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养病区的污浊空气中缓慢爬行,每一刻都浸透着痛苦和死亡的阴影。林烬如同一条蛰伏在烂泥深处的毒蛇,将自己所有的生命体征都压缩到最低限度。
剧痛是永恒的伴侣。血清压制了蚀骨水的核心毒性,但排异反应和高热带来的虚脱如同沉重的枷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和肩头撕裂般的伤口。老鬼那恶臭的苗药糊糊定时出现,带来新一轮混合着剧痛、灼烧与冰凉的刺激,却也实实在在地延缓了伤口的腐败,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腐蚀感确实被遏制住了些许。
林烬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只有偶尔胸腔微弱的起伏和额角滚落的冷汗证明他还活着。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将全部的心神集中在听觉和嗅觉上。
窝棚外的每一次脚步声、看守的呵斥鞭响、其他“病人”垂死的呻吟、甚至老鼠在稻草堆里窸窣爬过的声音,都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高度集中的意识中激起清晰的涟漪。他默默分辨着脚步的频率、方向,估算着巡视的间隔。
嗅觉更是他此刻最敏锐的武器。养病区充斥着各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伤口腐烂的甜腥、排泄物的恶臭、劣质草药的刺鼻、潮湿霉变的土腥……林烬如同一个最精密的化学分析仪,在这些混杂的气味中艰难地捕捉着目标——硫磺。
那种独特的、如同臭鸡蛋般的刺激性气味,是火药、也是某些解毒剂的基石。它在这片污秽之地的某些角落,顽固地存在着。
终于,在又一轮巡视的脚步声远去后,林烬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瞳孔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窝棚内部。
他的“床铺”在角落,旁边是一堆半腐烂、散发着浓烈霉味的稻草。稻草堆深处,靠近潮湿泥墙的根部,隐隐能看到一些不自然的黄白色结晶粉末。那是硫磺!很可能是以前某个懂点药理的囚犯偷偷藏匿,或是看守随手丢弃的药渣残留。量很少,混杂在污垢里,但对于此刻的林烬来说,不啻于沙漠中的甘泉。
目标锁定。但如何取?
他的身体虚弱得连抬起手臂都极其困难,剧烈的动作随时可能撕裂伤口。更要命的是,窝棚里并非只有他一个活物。距离他几步远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男人,他正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地呓语着,偶尔剧烈咳嗽,喷出带着血丝的唾沫。他是潜在的目击者。
林烬的目光再次投向窝棚深处那片老鬼消失的阴影。老鬼,这个神秘的苗疆老人,是他唯一可能利用的变量。
机会在第三天下午来临。
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看守的厉声喝骂和鞭子破空声,似乎是有新的一批“病人”被粗暴地扔了进来。窝棚里那个发烧的中年男人被惊动,挣扎着想爬去看热闹,结果刚起身就剧烈咳嗽,吐出一大口污血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就是现在!
林烬的视线死死盯住那片阴影,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咳了一声,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几乎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阴影里,那双浑浊的眼睛无声地睁开了,冷冷地看向他。
林烬没有言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尤其是靠近泥墙根部、硫磺粉末隐约可见的位置。他的目光极其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
老鬼的视线随着他的目光移动,落在那点微不可查的黄白色上。浑浊的眼珠似乎没有任何波动,那张覆盖着树皮兽骨面具的脸更是看不出丝毫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窝棚外看守的呵斥声、新来者的哭嚎声、远处伤者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绝望的背景音。林烬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牵扯着伤口一阵阵剧痛,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几息之后,老鬼动了。他佝偻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飘了出来。他看都没看林烬,径首走向那堆霉烂的稻草。枯瘦如柴、布满污垢和刺青的手伸进稻草深处,精准地抓起一把混杂着硫磺粉末的污垢,连同几根腐草一起,紧紧攥在手心。动作快如鬼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飘到林烬身边,没有停留,只是将攥着硫磺污垢的手,极其自然地垂落到林烬身侧草席的边缘。枯瘦的手指松开,一小撮混杂着硫磺粉末、霉烂草屑和污泥的东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林烬手肘旁肮脏的草席上。
做完这一切,老鬼的身影再次融入窝棚深处的阴影,仿佛从未移动过。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快得连窝棚门口漏进来的光线都似乎没有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