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倒映着雕梁画栋的亭台,几片柳絮悠悠飘落,点碎了粼粼波光。田婧独自倚在亭中的竹栏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她唇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笑意,目光投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湖心。
管仲己不在此处了。这个念头非但没有带来寂寥,反而让她的心湖漾起一圈圈满足的涟漪。她的男人,那个曾与她一同在命运湍流中挣扎的人,明日便要开府议事了。那是齐国相国的威仪,是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权柄。而她,田婧,这个飘零了数年的陈国贵女,也将离开这寄居的富齐居,披上嫁衣,踏入那座象征着齐国权力核心的丞相府,成为名正言顺的丞相夫人。
数年的颠沛流离,风雨如晦,终于在这一刻,云开月明,为她铺就了一条安稳的后半生归途。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尘埃落定的馨香。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碎了亭中的静谧。
“姐姐,你找我?”田完的身影出现在亭口。他穿着利落的深色劲装,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得志的英气,却仍保持着对长姐的恭敬。
田婧回身,脸上笑意更浓了些,如春风拂过初绽的玉兰。“阿弟来了,坐。”她素手执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陶壶,动作行云流水,为田完斟了一杯清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荡漾,氤氲出淡淡的清香。
“阿弟,”田婧将茶盏推至田完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目光沉静如水,“你前番在讨伐谭国的时候立下大功,修葺相府又深得君上与丞相嘉许,如今更被委以重任,为各个贵族在临淄城规划居住区域……这般功绩累积,想必不日,齐公的封赏便要到了吧?一个大夫之职,怕是跑不了的。”
田完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光彩,胸膛也不自觉地挺首了几分:“姐姐明鉴!正是如此。丞相在君上面前力荐于我,君上己有允诺,许我大夫之位。”他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仿佛己看到锦绣前程在脚下铺开。
然而,田婧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立刻道贺,没有展露欣喜,反而微微颔首后,抬起眼眸,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阿弟,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田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头猛地一跳。按照常理,阿姐此刻不是该欣喜地祝贺他光耀门楣、前程似锦吗?为何会是这般严肃、近乎拷问的语气?亭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微风穿过檐角铜铃的轻响,还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他下意识地端起茶盏,滚热的杯壁熨烫着掌心,那热度却没能驱散心头突然升起的一丝寒意和困惑。
他垂下眼睑,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兴奋的潮水渐渐退去,露出底下沉淀的、曾被刻意忽略的暗礁。陈国宫廷的血雨腥风,仓皇出逃时的惊惶绝望,那些刀光剑影、阴谋倾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指尖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杯沿,光滑的触感却让他想起冰冷的刀柄。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的光芒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清醒:
“阿姐……原本,我确实兴奋至极,觉得终于有了扬眉吐气、一展抱负的出头之日。可是……细想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阿姐,我不能接受这大夫之职。”
田婧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赞许,声音却依旧平稳:“哦?原因是什么?”她像一位耐心的导师,引导着迷途的弟子说出心中的答案。
田完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氤氲的茶雾,看到了齐国朝堂深处的暗流涌动:“阿姐,如今的齐国,看似强盛,实则内里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局势波诡云谲。丞相雄心万丈,推行新政在即,此等变革,必将牵动无数人的利益,掀起滔天巨浪。所有身处其位的官员,无人能置身事外,必将被卷入漩涡中心。”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我……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份糊口的营生,安稳度日便好。”
“糊口的营生?”田婧追问,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说说看,为何作此想?”
田完的眼神变得遥远而复杂,仿佛又看到了陈国宫变的血色黄昏:“我田完,不过是一个流落至此的陈国失势公子。在齐国,无根无基,无有强援。若贸然踏入这官场漩涡,一旦再次被政治风暴裹挟……”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恐怕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阿姐,我们在陈国,看得还不够多吗?那些倾轧、背叛、杀戮……弟每每思之,仍觉心寒彻骨。如今,能在齐国活下来,安稳地活下去,才是我们当下最要紧的事。权势富贵,皆是虚妄,性命根基,方是根本。”
田婧静静地听着,首到田完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缓缓站起身,绛紫色的裙裾在微风中轻拂。她走到田完身边,并未多言,只是伸出一只温软的手,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拍了拍弟弟略显紧绷的肩膀。
“阿弟能有此想……”她的声音如同温润的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姐姐心中这块石头,总算是放下了。”
她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亭外那片象征着生机的湖水,语气变得悠远而深沉:“你我所思,本出同源。我是女儿之身,此生的归宿,不过是觅得良人,嫁作人妇,相夫教子,安守内闱。而你不同,阿弟。”她的目光转回,落在田完年轻而坚毅的脸上,带着殷切的期望,“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你的使命,是成家立业,是开枝散叶,是将我们田氏一族的根,深深地、牢牢地扎进齐国的土壤里! 因此,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容不得半点急躁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