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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比赛2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

正所谓上有所好, 下必甚焉。

康熙帝子嗣众多,对皇子公主的教育又犹为重视,以至于自他而起,皇室子弟的学业方面人均卷王。

寻常人家出一个神童都难, 而在皇室子孙的教育背景下, 能出一个寻常皇子都难。

故而可能是能量守恒定律,到了皇孙这一辈, 资质平平居多。当然啦, 为了皇家颜面, 只能可劲儿的投喂资源, 天分不够, 上强度来凑, 没什么天赋的皇孙鸡一鸡, 说不定就又成了。

官方带头,下面跟风, 一时成了势,直到孩子们七七八八的死了一堆。

四阿哥府里嫡福晋生的弘晖便是受害者之一, 荣国府二房嫡子亦如是,虽对外都说是一病去了, 但凭他们原来的学习强度,心理压力,没了怕也算是解脱。

那之后虽还是卷,却掺了许多水,毕竟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康熙帝原本凭名气召见过几个孙儿, 结果自然大失所望,故而他便觉得京城里传来传去的这家的儿子是个神童,那家的孙子是个什么文曲星下凡, 俱都一笑而过。

神童?他的太子自小就是!文曲星下凡?他家老三文能编修史书,武可提枪上马。

其他的那些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这些人嘴里的什么神童,在康熙帝眼里只有三个字——不够格。

明珠家嫡子纳兰性德倒是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康熙帝当年瞧着不错,点了他做御前侍卫,只是到底忌惮明珠家势大,未及重用。

故而明珠白发人送黑发人后,康熙帝有意抬手,提了次子纳兰揆叙的职,揆叙之子纳兰昭元亦被大阿哥嫡子弘昱选为伴读,同入上书房学习。

纳兰昭元初入上书房时,康熙帝曾召他随弘昱一起觐见,少年生得姿容不俗,颇有他叔父之风。

听闻福惠他们三场分别比试棋艺,射艺,最后一场飞花令的对手还是这纳兰昭元,康熙帝便觉得没什么悬念了:“走吧,朕去瞧一瞧,不能错过了,一会儿福惠那小子要是哭鼻子耍赖可怎么办?”

梁九功闭着眼睛就开始吹:“哎呀,小阿哥纵然输了比赛,这份心气儿已经了不得了,这就叫什么?这不就是皇上您老前儿说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嘛?”

康熙帝撑着下巴,悠然道:“你学的很好。”

上书房就在眼前,梁九功笑着抬手扶住他:“皇上您圣明烛照,奴才这是沾沾光!”

康熙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你呀,学福惠那小子油嘴滑舌!”

上书房内,紧张刺激的飞花令已经持续了半天了,起初在校场比射艺的时候李光地还在远处瞧,等他们回到上书房里接飞花令,接到众人都目瞪口呆时,李光地也按捺不住的进了上书房来坐着一起听。

梁寿其实是在众人围观棋艺时溜去乾清宫告密的,比赛开始之前他还担心自家小阿哥会输个掉底,结果第一局就开门红,梁寿当机立断留下人跑去回禀他干爹了。

梁九功听了就带着他去康熙帝跟前汇报。

康熙帝拦住门口要通传的人,悄没声息的走到窗前,静静的听了起来。

这一听,就听个没完没了了。

还是达尔当听得生气,往外一瞧,失声喊道:“奴才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声一出,室内静止了片刻,康熙帝无奈现身,受众人拜礼:“朕刚刚在外面听着,你们继续啊。”

黛玉微微蹙眉,有些不知所措。

进宫之前父亲曾再三嘱咐,宫中不比家里,万事不可行差步错,不可冒头拔尖。她到底才六岁,想到方才自己的行事顿时脸一白,诚惶诚恐的低下了头。

弘皙作为皇孙中最年长的,立刻将前因后果公允描述了一番:“皇爷爷,弟弟们有些争执口角,孙儿未能及时阻止,请皇爷爷责罚。”

众位伴读跟着道:“臣等/奴才未能阻拦,请皇上责罚!”

弘晟也紧随其后:“孙儿也未能阻拦,请皇爷爷责罚。”

弘昱满脸通红:“孙儿不该,不该……”

虞衡抢答:“皇爷爷,我们在公平竞争,现在还差最后一局!”

康熙帝不紧不慢的扫了一圈,锚定李光地:“李爱卿以为如何呀?”

李光地这才慢吞吞道:“皇上容禀,老臣今日半道上来的,诸位皇孙和伴读们虽因比赛忘了小半日课,可老臣私以为今日比赛非常精彩,不可多得。”

康熙帝点点头:“那继续比吧,爱卿来给朕说说,前头都是谁输了?”

