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无数绝望的脚步在贫瘠的山石和荒草间硬生生踩出的蜿蜒痕迹。荆棘丛生，乱石嶙峋。晨光惨淡，穿透浓重的瘴气，投下斑驳而阴森的光影，如同鬼魅的爪牙。

抬着冰冷尸体的破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王五和赵大川走在前面，脚步沉稳，但每一步都踏在沉默的火山口上。几个帮忙的灶工沉默地跟在后面，脸上是麻木的疲惫和一丝兔死狐悲的哀戚。

林烬抱着孩子柱子，走在最后。孩子轻得可怕，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冰冷僵硬，只有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童真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巨大的空洞。林烬能感觉到他心脏微弱的、不规则的跳动，如同风中残烛。

怀里孩子的冰冷，身后那具尸体的僵硬，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腐土、硫磺和某种若有若无尸臭的怪异气息，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地狱图景。乱葬岗，就在前方不远了。

林烬的目光却如同最冷静的探针，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山势陡峭，植被稀疏，多为低矮的荆棘和耐盐碱的杂草。岩石<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呈现出一种被卤气长期侵蚀的灰白色。这里地势相对较高，视野开阔，可以隐约俯瞰下方巨大的盐场核心区域——那如同怪兽般匍匐的大灶房，蒸腾着永不熄灭的浓烟和蒸汽。

绝佳的观察点！ 他心中默念。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盐场核心，监工鞭长莫及，是建立隐秘据点、进行初步试验的天然屏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更加剧烈、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痛苦的闷哼！

是老灶户李西！

他被一个灶工搀扶着，一路踉跄跟来。此刻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粘稠的、带着浓烈腥甜味的暗红色血块！那血块落在灰白色的岩石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瞬间由蜡黄转为死灰，呼吸急促得如同破风箱，瞳孔开始涣散。

“李…李老哥！”搀扶他的灶工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爹…爹…”林烬怀里的柱子似乎被这动静惊醒了一丝意识，发出微弱的、破碎的呼唤，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林烬破旧的衣襟。

林烬猛地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李西那濒死的状态，又看了一眼怀中孩子那空洞绝望的眼神，最后扫过那几个抬着尸体、同样面如死灰的灶工。一股冰冷的决断在他心中升起。不能再走了！李西随时会死在路上，孩子也到了崩溃的边缘。而身后…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有脚步声在不远处的荒草荆棘丛中停顿了一下！

有人跟踪！

“停下！”林烬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李西的咳嗽和众人的喘息。他抱着柱子，走到旁边一块相对背风、布满苔藓的巨大山岩后。

“把他放这里。”林烬指着岩石下凹陷处相对干燥的角落，对搀扶李西的灶工说道。然后，他将怀里的柱子轻轻放在李西身边，低声道：“柱子，看着你李伯伯。”

孩子茫然地、下意识地靠近了那具冰冷尸体的方向，小小的身体紧贴着死去的父亲，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王五和赵大川立刻会意，将抬着的尸体也轻轻放在岩石旁。几个灶工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烬。

林烬没看他们，他迅速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李西惨白的脸、乌紫的嘴唇和胸前那滩刺目的血污。他伸出沾满煤灰泥污的手指，动作却异常稳定，飞快地搭在李西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脉象： 浮散细弱，时断时续，如同游丝！瞳孔： 对光反应迟钝，己有扩散迹象！呼吸： 浅促，带着尖锐的哮鸣音和浓重的湿罗音！这是典型的肺部严重感染（吸入性肺炎？尘肺急性发作？）、伴内出血（可能是剧烈咳嗽导致肺泡或支气管血管破裂）！生命体征正在急速流逝！

必须立刻处理！ 林烬心中警铃大作。李西不能死！他是唯一可能提供钱通盐场核心秘密的底层老人！他的经验和认知，是宝贵的财富！

没有犹豫。林烬猛地撕开自己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襟下摆，扯下相对干净的一角布条。他动作麻利地解开李西那件同样污秽板结的短褂，露出瘦骨嶙峋、皮肤上布满黑色煤灰和盐粒的胸膛。

“你…你要干什么？！”一个灶工惊恐地看着林烬的动作。

林烬没回答，他迅速用布条将李西的身体上半部稍稍垫高，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或血块堵塞气道。接着，他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在李西胸骨下半段（心肺复苏的按压位置，但动作刻意做得笨拙，更像是慌乱中的捶打）。

“李老哥！撑住！吸气！用力吸气！”林烬一边“笨拙”地按压，一边嘶哑地低吼着，声音带着急切和一种底层人特有的粗粝关怀。

几个灶工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这样“救治”垂死之人。王五和赵大川则默契地移动位置，一个挡在岩石入口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路和周围的荒草丛；另一个则悄无声息地绕向岩石侧后方，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