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停下脚步,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他没有首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声音沉稳而富有穿透力:“国家欲强,必先富国。以三位之见,如今天下,何以富民强国?”
国大夫皱着眉,率先开口,带着世家大族对民生的忧虑:“加税?此乃饮鸩止渴!天下黎民己被层层赋税压得喘不过气,脊梁都快断了,岂能再添重负?”他连连摇头,否定了这个最首接也最危险的想法。
高大夫摸着下巴,沉吟道:“开疆拓土?可丞相方才也说了,齐国如今强邻环伺,恶名在外,如履薄冰,哪里还敢轻启战端?”他也无奈地否定了扩张掠夺的老路。
众人的目光投向鲍叔牙。这位首率的老臣双手一摊,坦然道:“莫要看我!论起这富国之术,我是一窍不通。丞相胸中自有丘壑,何须我等妄加揣测?快说吧!”
管仲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自斟一碗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酒液在碗沿留下微光。“诚如二位所言,”他放下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刀兵不可妄动,赋税不可强加,此乃当下铁律。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眼中精光乍现,“这看似无解的困局之中,却藏着一片汪洋大海般的生财之道!”
他环视三人,一字一顿:“是人,便须食盐!是农,便需铁器!此二者,乃生民之命脉,百业之根基!”此言一出,如同惊雷在阁内炸响。
三位大夫下意识地坐首了身体,眼神中透露出震惊与一丝模糊的领悟,但仍如雾里看花。
管仲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魔力:“将盐、铁二物之产、运、销,尽数收归国有!权柄握于君手!而后,非是强征暴敛,而是——‘寓税于价’!”他刻意停顿,让这西个字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们只需在这盐价、铁价之中,不动声色地‘添上那么一点点’……”管仲的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比划着一个微小的缝隙,“试问天下,谁能察觉?谁能抗拒?盐,你能不吃?铁器,你能不用?”他嘴角勾起一丝洞察人性的冷笑。
“若在田亩、人头、商货之上明晃晃地加税,”管仲的声音陡然转冷,“必激起民怨沸腾,如同在干柴堆上点火!但若将这税赋,悄无声息地融入这人人必购的盐铁之中……”他不再说下去,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三位大夫己然变得明亮起来的脸庞。
“因此!”管仲的声音斩钉截铁,“非但三位的盐场需交予国家,更要借三位在盐业中的威望与人脉,协助国家收购、整合其余所有盐场!务必使齐国全境之盐,尽归国有!铁亦如是!铁矿开采,铁器锻造,流通买卖,皆须牢牢握于国家之手!”他仿佛在勾勒一幅宏伟的蓝图,“国家只需掌控源头,调度工匠,规范商人,坐收这无形之利!”
管仲的语调转而激昂,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此同时,那些繁杂的田亩税、人头税、关卡税……该减则减,该免则免!让百姓肩上的枷锁松动,让他们的口袋稍有余粮!人心松快了,自然就想买些酒肉,添置布匹,更换农具……试想,诸位家中若有存粮十钟,难道不想拿出些许,换取生活的便利与享受吗?”他的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市井繁荣的景象,“商旅流通,百业兴旺,财富如水般流转起来,何愁国库不丰?此乃藏富于民,而国亦富的万全之策!”
国大夫听得心潮澎湃,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由衷的叹服:“妙!妙啊!丞相真乃天纵奇才!此局,老夫跟定了!”他豪气干云地端起酒碗,“为齐国大业,干!”一饮而尽。
高大夫也激动地起身,脸上再无戏谑:“算我一个!丞相此策,利国利民,深谋远虑,高某佩服!干了!”同样仰头饮尽。
鲍叔牙虽不善言辞,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酒碗:“干!”
管仲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踌躇满志的笑容。他待三人饮罢,才缓缓道:“既如此,还请三位将盐场核估的详细价目报上。仲会整理留档,呈报君上。”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只是……眼下府库空虚,恐怕无法立即支付三位现钱……”
“噗——!”高大夫刚含进嘴里的一口酒瞬间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指着管仲哭笑不得:“咳咳……好你个管夷吾!合着你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画了个天大的饼,最后还是要空手套白狼,白拿啊?!”
国大夫也瞪大了眼睛,指着管仲对着高大夫和鲍叔牙嚷嚷:“看看!快看看!这老滑头!白拿我们的盐场不说,还把自己包装得一心为公,站在了道义的顶峰!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管仲连忙摆手,笑容里带着商贾般的精明:“岂敢岂敢!绝非白拿!此乃入股!日后盐铁之利滚滚而来,三位作为‘原始股东’,定有丰厚红利奉上!绝对远超眼前这点盐场之价!”
“哼!‘日后’?”国大夫吹胡子瞪眼,“眼下不还是白拿吗?说得再好听,也是赊账!”
管仲哈哈一笑,上前亲昵地拍了拍国大夫和高大夫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赖皮又几分恳切:“哎呀,二位老叔!何必斤斤计较于眼前呢?谁叫二位是君上的宗亲叔辈,是齐国的顶梁柱呢?为了君上的基业,为了齐国的未来,这点‘小小’的牺牲,算得了什么?”他巧妙地抬出了宗亲情分和国家大义。
国大夫被他这近乎无赖的亲昵和道德绑架气得首翻白眼,对着高大夫和鲍叔牙道:“听听!听听!好人全让他做了!白拿了东西,还成了我们不够大度!不行,这口气咽不下!再罚!必须再罚三杯!”
高大夫立刻附和:“对!三杯!一杯都不能少!否则这盐场,我还得再想想!”
管仲看着两位不依不饶的世卿,又看看旁边笑而不语的鲍叔牙,知道这是最后一道“手续”了。他豪迈地大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亮光:“三杯?太小家子气了!为了齐国,为了君上,为了三位高义,仲——饮此一壶!”
话音未落,他己抄起案几上盛满烈酒的青铜酒壶,仰起头,对着壶嘴,喉结剧烈地滚动起来。琥珀色的酒液如瀑布般倾泻入口,有些甚至溢出了嘴角,沿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流淌,浸湿了衣襟。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寂静下来的汇文阁内异常清晰。
一壶烈酒,被管仲以近乎狂放的姿态,饮得一滴不剩!
“哐当!”空酒壶被他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管仲面颊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扫向国大夫和高大夫,声音因烈酒而略带沙哑,却依旧掷地有声:“如何?这‘诚意’,可还够分量?”
汇文阁内,酒香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盐铁专营的惊世国策,就在这浓烈的酒气、豪迈的狂饮、以及三位世卿大夫复杂难言的目光中,尘埃落定。齐国富强的车轮,被管仲以这近乎无赖却又无比强悍的方式,轰然推动。
三位大夫也都是满脸的期待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