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灶火心影(1 / 1)

炉膛里的干柴突然发出“噼啪”爆响,迸溅的火星如流星般窜出,金花被这突兀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木柴险些失手落地。

她慌忙稳住心神,将木柴深深塞进炽热的炉膛,火苗顿时猛地窜起半尺高,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锅底,瞬间照亮了整个略显逼仄的厨房。

跳动的火光中,慈恩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投在土墙上的影子随着火焰摇曳,如同她此刻动荡不安的心绪。

金花望着慈恩紧绷的下颌线,望着她反复揉捏面团时越发用力的动作,喉咙像是被一团浸湿的棉絮堵住,酸涩得发疼。

记忆中那个总带着温柔笑意、声音清亮的大姐姐,此刻却仿佛被沉重的枷锁束缚,周身散发着令人心疼的陌生气息。她艰难地咽下口水,终于鼓起勇气,声音里满是困惑与心疼:“姐,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到了这边了呢?而且还剃头修行了呢?你原先不是老师吗?我还是想不通到底为了什么就成了这样了,你可是我们心中的骄傲。”她的尾音微微发颤,带着孩童般渴望答案的恳切。

慈恩的动作陡然僵住,案板上的面团在她掌心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如同冬日里枝头凝结的冰霜。整个厨房陷入死寂,唯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笃笃”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金花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慈恩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墙角积灰的竹筛,那眼神仿佛穿越了层层迷雾,落在遥远的、满是伤痛的过去:“妹妹,世界上的事情,你不懂,你真不懂。”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沉睡的往事,每一个字都裹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疲惫,仿佛承载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黑夜。

金花心急如焚,生怕慈恩就此将自己封闭起来,慌忙凑近两步,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姐姐,我是你妹妹,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呢?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你的至亲。”她的双手在褪色的围裙上紧张地绞动,指腹着布料上粗糙的补丁,那是母亲亲手缝补的痕迹。

眼前的慈恩,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疏离,这种感觉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地割着她的心。

慈恩的睫毛剧烈颤抖,仿佛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蝶翼。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而急促:“妹妹,我有件事情请求你,今天在这里见到我的事情你谁也不要说,就连你的父母也不要说,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行踪,也许他们早就己经以为我死了,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安心。”她的手指死死抠住案板边缘,木纹深深嵌进掌心,指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滴落在面粉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斑点,如同无声的泪渍。

“谁?谁安心?”金花脱口而出,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厨房的油灯突然“噗”地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晕猛地晃动,在墙上投下两人扭曲变形的影子,随着夜风的吹拂诡异地摇曳不定。她突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厨房变得阴森起来,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你答应我,你答应我,我再和你讲以前发生过的事情。”慈恩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抓住金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肉里。金花从未见过这样的慈恩,曾经那个会在课堂上神采飞扬地朗诵诗歌、会在放学后带着她们去田野里采野花的温柔知性的大姐姐,此刻眼中布满血丝,神情近乎癫狂,仿佛被恶鬼附了身。

金花被慈恩的模样吓得浑身发冷,眼眶瞬间蓄满泪水。但看着慈恩颤抖的嘴唇、通红的眼眶,她又满心都是牵挂。她连连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姐姐,你说的我记住了,我谁也不说,谁也不说。就是你说的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会安心。”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既害怕听到可怕的真相,又迫切地想要为姐姐分担痛苦。

慈恩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灶台边。冰凉的砖石硌得她后背生疼,却仿佛能让她短暂地找回一丝清醒。

她的目光变得飘忽,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那段黑暗的时光——检举信像雪片般飞来,曾经敬重她的学生们举着拳头高喊口号,那些熟悉的面孔扭曲得如同恶鬼;办公室的抽屉被粗暴地撬开,教案散落一地,红笔写下的批判文字刺痛双眼;还有那个雨夜,她被人从家中拖出,头发凌乱,尊严尽失……

“哼,我己经看穿了整个世界,看穿了所有的人,都是虚伪的人,都是些人面兽心的人。”她的笑声空洞而悲凉,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惊飞了梁上的两只麻雀,“我相信这世界总有一天会拨转过来的,这混沌的世界终有一日会好起来的。”她的话语中既有对现实的绝望,又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执拗的希望,像是在黑暗中举着残烛的孤独旅人,明知道随时可能熄灭,却依然不愿放弃。

金花望着慈恩,满心的疑惑与心疼交织。她多想冲过去抱住姐姐,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多想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阳光开朗的姐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但看着慈恩疲惫又痛苦的神情,看着她眼底深深的黑眼圈和眼角新添的细纹,那些话又被她狠狠咽了回去。

灶膛里的火依旧旺盛,跳动的火苗映得满屋暖黄,可厨房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沉重而压抑的气息,两个身影在光影中显得那么孤独而无助,如同惊涛骇浪中两片摇摇欲坠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