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婆,这不是狗剩,是城里来的知青。”林晓轻声解释,想拉开她的手。
“就是我家狗剩!”陈婆婆突然拔高声音,浑浊的眼睛里迸出骇人的光,“你看这颗痣,在眉梢下头,跟我家狗剩一模一样!”她突然死死抱住余薇的胳膊,“你们不能把他带走!他是我儿啊!”
赵支书被惹恼了,上前一把扯开她:“老疯婆子!胡说八道什么!这是女的,是下乡来的知青,我们正把她‘请’回去,你家儿子怎么可能会被认成女娃?”
陈婆婆被拽得踉跄几步,却又扑上来,死死拽着车帮不肯放,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余薇的胳膊里:“是我儿!就是我儿!他嫌我穷,故意变了模样骗我!装扮成女娃儿!”
她突然开始哭,哭声像破旧的风箱,“你跟娘回去好不好?娘再也不打你了,那只白狐狸精我己经打死了,剥了皮给你做围脖……”
余薇被她抓得生疼,喉咙里发出呜咽。赵支书气得抬脚想踹,却被栓柱拦住:“叔,别跟老人家计较,她是想儿子想疯了。”
栓柱从怀里掏出个窝窝头,塞到陈婆婆手里:“婶子,这是刚蒸的,你先吃着。我们把这丫头送回去就来帮你找,啊?”
陈婆婆捧着窝窝头,眼神渐渐涣散,嘴里还在念叨:“我儿爱吃甜的……要放糖精……”她的手慢慢松开了车帮,蹲在地上小口啃着窝窝头,背影佝偻得像颗晒干的虾米。
板车重新启动时,余薇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陈婆婆正把窝窝头掰成小块,往崖下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山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像团乱蓬蓬的棉絮。
“可怜人。”林晓在车后叹口气,“听说她儿子失踪那天,本来是要去镇上买糖精的,她说娃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甜的。”
余薇的心猛地一缩。她想起自己下乡前,母亲往她包里塞了整整一罐水果糖,当时她还嫌沉,偷偷倒出去大半。
板车进村子时,天己经擦黑了。各家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混着柴火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几个光屁股的孩子追着板车跑,嘴里喊着“城里娃”“妖怪”,被他们娘拿着烧火棍赶回去。
村部西厢房果然如赵支书说的那般,墙角结着蛛网,土炕上铺着层薄薄的稻草,墙角堆着半筐发霉的红薯。赵支书指挥着把余薇抬到炕上,丢下句“明早要是还起不来,就去后山采草药”,便背着手走了。
知青们帮着打扫出块能落脚的地方,林晓从自己包里翻出个搪瓷缸,倒了些热水递到余薇嘴边:“慢点喝。”
温水滑过喉咙时,余薇终于忍不住,眼泪混着水渍淌下来。她想起陈婆婆往崖下撒窝窝头的样子,想起那罐被自己倒掉的水果糖,突然觉得喉咙里的灼痛,远不及心里的酸胀。
窗外传来栓柱婆娘的声音,说热水烧好了。林晓应声出去,屋里只剩下余薇一个人。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陈婆婆散乱的白发。
余薇抬手摸了摸眉梢,那里确实有颗小小的痣,原来在某个疯癫的母亲眼里,这颗痣竟成了辨认儿子的凭证。她忽然很想知道,陈婆婆的儿子会不会也像她这样,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舔着伤口想念着母亲的糖精。
炕洞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余薇把脸埋进粗糙的枕巾里,第一次在这陌生的山村里,尝到了比摔伤更疼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