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几百里外的地下巷道里,红花的丈夫张铁军还在忙着手里的活计。巷道深处见不到天日,只有头顶矿灯洒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映着湿漉漉的岩壁,也照亮矿工们黝黑的脸庞。张铁军在这矿上待了快十年,从最初跟着师傅学手艺的矿工,到后来能看懂图纸的技术员,再到如今带着弟兄们干活的领头人,胸前那几枚亮闪闪的奖章,都是这些年实打实拼出来的。
只是这两年,矿上的光景渐渐不同了。先前管事的人换了,新来的几位不太懂井下的门道,只忙着地面上的事,倒让原本顺顺当当的生产添了些波折。有回掌子面塌了块顶,幸好弟兄们躲得快,才没出大事,可那之后,大家心里都悬着块石头。张铁军不愿跟着瞎折腾,便带着相熟的弟兄们一头扎进老巷道,反正只要手里的活不停,总能算出点实在的进项。他常跟弟兄们说:“咱在这儿踏踏实实干,外头的事少掺和,平安把日子过下去最要紧。”弟兄们信他,一来二去,这幽深的巷道倒成了大伙心照不宣的安稳地。
红花从家里动身那天,张铁军刚下井。井下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岩壁上挂着的钟表滴答走着,他和弟兄们轮班歇活,一干就是十几个钟头。红花在黄子梅老师家收拾行李时,他正在检查巷道里的旧支架,用手敲敲木柱,听着那声儿判断结实不结实;红花在车站排队买票时,他正和矿工们扛着钢钎往掌子面挪,铁家伙压得肩膀生疼,却没人哼一声;等红花踩着泥泞走到韭菜沟村口,他刚指挥着弟兄们打完最后一根桩,正蹲在地上捻着引线,调整着火药的量。
“最后这下弄完,咱就收工!”张铁军抹了把脸上的煤灰,露出白亮的牙齿,“今儿得走快点,我得去看看红花。”
旁边的老矿工王师傅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的老茧蹭得他褂子沙沙响:“去吧去吧,这儿有我们呢。路上当心脚下。”
张铁军点点头,眼里亮得很。他望着掌子面那头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厚厚的土层,看见红花此刻的模样。她会不会正坐在陌生的屋里发呆?会不会又像从前受了委屈那样,眼圈红红的却不肯掉泪?他得去镇上的供销社转一转,买她爱吃的水果糖,那糖纸亮晶晶的,她总说像天上的星星;再扯块月白色的细布,她皮肤白,穿这个好看。井下潮得很,他的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可一想到能快点见到红花,心里就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此时的红花正坐在教室门前的石头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细细的线,一头拴着她,一头牵向远方。天边的晚霞红得像新染的绸子,一层层铺展开来,连带着那几间灰扑扑的瓦房,都染上了点柔和的暖意。她望着那片红,忽然就想起了张铁军。那个话不多,却总把她放在心上的男人。
当初她要动身来这儿的消息传到矿上,张铁军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几天总往家里捎东西。夜里她醒着,听见厨房有动静,披衣过去一看,他正蹲在灶台前,把晒干的艾草、苍术往布包里塞,见她来了,便抬头笑笑:“山里潮,你体子弱,带着这个,时不时烧点水泡泡脚。”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钱,一分一分叠得整整齐齐,硬塞进她口袋:“别省着,缺啥就买点。”他做这些时,眉头微微皱着,却没叹过一句气,临了送她到门口,只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放宽心”。
多细心的人啊。红花想着,眼眶有点发热。要是当初她没在会上多说那几句,没替旁人辩白那几句,是不是现在还能每天下班回家,在门口等他披着一身煤尘回来,一起坐在灯下吃饭?是不是过两天就能在巷口看见他推着自行车走来,车把上挂着给她买的糖葫芦?
可日子哪有回头的道理。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憋回去,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也像她想他这样,心里记挂着她?
巷道里的张铁军正盯着那根引线。火芯滋滋地舔着麻线,像条小红蛇,一点点往火药包爬去。他往后退了两步,和弟兄们一起捂住耳朵。“轰隆”一声闷响,岩壁轻轻颤了颤,烟尘像团白雾漫开来。等烟散了些,他走上前,看着新立起的支架稳稳当当,便咧开嘴笑了。
“成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巷道里荡出串回音,“收拾家伙,咱撤!”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得赶在天黑前坐上出山的车,最好明天一早就能站在红花面前。他要跟她说,不管要等多久,他都陪着;不管日子多清苦,总能熬出个头。
他甚至想好了见面时的光景:她会不会红了眼圈?会不会像从前那样,见了他就攥着袖子不肯放?他得好好跟她说说井下的新鲜事,说说王师傅家的小子刚会走路,说说李二愣子昨天凿石头时崩了满脸灰,逗她笑一笑,让她别总惦记着家里。
夕阳慢慢沉到山后头,天边的最后一抹红也淡成了浅粉。红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办公室走。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容易,可只要想到那个在几百米深的地下,正一步步朝她赶来的男人,心里就踏实了。这荒凉的学校里,仿佛也多了点盼头,像那巷道里的矿灯,亮堂堂的,照着她往前挪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