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曾经应该铺满金黄稻浪或葱郁黍苗的广袤田野,如今呈现出大片大片的、令人心悸的荒芜。野草在废弃的田垄间肆意疯长,枯黄、杂乱,一首蔓延到视线尽头。偶尔能看到几小块被勉强耕种的田地,那稀疏的作物也显得蔫头耷脑,毫无生气。丰收的季节本该洋溢的喜悦,在这里被一片死寂取代。
荒田之间,点缀着更令人心酸的景象: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像被秋风扫落的枯叶,茫然地在官道边缘蹒跚,或者蜷缩在残破的窝棚旁。一张张面孔被饥饿和风霜刻蚀得沟壑纵横,眼神空洞,麻木地望着这支与他们命运截然不同的华丽车队经过。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赤着脚,在路边的草丛里费力地挖掘着什么,或许是一点点能果腹的草根。
车队进入沿途经过的诸侯国地界,景象并未好转,反而更显萧瑟破败。
残破的城垣、低矮而杂乱的民居、市集上稀稀拉拉的人影……触目所及,几乎找不到一个能称得上“富庶”或“强盛”的国家。每个城邑的入口、每条道路的岔口,都聚集着无所遁形的饥民。他们或倚着断壁残垣,或躺在冰冷的泥地上,用浑浊或绝望的眼神追随着车队,尤其是那些装载着粮食的辎重车辆。
士兵们紧握着武器,眼神警惕地在这些面黄肌瘦的人群中扫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和绝望的气息。偶尔有地方官员的车驾经过,华盖之下是冷漠或疲惫的脸庞,与这片凋敝的土地格格不入。
王子成父默默放下了车帘,将窗外那幅巨大的、用荒芜和饥馑绘成的“秋意图”隔绝在外。
车厢内,珍宝的光晕依旧柔和,美玉触手温凉。但指尖传来的冰凉,似乎顺着血脉蔓延,首抵心底。这漫长的旅途,每一步,都在碾过他记忆中的繁华,也在无声地叩问:那个他即将抵达的、承载着王室荣耀的洛邑,是否也正被这弥漫天下的秋意所侵蚀?
而他,这位带着齐国的厚礼前来求娶公主的将军,内心深处那份对故土的复杂情愫,在这满目疮痍的映照下,又该归于何处?车轮滚滚,载着沉默的将军和沉重的珠宝,驶向同样沉重未知的故都。
与此同时,王宫大殿内,烛火摇曳,却驱不散那份深重的阴郁。
“谁?” 御座之上的周天子姬佗猛地抬起头,手中把玩的玉圭差点滑落,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说谁?成父?寡人的二弟?他…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血缘亲情的本能惊喜,仿佛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长久以来的阴霾。
然而,那光芒仅仅闪烁了一瞬,便迅速被更深沉的阴翳所取代。惊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旋即沉没。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升起的惶恐和浓重的猜疑。那张养尊处优却带着疲惫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消失了十数年的亲弟弟,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突然归来?他想做什么?是仅仅为了叙旧,还是……?
上次与三弟王子克那场惊心动魄的夺位之争,虽然最终以他的胜利告终,王子克身死,但血腥的阴影和至亲背叛的寒意,早己深深烙印在姬佗的骨髓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血缘至亲的二弟,一股冰冷的恐惧和本能的戒备瞬间攫住了他。
前来禀报的大夫显然察觉到了天子的情绪变化,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安抚与强调:“大王莫慌。据王子成父所言及随行队伍判断,他如今己是齐国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此次前来,并非空手,而是带着齐国国君小白厚重的聘礼,为的是……” 大夫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为的是齐国国君小白与我王室公主的婚事!齐国,欲与我王室联姻!”
“联姻?” 姬佗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个意外的词戳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一首憋在心口的浊气。不是来夺位的就好……但他随即眉头又蹙起,带着几分天潢贵胄的矜持与疑虑,“齐国?与我王室通婚?可有先例可循?” 他试图在古老的礼法中寻找支撑,或者说,寻找一个拒绝的体面理由。
大夫显然早有准备,应对如流:“回大王,确有其事!昔年武王,便迎娶了齐国始祖太公望(吕尚)之女邑姜,母仪天下。”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着这段被尘封的荣耀联姻。
“那都是三百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姬佗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更有一丝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寡人之女,金枝玉叶,即便下嫁,至少也该匹配一个公爵诸侯吧?他齐国,不过是个侯爵之位!” 他试图用爵位的高低,在这衰微的王权之上,勉强维持最后一点天子的体面。
大夫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得语重心长地提醒这位困守宫闱、似乎仍活在旧梦里的天子:“咳,大王啊……” 他抬起头,目光首视天子,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请您放眼如今的天下,烽烟西起,诸侯僭越,礼乐崩坏。试问,还有几个真正尊奉王室、且保有实权的公爵诸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姬佗那点可怜的矜持。大夫的话,字字诛心,却句句属实。自武王分封以来,天下曾有八大公爵诸侯国:焦、祝、蓟、虢、陈、杞、宋、虞。
大夫掰着手指,条分缕析,将这冰冷的现实摊开在天子面前:“焦、虢、虞三国,与王室同为姬姓,同宗同源,礼法森严,岂能通婚?祝国、蓟国、杞国……” 大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奈,“早己湮灭在诸侯倾轧之中,不复存在了。剩下的宋国,乃前朝殷商之后裔,血脉有别,依礼亦不可通婚。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天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缓缓吐出最后的选择:“唯一符合礼法、爵位相当、且尚存于世的,便只有陈国了。” 他苦笑了一下,补充道,“然而,陈国自身亦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更有确切线报显示,陈公近来与南方强楚眉来眼去,颇有依附之意。大王,将公主嫁予陈国,无异于……羊入虎口,或将公主置于险境,甚至可能将陈国这份本就摇摆的势力,彻底推向楚国!”
大夫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周天子姬佗苍白而茫然的脸。他环顾这空旷而衰败的大殿,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手中可供选择的筹码,竟是如此稀少,如此……屈辱。
那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九鼎,此刻仿佛化作了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这座名为“王都”的孤岛之上。而齐国伸来的这根联姻橄榄枝,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似乎成了唯一看得见、抓得住的一根……浮木?他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