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猛地攥紧扶手,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光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如此说来……此次王室与齐国联姻,竟是……竟是上上之选?”每一个字都像从他干涸己久的心泉中艰难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
“是的,大哥。”王子成父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如同磐石坠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
那一声“大哥”,仿佛点燃了天子心中积压多年的郁结。
他霍然起身,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凌乱:“哎呀!真是……真是难得!难得啊!”他在王子成父面前来回踱步,宽大的袍袖随着他急促的动作甩动,步履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焦灼与宣泄。
“这么多年了……天下诸侯林立,哪一个……哪一个心里还装着周礼?!哪一个……还曾记得……”他猛地顿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中射出悲愤与渴望交织的光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天子!才是这天下唯一的共主!”
那最后一句,像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呐喊,回荡在雕梁画栋之间,震得殿内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空气仿佛凝固了。
短暂的死寂后,天子似乎被自己点燃的情绪驱使,猛地转向殿门方向,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来人啊!”他挥动着手臂,仿佛要驱散这殿宇的沉闷,“速速准备酒宴!寡人要……要亲自宴请齐国使节队伍!要最隆重的礼制!”
“诺!”殿外传来宫人清晰而恭谨的应和声,打破了刚才的凝滞。
天子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王子成父身上,脸上的激悦稍稍平复,却涌上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
他向前两步,拍了拍王子成父结实的手臂,语气带着兄长般的亲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二弟……”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洛邑的饭食,你怕是……多年未曾尝过了吧?再忍耐片刻,稍候……”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藏的寂寥,“你我兄弟,定要痛饮几杯!不醉不休!”
王子成父微微躬身,铠甲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的目光在天子那张混合着狂喜、心酸与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落,沉声应道:
“是,大王。”
青铜兽炉吐纳着暖香,缭绕的烟雾在烛火映照下如同流动的薄金。
大殿内觥筹交错,环佩轻响,但主位上的天子却似有无限心事,又被一种强撑的兴奋包裹着。
他高居上首,左右分别是王子成父和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大夫。掌管祭祀占卜的太常坐在稍下首,神情肃穆,与宴会的喧腾格格不入。席末还坐着几位大夫,恭敬地小口啜饮,目光不时谨慎地扫过主位。
丝竹暂歇的间隙,天子猛地举起手中沉甸甸的青铜酒爵,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试图盖过殿内所有的杂音:
“诸位!列位卿家!”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王子成父身上,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整个齐国使团,“今日幸事!来,让我们一同举杯,为远道而来的齐国将军接风洗尘!饮胜!”
“饮胜!”
“为将军贺!”
席间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爵。王子成父沉稳起身,双手捧爵,微微躬身致意:“谢大王,谢诸位大人。”随即仰头,将爵中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尽显武将本色。其他人也纷纷饮尽,殿内响起一片吞咽和杯盏落案的轻响。
酒液入喉,辛辣与回甘交织。天子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刚欲开口,那位老大夫却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权威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王,”他拱手行礼,语速缓慢而清晰,“王室联姻,乃国之大事,关乎宗庙社稷。依古制周礼,需得太常大人亲自执礼,先行占卜,以问天意,定此姻缘之吉凶祸福。待得上吉之兆,方可再行占卜,择定纳采、问名、亲迎之吉日吉时。此乃礼之根本,万不可废。”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末席的几位大夫交换了一下眼神,迅速垂下眼帘。王子成父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看向太常。太常则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老大夫所言。
天子脸上的笑容未减,但那笑意似乎并未真正到达眼底。他
缓缓放下酒爵,手指在光滑的爵腹上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善如流:
“老卿家所言极是!祖宗成法,自当遵循。”他转向太常,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命令式的期许,“太常!此重任就全权交付于你了!务必虔诚祷祝,占卜出上上大吉之兆!更要卜得最利王室、最利齐国的吉日吉时!此乃关乎天下福祉之大事,万望尽心!”
“诺。”太常离席,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落定,“臣必竭尽所能,敬奉神明,以定天意吉凶,择良辰吉日,不敢有丝毫懈怠。此乃臣之本分,亦为社稷之福。”他的话语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
这时,王子成父站起身。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鞣制得极其柔软、边缘打磨光滑的羊皮卷。他绕过几案,步履沉稳地走到太常面前。在摇曳的烛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太常笼罩。
“有劳太常大人。”王子成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双手将羊皮卷奉上,“此为吾君齐公之生辰八字,请大人占卜时一并参详。”他的动作恭敬有礼,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确认这关乎齐公的机密是否会被妥善对待。
太常双手接过羊皮卷,指尖能感受到那特殊皮料的细腻纹理。他并未立即展开,而是将其郑重地托在掌心,对着王子成父微微躬身:“将军请放心。此物关乎君侯,臣定当谨慎持之,置于神前,祷祝之时,必以诚心奉告神明,不敢有丝毫轻慢。明日夜深人静,星斗齐明之际,臣便登坛行卜,以昭天意。”
王子成父凝视太常片刻,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将对方看穿。最终,他缓缓点头,沉声道:“有劳。”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回到自己的席位。
主位上的天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那层强撑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些,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紧绷。他再次举起酒爵,这一次,动作显得有些急促,仿佛要用酒水浇灭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也试图重新掌控宴会的节奏。
“好!好!”他朗声道,声音在酒意熏染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事己托付太常,我等静候佳音便是!来!诸卿,再满饮此杯!今夜,当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