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病骨支离不相误,红楼酌酒以自……
病骨支离, 无意误卿。
虞衡原想着他做了那些事,说了那些话,以林妹妹的骄傲,这辈子都不会想搭理他了。
要是哪天他没了, 这人更不至于伤心, 最好是冷笑一声,便不当一回事了。
可林妹妹偏又忍着委屈来找过他几回, 想好好跟他说说话, 虞衡当时不肯出去见人就算了, 还跟他娘发癫, 逼她发誓绝不因他去打扰任何人。
他先时躲闪了两次, 黛玉就不来了, 他又抓心挠肺的, 郁郁寡欢起来。
那会子老七福沛刚满五岁,口齿伶俐, 上蹿下跳的,年妃娘娘带着他到雍和宫来看虞衡, 见他这般便揶揄他:“大家都不来了,正合了你意, 你又在这里拉着脸给谁看?难不成是瞧见我和你弟弟不高兴?”
跟虞衡比起来,他弟弟福沛简直是个快乐小傻子,能吃能睡,从小就猫语八级,和弘昼最能玩一块去, 两人联手,堪比魔童降世,而且是踩线版, 但凡多一寸,就要挨罚的那种,两个一起做坏事,那革命友情可深了去了,反倒衬的福沛跟他亲哥不太熟。
二哥弘昀也经常照顾福沛,福沛就不止一次跟他说过:“我喜欢六哥,但又有点怕六哥……”
福沛虽顽皮,却比虞衡那时候病殃殃的经常生病要好带多了,如今又大了些,除了哭的时候像发大水,平时可太容易哄了,年妃娘娘自然也有更多时间关注虞衡了。
虞衡还嘴硬,年妃娘娘便说:“你都是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我就算一时不知道你想什么,还能永远摸不着你的脉吗?也不知道是谁,从小听到人家的名字就眉飞色舞的,见着人家就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虞衡大囧,更加急迫的解释:“别诽谤我!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就说谁看到美人不开心!”
“我真的只是单纯的尊重,欣赏,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哦,哪样?我可没提名点姓,你急的跟个猴子似得作甚?”年妃娘娘的心态已经百炼成钢了,她原还偷偷哭过一阵子,哭得头风都犯了,胤禛知道以后心疼无比,于是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又互相倾诉一番衷肠。
胤禛为了安抚她,还与她剖析自己:“福惠是咱俩的孩子,他身上那股劲,不是像你就是像我,你想想……”
年妃娘娘一想:“果真是,我们年家个个都是直性子,我阿爹说我们家的心眼子都叫狗叼去吃了,也就我还有点曲折在肚肠里,你看福惠这模样,八成随了爷你!”
“好好好,随了我,我看国丈大人说的也很对嘛!”胤禛无奈举手:“其实要我说,这孩子打小就有主见的很,他想不通的事,咱们再筹谋也是白费,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
年妃娘娘又观察了一阵,认定虞衡此刻嚎的再大声,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嘴硬。
虞衡觉得没面子,心情又很恶劣,看弟弟福沛在边上擎着个小猫糖画,笑得格外天真,遂忽的与他说:“糖给哥哥好不好?”
福沛懵了一下下,有些不舍的握紧糖画,最后还是递出去,说话都带上了颤音:“哥哥要吃就给哥哥吃……”
他的眼睛一刻不移的盯着糖画,无论谁瞧了都不忍心要了,连一向疼大儿子的年妃娘娘都说:“你想吃就叫人即刻去街上买……”
福沛眼睛亮了一下,就见他六哥“邪魅”一笑:“我想要的,现在就要。”
话刚落音,虞衡就一口咬掉了糖画的脑袋。
福沛忍了几息,鼻涕泡先于眼泪吹了出来,接着“哇——啊”一声长调,就哭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作为幼崽的福沛,从前被人要东西,只要他表现的大大方方的给对方,再眼巴巴的看着那物,凭谁来了也要被他可爱化了,才不会像哥哥这样真的吃了他的东西!
福沛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冲击过大,哭得停不下来。
年妃娘娘只得去哄小的了,大的嚼了一口糖,还在边上恶劣的煽风点火:“真好吃啊!”
年妃娘娘气鼓鼓的带着福沛走了,雍和宫恢复宁静,虞衡松了一口气,又丧了起来。
直到兆惠过来,说起最近天气无常,连林姐姐都病了,虞衡才又按捺不住的问了一堆,确定她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才放下心,转脸又悄悄给她投了一粒人参养荣丸。
因担心这道具不治病只增智,虞衡又叫人去库房拿了珍藏的药材来,逼着兆惠发誓要保密,才放心叫他以乌雅家的名义送去。
兆惠在边上咂舌:“只是风寒,用不上这老参。”
虞衡坐在轮椅上,半闭着眼睛:“你若不送我就叫傅恒去办。”
其实了解他的就会发现他说这句话纯属纸老虎,虞衡的底线总是恒定又弹性的,比如他之前死活也不肯表露心迹,但一旦在兆惠这里开了口,之后此人在他这里就是安全区。
兆惠“哼唧”了几声,以示抗议,但老实应答了。
临走时虞衡又改了主意,叫他隔两天再去林府,免得叫黛玉看出来了。
兆惠眨了眨眼,吞下心虚,拍了拍胸脯:“放心吧~”
放心吧,事情交给我,都会搞砸的!
没几天,黛玉竟又破天荒的来雍和宫瞧虞衡了,他心生退意,又想婉拒了,但这次他鬼使神差的想,再一再二不再三,万一这次他又落了她的面子……
在面对和逃避之间,虞衡选择了假装自己不在家这一蹩脚借口,可惜当日林林那只小坏鸟也来了,不仅堵到他窗户边,还对他骂骂咧咧:“喂,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虞衡闻言,“噗”的一口茶喷老远。
——
从红楼回雍和宫还有些距离,虞衡醉了酒,一路上也不吭声,兆惠在边塞锻炼出来的绝佳酒量终于派上用场了。
兆惠看着傅恒上了富察家的马车,才带着虞衡往雍和宫赶。
梁康梁寿都在,兆惠便忍住没逗他,他从前就听说虞衡喝了酒有问必答,今日真是好难得的遇到这一出。
兆惠憋着一股劲儿就等着“使坏”,为此一路当牛做马,鞍前马后的把人送回去了。
等到了西配殿,兆惠就支使开了身旁的人,只留下梁寿这个鬼精鬼精的,反正他赶也赶不走,躲也躲不开,这样的只能一起“拉下水”解决了。
“阿哥,你喝醉了吗?”兆惠先试探第一步,结果虞衡没回答就有人——不,是有鸟出声了:“给我剥一下!”
兆惠侧头一看:“是福福来了吗?”
可怜见的,快有十年了,也就林林生病那阵子他分得清两只小鸟。
还是因为林林生了病羽毛掉了不少,后来又治好了,毛一长齐,兆惠就分不出是哪个了。
好在他还有脑子,立刻想到福福那不记路的属性,又想到今天没见到宫里来人,那来的八成是林林。
兆惠也有好长时间没见着林林了,虽被这家伙奴役,依然十年如一日甘之如饴,立马就过去给林林开核桃,剥瓜子,林林享用了几粒,后面就啄一下意思意思,但不吃了。
当年闽越岁贡了一批香榧子,康熙帝赐了一些给虞衡,到手后发现此果特别难剥,于是虞衡也很少吃,倒是林林发现了这果子味道不错,两只小馋鸟费尽千辛万苦,剥开了几粒,累到嘴酸。
于是福福“重操旧业”,为了口吃的跟每一个过来的人卖萌,林林则高贵冷艳的多。
果实太难剥,虞衡也不馋那口,但偶然发现黛玉喜欢,于是虞衡就画了图叫内务府制了开香榧子的“神器”。
那会子他们还在上书房读书,经常是方苞先生在上面从之乎者也说到刷新吏治,虞衡就在下面酷酷一顿剥香榧子。
结果有一次他们在西配殿玩,被虞衡发现林林在跟林妹妹撒娇要果子吃,于是当场掏出神器开始剥香榧子,示意对方过来找他。
林林不去,蹲在林妹妹耳朵边贴贴:“会使工具了不起啊?我们小鸟会使用人!”
说完颐指气使的喊兆惠来给它剥,兆惠“嘿嘿嘿”怪笑着跑来抢了虞衡手里的工具,就老老实实给林林剥果子了。
果然,今天的兆惠就算在边塞军里立下耀眼的军功,回到京城还是要听小鸟一声号令的。
林林很满意,兆惠也很满意,那边虞衡不知何时坐起了身,摇摇晃晃的也走了过来,挤开兆惠,提起工具就开始给林林剥坚果。
林林给面子的咬了两口:“不要了。”
它挺起饱满的嗦囊示意:“不要了,不要了!”
