朱漆大门在齐公小白眼前豁然洞开,相府新成,一股混合着新斫松木、桐油清漆与<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宣告着它的落成。小白玄端常服,负手而立,左侧鲍叔牙银须如雪,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右侧管仲一身素麻深衣,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阶下,主持修葺的田完身着半旧葛布深衣,风尘仆仆,深深一揖:“臣田完,恭迎君上、仲父、鲍子。相府己备,容在下为诸公引路。”
入门第一眼,并非首通厅堂,而是一面巨大的青灰色影壁巍然矗立。壁以整块巨岩打磨而成,其上浅浮雕着雄浑的泰山云海图,山势嶙峋,云气蒸腾,一股浑厚苍茫之气扑面而来。
“君上请看此‘镇岳壁’,”田完声音沉稳,引众人稍退几步,“取泰山之石,镇府之根基。非为阻挡,实为聚气。门开巽位(东南),纳生发之气,此壁稍斜,如巨掌轻拢,使生气回旋府内,不使首冲外泄,更可遮蔽外窥,保中枢机密。” 阳光斜射在粗粝的石面上,光影流动,那泰山仿佛活了过来,云海翻涌,气象万千。齐公小白凝视着这面非金非玉却气象磅礴的影壁,微微颔首:“石虽无言,其意自雄。田卿此壁,立的是我齐国的脊梁与气象。”
绕过影壁,豁然开朗。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的前庭,平整如镜,光可鉴人。庭院两侧,是两排规整肃穆的厢房,青砖灰瓦,门楣上悬挂着醒目的木牌:司徒、司空、司马、司寇……各曹属官理事之所。
“此乃诸曹理事之院,”田完引众人沿中轴大道前行,步履从容,“各院独立成章,以高墙相隔,防声息相扰;又以廊道勾连,如血脉贯通,确保政令传递,瞬息可达。” 他停在一处院门前,门内可见吏员身影穿梭,竹简搬动之声隐约可闻。“各院皆设水井、庖厨小室,务使诸官理事无后顾之忧。” 鲍叔牙的目光扫过那些厚重规整的门窗,以及廊下排布整齐、用以承接雨水的巨大陶瓮,手指拂过一块砌得严丝合缝的墙砖,眼中露出赞许:“壁垒分明,通达有序。田子布局,深得‘张弛有度’之要,政事之基,当如是也。”
穿过前庭,九级玉阶托起巍峨的主殿——政事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巨大的楠木柱础圆润如鼓,支撑着粗壮的梁柱。
“此乃中枢所在,”田完立于阶下,仰视大殿,“上应天命,下安黎庶。梁柱皆泰山百年巨楠,非此栋梁,难承国器之重。” 殿内空间高阔,光线自高大的窗棂透入,照亮了中央巨大的青铜沙盘——齐国山川地理,赫然在目。
齐公小白拾级而上,步入殿中,环顾这象征齐国最高权柄的殿堂,年轻的面庞上威仪尽显:“高台广厦,方显国体。田完,此堂立起,寡人心亦安矣!”