纳兰昭元忽道:“回禀皇上,奴才比林姑娘年岁大,这局自请认输。”

康熙帝一怔,就听两道声音一前一后落入耳中。

弘昱大声道:“我做哥哥的自该让他一让。”

福惠叉腰大喊:“你本来就要输了,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弘昱气成了炸毛鸡,却着实理亏,面红耳赤道:“你小小年纪,却这般咄咄逼人,目无兄长!”

说完“哇”的一声爆哭起来。

在场众人齐齐绷不住了,康熙帝已听弘皙说了比赛结果,来不及探问细节,就见弘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他的伴读纳兰昭元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达尔当的草原血统还相当浓,故而被推也湛然不动,还把一屁股坐地上乱蹬腿的弘昱拎起来:“弘昱阿哥……”

康熙帝清了清嗓子:“弘昱,我爱新觉罗子孙,要拿的起,输得下。”

弘昱强忍泪水:“是……呜呜……”

康熙帝无奈转向福惠:“福惠啊,你看你弘昱哥哥现在这样……”

虞衡撇嘴:“说好了输了的人要做一件事,谁知道他输不起。”

弘昱在边上哭的打着嗝还跺脚。

康熙帝听着头疼:“要不皇爷爷提他满足你的条件?”

虞衡转着眼珠子,眼看着心动不已,却只犹豫了片刻:“不必,弘昱哥哥理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普天之下皆是他爷爷吗?那我岂不是每次只要跟皇爷爷哭就能得到一切了?”

康熙帝被说服了:“那你要他做什么?”

“很简单的。”虞衡挺直了腰:“叫三哥从上书房走到养心殿,路上每遇到一个人,他就要去跟对方说‘我错了,我不该瞧不起女子。’”

“就这?”康熙帝问道。

弘昱却脸一烧:“我只说了她,我向她道歉还不够吗?”

众人目光顺势落到了黛玉身上,那女孩儿宛如初雪堆就的瓷人,此刻骤然被众人的注目,面上飞落一抹红霞。

就在众人以为如此情况下,她必然要受不住左右为难时,就听虞衡道:“林姑娘是我的伴读,你说她就如同说我,我看在皇爷爷的面子上才想放你一马,你却当着大家的面给她施压?”

弘昱屈辱极了:“反正,没有给女子低头的道理!”

康熙帝眉头微蹙,却未发言,只吃了半盏茶,悠然自得的看着,很是弥补了他没能全程观赛的遗憾。

黛玉还在犹豫,此前她对朝堂并不清楚,还是太虚寺一事后父亲为她解说了当今朝廷局势,她才知道她的行为让父亲被划入了四阿哥所在的太子党。

可……

可若是可以站队,早前她们一家被投毒威胁时,父亲就会站队了。林如海乃是天子门生,是宠臣,直臣,也必须是不能搅入党争的孤臣!

林如海兼任两淮巡盐御史,掌握的可是天子内帑,怎可叫诸位皇子的手脚沾染进来?

进宫前,父亲直言:“为父本已在皇上那里再三推辞了此事,但陛下心意已定,还说你入宫后他必会保你周全,如此甚好,不必跟着为父提心吊胆的,我儿聪慧不凡,但为父只愿你健康长大,所以……”

所以定要藏拙低调。

“这世上本就男尊女卑,我不觉得我说错了什么。”弘昱见黛玉这个苦主都不吱声,立刻眼泪一抹,委屈道:“就算今天我们输了,也是怪我轻敌,非是不敌女子!”

“好硬的嘴,好厚的脸皮。”虞衡忙里偷闲查了任务进度,帝心攻略连点波动都没有,立刻放心大胆的开启了嘴炮模式。

弘昱见康熙帝坐壁上观,顿时觉得要争口气:“你要是能找出一条男女平等的例子,我就道歉。”

黛玉紧张的望过来,却见虞衡张口就接:“这可是你说的!”

“皇爷爷!李师傅,各位哥哥们,替我做这个见证啊!”