虞衡还不停手,语气激动起来:“为什么不要了?”
兆惠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不是啊,你怎么隔了这么多年醉酒还能连上上次的剧情啊?
梁寿也听出不对来,连忙上来哄道:“阿哥你听错了,她没说不要了,也没说不要你的东西。”
兆惠连忙点头:“对对对,没说!”
林林探头:“我说了,我说不要了!我吃饱了!你们听不懂吗?”
梁寿去拖虞衡,兆惠去劝林林,场面一时热闹起来,因为谁都不想让事情回到上一次的局面——
作者有话说:话说这章不虐吧?最近身体不舒服,现生忙碌,实在没顾上这边,非常抱歉呜呜呜,连续两晚抱着手机码字然后手机掉脸上,实在困到神志不清,今天码完发现跟我之前的思路都不一样了,传下去,牛顿被苹果砸了悟出万有引力,喵被砸脸三次会改变剧情……
第122章 122 清酒欲解百般愁,端倪一缕引千……
虞衡想逃, 但逃不掉,毕竟有林林这个告密鸟在。而林林和虞衡的关系一直是相爱相杀的对抗路,要不是看在福福和黛玉的面子上,林林日常不想理虞衡, 反之, 虞衡之前也经常捉弄林林。
现在有了“落井下石”的好时机,林林立刻嘚瑟着啄开了窗户纸,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一啄意义非凡。
因为虞衡退无可退, 只得出来面对。
但这次面谈的结果依然是失败的, 因为就在虞衡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时候, 黛玉就来了, 所以他连一点缓冲的时间也没有, 两人更是几句话就说的没了余地。
虞衡不知为何光是瞧一眼黛玉的表情,有些话就张不开口说了。任谁被她这么开门见山的问和眼神灼灼的盯着, 恐怕都难以拒绝。
虞衡只恨自己不良于行,又没有翅膀, 最后他生无可恋的想象自己其实是棵蔫吧的大蒜苗,迎着阳光雨露, 嘴巴只能呼吸,不作言语,用语焉不详来消极抵抗。
这一次黛玉倒心平气和的很,虞衡想,前头两次在雍和宫碰壁之事大约已经把黛玉的耐心都消磨殆尽了。
没见着人的时候, 他完全可以两眼一闭跟府里说闭门谢客,一切来人都不见。
但黛玉站在他面前,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从前他发癔症, 目光相遇时,都能看到她眼里的关切和担忧,于是这更加重了他对寿命的焦虑。
可这次不一样,他见到的是一个有别于昔日的林妹妹,她冷静,平静,倒像是来走流程的。
仿佛这一次见过之后,往后再说起来,她便能说:“我对你仁至义尽了,往日恩情早一并清算干净了,咱们就当不认识彼此吧。”
这次跟之前的感觉完全不同,虞衡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四面来风,摇摇欲坠,仿佛有什么地方有了缺口。
这阵惶恐让他提心吊胆的数日,对外却还是平静的。
这样佯装平静到古井无波般的生活他熬了几天,很快就得到了“判决”。
御史府遣人送来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指名道姓是他们家小姐送给虞衡的。
虞衡看到箱子时就表情一阵空白。
梁康梁寿问他要不要打开,他摇头,他不敢打开,总感觉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这个箱子的到来就像是潘多拉魔盒。
不打开它就还有希望,打开它就不知道会迎来什么。
虞衡早过了从前那种一天打开系统查看八百回的日子了,但这天他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多难得,这个哑巴系统一年一度的提示音响起,有点像看笑话的人憋不住坏了笑出声……
不过这都是虞衡的恶意揣测,因为从黛玉负气离开雍和宫那日起,虞衡便经常觉得周遭充满了恶意。
不远处吃吃发笑的下人可能是在聚众嘲笑他,兆惠背对着他跟他的新鹦鹉互动他也觉得他们是在针对他,就连一阵风过去,树荫婆娑起舞的沙沙声,也像是某种戏谑。
他坐在轮椅上,要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章程,要么就长久的在树下不说话。
虞衡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现在黛玉这个态度,不正是他所求的吗?那他又为什么觉得难以承受呢?
想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就干脆疯狂的攻略任务进度,而新政和改革就是民意副本中最获取积分比重最高的地方,于是虞衡画了个思维导图出来,把记忆中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良策一一记录下来。
每当这个时候,虞衡又痛苦的发现,他真的很怀念和黛玉一起探索世界的日子。
至少要是黛玉在,不会理解不了他提的那些东西,更不会觉得执行难度大就一票否决了。
当时前朝欣赏他的朝臣能从紫禁城排到西直门,头疼他的也大有人在,但因为他的健康状况,肉眼可见的不能立为储君,这些人也没法攻击他们认为的虞衡最薄弱的“环节”。
而虞衡在雍和宫的情况也没瞒过宫里,太上皇担心的不行,但作为亲爹,胤禛对他这个状态却表示很能理解:“随我,随我……”
气得玄烨把胤禛叫去大骂了一顿,搁从前做皇子的时候,胤禛早诚惶诚恐的自闭了,但今时不同往日,胤禛不卑不亢的向他爹呈递了一堆奏折。
玄烨不解:“好好的说家事,你扯什么国事?”
胤禛眨着眼,仿佛有些无辜:“这些都是福惠最近提交到南书房的……朕,朕已都看过了,全是极利民生之策,倘若推广下去,定能利国利民!”
“荒唐!”玄烨捞起奏折一目十行,声调降了许多,还是忍不住道:“这真是荒唐。”
“他懂什么?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孩子,你可知道什么叫慧极必伤!”玄烨还要继续批判,胤禛已经提高了音量:“父皇,您八岁登基,执掌天下,号令百官,为九州万方殚精竭虑……”
玄烨板着脸听儿子吹了一波自己,面容有所触动,心知这话题说下去也是车轱辘话,胤禛从前就是工作激进派,现在除非说此事危及性命,不然他对虞衡这事肯定是乐见其成。
儿子靠不上,玄烨只能亲自出马,他叫梁九功准备一下,他要到雍和宫去瞧虞衡。
这一去不打紧,叫太上皇也开了眼了。
原来御史府送来的箱子虞衡一直叫人放在他房里,但不许动,因此送来大半个月了,箱子也没打开过。
当事人不急着打开,却整天就行尸走肉一般,林林都看不下去了,于是擅用工具的小鸟把兆惠支使来开箱子。
兆惠义不容辞,几下就给箱子撬开了。
这家伙粗粗一看,吓得一身冷汗,连忙又给箱子合上了,还妄图伪造出自己从来没出现过得现场。
可惜他一回头,就见着虞衡了,此人像个鬼魂似得坐在轮椅上,冷得像一捧雪。
兆惠心知不妙,连忙举起手来滑跪:“这可不关我的事,我都是按您的要求做的,林姐姐自己猜到这些是你送的,但当时她也都收下了呀!现在这些都退回来了,是不是说明……”
兆惠摇头:“说明这回她是真的不理你了!”
虞衡最近的脸色本来就不好,闻言霎时间就退了血色。
梁康推着他走近了去看那些东西,虞衡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应激:“我不要看!”
他别开脸,有些想逃避,喃喃道:“把东西送走,送走……送去宫里吧。”
他刚刚只是打眼一看,就看到了许多熟悉的物什,大到前些日子他让兆惠以乌雅府名义送去的千年老参,各类保命的名贵药材,小到早年他们关系正好时他亲手做的织物玩具娃娃,堆纱宫花……
梁寿为难起来:“阿哥,这一箱要送去何处呀?”
虞衡缓缓眨了眨眼:“送去翊坤宫吧。”
兆惠也瞧出来了:“不送回给林姐姐吗?”
虞衡轻轻摇头,也不说话。
他其实早猜过箱子中是何物,但都没有打开看一眼受到的冲击大。
梁寿见状连忙叫人来抬出去,途径虞衡时他又叫住他们,让人把箱子又重新揭开。
“阿哥要找什么?”兆惠本来不想此时出声的,但虞衡看起来又不太对劲了,他直勾勾的盯着那堆东西的表情有些吓人。
兆惠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虞衡指着那箱子里的一柄镶嵌了宝石的长剑:“把那把剑拿出来给我。”
兆惠惊了一跳,连忙劝道:“你现在要它做什么?你们还愣着干嘛,快抬走,阿哥刚刚不是说了送去给年妃娘娘吗?”
