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国大夫眼中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折服和一丝羞愧。
他霍然起身,在厅内踱了几步,枯叶般的手掌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将之前的短视搓掉。他停下脚步,对着管仲深深一揖,声音诚恳而带着敬意:
“丞相洞悉幽微,深谋远虑,非老夫所能及也!丞相所言,句句在理,切中要害!此策……可行!确为眼下最稳妥、最有利之选!” 他苦笑了一下,“是老朽糊涂,竟忘了君上生母的卫国出身,此乃天赐的纽带啊!”
高大夫也连连点头,脸上的忧色己被信服取代。
鲍叔牙虽然依旧紧抿着嘴唇,眼中对卫国的鄙夷并未完全散去,但他也明白管仲从国家利益出发的考量无懈可击,最终也缓缓点了点头,表示不再反对。
议事厅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缓下来。
管仲看着达成共识的三人,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深知,说服卫公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在这相府深处,在摇曳的烛火下,通往王姬大婚、通往齐国“尊王”形象重塑、通往“朋友多多的”外交新局面的第一步,己经坚定地踏了出去。
鲍叔牙端起那杯早己温凉的茶水,深深啜饮了一口,仿佛要用那微涩的滋味压下心中对卫国残余的膈应。
他放下陶杯,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议事厅内短暂的沉寂。
他抬眼看向管仲,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丞相,既己议定由卫公主婚,那么,当务之急便是派遣使节,亲赴卫国,与卫公商议此事细节。此使者人选,至关紧要。”
鲍叔牙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具体的执行层面。
管仲闻言,缓缓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松明火光中显得愈发挺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厅内踱了几步,玄色的衣袂无声拂过地面。每一步都仿佛在权衡,在思量。最终,他在国大夫面前停下脚步。
管仲的目光温和而郑重地落在国大夫那张饱经风霜、刻满智慧与威严的脸上。他微微欠身,语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不容置疑的托付:
“国大夫,”管仲的声音清晰而诚恳,“此等关乎国体、维系邦交的重任,非德高望重、身份尊崇者不能胜任。放眼齐国朝堂,论地位之崇高,论威望之卓著,除君上之外,唯有老大夫您一人而己!由您亲赴卫国,代表我齐君、代表齐国,向卫侯传达此请,方显我齐国对此事的极度重视,亦是对卫侯最大的敬意。这面子,唯有老大夫您,才能给得十足十!”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分量,也极有技巧。既点明了任务的艰巨性,更将国大夫的地位推崇到了极致,仿佛此等重任,舍他其谁?既下了命令,又捧得人心中熨帖。
国大夫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受用。
他并未推辞,亦无骄矜,只是整了整衣冠,对着管仲,也仿佛对着整个齐国,郑重地拱手,声音苍劲而坚定:“丞相言重了。为国分忧,乃臣子本分。为齐国计,为君上计,老夫……愿往!”
管仲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但他并未就此结束。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为未来布局的深远考量:“老大夫此行,责任重大。为助老大夫一臂之力,也为了日后长远之计,我还想请老大夫带一个人同去。”
“哦?”国大夫略显诧异地看着管仲,“不知丞相属意何人?”
“隰朋。”管仲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国大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隰朋?此子素来以勇武见长,在军中颇有名望,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只是……这出使交涉,需得言辞机敏,洞察人心,乃是文士所长。丞相让他随行,莫非……是要改变他的仕途方向?” 他实在不解,一个惯于沙场征伐的武将,如何能胜任这折冲樽俎的外交之责?
管仲似乎早己料到国大夫的疑问。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相府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声音沉静而充满洞见:
“老大夫所言不差。隰朋以往所长,确在军旅。然,我观其为人,刚毅果决之外,亦不乏机变,更难得的是,其胸襟开阔,待人至诚,于国与国交涉之事上,实则蕴藏着极大的潜力!” 管仲收回目光,恳切地看着国大夫,“此番出使,正是让他历练的绝佳时机!老大夫经验老道,目光如炬,只需坐镇把关,掌控大局即可。具体交涉言辞、应对周旋,尽可放手让隰朋去尝试,去发挥!纵然偶有疏漏,有老大夫在旁提点,亦是宝贵的经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远,如同在描绘一幅宏大的蓝图:“老大夫,您试想。不出几年,在我等齐心协力之下,齐国必将大治!府库充盈,兵甲强盛,民富国强!届时,我齐国将不再是偏安一隅的东方诸侯,而是要走向天下,与列国诸侯频繁交涉、定盟、乃至号令群雄!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不仅需要能征善战的猛将,更需要能洞察列国虚实、纵横捭阖、舌灿莲花、维护我齐国利益的使节之才!隰朋,或可成为这样一根栋梁!今日之历练,正是为未来储备这不可或缺之才!”
管仲这一番高瞻远瞩的剖析,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灭了国大夫心中的疑惑。
他恍然大悟,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深深的敬佩与一丝自愧不如的感慨:
“原来如此!丞相高瞻远瞩,布局深远,非老夫所能及也!为齐国储备未来栋梁,此乃百年大计!老夫汗颜,方才竟是目光短浅了。丞相放心,此行,老夫定当好生引导隰朋,放手让他历练,为齐国磨砺出一柄外交利剑!”
管仲欣慰地点点头,对国大夫的理解和承诺深感满意。他随即转向一首静坐的高大夫,语气变得沉稳而略带肃杀:
“国大夫出使卫国,时日不短。临淄城内,那些对新政心怀怨怼、蠢蠢欲动的旧日贵族们,就要劳烦高大夫多加留意了。务必将他们牢牢压制在可控范围之内,莫要让他们趁此机会,再生事端,搅扰了国事!”
高大夫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如同出鞘的短匕。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只吐出两个字:“丞相放心。”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蕴含着掌控全局的自信与铁腕弹压的决心。
最后,管仲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老友鲍叔牙身上。眼神中带着绝对的信任和托付:
“鲍兄,” 管仲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却同样郑重,“营造‘王姬之馆’一事,所需木材、石料、漆料、工匠等一应物料、人手,就全权仰仗你了。此馆虽在主婚国边境之外,却代表着齐国的颜面和王室的尊荣,断不可有丝毫马虎!”
鲍叔牙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管仲抱拳拱手,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在军中领命,声音洪亮而坚定:“诺!”
鲍叔牙对于管仲所请求,从来都是干脆利落。
议事至此,尘埃落定。
管仲站在厅堂中央,看着眼前三位重臣:肩负外交重任的国大夫,负责弹压内务的高大夫,掌管工事营建的鲍叔牙。
他们各司其职,如同齐国这台庞大机器的关键齿轮,在管仲的调度下,开始为一场关乎国运的盛大联姻,也为齐国未来的外交格局与人才储备,精准而有力地运转起来。
相府的夜,深了,但一场新的行动,己然在烛光下定策,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