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傻攥了攥手里的对讲机，指尖还带着岗亭铁皮传来的凉意，他望着霓虹灯在地面投下的碎光，心里像被揉进了把细沙——上午陈老板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的温度还没散，汪师傅的话又像盆冷水，让那点刚冒头的踏实劲儿晃了晃。
他想开口问问汪师傅，陈老板念着旧兄弟才留他的事，算不算“横行霸道”里的例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汪师傅烟蒂在花坛里烫出的小火星，正像这城里他看不懂的人和事，明明亮着，却摸不透温度。
“现在的私人老板随意很大的，要换作我们以前单位，你只要被安排到了那个单位，你生是那个单位的人，死是那个单位的鬼，就算家里有个婚丧嫁娶，都是单位的事情，单位里面需要审核意见，只要单位里能同意，你这个事情才有办下去的可能，我们那时候叫组织，组织的权利可大着哩，还有工会，工会是职工门的当家人，有什么事情都能去请工会安排。”汪师傅回忆着单位里面的种种，那毕竟是他几十年的记忆，他如何能全部的抹掉。正说着这一切，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要我说，还是那时候好，虽然物质匮乏，生活艰苦，但是那时候的人简单，一心革命，谁家要有个什么事情，不全都帮帮忙就解决了，你看看现在，什么都要说钱，感觉这世道都钻钱眼里了。”
汪师傅说着就指着入口左边一个坐在花坛边的人，旁边举了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二傻是看不清的，汪师傅接着说：“你看看那人，问个路都要钱，问路5毛，这什么世道？这要是之前，是全没有的事情，问个路要钱，这不是稀奇的事情吗？所以我也老看不起那些个人，当然他们也老看不起我们，说他们随便做做，一天几十块钱有的，一个月也能上千，他们老说我们帮着老板做，整天看老板‘颜色’，一个月也只能拿个几百的收入，这是怎么回事情，看不懂啊。”
汪师傅牢骚一大堆，这时候也不是最忙的时候，偶尔也有来的早的人己经上楼去了，其中有好几个还跟汪师傅打招呼。
“我记得那时候有一次，我腿在单位里面伤了，单位那叫一个负责到底，不仅送我就医，每天安排同事来看护，领导还不时来看望，你看那时候温暖吧，你说在那种环境当中你怎么不向善，怎么不幸福，可是……”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过来，打断了汪师傅喋喋不休的嘴，车灯晃得二傻眯起眼他赶紧首了首腰，学着汪师傅白天教的样子，伸手比划出停车的手势，对讲机里传来前台催着指引车位的声音，他暂时把那些乱哄哄的念头压下去，只盯着车轮子，心里默念：“先把车停好，先把今天的活干好。”
这时候从车上下来两个妙龄的女子，从驾驶位上下来的女子要比副驾驶位置上下来的女子年龄大一些，高一些，更漂亮时尚一些，二傻真的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那个女子的妆容，这小脸儿都快画成狐狸精了，他在牛头山可从来没有见过，就算这几天他走在城市的道路上，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扮，他继续打量着，那走在前面那女子里面穿着抹胸的黑色亮片的内衣，下面穿了一件超级短的牛仔短裤，短裤的边缘有一些流苏的样子，外面批了一件酒红色的半长款的休闲西装，她戴着一副墨镜，下车的时候把墨镜别在了自己那件抹胸的衣服上，提着一款小包走了下来，二傻看着这装扮装束，想着这女子肯定不是一般人，这身行头肯定价值不菲。
而另外从副驾驶下来的要稍微学生腔一些，长发，发稍的位置还稍微有点卷，显的那么的俏皮和可爱，她带着一副眼镜，显的很有文化，然后穿着一身协调的背带裤，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二傻自然不认识那鞋的牌子。
那个女子锁好车门之后，转头望向正在一旁的汪师傅说道：“汪师傅，今天来新人了啊？”
“那是，陈老板看我年纪大了，给我配一个帮手，也是好事，反正我老了，不中用了，迟早要退休了，我在这个社会上混了大半辈子都没有混明白，临了还只能在这里当个保安，我退休之后也得享享福，正好找个接班人”。汪师傅回复着那女子的话，那女子看着汪师傅身后的牛二傻，看着一阵，然后不觉得有些发笑，终于控制不住，笑出声来，让汪师傅和牛二傻站在那里好不尴尬。
旁边那学生模样的女子赶紧的跑过来，然后搀着那女子的臂挽：“姐，你笑啥？”
那女子说：“没啥，就想笑。”
然后那女子踩着高跟鞋走上楼走去。
“有啥好笑的？”学生模样的女子在上楼的功夫中问道
“你没看见他那傻憨的样子，真是让人好笑，怎么陈老板找了这么一个人？我倒要去问问他去。”接着又发出了那一串的笑声，那两个女子消失在那幢大楼里。
牛二傻看着汪师傅，汪师傅说：“你用不着管她，我刚才讲的话都是场面话，做我们这工作的，我刚刚讲了，下等人做的事情，被人看不起是常有的事情，你也别放在心上，如果你整天为了看别人的脸色生活，那你也没日子过了，该怎样还怎样。”
汪师傅的几句话，让本来尴尬万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牛二傻稍微好受了点，汪师傅虽说这辈子没啥大出息，但是也算活的通透，他们又朝岗亭那边走去。
“汪师傅，刚刚那两位女子，你认识呀，我看他们跟你挺熟悉的。”二傻问着汪师傅。
“你说刚刚那两个女的呀，她们两个你可惹不起，据说那个开车的女子家里的背景很深，她跟陈老板以前认识，陈老板以前混社会时，混的最厉害的时候也对她礼让三分的，好像听说刚从国外回来，这段时间常见到她来的，据说要和陈老板谈一个跨国的项目，反正那些事情我们也不懂，都是他们有钱人做的事情。”
汪师傅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可二傻却是认真的听着，他不觉对这个女子有点好奇了，年纪轻轻就出国，这对于农村出生的牛二傻，感觉就像领先他起跑线200年一样，是牛二傻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这次从贵州来到江南，他都感觉到路途漫漫，到了这人生地不熟悉的地方，他都觉得难的要死，如果不是鸣勤一家收留，估计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的。
人和人的命运果然是不一样的，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有的人是衔着金钥匙出生的，就像刚刚的女子一样，他们生下来不愁吃来不愁穿，要想有啥就有啥，他们可以想要他们想要的一切，可是生在他们乡村里的人，他们能有什么？除了土豆还是土地，能每天吃饱喝足己经算是非常大的奢侈了，就连赵支书家的女儿春妮能有什么？还不是和他们差不多。
二傻思索着这一切，所谓的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苦恼，他们根本就体会不到，他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们承担着风险，也许一个不留神，就会让他们倾家荡产，这都是有可能的，而乡村里的农民考虑的就比较简单，所承担的风险和压力要小的许多，更多的时候他们会坐在一起扯闲天，唠嗑，晒太阳，等到肚子饿了就回去烧饭，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也许这简单的快乐才是最真实的，这种快乐就是知足，也是二傻心中的简单哲学。
是的，有的时候知足确实能让人快乐，做人不一定要成龙成凤，因为越往上爬反而越难，越会有各种框架束缚着你，在某种角度来说，有的时候就算做了一条咸鱼，也能自由自在的在水里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