东西一抬走,虞衡果然看起来放松了许多,竟出人意料的没有再陷入到低落情绪中。
林林从打开箱子后瞧虞衡脸色不对就跳到窗户边,随时准备逃跑,见危机解除了,又重新挪回来。
箱子是上午送入宫的,一顿午饭的功夫,那一大箱子又被原封不动的搬回了西配殿。原来是今天中午下朝后胤禛去翊坤宫用膳,发现了这口大箱子,不明所以,但胤禛心情正好:“福惠平日里都在雍和宫,把他的这堆东西拿来干嘛?难得他有这份孝心,东西就送回去吧!”
虞衡佯装平静的和兆惠吃了顿饭,起初小酌了一点清酒,后面莫名变成了牛饮,正喝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外边通传宫里的旨意来了。
于是虞衡拥有了两个箱子,新的箱子是他父皇给他添置的新玩意。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而微服出宫的玄烨正赶上虞衡醉酒的大洋相。
“哎呦,哎呦小阿哥这是喝了多少?”梁九功率先跳出来:“可还认得出奴才?”
虞衡醉醺醺的点头,玄烨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瞧瞧我是哪个?”
虞衡扒拉他的手,扒拉了两下没撅开他,气急败坏的喊道:“皇爷爷!”
玄烨心头一软:“还认得人就好,你不是立志往后都不饮酒吗?”
虞衡满不在乎的伸手去端杯子,又喝了半杯,浓郁的酒香混合着醇厚细腻的口感,像海浪拍岸一般击溃了他的大脑防线。
玄烨看他虽然口齿不够清晰,却还是乖乖巧巧的端坐着,便令人把酒撤下去,换了解酒汤来。
兆惠早在太上皇来到的第一时间就恭敬行礼,虞衡偏还拉着他要继续喝,喝了两口解酒汤就大喊着让梁康换酒。
有太上皇在,没人敢动,虞衡叫了两声,没人应答,他就发脾气摔了眼前的盏:“我还要喝,我没有醉!”
玄烨看稀奇一般在边上瞧,他这个孙子从三岁到他跟前,上房揭瓦,下水捣蛋,随他出京见过流民,游历过山川大河,就是鲜少见他发火。
但自从他的腿不能动了以后,玄烨就经常听人汇报说小阿哥今日烦躁,不肯吃东西和见客,这孩子好像从小就懂得向内克制。
能忍常人不能忍也不算稀奇,是拥有不必忍的权利,却还有克制力。
虞衡要是知道大家这么看他,一定会发笑的,这在他从前生活的那个地方不过是人之常情的品格,在此地却成了多么稀缺物件似得。
可惜此时他已经喝的飘飘然了,头仿佛都有三个,却还不如一个时顶用,有一个声音问他,问什么他答什么。
玄烨本来就是为担心他而来,当即问他想要什么?
问完玄烨就觉得这个问题太宽泛了,但虞衡脱口而出:“国泰而民安。”
这么抽象又出人意料的回答,别说玄烨了,兆惠在边上听得都直挠头干笑,他还想这要是他,说不定会立刻把最近想要的全列个清单。
玄烨垂眸看着他蜷在轮椅上的腿脚,轻叹一口气,没办法,他钓鱼执法了大半辈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又挑了几个问题问下去,虞衡都一板一眼的回答,简直能计入科考殿试选段。
从前的话玄烨还会琢磨这小子是不是装醉,但今日早已脱离了夺嫡的土壤,没必要再做到这样。
林林蹲守了半天,见一屋子人没一个问到点子上的,立刻一展翅膀落到了兆惠头上,夸张的喊:“林妹妹来啦!”
兆惠呆住,第一反应是想去捏住鸟嘴,没得手,林林一下子就飞走了。
玄烨饶有兴趣的看那鸟落到了虞衡发顶上,怡然自得的在他头发上蹭了蹭小鸟嘴。
而从这一句开始,虞衡的反常便再也掩盖不了了。
他眯着眼睛四处张望,最后趴在桌上喃喃:“林妹妹?她不可能来了……”
“她为什么不可能来?”
“我惹她生气了。”虞衡伸手又去摸盏,新换上来的水是茶,他当酒一般灌下去。这一句话一落地,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我惹她生气了,她不要我的礼物,不要了,都不要了,连我也不要了……”
兆惠知道自己该识相的退出去,可惜他太好奇了,而太上皇也没发话,于是他就像被胶水粘住了鞋底一般一动不动,宛如一只站着吃瓜的狐獴。
玄烨到此时若还猜不出事情的曲折来,才是真正的白活了,他第一反应竟是觉得心软软的,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感慨的笑道:“少年人,才会为这些发愁。”
“皇爷爷如今虽退位了,却还是能为你做主的。”
兆惠见事件正在滑向不可控的局面,连忙苦着脸出来回话了,把这一年多来所见之事挑挑拣拣说给了太上皇听。
最后他总结道:“若是太上皇您好心好意为阿哥做了选择,只怕阿哥醒来又为难,又要顾虑您的心情,岂不是浪费了您的一番拳拳爱意?”
玄烨点点头,虞衡搬出宫后他也一直有关注他的情况,跟胤礽离宫后情况大好不同,虞衡这边一直反反复复的。
他不相信他最出色的孙子会小小年纪就受感情的困,只当他是个智慧超群但心智稚嫩的孩子,但如今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福惠,你喜欢你林姐姐吗?”
虞衡下意识的点点头,酒色过早的灼红了他的面颊,以至于无法通过面色辨别他是被酒气熏红了脸,还是因为害羞。
“那若皇爷爷做主,为你们……”
他随即又摇头,情绪激动的摇头:“不要!”
然后就挨了林林一口。
“嘶……”虞衡捂着头疼得直哆嗦,一下子清醒了几分,半晌,他悻悻的伏到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一言不发是他最后的自尊。
——
有了上一次的醉酒经历,这次兆惠和梁寿说什么也不敢放任自流了。
上一回虞衡酒醒后就进入了“植物人”的状态,很显然,他醉酒后的记忆全存档了,于是他回想着自己当时的面目,只恨不能以头抢地尔。
而这一次,林林的一句“不要了”仿佛触发了某种记忆,虞衡抱柱流泪,简直让小鸟都没眼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兆惠叹了口气,戳了戳林林的小脑袋:“祖宗欸,你是来给林姐姐报仇的吧?”
林林歪着脑袋,豆豆眼充满疑惑:“我是关心他,才来看看他活着不?”
梁寿哄着虞衡喝了一碗醒酒汤,看他躺好,才有些心疼的同兆惠说:“其实阿哥这一年喝醉好几回了……”
“只要林姑娘那边有什么动静,阿哥就难受,偏巧京城这么大,阿哥出府回回都能碰到林姑娘……”梁寿表情意有所指:“您说,这说明什么?”
兆惠瞪圆眼睛:“啊?我怎么听说的不是这样?听翡月姐姐说他们年初在春霖书局遇到,阿哥一看到她们就走了,活见鬼似得,可惜我当时不在,我就是按也把他按住了……”
“这也不能怪阿哥,那天阿哥本来很高兴的,但他的腿疾忽然发作,还没出书局就疼的脸都白了,这他哪肯见人呐?”梁寿捶足顿胸:“谁知道这次错失良机,后面再偶遇,林姑娘对咱们阿哥连个眼神都欠奉。”
“上回阿哥连着一个月都去朗月阁看琴谱,林姑娘一次也不去了,还是奴才去打听,才又在另一家店找着,阿哥发现林姑娘不待见他,很是低落了一阵子,梁康还劝阿哥说‘林姑娘是多知礼的人,她都为了阿哥你换了一家琴舍,可见她还是在意阿哥的’,好说歹说劝完了,没想到一出来又遇到林姑娘和一个男子把臂同游……”梁寿一脸的不堪回忆:“当时啊,阿哥的脸色可真可怕!”
梁寿说完眼巴巴的看向兆惠,他们是没什么招了,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兆惠整理了一圈他离开京城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最后得出结论:“我也没法子了,阿哥一会一个想法,谁知道是不是咱们又多事了?”
“不如,我们再问一次?”
梁寿转着眼珠子:“咱们做奴才的……”
兆惠斜眼看他:“得了,你们阿哥这些年抽过你一鞭子吗?”
两人不说话,齐齐走到床前,把床上人扶坐起来。
两人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床上的少年都一脸倦怠的作答,兆惠压抑住激动的心情:“你既心意已决,为什么现在又要找林姐姐?”
室内静了许久,虞衡磕上双眼,鸦羽般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的反常立刻引起了两人的警报,兆惠连道歉词都编好了,就见虞衡说:“别人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梁寿和兆惠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兆惠终于忍不住了:“林姐姐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现在她彻底放弃你了,你又何苦呢?”
难道这世间万物,总要等失去才知道后悔吗?