瞧他那得意的小样,康熙帝已经好奇的抓心挠肺了。

他没想到林如海家的女儿不仅连纳兰家一枝独秀的孙儿都能一战,还隐隐占了上风。

更没想到虞衡会一刚到底,且说出的话,叫人听着实在难忘。

众人只见福惠小阿哥藕似得肥手堪堪做出一个抱胸的姿势,一脸高傲的说:“历史上说,魏晋时期就男女平等。”

“?”连李光地都脑门直冒问号。

就听虞衡补充道:“不仅男女平等,大家甚至还能煮在同一口锅里。”

李光地恍然大悟,想笑,又觉得不妥,一时间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说:写完这章感觉……好冷的笑话……

第25章 读书论 弘昱很伤心,觉得自个……

弘昱很伤心, 觉得自个儿丢死人了,还总疑心这一眨眼的功夫,全京城都知道他比赛输给了三岁的福惠,还满宫的跟人说自己错了的事儿。

于是他哭唧唧的让人带信给他阿玛, 本以为阿玛会心疼他, 哪知道大阿哥知道了前因后果后把他一顿骂:“想我胤褆如此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生出你这种蠢货?弘皙不出头, 弘晟也不出头, 就你上蹿下跳的, 还没打赢!”

弘昱恼火, 并不检讨自己:“都怪林御史家的黛玉!孩儿起初轻敌了, 才让她险胜一招, 没想到她飞花令也极擅长, 连纳兰昭元都被她压了一头呢!”

胤褆照着他的脑袋敲了一下:“林如海是什么人?你以后不仅不能再找她的茬,你还要跟她处理好关系!”

“凭什么?”弘昱不服, 被他阿玛抽的不得不服。

其实他阿玛还没抽过瘾,幸而他痛哭中不由自主的喊了声“额娘”, 胤褆一愣神,手里的鞭子歇了:“你还好意思喊你额娘, 要不是为了生你,她怎么会那么早离开我!”

弘昱虽小,却也知道他阿玛的逆鳞是他额娘,当即滑跪认错,服服帖帖的。

他暗暗发誓, 一定要找回属于他的场子。

奈何当晚他做了噩梦,梦里他被他阿玛追着抽了一个晚上,简直是把白天没抽完的加倍补上了。

清晨, 弘昱顶着青黑的眼,两脚虚浮人发飘的去上早课,最终在课堂上睡得鼾声如雷,被记过一次。

等虞衡他们来上课的时候,弘昱已经困的再次不省人事了。

所以又一觉醒来,弘昱迷茫的看着他二哥,四弟,就连他的伴读达尔当都笑得牙不见眼的围在林黛玉边上。

弘昱握拳,还好纳兰昭元还有点骨气,这群人明明跟他一样瞧不起女人,现在却这副模样。

弘昱站起来,跟刚从外面进来的纳兰昭元撞了个正着:“三阿哥醒了?”

弘昱拉住纳兰昭元,颇有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感慨:“瞧瞧这些人……”

那边不知道聊着什么,只见达尔当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就小跑着过来了:“弘昱阿哥可算醒了,你睡着都没赶上,刚刚林姑娘和纳兰又比了一次,这次以“风”为令,实在是精彩!”

弘昱收回手,冷冷道:“会背几首酸诗算什么本事?哼!”

如此别别扭扭了数日,有一天上骑射课,弘昱骑着自己的枣红色小马撒欢,迎面和骑着一匹小白马的黛玉打了个照面,笑容灿烂的黛玉对他轻轻点头,小白马便被虞衡牵着走了。

弘昱没注意自己伸着头,像傻狍子似得迎风而立,久久没能回神。

因为年纪小,虞衡和兆惠都没开始习骑马,但康熙帝还是给福惠选好了一匹小马,现在这匹小马只让黛玉骑,也只让虞衡牵着走,于是每次骑射课,兆惠都觉得特别孤独:“林姐姐,你能不能……”

能不能再指导指导我射箭?

上次比赛的时候,黛玉就站在他身后指导,让他这种半吊子都能射出超常水平。

但林姐姐说她不擅射艺。

她之前也说她不擅棋艺,还不是一出手就把弘昱阿哥给赢了吗?

她之前也说她不擅书法,上次福惠阿哥逃课带他们去找宫里的陈常在讨吃的,被汉文师傅罚抄书,他亲眼看到林姐姐两只手一起抄。

现在,他们一个牵马,一个骑马,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射箭……

生气,兆惠不知不觉的射了无数箭。

第二天他手酸的抬不起来,跟林姐姐说自个儿手疼,福惠阿哥冷漠的很,在边上说:“手疼就去看御医。”

——

牢头老宋捏着鼻子巡视了一圈,恨声抱怨道:“奶奶的,晦气,一到老子当值就死这么多!”

