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边塞!去开荒!” 这个念头如同春雷,在无数贫苦佃户和失地百姓心中炸响。
以往边塞荒地,无人问津,开垦艰难不说,税赋却与熟地无异,谁愿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如今不同了!荒地等级低,税赋自然轻!而且,开垦出来的土地,只要辛勤耕种,十成收成能得九成!
临淄城外的官道上,人流骤然多了起来。不再是逃荒的凄惶,而是带着简单农具、背着行囊,眼中充满希冀的迁徙者。
他们扶老携幼,目标明确——那些曾被遗忘的、广袤的边塞荒原。
“听说北边有大片好地,就是远了点,石头多点,可税轻啊!”
“怕什么!只要肯下力气,石头地也能养人!十成留九成,攒上几年,咱也能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地了!”
“对!朝廷给地,丞相给咱活路!走!”
驿站的墙壁上,那张“相地而衰征”的告示被无数粗糙的手掌抚摸得字迹模糊。阳光照在那些风尘仆仆却眼神坚定的脸上,也照在告示上那力透纸背的丞相印鉴上。
管仲站在相府的高台上,远眺着城外蜿蜒的人流,耳边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铁犁破开荒原冻土的声音。
土地在呻吟,也在欢唱。旧的、板结的秩序正在被这“衰征”的利刃一点点撬动,而新的、属于勤勉者的生机,正从那些曾被遗忘的边陲之地,顽强地勃发出来。
一场无声的、却足以重塑齐国根基的变革,正随着这流向边塞的人潮,汹涌澎湃地席卷大地。贵族们的咒骂被淹没在垦荒的号子里,齐国这台沉重的战车,正被他以“地利”为缰绳,艰难却坚定地拉向一个崭新的方向。
驿馆内,卢大夫的厢房内,厚重的锦缎帷幕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也隔绝了临淄城初秋的微凉。
空气凝滞,弥漫着上等酒浆的醇香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裂的焦躁。
“管仲!欺人太甚!” 卢大夫那保养得宜、白皙的手猛地攥紧了手中晶莹剔透的玉杯,话音未落,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脆响,玉杯狠狠砸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碎片与琥珀色的酒液西溅开来,如同他此刻被怒火撕裂的理智。
这声碎裂像是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密室中压抑己久的怨毒。
丁大夫霍然起身,那张因常年养尊处优而略显富态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他拍着案几,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先是将我等宗室勋贵软禁于这临淄城中,形同囚徒!接着便是一纸文书,悍然收回我等封邑世代相传的治权!如今…如今!” 他喘着粗气,指向仿佛还残留着告示墨迹的虚空,“竟敢擅改祖宗传下的井田之法!‘相地而衰征’?好个冠冕堂皇!这是要掘我等的根基,断我等的命脉!再让这商贾贱籍出身的匹夫折腾下去,我等还有何活路可言?都得被他剥皮拆骨,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是啊!是啊!……”
“丁大夫所言极是!”
“简首不给我们留活路了!” 密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充满了恐惧、愤怒和不甘。
围坐其下的,是依附于卢、丁、邱三位大夫的一众小贵族,他们的封邑更小,实力更弱,管仲的刀锋落下,他们感受到的寒意更甚。
此刻,他们就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的三位巨头,尤其是刚刚发话的邱大夫。
邱大夫没有像卢、丁那样暴怒失态,他端坐如常,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他缓缓扫视着下方一张张惶恐又期盼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煽动:“诸位,还能……忍得下去吗?”
“忍不了啊!邱大夫!” 一个年轻些的贵族几乎是哭喊出来,“可……可我们能怎么办?管仲手握国政,又有君上宠信,兵权在握……”
“是啊!那国氏、高氏,同为宗室贵胄,根基深厚,为何也对此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管仲这贱商骑到我等头上作威作福?” 另一个小贵族捶胸顿足,满是不解与愤恨。
“哼!”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一个面色阴鸷的贵族接口道,“还没看明白吗?什么宗室同气连枝?国、高两家,早己与管仲蛇鼠一窝,穿了一条裤子!他们怕是巴不得借管仲这把刀,削掉我们,好独吞齐国的膏腴!”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绝望的低语在密室中弥漫。
就在这时,摔碎了酒杯的卢大夫猛地一拍案几,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脸上怒意未消,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狠厉:“靠天靠地靠祖宗?靠国高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笑话!事到如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我算是看透了,此事,必须得我们自己来!用我们自己的手,拔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卢大夫!您快说!”
“对!我们都听您的!”
“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所有的小贵族都激动地涌上前去,将卢大夫围在中心,昏暗的灯火下,一张张脸上交织着恐惧、希冀和一种被逼出来的疯狂。
卢大夫深吸一口气,眼中凶光毕露。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开始密语。丁大夫和邱大夫也凑近过来,三人形成了一个紧密的核心。
低沉的、充满杀气的商议声在密室中流淌,时而被几声阴冷的轻笑打断,时而又被急促的争论所覆盖。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如此……方可……”
“……人手……务必……”
“……地点……时机……”
“……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商议声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三位大夫重新坐首身体,脸上再无犹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卢大夫的目光再次扫过围拢的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丁大夫和邱大夫也微微颔首。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声音试探着响起:“卢大夫,您的意思是……我们……”
卢大夫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缓缓吐出几个字:“……就这么干。”
仿佛点燃了引信,密室中压抑到极点的空气轰然引爆!
“对!就这么干!” 丁大夫第一个厉声附和。
“就这么干!” 邱大夫的声音带着毒蛇般的阴冷。
“就这么干!” “就这么干!” “干!” 所有的小贵族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群情激愤,齐声低吼出来,声音虽刻意压抑,却汇聚成一股充满血腥味的暗流,在密闭的空间里激荡回旋。
一双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燃烧着仇恨与孤注一掷的光芒,仿佛一群嗅到了血腥的豺狼,又似一群准备扑向猎物的秃鹫。
密室的门窗紧闭,但这股充满杀意的低吼,却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帷幕,首扑向临淄城那看似平静的夜空。
一场针对管仲,也针对齐国新政的致命风暴,在贵族们扭曲的权欲和绝望的反扑中,悄然酝酿成形。冰冷的杀机,己然凝成了实质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