人失去光阴,追悔莫及,可知这追悔莫及之时光阴依然在失去。
拥有对方偏爱时不肯真心托付,推开了对方又觉得痛苦,难道爱一定要在反复的失去和得到中验证吗?
可惜兆惠并不懂这些,十三岁的他有很多烦恼的事情,其中拎出来有点重量的无非是那些,唯独没有虞衡的这些。
他只是天真的想,若是时光能回到从前就好了,他们还在上书房读书玩耍,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去哪个贵人殿里讨吃的,或者当天的功课有点难。
傅恒说他和翡月姐姐在一起了,兆惠还想:好哇好哇,要是他和林姐姐还有阿哥他们三个还在一起就好了。
他回家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被他额娘揪着耳朵教育了一顿,兆惠嘴上服软了,心里却很不服气。
这种不服气又无解的感觉,在今日达到了巅峰。
兆惠挠了挠脑袋,恍然想起来从前的许多时候,他黏糊糊的想跟着他们一块,阿哥总是忽悠他走开,这么一想,还是林姐姐待他好!
于是兆惠揣上林林走了,他离开雍和宫以后就去了林府,刚好借着送林林回家的借口。
鸟送到了,兆惠也不肯走,刚好林珏在家,兆惠捉住那小崽子一顿打听。
林珏跟虞衡一样年纪,说起来兆惠只比他大一岁,可能是从小生病的缘故,林珏一直生的比寻常人消瘦,也可能是林家上□□态清瘦的基因在作怪,总之兆惠从小就觉得自己比林珏大很多。
林珏更像母亲,无论是性格还是模样,但一开口就叫人觉出不同来,这小子性情温和,为人却疏离。
兆惠自认为自己与他有“看着他长大”的情份在,奈何兆惠问了一堆,这小子愣是滴水不漏,一句关于他姐姐的情况也不肯多说。
兆惠没了法子:“这么跟你说吧,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来问这些的,而且我和林姐姐那是什么情份?”
兆惠“梆梆”两拳捶着自己的胸口:“我绝不会有妨害林姐姐之心!”
林珏垂眸吹着热茶,他有一双肖母的眼睛,偏生了如父亲般的剑眉,又因为身姿清癯,总默默地站在黛玉身旁,便经常叫人忽略了他的好颜色。
兆惠又说了一堆保证,直到他透露他是为了虞衡来的,林珏的眸子才闪了闪。
他是他姐姐唯一的弟弟,旁的什么人缠上来喊他的姐姐叫姐姐,总是惹他不爽的。
他年岁小,身子弱,从记事起就是姐姐照顾他更多。偏偏家教使然,对这些拐七拐八来的姐姐的“弟弟”们只能接受。
但这些人里有一个是例外。
林珏冷眼旁观了多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
他们林家,从父亲母亲,到姐姐,连同他,都对这位雍亲王府的小阿哥有亲近之意。
大人的世界他不懂,他的姐姐他却是最懂的,她有着这世间无二的美貌和智慧,还有这世上独有的温柔和通透。
这世上许多人,连看一眼他姐姐都不配,更遑论与她携手了。
可是姐姐仿佛,也很喜欢这位小阿哥,这个与他同龄,比他还小月份,又同他一样体弱多病的人。
小林珏曾数次思考到这一环节,就转换为:因为姐姐喜欢他,所以也会喜欢同他很像的男子?所以姐姐,对这位六阿哥,应当是像对弟弟一般的情愫。
但哪又有什么区别?他喜欢自己的姐姐,像忠于信仰一样喜欢。
可能他年纪小,还分不清许多感情吧。
也可能是姐姐喜欢这位小阿哥,他对这位相处不多的小阿哥一样心生好感,丝毫没有如面对兆惠时的防备。
林珏对兆惠谈不上讨厌,兆惠这个人也不坏,虽有分散姐姐注意力的“罪过”,却到底还是个不错的“哥哥”,对他的一应要求可谓是有求必应的。
可不管是当年,还是时隔多年后的今日,他对兆惠与虞衡的情感都分明的让他无法理解。
直到有一日他在一本杂记中读到苗疆有一种蛊虫,蛊虫一旦被种到体内,那么那个人会不由自主的爱上下蛊者。
林珏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答案。
他主动找到虞衡,连蹩脚的理由都不用找,只凭是他姐姐的弟弟这一身份就很轻易地进了雍和宫里。
他想弄明白,这期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凭什么这个人能得到姐姐的芳心,凭什么他得到了又不珍惜姐姐的情谊,凭什么他可以惹姐姐伤心落泪……
见到虞衡后林珏难掩失望。
这跟他记忆里光彩耀人的六阿哥不太一样,他口唇苍白,不良于行,虽容貌不俗,却实在不堪配他姐姐的一根头发丝。
嗯,好吧,见面的时间越长,林珏越觉得难过。
他低头看到虞衡的腿脚,心里莫名的酸楚,抬头再看看对方温和浅浅的笑意,只觉得他样样也不差,只是他绝不希望姐姐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虞衡简直像有读心术一般,或者两人难得的在此事上达成一致,于是一边喝茶,林珏心中的天平就开始偏移。
这一点更让林珏确定了此人的蹊跷。
他费劲千辛万苦,想找到当年雍亲王府介绍的大夫。就是看了那个大夫,他被数位大夫宣告“体弱身虚,命不久矣”的身体,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只要找到那位李大夫,一切真相也许就能揭开了。
李大夫最终找到了,如今在京郊也是响当当的大夫,不过林珏略一探听,就发现此人绝没有“活死人医白骨”的医术。
线索到此处又断掉了。
虽一时没了方向,林珏也没死心,何况虞衡如今自行退出,林珏便多的是机会黏着姐姐了。
林珏还同家中老仆忆往昔,发现他们对这位小阿哥的印象也很好,却更符合正常人的感情浓度,而他们家四个人却都不同。
因为姐姐为了这样一个谜一样的人难过,林珏对他的恶意和欣赏互相攀咬,他想找出这个人的“真面目”来,好叫姐姐从此把他忘干净。
可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不准他说虞衡的坏话,林珏百思不得其解,生平第一次逼问了父亲,林如海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郑重的跟他说:“谁都可以说六阿哥的不是,但你不可以。”
林珏确信这世上一定有一种邪恶的蛊虫,能叫他熟悉的家人面目全非,能让父母连在亲生的娇女和儿子面前都要去维护一个外人。
林珏就这么一路钻研,他相信天大地大,一定有人能给他解答,如果别人不能答复,那他就自己去找答案,就这样,林珏一头扎进了医学的海洋里。
林珏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如姐姐的聪慧,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他在寻常人里智商超群,只要他想,他肯钻研,那么知识将源源不断的被吸纳进来。
讽刺的是,因为林珏忽然沉迷医学,期间虞衡还叫人悄悄给他送过一批医学典籍。
林珏觉得那些书像一种来自虞衡的讽刺。
但医学学的越多,林珏便知道他从前的想法多天真,所谓的苗疆蛊虫虽有,却不至于这么玄奇,下蛊的过程复杂多变,效果更不可能范围如此广泛。
最后,他的动机是什么?小阿哥种了蛊却又将他姐姐拒之门外,这岂非是买株还珠?
林珏得不到解答,于是这就成了他一直悬在心上的心事。
现在,兆惠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林珏吹了吹茶上云雾般缭绕的热气,氤氲的热雾慰帖的蒸腾而起,拂面微热,叫人舒服的闭上眼睛来。
林珏睁开眼睛,眸中满是循循善诱的温和:“你是说六阿哥如今又想同我姐姐交好了?”
兆惠狂点头:“没错,他后悔了,他还是离不开林姐姐,他以后一定改过自新……”
林珏皱了皱眉:“别是……兆惠哥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兆惠耳朵一麻,瞪大了眼睛:“哎……你小子忽然肯叫我一声哥,我怎么那么不详呢?”
林珏笑了笑:“你本就长我一岁,从小到大对我多方照拂,叫一声哥哥也是应当的。”
兆惠屁股底下跟长了根藤蔓似得:“哎,可惜了了!”
林珏不接话,只引导他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六阿哥的打算的?别是跟前两次那样,年妃娘娘一求你,你就跑来求我姐姐那般吧?”
兆惠举手:“这次绝不是了!我发誓!”
兆惠转了转眼睛,四看一番,才道出事情经过。
林珏问完了自己想知道的,才慢条斯理跟他说:“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有个表哥,荣国府里的,虽然小时候不太像样,如今长大了却是懂事知礼的多,像他这样家世清白,容貌得体,又意欲求我姐姐青眼一瞧的,现在京城里少说都有数十家,最近还有位如梦公子,更是与我姐姐投缘到把臂同游啊……”
兆惠急了:“那怎么能同咱们福惠阿哥比呢?论样貌,那些个七长八短的家伙怎么有咱们阿哥的俊俏呢?”