他的搭档是个新来的年轻人,姓郑,不知道走的谁的门路进来当值,瘦的人干似得,没什么劲儿,所以拖尸体这种活就得老宋多分担些。好在这人被老宋敲打了几回,总算有了几分眼色,比如尸体上的值钱物什都默认归老宋。

虽说这些人能死在这里,八成是没钱的,但蚂蚱腿也是肉嘛,这些人的衣裳一扒,拿到当铺去也能换二两酒喝喝。

老宋骂骂咧咧的把昨夜死在牢里的尸体都往同一个地方拖,像扔大包似得往地上一丢,他叉着腰喘了会气,见那姓郑的小子累得青筋暴起,白眼直翻,却还是轻手轻脚的把尸体放好。

老宋瞧着发笑:“他娘的,你抱婆娘呢?你看谁像你这么傻,人都死了,还讲究这些?”

郑牢头默默笑了笑:“人都死了,我也做不了什么。”

老宋难得的没有再追着他骂,一反常态的说:“很正常,你在刑部监狱干一年,不,三个月,到时候你就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了。”

郑牢头却一脸悲怆道:“确实不用几年,我只是觉得,来到这里边的,有罪的可以活,没罪的可以死,越是无罪的越容易没了,越是罪大恶极的,连疫病都染不上。”

老宋不以为然:“什么叫有罪?什么叫无罪?我就跟你直说吧,这里头只有有钱的和没钱的,有钱的就是犯了杀头的罪过,也能出去。没钱的?没钱的就算是像那个书呆子,他有什么罪过?但他死路一条咯。”

郑牢头顺着老宋的手望向监牢,刑部监狱并不大,牢狱条件差,一天中只有几个时辰能透过高而窄小的窗子见一线天光,这种情况下,老宋说的那书呆子正跪坐着写着什么。

那人是死刑犯,犯了天大的忌讳,不仅家被抄了,全族男子年过十六的一律秋后问斩,女眷孩童流放去苦寒之地劳役。

天子脚下还有几处牢狱,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哪里都不比刑部牢狱小,诸位长官为了不担责任,便把稍重的犯人都往刑部丢,而刑部监狱是最乐于收监的。

表面上都按律例,实际上全是生意。

不管有罪无罪,一旦进来就先给手扣脚镣都戴上,折磨的人彻夜难安,再借机劝导他们去找保人,为了保出狱,这些人里有钱的花重金出狱。中产的又不肯倾家荡产的,便使些钱买个宽松,好歹在牢狱里去掉枷锁。最惨的是穷的,哪怕没什么罪过,也要受最重的枷锁,只做了那杀鸡儆猴中的道具鸡,好倒逼那些有钱的猴交更多钱来。

刑部从上到下都吃一遍,大鱼大吃,小鱼小吃,轮到老宋他们这种牢头,属于微末小鱼,便是见着尸体上的二两油都刮了去。

老宋走后,郑牢头走到栅栏口:“方先生,今日你的腿还好吗?”

那被老宋指着喊书呆子的人正是方苞,就是那位给同乡文人戴南山写的一本书作了个序便为全族引来杀身之祸的人。

方苞揉了一把膝盖,疼的倒抽一口冷气:“好多了,还以为我捱不到砍头了呢。”

郑牢头哭丧着脸:“我什么都做不到,帮不上你们任何忙,这是我新买的纸笔,先生将就用着。”

方苞按着疼到麻木的腿:“以后别买了,这些够我用到死了。”

老宋又拖了一条尸体,见郑牢头红着眼,顿觉无语:“娘们唧唧的,放心咯,等这书呆子受刑的时候我去与我那结拜兄弟说说,他就是个刽子手,到时候叫他用把快刀,保证一刀就送他走。”

郑牢头闻言忍不住哭了起来,老宋撇了撇嘴,一手甩尸体,一边还怪道:“又不收你钱!”

这一天的尸体比平时都多,老宋收获颇丰,于是忙完以后他倚着牢门难得的瞧了方苞一会儿:“喂,书呆子,你天天趴在那儿写什么写呢?我听人说你就是写字写的全家都要完了,照我说,读书能有什么用呢?”

方苞没抬眼,只停笔一顿:“也许你说的对,读书无用。”

他又埋头写了起来,像一只即将燃尽的蜡烛,在心中满是灼烫的痛苦中迸发最后的余热。

老宋瞧着无趣,踹了一脚牢门,大摇大摆的走了。

岂料刚走到门口,他就见到他的顶头上司,弯腰撅腚,恭恭敬敬的与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官。

老宋没太多见识,但当即夹住尾巴行礼,他上司见着他,脸色都没摆:“那个叫方苞的关在哪里?快带路。”

老宋心想,坏了,姓郑的一听说书呆子会死都哭成那样,看这群老爷的架势,怕是今天就要手起刀落。

他想是这么想,脚下却一步也不敢打迟顿,更连问一声都不敢。

路带到一半,有人捏着鼻子:“公公,这里头腌臜,您还是在外面等着,我等把人提出来见您呢?”

