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不拘一格(1 / 2)

园中草木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炙烤后微微蒸腾的气息,蝉鸣尚未大作,但那无声的燥意己悄然爬上几位重臣的额角,细密的汗珠在鬓边隐现。

恰在这暑气初显、议事稍显滞重之际,一道清丽的身影自回廊深处翩然而至。田婧,管仲的夫人,身着素雅的曲裾深衣,发髻只簪一枚简单的玉簪,步履从容,仪态端方。她未施过多脂粉,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温婉而沉静的气度。

“诸位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清泉滴落,驱散了些许闷热,“朝食己备妥。外面日头渐毒,暑气逼人,恐伤了诸位贵体。不如移步正堂,先用些饭食,解了饥乏,再议大事不迟。”

田婧的出现,像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厅堂。国大夫、高大夫、须发皆白的鲍叔牙闻声,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带着几分恭敬地站起身来。他们面向田婧,动作整齐地拱手,深深一揖,口中齐声道:“问夫人好!”声音里透着对丞相夫人应有的尊重,也隐隐有一丝从方才凝重议题中解脱出来的轻松。

田婧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得体而温和的浅笑,对着三位重臣的方向,姿态优雅地欠身还礼,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而不失礼数。那微微的一欠身,既回应了问候,也化解了臣子向夫人行礼的些许庄重感,显得亲切而熨帖。

管仲的目光在夫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也站起身,朗声道:“夫人说得是。暑气渐盛,诸位想必也腹中空空了。”他抬手向正堂方向一引,语气爽朗,“走吧,先用食。天大的事,也等填饱了肚子再议。”

“丞相,请!”国大夫连忙侧身让开主道。

“请!”高大夫和鲍叔牙也异口同声地附和,脸上的神情明显舒展了许多。

管仲当先迈步,田婧自然地伴在他身侧稍后半步。三位大夫紧随其后。

青铜兽首灯盏吐出温暖的光晕,映照着楠木食案上精致的漆器。鱼生薄如蝉翼,在白玉盘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旁边点缀着时令鲜蔬与温热的羹汤。酒是陈年的齐醴,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悄然弥漫,混合着焚香的气息,营造出一种属于权力核心的雍容与私密。

国大夫放下手中的象牙箸,捋了捋修剪得宜的胡须,目光投向主位上的管仲,笑意融融:“丞相好福气啊!得夫人如此,实乃人生至幸。”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带着士大夫特有的恭维腔调。

话音未落,高大夫也笑着接话,他微微倾身,以示敬意:“正是正是。丞相夫人,陈国宗室贵女,举手投足,礼度天成,风仪无双。观其言行,无一处不熨帖,无一处不周全。与丞相您,真真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贵族教养的推崇。

坐在管仲下首的鲍叔牙,这位管仲的挚友兼伯乐,闻言也是频频点头,他性格更为豪爽,朗声笑道:“哈哈,妙!妙极!‘才子配佳人’这古话,在丞相身上,今日算是看得淋漓尽致了!此言不虚!”他端起酒爵,向管仲遥遥一敬。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管仲身上。这位掌控齐国命脉的丞相,脸上并无骄矜之色。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温和却带着一丝深邃的笑意,轻轻放下手中的酒爵。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三人,最后落在鲍叔牙身上,那笑容里便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感慨。

“诸君谬赞了。”管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平静,“想起当年,我不过是市井之中一介落魄布衣,生计维艰,朝不保夕。若无鲍兄仗义提携,慧眼识珠;若无二位大夫在朝堂之上鼎力相助,多方维护……”他顿了顿,目光在国大夫和高大夫脸上停留片刻,流露出真诚的感激,“焉能有管仲今日之立足之地?更遑论身居相位,得配良缘?”

“哈哈哈哈!”鲍叔牙率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冲散了管仲言语中带起的一丝沉重,“咱们的丞相啊,又开始了!这谦逊之风,真是一如往昔!”

管仲却没有笑。他伸出玉箸,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生,缓缓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倒非谦逊。只是……此刻此景,心中颇有些感慨罢了。”

鲍叔牙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异样,收敛了笑容,关切地问道:“哦?如今你己贵为齐国丞相,国君敬之如仲父,又得此贤淑宗室之女为妻,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理应开怀畅饮才是。何以生出感慨?”

国大夫和高大夫也收起笑容,带着一丝探究和不解望向管仲。高大夫更是微微摇头,半真半假地叹道:“管相此言,实令我与国兄汗颜。我二人半生经营,竭尽心力,所得成就,亦难及丞相之万一。您若还要感慨,岂不是让我等更觉无地自容了?”他的话里带着一丝贵族惯有的自嘲与不易察觉的酸意。

管仲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面前的酒爵,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佳肴美器,望向了更深远、更复杂的过往与民间。

“诸位,”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莫看管仲今日端坐此位,享此尊荣。可曾记得,当年我落魄市井,三餐不继,衣不蔽体之时?若无鲍兄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我早己是路旁饿殍一具。”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鲍叔牙,充满了深厚的袍泽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