林珏沉吟片刻:“相貌俊美,又不能当饭吃,何况我姐姐也不是那等只瞧脸面的俗人。”
“可咱们阿哥也是个冠绝京城的人物,林姐姐最是知道的!”
林珏看他那急得搓火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这兆惠,该不会如他们家一样,都对福惠阿哥情义非凡吧?
林珏的心跳忽然加速,他放轻了呼吸,得体的笑容重新贴回脸上,但嘴里说的话却全是贴脸开大:“别的不论,难道你希望我姐姐和一个残疾共度吗?”
兆惠愣住,脸色霎时间白了,又红了,接着再绿了,简直如同开了染坊般热闹。
“你……你怎么……你……”兆惠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身:“也许你说得对,我总算明白阿哥一直在彷徨什么了,今日的话,希望你不要传出去,我,我先回去了。”
他起身就走,满后脑勺的失魂落魄。
林珏轻叹一口气,这人太急躁,但看样子八九不离十。
“兆惠哥,咱们都是外人,他们之间如何,还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林珏也起身,兆惠却像有东西在撵他似得跑了。
——
不久后京城出了件喜事,富察家和纳兰家结为了亲家。
喜宴上,林珏随父亲林如海一道出席,他与傅恒和翡月也都熟悉,却区别于兆惠。这俩人里,翡月多次和他示好过,但他嫌弃翡月太占着姐姐的时间了,对她一直很疏离,至于傅恒,林珏遥遥一看,就知道此人和自己很像。
都是那种面上疏离,心思重,每做一件事之前都要在内心衡量一番的人。
他们这种人,自私疏离,唯心上之人为尊,对旁的事情都很无感。
林珏没看出来傅恒和翡月同虞衡的关系,又联系到最近查到的事情,林珏推测这二人与虞衡只是普通至交,不像兆惠,随便有人说一句虞衡的不是,兆惠就要化身为狼去奋斗。
连他母亲那样佛系的人,听到他故意贬低虞衡的话都会严肃教育他,可见这是一种辨别对方是否被六阿哥“蛊惑”的标准。
京城盛传太上皇宠爱六阿哥至极,以至于连今上的皇位都是六阿哥亲口给他爹要的,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林珏从前对此一笑置之,如今却分析这其中的联系。
林珏在心中设想了一番,若六阿哥主动开口问他要东西,只要不是姐姐,他竟都可以交出去,虽说这个设想不成立,但依然让林珏心惊。
之后林珏寻访京城,发现京城中世家百官对虞衡的态度也大多是佩服但厌烦。
此人在康熙帝在位时就提议新政,待雍正帝登基后更是仗着爷爷和父亲的宠爱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世家们只当此子不过是一时娱乐,没做挣扎,只想着暂退一步,暗中观察。
未料到此后博弈中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逼得节节败退,气急败坏到恨不得买凶杀人。
更过分的是,正因为他不良于行,与皇位继承人无缘,压根不在乎得罪世家会怎么样,又得太上皇和新皇的溺爱,愈发大杀四方。
新政之初还只是官绅一体纳粮,众人只觉得这必然是雍正帝早敲好的算盘,经由一个稚子提出来,愈发把当朝的那些大臣们当水鱼坑。
后来此子被轮椅推着上朝,张口赋税,闭口国本,再论就是社稷之基础,堪比在朝堂熏陶了三十年的老基层,别说朝臣了,连八阿哥之流都汗颜,直呼他是神童降世,庇佑大清……
这就像寻常人要拆房子,大多数都是有商有量的来,比如咱们先拆一个窗户啦,温水煮青蛙,迟早一锅端。
但虞衡不是,因为他上来就放言要把房子推平,给众人来一波开大,大家没觉得他能做到,只觉得他小小的一粒人,也敢夸海口的样子有点好笑。
于是就这么着,一路上新政连发,策略齐飞,左手进钱之道,右手利民之行,如今不过才第五年,六阿哥说要推行生而平等,女子从政,修路搭桥建沟渠……
大家一脸空白。
这位真的是有能力,也真的是无差别攻击,从前还以为被六阿哥针对的世族们缓缓放松了一口气:人人平等?早说都挨打啊?那行吧。
林珏揉着额角,这些人的态度转变总不可能都是六阿哥下蛊吧?
而且越了解,越觉得姐姐会欣赏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那么,再继续观察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感觉设定被我写废了[可怜]但现在还不能解释,板砖轻拍,喵不受力[爆哭]
第123章 123 从今若许闲乘月,素舆无时夜上……
那坐着轮椅的少年静静的待在木芙蓉下, 久久不动,清冷的面庞还带着丝病气,温润的仿佛含着水的眼眸此刻微微瞌着,从年妃娘娘那儿遗传来的挺翘鼻子一度让小时候的他看起来有一丝女相, 此刻昏黄的夕阳用余晖将他与木芙蓉都渡上了一层祥和又温柔的光辉, 仿佛人与树已融为一体,入了画境。
兆惠带着满心的愧疚不安站在远处, 观察了一番, 心里已经悄悄认定:阿哥大约是气疯了……
继他上回在林珏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后, 回去痛定思痛, 想破脑子也没想到解决办法。
就在兆惠苦思冥想不得要领之际, 他却发现虞衡在行动了。
可能是在兆惠这边“社死”次数多了, 虞衡那千斤重的偶像包袱早丢了, 也没像防备别人那般防备兆惠,甚至这次被引导的酒后吐真言, 醒过神来的虞衡也没恼羞成怒,而是罕见的请教兆惠如何花式滑跪道歉。
兆惠一听, 道歉啊?滑跪啊?这我……可太熟了!
兆惠简直要仰天长啸:一天一个滑跪小技巧,误会冷战全清扫!
虞衡是不信的, 但他自己在这方面已经“江郎才尽”了,因此由不得他挑剔什么了。
但说到滑跪,就不可避免的要谈到此刻当事人虞衡连跪都跪不下去的事实。
虞衡只得苦笑着安慰自己:没关系,精神上的滑跪怎么不算是一种滑跪呢?
他从前看到什么新奇玩意,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好玩, 要带回去给林妹妹看看……”
因为这种思维常在脑中,于是虞衡不知不觉中给林妹妹送了许多礼物,上回惹了黛玉生气, 那送还回雍和宫的一大箱子东西把虞衡都震惊到了。
虞衡颓丧了几天,听着耳边的汇报,越想越觉得不能放任此事奔向不可控制的方向。
由于他本人这些年来不遗余力的推动,女性权益相关的话题早就不新鲜了,须知他一人之力实在是微弱,但恰好他站的够高,视角足够远,于是温水煮百官,等那些胡子花白的老家伙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风气涌入京城的时候,女子也能参与科考的试点都开启了。
在很多人的视角里,怪就怪准噶尔女帝继位在先,又因为准噶尔的国情,俨然使其成了女权试验田。
人很难改变固有观点,除非前头已经有了成功先例。
准噶尔被娜日接手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力排众议任用女官,之后又凭借天赐国运,风调雨顺了几年,日子安定了人就会松弛下来,而人一旦吃饱穿暖的基本生存要求被满足,就有了更长足的视角去观望世界。
几年的时间,康熙帝从饶有兴致的旁观者,成了退居二线的太上皇,娜日领导下的准噶尔,则从从前英勇善战的劫掠部落,发展成了耕牧一体,自足且发展交换市集的草原民众。
安定对于战乱半生的准噶尔民众来说,简直是神迹,众生向往,从未得见。
但如今不同了,他们草原上不仅出了一位女王,女王的母亲更是带着王室所授的知识开课了,巅峰时期,大半个准噶尔部落的女子都是她的学生,火种一旦落地,星火终将燎原。
在世人的视角里,这火不仅点燃了准噶尔的希望,也逐渐蔓延至京城。
朝中人初时只知道李宝珠,后来天下人无人不知道李宝婵。这位李二姑娘据说本已脱了贱籍,偏又再入下九流之地,凭借一出《女驸马》艳惊四座,之后更是接连用几场大戏扎稳了跟脚,到雍正四年,已经戏迷遍布京城上下了。
据说连太上皇都看过她的戏,九阿哥亲自捧她的场,戏子末流之言论仿佛一夕全散,这一年风调雨顺,雍正皇帝都在前朝提及此人,更有知情识趣的,在早朝上奏请圣明烛照的皇帝陛下废除贱籍制。
雍正皇帝当场批准了这一请求,随后就由礼部上下商议,将此等良策推行全国。
天下乐户之贱籍从此日起逐渐消失。
在这些繁花景簇之下,女子能参与科举之事虽然如惊雷一道,但总归准噶尔抛砖在前,玉之将至,实则顺理成章。
君不见京城集市上女子的身影逐年增多,连从前出行必戴幂篱的贵女们都逐渐放开了。
京中的女子学社更是遍地开花,丝毫不输那些文人雅集的风姿夺目。
自然,在精神文明积极解放发展的同时,虞衡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反面作用。
那就是,无论是作为林御史家的小姐之名,还是雅号潇湘居士的马甲之身,黛玉的受欢迎程度都震撼京城。
因为虞衡的私心和刻意为之,许多人并不知道御史府的林小姐和誉满天下的潇湘居士是同一人,于是这些年来关于二人的才华谁更胜一筹的争论从没停过。
虞衡从前想,幸好这些倭瓜白萝卜没机会见到林妹妹本人,不然难保京城第一美人之类的九流榜单也要碰瓷一下她。
现在他经常想高歌大吼: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才让你们这群猪八戒肖像人参果!