老宋只听一个嗓音略尖的声音说:“带你的路吧。”

他鸡皮疙瘩起了半条膀子,缩着脖子再不敢想别的了,不一会儿走到关那呆子的监牢门口,老宋有点恐慌。

本来那呆子该关在里头死牢狱,前阵子里头犯疫病,他们领头的收了钱把这人提到外面一圈,真要说起来不合规,老宋唯恐被连累,却听那声音又说:“去把方先生的枷锁去掉。”

老宋像发了鸡瘟似得呆立片刻,又磨磨蹭蹭的进去给人开锁,蹲着的时候因为牢里太暗了,老宋抖着手开了半天,他擦着汗小声问道:“你有遗言留给老郑吗?”

方苞指着草堆上的一堆纸,轻声说了句谢谢。

老宋把人扶出去,方苞一条腿的膝盖肿的两倍大,已经完全走不了了。

那位公公本用一方丝绸帕子捂在鼻尖,见出来了个骨瘦如柴,一身酸臭,不良于行的人,顿时暴怒:“大胆,是谁把方先生折磨成这样的?”

众人眼神闪烁,最后居然都默契的望向老宋,老宋的上司亦做出铁面无私的模样为他定罪:“定是你这泼皮折磨的方先生!”

老宋腿一软就跪下了:“冤枉啊,大人,小的冤枉……”

老宋只觉得今日大约是自己的死期了,一时哭天抢地,额头在地砖上撞的血淋淋的。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老宋听到那素日里被他戏谑的书呆子居然开口为他说话了,他一开口,老宋就从罪大恶极成了无罪之人。

最后方先生被那群人接走了,像供着一尊菩萨似得。

等到再见到方先生,老宋把保存的纸笔交给他的时候,讪讪的说了一句:“先生,读书原来有大用呢。”——

作者有话说:想压字数,又想日更,终于赶上周六出去疯,最后时间赶不上了,遂含泪又压了一日~顶锅盖跑ing……

评论区来了好多新的小天使,想都回复了,但又觉得自己像只上蹿下跳的卖萌喵……都看了!感谢!你们能喜欢就太好了!

第26章 旅行崽崽(捉过虫版) 短短几日,方苞……

短短几日, 方苞就体验了从秋后问斩的阶下囚到深宫大内的座上客的身份转换,如此大起大落,一时朝野上下一片沸腾。

八爷府中,几位阿哥也难以免俗的在议论此事。

十阿哥把茶杯一推:“八哥, 早知道不听你的, 非要踩着点救人,现在好了, 这姓方的叫李光地给救了, 谁不知道最近四哥为了他的事多方奔走, 现在江南文人可都赞四阿哥的美名!他这是什么都没做, 却替太子党捞了好名声!”

九阿哥意味深长的一笑:“十弟, 你是不知道, 以后有咱们太子爷哭的时候。”

十阿哥登时瞪大了眼睛:“八哥九哥, 你们……”

十阿哥转向在边上忽然开始豪饮新茶的十四阿哥:“老十四,你不会也知道吧?”

胤禵无辜的移开眼珠子:“我也是才知道, 好茶,八哥府上的新茶真好喝!”

十阿哥急得像满屋打转的耗子:“你们说嘛?到底什么事?害我白叹气了!”

八阿哥气定神闲道:“戴明世为什么会进去?”

十阿哥脱口而出:“不是他写了本反书嘛?”

九阿哥见八哥开了口, 这才娓娓道来:“他写的那反书如何到了皇阿玛眼皮底下呢?又是谁撺掇点火往反清复明上引呢?你肯定没想到,太子原本还想救人呢, 一听手下黄忠甲说这人就是他们坑的,当即只想这些人别等秋后了,明日午时就斩了最好!哈哈哈,咱们的好四哥不知道这茬,满场跑着要救人!还真把人救下来了!”

十阿哥听得一头雾水:“太子为何不跟四哥说清楚啊?”

十四阿哥听不下去了:“哎, 十哥,来尝尝八哥这儿的新茶吧。”

十阿哥瞪了十四阿哥一眼:“说正经事呢,你就知道喝茶!”

八阿哥心情很好, 亲自为弟弟们斟茶:“十四弟喜欢,走的时候捎点走就是了。十弟你天天呼号你的十万两欠款没着落,咱二哥欠的只怕比你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呢,只发了命令叫下头的帮他补窟窿,那些下头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九阿哥接话:“哪一桩拿出来放到早朝,咱们就有望换个新太子!”

十四阿哥这才放下茶杯:“要是真如此,我先投八哥一票。”

八阿哥行云流水的添茶:“哎,如今说这个,为时尚早。”

十阿哥咂摸着嘴,嘀咕道:“这茶哪里好喝了?”

