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圆,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他做豆腐的手艺是打小跟着爹学的,从泡豆、磨浆到点卤、压榨,样样熟稔。只是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女人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夜里"> 滚圆,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他做豆腐的手艺是打小跟着爹学的,从泡豆、磨浆到点卤、压榨,样样熟稔。只是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女人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夜里">

第85章 瓦岩新生(1 / 1)

牛古土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把他映得忽明忽暗。长案上摆着半袋黄豆,是前几日刚从粮行兑来的,颗颗滚圆,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他做豆腐的手艺是打小跟着爹学的,从泡豆、磨浆到点卤、压榨,样样熟稔。只是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女人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夜里常听见她翻身时压抑的哼唧,他便索性爬起来提前泡豆子,哗啦啦的水声能让心稍微定些。

雪越下越大,从窗棂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哨音,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门板上。牛古土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揭开缸盖看泡着的黄豆——涨得胖乎乎的,指尖一捏就软透,正是磨浆的好时候。他把石磨推到厅中央,木架上的铁轴己经用猪油擦过,转起来“吱呀”声轻了许多。往磨眼里舀进一勺泡好的豆子,再兑点温水,推着磨盘转起来,乳白的豆浆便顺着磨盘的纹路淌下来,滴进底下的木桶里,带着股清冽的豆香。

磨到一半时,里屋突然传来女人短促的呻吟。牛古土手一抖,半勺豆子撒在了地上。他僵了片刻,听见女人又没了声息,才弯腰把豆子一颗颗捡起来,指尖触到冰凉的地面,才发觉手心全是汗。他加快了推磨的速度,石磨转得越来越快,“吱呀”声也急促起来,像是在催着什么。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豆浆己经磨好。牛古土正要往锅里倒,里屋突然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呼。他扔下木勺就往里冲,刚跑到门口,就被一只伸出来的手推了回去——是女人的胳膊,在被子外面冻得发颤,却攒着劲把他往外推。“别进来……去喊翠翠娘……”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牛古土这才想起早该做的事,转身就往门外跑。雪己经积了半尺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棉鞋很快就湿透了,冰冷的雪水顺着鞋帮往里灌。翠翠娘家在巷子那头,隔着三座石桥,他跑得急,在第二座石桥上差点滑倒,手在桥栏杆上抓了一把,沾了满手的冰碴子。

翠翠娘是个矮胖的婆子,正坐在炕头纳鞋底,见他满头是雪闯进来,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炕上。“咋了这是?”牛古土话都说不囫囵,只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拉,“快……快……我婆娘要生了……”

等两人踩着雪回到家,里屋的痛呼声己经低得像蚊子叫。翠翠娘把他拦在门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他手里一塞:“去烧锅热水,多烧点!再把那床新做的粗布被单拿出来烫烫!”牛古土捏着布包,里面是剪刀和细麻绳,硬邦邦的硌着手心。他冲进灶房,往灶膛里塞满柴火,火舌“腾”地窜起来,燎得他脸颊发烫。

水开的时候,里屋突然静了。牛古土端着铜盆的手一抖,热水溅在手腕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没感觉到疼。就在他浑身发僵的时候,一声微弱的啼哭像羽毛似的飘了出来,细得像根线,却一下子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刚要抬脚,翠翠娘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带着点疲惫的笑:“是个小子,嗓门不大,倒是结实。”牛古土往屋里瞅,看见女人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微微翘着。那团红布裹着的小东西缩在她怀里,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牛古土蹲在灶门前,看着火苗一点点小下去,突然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咱姓牛的,就得像牛一样,踏踏实实往前拱。”他摸了摸怀里的粗布包,里面是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几块银元,是准备给婆娘补身子的。

里屋传来翠翠娘的声音:“给娃起个啥名?”牛古土愣了愣,抬头看见窗台上落着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啄着窗台上的碎米。他站起身,推开里屋的门,阳光顺着门缝溜进来,照在那团红布上。“就叫‘更生’吧,”他声音有点哑,“咱牛家,就得在这世道里,生生不息。”

女人笑了,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娃,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牛古土凑过去,看见娃的小脸红扑扑的,像极了春天刚出土的豆苗。他伸出手,想摸摸那软乎乎的脸蛋,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把娃弄疼了,只好在半空停住,手心的汗蹭在粗布衣服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翠翠娘收拾好东西要走,牛古土塞给她两升黄豆,她推让了半天,还是接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你家这娃,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牛古土望着门外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河道上结了层薄冰,几只水鸟在冰面上蹦跳着,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刚磨好的豆浆,看着清清淡淡,熬开了,总有股子甜丝丝的暖意。

他转身回屋,往灶里添了把柴,架上铁锅,把磨好的豆浆倒进去。很快,锅里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浓郁的豆香漫了一屋子。女人说:“我想喝点豆浆。”牛古土赶紧舀了一碗,吹凉了递过去,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怀里的娃睡得正香,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像揣了只小鸽子。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把积雪晒得滋滋响,屋檐上的冰棱开始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日子。牛古土坐在炕沿上,看着婆娘和娃,突然觉得这低矮的木屋里,藏着天底下最金贵的东西。他想起前几日还愁着过冬的口粮,此刻却觉得,只要这娘俩好好的,哪怕明天天塌下来,他也能像头牛似的,用肩膀扛起来。

锅里的豆浆渐渐熬出了油皮,牛古土用竹片轻轻揭起来,摊在盘子里。这是婆娘最爱吃的,说嚼着像肉。他一边揭着油皮,一边听着里屋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想,等开春了,得多种几亩豆子,不光能做豆腐,还能给娃磨糊糊。等娃长大了,就教他泡豆、磨浆、点卤,告诉他,这做豆腐的手艺,就像做人,得有韧性,经得住熬。

远处传来了货郎的铃铛声,叮铃叮铃的,在雪地里传得老远。牛古土望着窗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知道,这日子就像这货郎的担子,看着沉甸甸的,挑起来,一步步往前走,总能走出条道来。而怀里的这个娃,就是这道上最亮的那盏灯,照着他,也照着牛家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