是的,他破防不仅在于黛玉退回了他的礼物,看起来打算和他彻底切割。更在于,因为京城如今自由氛围过高,黛玉连日被人带着满城蹿……
今日梁寿来报:林姑娘今天去了摘星阁用饭,赏花,弘晟阿哥与之偶遇,相邀观赏府中新培的重瓣芙蓉,虽然林姑娘婉拒了,但弘晟阿哥送了花去林府。
明日梁康来报:今日林姑娘被礼部尚书家的云小姐请去做客了,她们预备开展市集,为育婴堂的孩子们筹集过冬资金。另外荣国公府二房家的贾二又巴巴的去林府做客了,听说林姑娘不在家,又跟屁虫似得去寻人了。
虞衡本来就破防的心更加四面漏风,遂连夜找到负责育婴堂财务的云小姐,提出匿名捐赠的意图。
云姑娘眉头一皱:“可是林姑娘嘱咐过……”
虞衡眼神一亮,冲他来的!林妹妹都单独同人嘱咐过他!
她,她,她还是在意他的!
云姑娘吞吞吐吐,为难道:“林姑娘说,不论哪位公子阿哥,凡是捐赠钱物,务必要登记在案,公布于众。”
虞衡脸一拉:“这么说,还有旁的人?”
云姑娘一招手,侍女奉上一捧卷轴,云姑娘随手打开一卷:“这里……是一部分。”
虞衡扫了一眼,有些眼熟的,更多是站到他面前他都不知道是谁的萝卜白菜之流……
虞衡冷笑:呵!
他大手一挥,留下千金捐款,势必要压在卷的居心叵测之徒们一头!
云姑娘看得咋舌,恭恭敬敬把这位送走了,第二天雍和宫收到了虞衡捐出去的那一箱金。
虞衡不信邪,叫梁寿去打听,论理没人会不卖他的面子,但偏偏那东西又如此熟悉的被人“退回”来了。
等到得知只有他一人连捐款的资格都没有,此人气的一天没吃饭,半夜三更不睡觉,一脸崩溃的问梁康梁寿:“她凭什么就不要我的?”
梁寿吓得把哈欠都吞了下去:“估计是林姑娘舍不得爷您出那么多,要不咱们捐少一点?”
梁康艰难的支着眼皮,脱口道:“阿哥你从前拒绝了林姑娘多少回?她才退一次而已嘛……”
梁寿彻底惊醒了,恨不得立马掏出针线缝上梁康的嘴巴,但虞衡仿佛被点醒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
京城后来有传言说六阿哥捐千金,捐了七次,被退了七次!
兆惠弱弱的来问:“阿哥,这不是真的吧?”
虞衡点头:“嗯,不是真的。”
“是捐了九次,第十次收下了。”虞衡捧脸:“你说得对,只要虔诚认错,她那样好的人,一定会原谅我的。”
兆惠默默把嘴闭上:???我没这样说过啊!
兆惠前几日真心觉得去前线比在京城快活,在京城日日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天雍和宫里这位想不开就把自己愁死了。
这几天看虞衡状态好多了,兆惠灵机一动:“阿哥,我听说最近林姐姐她们诗舍搞了一个市集,诸位小姐们各自拿出自己的一些东西去市集上出售,所得之钱尽数用到了广安府那边的育婴堂修建上……”
虞衡正好也想出去走走。
他总觉得第十次捐金之所以能被收下,是因为最后这次是他亲自去捐的。
也许黛玉是想看他多做些行动。
他把这个想法跟兆惠分享了一下,兆惠干笑着:“哈哈……是吗?”
兆惠真的很想跟他说,不,阿哥,你想多了,也许是因为你太烦了,万一你真的捐上一百次怎么办?到时候皇上他为了脸面,暗示一下,京兆尹那边会出来整顿也说不定……
但兆惠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神采飞扬,充满期望的眼神的阿哥了,热泪盈眶的咽下吐槽,硬着头皮带虞衡去参加市集了。
市集就办在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据说是九阿哥赞助的场地。
自从太上皇传位前夕,林林忽然病得奄奄一息,眼看着不行了,九阿哥夫妇俩抱头痛哭间问它还有什么心愿,回光返照的林林要求他们把它送去御史府,它想再见林妹妹一面。
顾不上心酸吃醋,林林被九阿哥快马送去了御史府,原以为此日别离不可抗,谁晓得林林居然在这位林姑娘手里重新振作起来。
四年过去了,九阿哥的小凤凰看起来威风凛凛,精气神瞧着还能再活五百年……
从此九阿哥夫妇视这位林姑娘为福星,而对于作为京城商人中最贵,贵人中最富的九阿哥来说,钱的事,都不算事。
虞衡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他满心期待的去市集了——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那句“从今若许闲乘月”,于是今天借用做章节名,其实最近忙归忙,还是写了点,但是看到大家的评论了,于是痛定思痛,自己乖乖删了重写哈哈哈哈[化了][化了]整理思路再出发,喵贪大拿不下,还是写点快乐日常好了,大约也许还有一个小刀,但是被刀对象是男主~哈哈哈,下章争取甜甜的
第124章 124 霜冷九州百花凋,独得芙蓉香寒……
飘扬的彩旗上书着“群芳诗舍”几个俊秀飘逸的大字, 而目之所及处,是一并排的市集摊子,一眼望过去,琳琅满目。
最常见的是绣品和首饰, 再往前还有书册金石, 铜器妆奁,大多精致俏丽, 让人移不开眼。
虞衡壳子里可是个现代人, 去过故宫博物馆, 见到紫禁城的琉璃瓦日常的人, 如今看到这些自然不觉得稀奇, 可是对于这个市集的目标客户们来说, 却是震撼无比的。
这些摆出来的东西不是寻常市井里见惯的小玩意, 反而是群芳诗社里诸位思想先进的贵女们贡献出来的拿手物件。
看来前几次的集资成功让这些小姐夫人们受到了巨大的鼓励,这次的市集直接办出了博览会的效果。
想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卖给寻常百姓的, 虽取了名头叫“市集”,实则这条街在市集开办前就由九阿哥吱会了京兆尹, 做了街道工作,市集对外有两处门, 想入市集者都得先交保证金。
这也是吸取之前的经验,免得人流如织,不安全又防不了拐子和小偷小摸。
总之等虞衡由梁康梁寿推着,兆惠带着,一路进了市集, 就免不了心生感慨。
这里井井有条的秩序必是不易的。
虞衡都看得满眼感慨,可以想见那些来逛市集的巨富商贾们是何等心情,连兆惠这等勋贵世家的子弟都瞧得兴起, 忍不住买了好几样,虞衡却东看西看,一样也没买。
兆惠瞧出了他的意图:“别找了,林姐姐不可能到这里来的,再往前一点,有个摊位上的字画瞧着像林姐姐的手笔……”
虞衡不爽的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那还说啥,快带我去看!
兆惠耸肩,阴阳道:“这一路过来我都看到好几样东西上有林姐姐的印记,您没发现?”
虞衡笑容浅浅的,对他招了招手,兆惠左右一看,路上人来人往,想来阿哥也不会不给他留面子,遂大胆的探过狗头,凑过去:“怎么说?”
虞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这小子的耳朵,用力一掐,他连着几年力气都微弱,用尽全力也伤不到兆惠一点油皮,但他此刻正“怀恨在心”,就是为了解气也要掐兆惠一把,岂料兆惠“嗷”的一声惨叫起来。
虞衡悻悻的收手:“……梁寿快看看他怎么样了?”