他顶着三人的目光一时觉得有些不自在:“你们看我干嘛?太子要是能下台,最有机会的恐怕是大哥和三哥,我自然是最希望八哥当太子的,宗世大臣里,八成都看好八哥!只是皇阿玛那就不好说了……”

“什么不好说?”九阿哥撇嘴:“老十,你还怪我们平时什么都不跟你说,说的时候你听进去了吗?徒长他人志气!”

八阿哥却隐隐有些担心:“十弟担心的事我也知道,皇阿玛偏爱二哥不是一回了,只怕又是雷声大,雨点小。”

九阿哥不客气道:“怕什么?咱们这回可不能隔岸观火了,咱们给二哥加把火!”

十阿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回也不跟我说?”

九阿哥这才正眼瞧过去:“老十,这回还真的要劳你去拱火,皇阿玛疼你,也给皇太后她老人家面子,你去做此事正合适。”

八阿哥面露为难:“还是算了吧,我担心皇阿玛为难十弟……”

十阿哥本来还在犹豫,闻言立刻拍胸脯认下了:“八哥,你放心,我皮糙肉厚,大不了挨一顿打!”

——

虞衡第一次见到方苞是在上书房,李光地亲自介绍说这是新来的方先生,会为诸位讲解古文和理学。

座下除了兆惠,都对来人心知肚明。

兆惠:谁懂啊,从前我也是个“天才”,进了宫和我的两个同龄人一比,我就成了实打实的蠢材了。

虞衡早查了方苞的任务进度,说真的,他本以为一出狱方苞的任务就完成了,令他不解的是方苞的任务条至今还卡在60%上。

直到见到了方苞本人,他才猜到问题所在。

方苞出狱后又休养了半个月才来上书房当值,但第一眼瞧见依然让人侧目。

因为此人实在过瘦,又不良于行,康熙帝特令内务府为他造了一副轮椅,本也令他休养好身子再来当值,但方苞执意要早些来。

再怎么说座下学生也都是小孩子,于是大家总是不由自主的偷瞄先生的轮椅,等到下课的时候,兆惠那个二百五还兴致勃勃的冲过去,要为方先生推轮椅。

虞衡落在其后,嫌弃之情要遮不住了:“他怎么听不懂人话?”

黛玉也忍不住笑了,小声说:“原是我没说清楚。”

他们三人中,兆惠唯一胜出的地方是这小子有把子力气,于是每回他们甩开侍从和太监,跑去逛园子的时候,兆惠就光荣的充当那个行走的货架。

兆惠丝毫没觉得自己委屈,皇孙殿下人小力弱,林姐姐是女孩子,这里头再没人比自己更适合搬东西的了!

虽然有些人因为嫉妒会阴阳怪气的说他是狗腿子。

以前这群人还说他是小棋子,那时候他们嘲笑奚落。现在这些人说他是小狗腿子,但是兆惠觉得他们是羡慕嫉妒恨。

毕竟他们陪的皇孙不敢带他们见世面,福惠小阿哥什么都敢。

等过了几天,兆惠才搞明白方先生的来历,顿时更加亲近了,搞得其他伴读都一头雾水,不明白作为一个镶黄旗,兆惠何至于去舔一个汉人白身的鞋底子?

方苞正是以白身进上书房的,这在大清立朝以来是从未有过之事。

诸位懂事了的学生俱是观望的态度,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偏偏兆惠上赶着,让诸位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这人原是个死囚,得了李师傅的推荐,才侥幸免死,还能行走上书房,但康熙帝又未给官职,态度暧昧。

最重要的是,前头才有人为他求情遭了训斥,以当今这捉摸不透但酷爱钓鱼执法的性子,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大家都学会了谨慎。

于是有人去兆惠那里打探口风,兆惠一问三不知,转脸三人小组逃课,兆惠便得意的与两人说:“林姐姐猜的没错,他们果然问了我方先生的事,连我父亲也问了,我都说不知道!必不会叫他们知道,方先生是林姐姐和福惠阿哥求到李师傅那,才救出来的那个人!”