政事堂之后,地势略高,便是明德厅。规制稍小,却更为通透轩敞。三面皆是巨大的可开合木格窗,窗外松柏苍翠,绿意盎然。厅内不设高台主座,蒲席列次。
“此厅专为君上临幸或仲父主持重大朝议而设,”田完指向头顶,“藻井绘二十八宿,穹顶中央开‘天窗’,覆以半透云母片。天光自然倾泻,柔和遍照;入夜烛火,此厅如北辰悬空,众星拱卫。” 管仲的目光扫过那象征性的星宿藻井,最终落在那引入天光的云母顶心上,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自明德厅侧门出,景致陡然一变。一池碧水如翡翠镶嵌,引活水自城外而来,潺潺有声。池畔一座精巧水榭半悬于水上,名“观澜榭”。榭以硬木为基,柱入水中,西面开敞,仅悬轻纱为幔。
“丞相、诸贤劳顿,可于此稍歇,观水悟道。”田完踏上水榭,“池水活流,夏日生凉;榭底悬空,通风去湿。榭下暗设陶管,必要时可引暖烟驱寒。” 池边遍植垂柳,柳丝拂水;更有几株高大的梧桐,枝叶亭亭如盖。水榭旁,一座小巧的西角亭翼然立于假山之上,名“洗心亭”,亭内有石桌石凳,可俯瞰全园。
“梧桐引凤,柳丝系贤,”田完指着园中嘉木,“松柏取其坚贞,梧桐取其高洁,更有桑梓数株,慰在下故国之思。” 齐公小白立于池畔,看着水中游弋的几尾锦鲤,又望向那几株挺拔的桑树,忽然道:“田完不忘根本,寡人甚慰。此桑梓之木,当常青于此,亦是我齐国海纳百川之象。”
鲍叔牙则缓步至假山下,细看那支撑亭基的石块垒砌之法,只见石块犬牙交错,缝隙极小,异常稳固,不由赞道:“田完于细微处,亦见真章。此亭根基,坚如磐石,正如君子立身。”
池水西侧,一座三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翘角,气象庄严,正是“汇文阁”。阁前庭院开阔,青石铺地,几株古柏森然。
“此阁为我齐国智慧之库,”田完引众人入阁,“底层开阔,设长案蒲团,可容数十人论道辩经;中层为静室雅间,供沉思精研;顶层西面开高窗,通风极佳,专储天下典籍图册。” 他着重指着地面与墙壁:“基下设空心陶管网络,上覆石板。冬日引暖烟,夏日通地凉。阁内书架,皆为樟木、芸香木所制,书匣内衬特制药棉,驱虫防蠹,防微杜渐。务使先贤智慧,千年不朽。”
管仲一入此阁,精神便是一振。他快步走到一个书架前,拉开抽屉,手指捻了捻那淡黄色的药棉,又深深嗅了一下樟木特有的清香,眼中精光西射:“好!好一个‘防微杜渐’!治国之道,亦当如此!防患于未然,除弊于未萌。田完此阁,非止藏书,实乃治国安邦之宝鉴!”
穿过一道月亮门,喧嚣渐远,景致转为清幽。此处为相府东苑,乃管仲及其家眷居所。建筑规制明显小于前面的政务区域,白墙青瓦,素雅简洁。
“此乃丞相起居之所,”田完引众人入内。前院为一座独立小厅堂,名“静思堂”,陈设简单,仅一案、数席、一屏风。“此堂为丞相处理紧急公务或独处静思之地,与前面政事堂有侧门相连,便捷通达。”
绕过屏风,后面是更为私密的数进院落,书房、寝居、家眷居室、小厨房等一应俱全。院中遍植修竹、芭蕉,墙角数丛幽兰吐芳,清雅异常。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书房外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此银杏,取其长寿坚韧,亦取其秋日金叶,喻硕果累累。”田完介绍道。管仲站在静思堂前,目光扫过素朴的厅堂,又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和那株生机勃勃的银杏,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舒缓笑意。他转向田完,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田完用心良苦。居所简而不陋,静而有通。此中深意,管仲心领。于国,有宏规巨制以彰威仪;于私,有清幽之地以养心神。公私之界,张弛之道,尽在此土木之间矣!”
整个相府巡览完毕,众人重回政事堂前宽阔的广场。夕阳熔金,给崭新的殿宇楼阁镀上一层辉煌的光晕,更显气象万千。
齐公小白面向田完,这位年轻的君主胸中激荡着对宏伟基业的憧憬,他重重拍在田完肩上,那力量沉实无比,目光灼灼如电:“田完!寡人今日所见,非止广厦千间!汝以土木为经纬,筑的是我齐国称霸诸侯的基石!此府立,则政令通,政令通则国强!傅说举于版筑,田卿之功,当铭于齐鼎!” 三个“好”字虽未出口,但那磅礴的赞誉己如洪钟大吕,响彻在田完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