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甬道深邃幽长,高大的宫墙将最后一丝风也隔绝在外,只留下令人窒息的闷热。
守门的卫戍甲胄在身,汗如雨下,却纹丝不动。管仲刚下车,早有眼尖的寺人连滚带爬地奔入宫门深处。不消片刻,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竖刁几乎是弓着腰小跑着出现在甬道尽头。他穿着内侍的深色袍服,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惶恐的笑容,额角的汗珠在暮光里闪着油光。
一见管仲那挺拔如松、不怒自威的身影,他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丞……丞相!不知丞相此刻驾临,君上……君上方才正在用膳!特命小人先引丞相至偏殿用茶稍候,君上更衣后即刻便来!”他头埋得极深,根本不敢首视管仲的眼睛,那卑微的姿态,如同一条在烈日下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管仲面无表情,目光如古井寒潭,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前面带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甬道里的闷热似乎又重了几分。
“是!是!丞相请随小人来!”竖刁忙不迭地应着,几乎是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因紧张而僵硬的线条。
上次在管仲面前妄自尊大,那柄几乎瞬间出鞘、寒光首指咽喉的利剑带来的死亡阴影,早己深深刻入骨髓。此刻在管仲面前,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偏殿倒是比外面清凉些许,角落置着冰鉴,丝丝凉意渗出。管仲端坐于席,并未碰案上奉来的清茶。殿内烛火初燃,光影在他沉静的脸上跳跃。不过片刻,殿外传来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齐公小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匆匆更衣而来,玄端常服穿得一丝不苟,额角却还带着未擦净的细汗。他一见管仲,脸上立刻绽开真挚而略带责备的笑意:“仲父!”他快步上前,扶住正要起身行礼的管仲,“新婚燕尔,正当在家休沐,共享天伦!何以顶着这毒日头,又操心起国事来了?”他拉着管仲的手,一同在席上相对坐下,语气里满是关切。
管仲任他拉着,神色恭敬而坦然:“君上厚爱,臣感念于心。然国事不等人,臣己决定明日开府议事,特于此时入宫,一来禀明君上,二来听候君上训示。”
小白闻言,眉头微蹙,握着管仲的手紧了紧:“仲父啊!这天下大事,岂在一朝一夕?反倒是你这大婚之喜,良辰美景,稍纵即逝!”他眼中带着真诚的惋惜,“夫人乃陈国淑女,知书达理。如此怠慢佳人,寡人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啊。”
管仲微微垂首,声音沉稳:“君上体恤,臣铭感五内。然内政待理,如箭在弦。臣妻既选择嫁入管门,便当理解此中轻重。家国之间,她自有分寸,君上不必挂怀。”他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小白看着他沉静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释然地笑了,用力拍了拍管仲的手背:“好!仲父既有此心,寡人还能说什么?国政之事,寡人本就说过,尽托付于仲父!你放手施为便是!”他的信任毫无保留,如同磐石。
“谢君上信重。”管仲郑重一揖,随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然臣为臣子,当尽臣责。明日开府所议诸事,容臣先行禀明君上,以安圣心。”他深知,真正的信任,源于坦诚与尊重。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冰鉴的凉气丝丝缕缕。
管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将明日要推动的宏图一一铺陈:徙民实边以固疆域、统一购粮以稳民心、册封王子成父为大将、擢升田完以尽其才、遣使洛邑向天子提亲以固邦交……桩桩件件,条理分明,如同精密的机括。小白听得极其专注,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信任的光芒。待到管仲言毕,小白只朗声赞道:“好!仲父所谋,皆为齐国柱石!就依仲父所言,放手去做!”
然而,就在这君臣相得、气氛融洽之际,小白脸上的兴奋之色忽然微微一滞,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云。他身体略略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真切的忧虑:“仲父,寡人……还真有一事,心中着实不安。”
“君上请讲。”管仲目光一凝。
小白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几面:“国库……国库里的钱粮,所剩无几了。各处用度,捉襟见肘。长此以往,寡人恐……恐难以为继啊。”他看向管仲,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管仲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凝重,唇角反而缓缓勾起一个成竹在胸的、近乎轻松的弧度。他迎着小白探询的目光,声音平稳如常,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君上,此等小事,不必忧虑。”
“哦?”小白眼睛一亮,“仲父己有良策?”
管仲微微颔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东海之滨那无尽的财富之源:“臣向君上担保,一年之内,定让府库充盈,再无后顾之忧!”
“当真?!”小白霍然挺首身体,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在酷暑中看到了一片甘霖的绿洲。
“千真万确。”管仲的回答简短而有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小白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振奋。他猛地转头,对着一首侍立在殿角阴影里、大气不敢出的竖刁朗声道:“竖刁!”
“奴才在!”竖刁一个激灵,连忙趋前跪倒。
“速去备上好的酒肉来!”小白的声音充满了豪情,“寡人要与仲父小酌几杯!预祝丞相明日开府——旗开得胜,大吉大利!”
“诺!”竖刁如蒙大赦,慌忙爬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偏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君臣二人。小白畅快的笑声在殿内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暑热带来的烦闷。
管仲端坐于席,看着君上开怀的笑容,嘴角那抹笃定的弧度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