虞衡有的是办法甩开兆惠,但兆惠是个爱哭鬼,他一哭,林妹妹就心软,于是迫不得已每次都要带着这个尾巴,这就导致很多事避不开这个小尾巴。

所幸这家伙虽不够聪明,却非常听话。

于是三个人轻车熟路的去陈贵人那讨吃的。

虞衡的减肥计划照常执行,早上吃的少,中午吃点草,下午过了两节课便肚子唱起空城计,于是日日把陈贵人那儿当小厨房使。

康熙帝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仨本来就是小孩儿,每天批折子累了,就要听一下奏报,听听上书房今天发生了什么新鲜事,福惠崽崽又带着他的俩伴学去哪里玩耍了。

就跟现代人上着班养一只电子青蛙差不多。

康熙帝并不知道这在后世是一种让人着迷的游戏,他只觉得难得的轻快。

有时候崽崽们的出行也不止是觅食,他们还会去看小马,去看宜妃娘娘养的鸟,甚至还会在课后去找先生请教功课。

就是请教完功课后,老李头找个时机就来跟他求情了。

康熙帝眼一眯,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但他素来欣赏李光地。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总有他的缘由。

何况李光地近来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了,康熙帝对他爱护还不够呢,自然不舍得对他摆脸色,李光地自己也说:“……近来臣只觉得身体每况愈下,唯恐不能够再陪着皇上了,另有一处不放心的,就是皇孙们的学业……”

康熙帝只觉得不详,连忙安抚他,最后老李头咳嗽着为康熙帝推荐了一个新人:“唯有戴明世案内方苞一人能代臣之职为皇孙们解惑授业……”

康熙帝哄了老李头个把时辰,又派魏珠去查方苞,得知此人身在死牢,犹不停书写,便叫人誊抄了此人的作品。

看完方苞狱中所作,康熙帝亦大为震撼,当即下旨免了他死刑,前朝都在等着康熙帝的态度,却不知方苞第一次面圣时,康熙帝就直言:“朕看了你的狱中杂记,卿之学问天下莫不闻!”

方苞当即涕泗横流,伏地跪拜。

这时候,另一个身在死牢的人突然没了。

康熙帝得知消息的时候本没觉得什么,方苞能免死刑是他的造化,那戴名世本就是该死的反贼!

何况前朝多的是烦心事,比如过了大半个月了,老四的收归国库欠款进度才将将三分之一,按端静说的,准噶尔八月就会爆发疫情了,那边一旦缺吃少喝,很快就会把招子往附近县的粮仓上打量。

务必要在八月前把国库欠款收上来,作为收拾准噶尔的军费,万不得已就只能先动林如海为他收的盐税了。

康熙帝想的很好,但偏偏天不遂人愿。

第一桩意外是有人告发了太子,另一桩则是有人为戴明世翻案,关于戴明世的死,矛头更是直指太子灭口,这两桩可谓铁板钉钉——

作者有话说:喵呜呜呜!求收藏!打滚(再求一遍!)

第27章 刻板印象 毓庆宫。 ……

毓庆宫。

十三阿哥胤祥长叹一口气:“二哥, 你也不用再把我和四哥当猴耍了,我们都是信你,你但凡当初跟我说句实话呢?这事又怎么可能闹这么大?弟弟无能,这回真的帮不上你。”

太子胤礽枯坐已久, 闻言只有眼睫微微眨了一下:“说实话?就有用吗?老四那个死脑筋, 知道了还不立马去父皇那告发我?”

“二哥你既然知道这事不对,为何还一意孤行走这绝路啊?”胤祥怒其不争:“您要什么没有?但凡您亲自‘下凡’去瞧瞧那些灾民呢?”

“呵, 老十三, 连你也觉得豫州那事是我做的?我承认我做了很多糊涂事, 但这事不是我做的。”胤礽颓然一笑, 眼眶都红了。

胤祥鲜少见到他如此颓废, 纵然是前年太子被废时, 他也不是如此情状。

那时候胤礽更像是把废立太子当成一场父子间的赌气, 他哪里料得到一次储君的废立就宛如一场朝堂的海啸。

呼啸的洪水过后,许多人就消失了。

太子之位废而又立, 胤礽仿佛什么都没变,但他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这场阵痛像漫长的雨季, 一直让他潮湿着。

皇父剪去了他的羽翼,又期待他一如往昔。

收归国库欠款这事打一开始他就知道很麻烦, 他不想沾手,本来索额图没了以后,宗室大臣那里他就讨不到什么好,那些人不在乎谁当太子,只想自家能千秋万代下去。

历来如此, 他们算计着让子孙后代继承爵位,再计算好儿女的婚事,在宗室间形成盘根错节的关系。一旦有人试图撼动他们的利益, 反噬就会像层层叠叠的蛛丝。

但老四不听话,意气用事,为了讨父皇的欢心,非要揽这个差事。

胤礽撑着头想,事情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地步的?

是他的错吗?

老十三之前刚得知消息就赶来问他:“二哥,我听传言说那个因为写反书进去的戴名世是因为抓到了你的人贪污的证据才被送进去的?这不是真的吧?”