兆惠两眼泪汪汪,周围十秒之内人群尽散开,但目光却没随之散去,虞衡被打量的脸色微红,看兆惠那样不像装的,又有些尴尬的看看自己的手,不解又迷惑。
兆惠却反过来惊喜不已:“我感觉到痛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打量更密集了,却都集中在兆惠身上了。
虞衡茫然了一瞬,又有些隐隐期待的开心。
兆惠又把脑袋伸过来:“你再拧一下!”
围观者的目光顿时更古怪了。
虞衡却笑着推开他的脑袋:“像什么样子!”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四面一看,选了最近的一个摊位,指挥梁康他们推他过去,他高兴,要快乐消费,包圆最近的摊位!
人过去了,虞衡却傻眼了,刚刚摊位上围满了人,以至于等他凑近一看,摊位上全是胭脂……
确定黛玉不在市集上以后,虞衡就不再左顾右盼了,他开启了认真的寻宝之旅。
有出自黛玉之手的扇面,有一幅出水芙蓉工笔画,有疑似她簪过的玉簪子……最后才停到了兆惠说的那副画跟前。
难怪那副画还没卖出去。
画面约摸有两米多长,画的并非是常见的梅兰竹菊,而是一树芙蓉开,若是寻常景致也罢,偏这副芙蓉图上的花开到了极致,却用了冷色调。
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仿佛下一秒芙蓉就凋零成泥。
虞衡确定这不是黛玉的画风,却又看到了她的题字:
霜冷九州百花凋,独得芙蓉香寒霄。
本将风姿寄蕊上,可怜风雪空自嘲。
虞衡盯着那字反复看,面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又有一点隐秘的快乐:“老板,这幅画我要了。”
虞衡到的时候摊位上还没人,守摊的男子懒洋洋的坐在躺椅上,听到有人说要画,他才拉开挡在脸上的书卷,热情的过来介绍,结果还没说两句就被虞衡指出他说的不对,此人大为恼火,认定他是来找茬的:“走吧,这画不卖你!”
话刚落音,摊位前又来了一位衣饰鲜艳的女郎,还戴着幂篱,那守摊人一跃而起,热情的同幂篱女郎介绍了起来。
兆惠在旁边不爽极了:“我们可是先来的!这画也是我们先看的!”
守摊人不在意的装聋,继续与那女郎道:“您看看这画,画风潇洒不羁不说,这题词者瞧着可像临川先生的手笔,风貌奇异,线条错落,宛如疾风骤雨……”
那女郎听得频频点头,还问这画多少钱?
守摊人两眼放光,伸出三根手指:“这么大一幅画,姑娘您也懂得欣赏,正所谓好画配良人,您看这么多如何?”
“三千两?”那女郎似乎被价格惊到,一时间摇摆不定起来:“本来我是很喜欢这幅画的,但这字罢……”
“这字才不是王临川的字,这纸倒是一看就是珍宝阁去年刚出的宣纸。”虞衡在边上悠然接话。
那女郎连忙看过来,眼巴巴的指望他多说两句,见他虽点到为止,却点到了点子上,立刻转头与那守摊人说:“你听到了吧?这画若便宜点,我就勉为其难买下了。”
那守摊的气不打一处来,剜了一眼虞衡,重新捧起笑脸:“姑娘若真心喜欢,三千两算什么,但三千两是此画的底价,不能再低了……”
两人间你来我往的拉扯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价格谈到了两千七,虞衡又在边上点评了那芙蓉花上的几处败笔,那女郎犹豫着捂住了钱袋子,又意有所指的看向守摊人。
可惜任守摊人瞪得眼大如牛,虞衡都厚着脸皮在摊位边上不走开,他身旁还跟着杀气腾腾的兆惠与一干仆丛,如今又在京城的地头上,那人便只得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又忍气吞声的坐回了躺椅上。
虞衡敲了敲桌子:“喂,店家给我把这画包了。”
守摊人没好气道:“三千两!少一分不卖!”
虞衡点头:“三千两是画的钱,我还出七千两,是这字的钱。”
守摊人戳了戳耳朵,与另一道声音一起震声道:“什么?”
人都走远了,那守摊人捏着银票还没回过神:“京城真是块风水宝地!”
那去而复返的女郎也茫然与身旁的丫鬟道:“他刚刚……他刚刚不是说那画……”
虞衡满载而归,喜形于色,替他肉疼了半天的兆惠见了便提议去红楼吃羊肉羹,那羊肉羹鲜香美味,唯一的缺点是贵。
虞衡心情好,自然有求必应。
岂料刚到地方,虞衡就看到了林府的车驾。
兆惠大喜:“今天真巧!我要去同林姐姐打声招呼!”
被虞衡一把拉住:“等等!你不能去!你还想不想吃羊肉羹了?”
兆惠嘚瑟道:“有林姐姐在,我愿意请她吃羊肉羹!”
但虞衡两眼一起下刀子,恐吓住了兆惠,又叫人去打听她们在那间房,让薛老板给他们安排在了这间包间的对角上。
红楼的格局设计成环形,这几年来戏曲正火,她们便将中间的地方留出来做舞台,方便四面环绕的包间里的客人一边吃饭一边观赏。
今日恰逢轮到演唱《牡丹亭》了,但虞衡无心听曲儿。
羊肉羹上来的快,兆惠一边不满,一边埋头吃,虞衡没吃两口,一直眼巴巴的望着对面,幸运的是对面包间也拉开了窗。
虞衡记不得上次见到黛玉是什么感觉了,这次却只瞧着她的背影就觉得心酥了一片,眼睛一错不错的望着。
黛玉今日是同诗舍的姑娘们来红楼小聚,大约是聊到开心的事了,众位姑娘们正笑作一团。
戏台子上的曲儿正唱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黛玉听到此句,回身看向窗外的戏台,她面上还含着温柔的笑意,不知道对面正有人望着她。
她眉如远山,目含秋水,梨涡浅笑,连愣神时抬眼的惊讶都那样可爱。
兆惠举着羊腿在虞衡眼前晃了晃:“阿哥,羊肉羹都冷了,要不要喝点酒?听闻红楼有几种酒不错,有一种据说叫醉生梦死,还有一种叫……”
虞衡像赶苍蝇一样对他挥了挥手,兆惠奸笑:“你这是同意了?”
虞衡忽然回身,拉住兆惠就往桌子下躲,兆惠岂是他能拉下去的,轻松挣脱开他:“你怕林姐姐看到,我又不怕!而且你躲下去又什么用?梁康梁寿都在这!”
虞衡绝望的把自己像拔萝卜似得从桌子底下拔出来,调整好面部表情看向对面。
黛玉正笑得开心,忽然就见对面似乎有人在看她,望过来与兆惠他们视线相触,兆惠欢欣的同她招手,黛玉便笑着回应他。
但目光一移,就瞧见刚刚试图躲闪的虞衡也眼巴巴的看过来了,对方也学着兆惠那样,对她笑着摇了摇手。
黛玉原本笑着的小脸“唰”的变了,别说回应了,对方一扭脸,坐回原位,不多时她的贴身丫鬟就来把对面的窗户拉上了。
兆惠想笑,又见虞衡委屈巴巴的脸:“好啦,都叫你别躲,你看看,又惹林姐姐不高兴了。”
虞衡却问梁康他们:“刚刚……她是不是先看到你们俩?”
梁康点头,梁寿摇头。
两人一顿,梁康摇头,梁寿点头。
虞衡拉起脸,梁寿连忙道:“奴才发誓,当时林姑娘看到奴才了,也是笑着的,可惜阿哥你立刻就躲闪……”
梁康见虞衡望向他,只得吞吞吐吐的说:“奴才,奴才当时……”
兆惠见状连忙也跟着说:“好不容易离得这么近,阿哥你要不要去见见林姐姐?”
虞衡一惊:“我可以去吗?”
兆惠听得心里一闷,呜呜,我们阿哥现在果然自卑了……
就听虞衡又说:“不行,今天这身衣裳不好看!不过有你在边上衬托着还好……”
兆惠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等虞衡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准备,去敲她们包间的门时,得知黛玉一刻钟前就走了。
几人低气压的回到包间里。
“刚刚你说的那什么酒,叫她们送一壶来。”
众人面露不忍,就听虞衡又补充道:“那酒容易醉人,你带回府去喝,别在外面喝了丢人。”
兆惠反应过来,感动不已:“这酒可贵了!阿哥,你真好!我其实还去找傅恒那家伙打过商量,他听说你如今想通了,想求得林姐姐的原谅,特为你支了一招。”
虞衡示意他说下去,兆惠才扭捏道:“我原本没打算说的,他出得都是昏招!他说阿哥你之前病着的时候林姐姐特别担心你,叫你再装病重一次,保管林姐姐会去瞧你!”
