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驿站毒焰(2 / 2)

大殿彻底陷入昏暗,只有天子独坐的凭几旁,一点如豆的残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在身后绘着日月星辰、却早己黯淡剥蚀的壁画上。

那影子微微晃动着,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庞大而虚弱的傀儡。寂静中,唯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像是某种倒计时,在空旷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临淄城的夜风裹着市井的喧嚣,撞在驿馆紧闭的窗棂上,却丝毫穿不透这间逼仄厢房内沉甸甸的死寂。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案几上跳跃,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黑暗,照亮几张压抑着狂澜的脸。灯影在他们扭曲的眉眼间晃动,将那份刻骨的愤懑与不甘无限放大。

“忍?还要忍到几时!”邱大夫猛地一掌拍在几案上,震得粗陶茶碗嗡嗡作响,茶水溅出,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如同泼洒的血。“诸位同宗的血性,莫非都叫那盐铁铜臭蚀尽了不成?!”他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粗粝的石板,在密闭的空间里撞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对面的卢大夫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仿佛吸入了千斤铁砂,沉重地坠在肺腑里。他颓然摇头,鬓角几缕灰白在灯下格外刺眼。“邱大夫,血性?血性顶何用?”他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我都看得分明!君上……君上早己被那商贾贱籍的管仲迷了心窍!言听计从,奉若神明!”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漆案边缘几乎磨平的云纹,声音越来越低,“国、高二卿,世代勋贵,竟也自甘堕落,与那管仲沆瀣一气,成了他的应声虫!我等……我等如今在朝堂之上,连块垫脚的石头都不如了……咳!”他重重咳了一声,似要将满腔的憋屈都咳出来。

“大夫?”邱大夫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尽嘲弄的冷哼,眼里的火光几乎要将这昏暗的斗室点燃,“谁稀罕这劳什子的空头大夫!老子恨不能明日就插翅飞回我的封邑!那里才是我祖宗的基业,是我邱氏血脉扎根的地方!”他霍然站起,像一头困在笼中的暴兽,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呻吟,“什么‘邀我等入朝参政’?狗屁!不过是君上听信了管仲那厮的毒计,将我等诓来临淄,名为重用,实为囚禁!剪除羽翼,夺我根基!这是钝刀子割肉,要活活熬死我们这些宗亲!”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熬死?”一首沉默的丁大夫突然爆发了,他身材矮壮,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黝黑的脸上筋肉虬结,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逼急了,老子豁出这条命,也要拉上管仲那厮一起上路!玉石俱焚,也好过这般窝囊等死!”

“嘘~~~~~~!”卢大夫脸色骤变,像被毒蜂蜇了一下,猛地跳起来。他两步冲到门边,动作敏捷得不像个老人,侧耳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息凝神。门外只有远处模糊的更漏声和风过庭树的沙响。他犹不放心,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昏黄的光线刺入黑暗的走廊,他警惕地探出头去,浑浊的眼珠左右逡巡,确认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更深的阴影堆积在角落。他这才缩回头,极轻极慢地将门重新合拢,插上门闩,仿佛那木头能隔绝世间所有的窥探。做完这一切,他后背己沁出一层冷汗。

他转回身,胸膛剧烈起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亡命之徒般的嘶哑,在这死寂的室内刮过邱、丁二人的耳膜:“丁兄!祸从口出!隔墙有耳啊!”他走回灯影下,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摇曳的光里显得异常阴郁,“是,我等宗亲,谁不是满腔怨毒?强令我等滞留临淄,形同囚徒!强行贱价‘收购’我等封地辛苦积存的粮秣,可恶至极!更可恨者,竟派遣酷吏,夺我等世代封邑的治权!赋税、徭役、刑名……哪一样还由得我等做主?”卢大夫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滑腻,“这哪里是治国?分明是管仲那商贾贼子,假借君上之名,行那釜底抽薪之计!是要掘了我等宗庙社稷的根!是要废了我等姜姓血脉的尊荣!是要将这大齐,彻底变成他管仲一人掌中玩物!”他眼中射出怨毒的光,几乎凝成实质。

邱大夫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发白:“那就联手!我等宗亲,若同心戮力……”

“联手?”丁大夫粗暴地打断他,脸上的肌肉因激动而扭曲,那只独眼里燃烧着疯狂又绝望的火焰,“邱兄莫不是忘了上次大朝会上的奇耻大辱?国、高那两个老匹夫,一唱一和,句句向着管仲!满殿之上,还有几人肯为我等说半句话?若真能联手,上次就该血溅五步!拼着人头落地,也要让那齐宫大殿之上,染一层我宗室的热血!教天下人看看,我姜齐宗亲的骨头还没软透!”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那想象中的血光就在眼前迸溅。

邱大夫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颓然跌坐回席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等就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被那商贾奴仆蚕食鲸吞?”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上他的眼底。

死寂再次降临,浓得化不开。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三人僵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鬼魅。

蓦地,卢大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光。他身体前倾,动作轻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狸猫,声音陡然压得极低,低得如同耳语,又像是毒蛇在枯草间游走的窸窣:

“或许……”他嘴唇几乎不动,只发出气声,“还有一条……绝路。”

这声音太轻,太飘忽,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诱惑和决绝。邱、丁二人浑身一震,几乎是本能地,将头颅猛地凑近。三颗花白的头颅在昏黄的灯影下几乎抵在一起,形成一个充满阴谋气息的三角形。灯焰在他们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疯狂跳跃,映出深处那点骤然燃起的、不顾一切的毒焰。

卢大夫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邱大夫的眼睛骤然瞪大,随即猛地眯起,像捕捉到猎物的鹰隼,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亮光。丁大夫那张黝黑的脸瞬间变得铁青,紧咬的牙关在腮边鼓起坚硬的棱线,那只独眼里,先前的狂暴被一种更加阴冷、更加可怕的死寂所取代,仿佛瞬间凝固的火山熔岩。

油灯的火苗“啪”地爆开一个极微弱的灯花,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暗。

门外,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踏过走廊尽头冰冷的地砖,又迅速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三颗紧挨的头颅,在灯影剧烈晃动的刹那,倏地分开。室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彼此压抑到极致的、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空旷的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人耳膜生疼。那未尽的毒计,如同一条无形的冰冷毒蛇,己然钻入了这狭小囚笼的每一个缝隙,无声地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