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土地小儿(1 / 1)

门外的窸窣声还在持续,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磨着人的神经。余薇蜷缩在墙角,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坯墙,每一寸肌肉都因紧张而绷紧。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刺破了沉寂——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动静,干涩的铜芯与钥匙齿咬合,发出“咔啦咔啦”的转动声。那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格外刺耳,试了三次,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啪嗒”,门锁彻底松开了。

紧接着是铁锁被摘下的轻响,门轴“吱呀”一声转动,一道刺眼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疯狂舞动。余薇下意识地眯起眼,只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们在里头磨蹭什么?赶紧出来,把外头的行李都搬进去,眼看日头要落了。”

是村干部的声音。余薇的心猛地一沉,刚想挣扎着出声,就听见那几个同来的知青慌里慌张地应着。“赵支书!您可回来了!”林晓带着哭腔,“我们一起的余薇……她好像从山坡上摔下去了!”

“就是啊,赵支书,我们找了半天都没见着人影!”另一个男生急声附和,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声音里满是焦灼。

赵支书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摔下去?不可能!那山道宽得很,她长着眼珠子没瞧见?”他顿了顿,不耐烦地挥挥手,“先别管这些,赶紧把你们的行李搬进去!天黑了山里不太平,那些铺盖卷、暖水瓶,别给村里的二流子顺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嫌弃:“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娃娃,真是经不起折腾。前阵子才说有个被狼叼了去,这又来一个滚山坡的,难不成是我们这穷山恶水克着你们了?”

知青们被他训得不敢作声,只能讪讪地应着,拖沓着脚步往大门那边挪。余薇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心里又急又气,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刚才滚坡时撞到了喉咙,此刻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

赵支书见他们挪开了,才慢悠悠地朝山坡那边走,嘴里还嘟囔着:“摔下去?我看是眼高于顶,走路不看路吧。一身傲气,落到这步田地,活该!你们给评评理,这群城里来的人真是的,一会儿说被狼叼走,一会儿说又从山上掉下去真是他妈的不让人省心。”他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地响,离余薇藏身的墙角越来越近。

余薇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看见他走到坡边,叉着腰往下瞅。山风掀起他褪色的蓝布褂子,露出黝黑的脊梁。他伸长脖子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奇了怪了,摔下去总得有个影子吧?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说着,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搬行李的知青们终于走进了里屋。余薇感觉到刚才那道阳光被一次次挡住,又一次次亮起来,首到最后一个人跨进门,门“砰”地一声关上,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这……这是谁啊?”一个女生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惊恐。

余薇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震惊和疑惑。

“你看她穿的衣服……”林晓的声音带着不确定,“这不是余薇的那件蓝布褂子吗?袖口还有个补丁,是她自己缝的。”

余薇的心猛地一揪,想点头,想开口说“是我”,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她拼尽全力眨了眨眼,希望他们能认出自己。

几个男生反应过来,赶紧快步走过来。“真是余薇?”其中一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她翻过来。当看清那张沾满泥污、却依稀能辨认出轮廓的脸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分明是余薇,可她怎么会在这里?刚才他们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怎么没发现她蜷缩在墙角?

“别愣着了,快抬她到炕上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男生立刻分工,两人抬胳膊,两人抬腿,小心翼翼地把余薇往里面的通铺挪。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任由他们摆布,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赵支书!找到余薇了!她在屋里!”有人跑到门口朝外面喊。

正在院子里抽烟的赵支书听见喊声,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看见炕上那个灰头土脸、气息奄奄的人,他顿时火冒三丈,嗓门又拔高了八度:“我让你别乱跑,没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失踪!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上头交代?你这丫头,简首是个讨债鬼!”

余薇躺在硬邦邦的通铺上,听着他的怒斥,心里一阵委屈。换作刚下乡那会儿,她早就梗着脖子反驳了,可现在,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的灼痛感越来越强,她只能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刻薄的话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算了,随他说吧。余薇默默地想,反正也掉不了一块肉。这半年来的磋磨,早己磨平了她身上的棱角,比起刚来时的张扬,现在的她懂得了什么叫隐忍。

赵支书骂了一阵,见她不吭声,火气更盛,索性站在炕边,对着屋里所有知青训话:“你们听好了!既然分配到我们赵家峪,就是村里的人。我们有责任管着你们,也有义务改造你们,但前提是你们得守规矩!”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带着警告的意味:“不许擅自离开村子,有想法可以提,写书面报告也行,跟我口头说也行,别搞这些幺蛾子!要是再有人学她这样,趁早收拾东西滚蛋,我们牛头山庙小,容不下这么多妖风!”

知青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赵支书粗重的喘息声,和余薇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沉,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歪斜的格子,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困在这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