他言之凿凿的否认了,其实转过脸他就心慌了,他不确定。

老十三满脸欢喜:“那就好,我和四哥都愁坏了,好不容易才给你把欠款那十四万银子补上,你要是再闹这一出!幸好是虚惊一场!”

等十三阿哥一走,胤礽就叫了人来问,一问才知道这事居然真的是他起的头,他手底下那些个不成器的欠了国库许多银钱,又大多是为他办事花的,于是就想了些捞快钱的法子。

他当初只管叫他们快快解决了,就算是知道这些人干的是卖官贩爵的路子,他难道会阻止吗?

“太子爷,这事也不难!”门客捋着胡子:“人死万事消,咱们把那姓戴的解决了就是了。”

胤礽喃喃道:“把人解决了?”

但戴名世没等到他的人去解决就突然暴毙了,刑部牢狱中的人才倒头,这边热乎乎的奏章就上报了他杀人灭口的事。

胤礽真是百口莫辩。

——

虞衡近来查看系统的次数少了很多,人一旦忙起来,就不会反复刷一些东西。

他毕竟不是新脑子,很多东西一学就会,一看就懂,一听就明白,上书房的各科师傅都齐齐夸他,夸到他的几个哥哥瞧他都斜着眼。

好处说完了,坏处也非常致命。

他的毛笔字相当的不堪入目,要不然林妹妹也不会到上书房第一天就拿左手字交作业。

等他好不容易把毛笔练的能写个四平八稳的字了,教汉文课的朱师傅又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小皇孙写字的时候像仓颉。

康熙帝听朱轼这么说还不理解,等看了虞衡的字就明白了。

难为这孩子了,写的字十之八九都缺胳膊少腿儿。

虞衡乖乖认错,下次继续写错。

没法子,他的脑子和手总是一致的记得都是简笔字,偏偏现在都还是以繁体为主,别的还没什么,一到写字就左右脑互搏。

兆惠见他沮丧,连忙说自己可以教他,虞衡对他呵呵一笑,并不搭理。

兆惠于是去跟黛玉告状:“林姐姐,福惠阿哥的字不需要我们教呢,那今天他练字的时间,我们单独去看小猫吧?”

虞衡抓了毛笔就往兆惠的小肥脸上涂涂画画:“倒反天罡啊你!今天你一个人出去玩吧,我要林妹妹教我写字!”

兆惠一边躲一边抱怨:“林姐姐,你看他,还不承认自己笨,字总写错,人也叫错!”

虞衡想你懂啥?在他从前的世界里,上到八十几,下到垂髫小儿,见了林姑娘可都喊林妹妹!

说了这些人也不懂!

虞衡唯一觉得奇怪的是他对林妹妹的个人刻板印象是:会吃饭起就吃药,病如西子胜三分。

西子倒是胜三分,病却是没有的!六岁的林妹妹虽体态偏瘦了些,但面颊莹润,眉目如画,且是个钟灵毓秀之人,只是初时过分谨慎小心了些。

但自从他们比赛压了弘昱一头后,整个上书房气氛陡然一转,不止各位授课师傅对她宠爱有加,连弘昱那个没脑子的刺儿头都不找茬了。

他刚得知林妹妹要来伴读时还特意换了人参养荣丸,想着悄悄给林妹妹投喂了,谁知她除了变得爱笑些,并无二致。

虞衡本着养花人心态,一有机会就拖上林妹妹出去玩,人小脸皮厚,到了那个宫里都是连吃带拿的。

后宫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了,太子立了,成年的阿哥质量数量双保证,无聊的娘娘们便变着花样吸引三只小崽崽。

一时间别管前朝多纷繁,后宫又卷起了才艺,陈贵人做吃食一绝,襄嫔喜欢弹琴,宜妃娘娘养了只会说话的鸟儿,密妃娘娘新养了只四足踏雪狸花猫,这可把这三只忙坏了,去看马的次数都减少了。

前一阵,有一次暴雨天过后,御花园里落了许多花儿,虞衡还狗狗祟祟的试探了一下林妹妹:“你看这些花儿什么感觉?”

兆惠那个煞风景的在边上插话:“可惜了了,这些要是现开着,求贵人娘娘给咱们做馅饼吃……”

虞衡两指一夹捏住兆惠的嘴巴,又扭头看林妹妹:“你觉不觉得,它们零落成泥,好不凄凉?”

黛玉疑惑的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想?”

虞衡继续说:“我去附近宫里借把花锄来,我们把这些落花埋了吧?”

兆惠挠头:“林姐姐,你看小阿哥还挺多愁善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