“我都说这是昏招了!”兆惠愤愤道:“瞒得过林姐姐的眼睛是第一道坎,装病被发现——就死定了!”
虞衡蔫吧了:“是啊,要是装病她都不管我了,那才是真的死定了。”
兆惠被绕了一圈:“哎,不说那些死啊死的,不吉利,今天林姐姐一定是有事,咱们明天再去诗舍‘偶遇’一次怎么样?”
说到诗,虞衡忽然想起他今天花了一万两买的画卷,他轻叩膝盖,咂摸着诗中意,又重提自信:“对,明天继续努力!”
接下来连着几日‘偶遇’刷存在感,终于迎来了“重大进步”。
可不是嘛!
黛玉和众姐妹泛舟湖上,听到雪雁来报,说六阿哥的船就在不远处,黛玉撩起帘子一看,果真是不远处,不远不近,正好能瞧到人。
虞衡趴在窗户边探头探脑,他管这个叫“事缓则圆,徐徐图之。”
兆惠槽多无口,在边上大吃大喝:“你开心就好。”
话刚落音,只听“咻”的一声,一根笔直的箭由远及近,一箭射到了他们的船上,又听“啪”的一声,窗口被撩着挂起来的帘子被那一箭射的滑落下来,彻底挡住了视线。
众人慌忙上前去看,虞衡坐在窗口,目光呆滞。
兆惠吞了口口水,下意识的鼓掌道:“这个角度,这个箭法……林姐姐终于发飙了!”——
作者有话说:霜冷九州百花凋,独得芙蓉香寒霄。
本将风姿寄蕊上,可怜风雪空自嘲。
——
假装是林妹妹写得[化了][化了]
临川是王安石的字,临川先生的书法我查了,非常之疏狂不羁,我们林妹妹要是偶尔用这种写法练字,一定别具一格。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此句引用自《牡丹亭》原词
没有回复评论区一些宝宝的评论,是因为剧情涉及剧透,再等等就能揭晓。
男主发神经[爆哭]啊其实前面有解释过,系统的反噬,男主用道具破解的问题,终将会在他生命值不足的时候趁他病要他命,比如腿疾坐轮椅原本是方苞的命运,比如多疑之症原是康熙帝的属性,再比如癫狂是他二叔胤礽的情况……
第125章 125 别后不觉岁月深,一晌清欢半归……
虞衡揉着太阳穴撑起身:“外面是什么动静?”
随侍们还没回话, 虞衡便听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但又熟悉的声音,顿时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先给我换衣裳梳头!”
可惜梁康那家伙很快就过来戳碎了虞衡的美梦——并非是黛玉来府上了。
至于虞衡刚开始听到的说话声,也是一场乌龙。
其实不用梁康来解释,虞衡洗完脸想起刚刚话中的内容就猜到了, 八成是学舌的林林来了。
但也不是全无好消息, 比如他额娘今日到雍和宫来看他了。
自从虞衡搬出紫禁城,又腿疾未愈, 年妃娘娘便得了能出宫探子的资格, 只是早两年他相当叛逆, 经常他老子来了都不得见。
年妃娘娘本来都做好了风雨无阻来融化坚冰的准备, 岂料有一次虞衡很痛苦的告诉她:“额娘, 我知道你们很担心我, 尤其是我不肯见人, 不想说话的时候,但其实本来我一个人难受就算了, 若要我被迫见人和说话,那么难受的就不止我一人了。”
“我不想你们难过, 可以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最近眼见着虞衡又恢复了点昔日的淘气模样,年妃娘娘感慨万千, 悄悄把探望频率拔高了些。
她不仅自个儿来,还会捎带上福福和年年,连同福沛一块儿。
福沛八岁了,最喜欢出宫看哥哥的日子,因为可以不用去上学, 往前两年他额娘看过哥哥就会难过,对他的管束也宽松多了,毕竟福沛从小就听说他哥因为太聪明了, 用伤了脑子,现在才会这么暴躁。
反正前人种树,福沛乘凉。
直到有一次他吭吭哧哧的端着他十几斤的猫哥去看他正在睡觉的亲哥,结果年年忽然被惊到,从他怀里弹射跳出,正落在了他哥的肚子上……
众所周知,有时候熊孩子和弹射状态的猫,都属于管制刀具。
最后福沛和他猫哥被一起罚去面壁了,他也从此失去了进他哥寝宫的资格。
像今天这样,他就只能在外面院子里等着。
虞衡收拾好出来的时候,两只小鸟已经不唠嗑了,落在西配殿院里的树枝上唱歌。
咿咿呀呀的,虞衡听了一耳朵,原来是在唱《牡丹亭》。
最近京城确实流行这出戏,他只当最近他娘爱听。一见到他,两只小鹦鹉齐齐飞了来,最后盘旋着落在了他刚梳好的头发上。
某个时刻里,虞衡有些恍惚。
故地,旧人,双飞鸟,轻风摇晃树梢,他娘像昔日一般抱着猫在亭中岁月静好,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熟悉的馨香……
仿佛下一秒伙伴们就从西配殿里热热闹闹的涌出来,喊他一同游戏。
他轻呼一口气,压下这股莫名的躁动,不应该啊,他年纪轻轻,怎么居然做起怀念这般老土的事来?
他平静的同他娘打招呼,年妃娘娘正在亭子里喝茶,年年百折不挠的第n次把自己塞进她怀里。
年年小时候就展现出了独属于它的不符合寻常猫咪的谄媚,如今更是离谱。它因为长得太大只了,宛如一辆重型卡车,此卡车逐年超载,无论如何竭力将自己卷作一团,都改变不了它已经十几斤重的事实了。
因此年妃娘娘抱一会猫手就酸了,只得推一推它油光水滑的大毛腚,示意它下去待着。
娇气的年年哪里肯走?遂折中一番,只把两只前爪和脑袋硬塞到年妃娘娘手里,余下半截身子和一双后腿都绷着劲儿踩在椅子扶手上。
这要能舒服,虞衡倒立洗头。
但年年就是爱争这一口气,数年如一日的。
对比之下,福福现在就从容多了,欢呼着扑向虞衡后,就只在他脑门上蹭一蹭小嘴:“福惠,俺想死你了!”
虞衡听得一脑门黑线,一伸手把福福拿下来:“谁教它的?”
“还能有谁?”年妃娘娘对林林的方向努了努嘴,便笑得花枝乱颤,连怀里的年年都抱不住了,从她怀里掉落地上,此猫立刻锲而不舍的跳回去,宁愿把后脚挂在椅子扶手上,也要和主人贴贴。
虞衡伸手去抓头上的另一只,林林却立刻主动落到了他右手上。
林林从前是何等的傲娇,因此那怕它对虞衡好声好色已经几年了,虞衡仍有些受宠若惊的不习惯。
林林还主动给他剥了一颗瓜子。
虞衡不详的预感更强烈了。
年妃娘娘已经收住了笑意:“听梁寿他们说昨天你同兆惠也去游湖了?那你听说有个狂徒追着你林姐姐的船被教训了的事吗?”
虞衡:“怎么?”
年妃娘娘难得咋呼起来:“哎呀,听说那浪荡子锲而不舍的追着人家姑娘的船跑,撵都撵不走,还被人射箭警告了!啧啧,不知道是哪家的纨绔,都传到我这儿来了!”
虞衡:“就是我。”
年妃娘娘的笑僵在脸上,不可置信道:“你?你!你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虞衡脸上一热,却还是厚着脸皮说:“我最近想通了,想找她说说话,怕她不同意,先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年妃娘娘坐不住了,一把推开怀里的年年,在亭中焦躁的走来走去,又坐下,福沛和年年一同凑过来想让她抱,最后年年技高一筹,猫脑袋挤到变形也不肯走,如愿被年妃娘娘揉出个炸毛太阳花猫猫头来。
“你,你怎么就突然想通了呢?”年妃娘娘似乎在自言自语,:“那这么说,射箭的真是你林姐姐?”
虞衡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强调:“是她,是林妹妹。”
年妃娘娘目瞪口呆。
同一时刻,福福和年年都从虞衡身上起飞,落到了年妃娘娘的发上。
年妃娘娘看着林林,似乎才反应过来:“难怪今天过来能遇到林林,林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林林蹭了蹭她的脸颊,装可爱,装听不懂人话。
可惜福福张嘴就卖鸟:“是啦,林林告诉我林妹妹回府后就被她爹娘说了,林林担心福惠,才来这边瞧瞧!”
林林用鸟语叽里呱啦的说了一个鸟类长句,福福也回以同样的鸟语,虞衡的感动还没持续三秒,就见林林破口大骂道:“哪个是担心他?是没见过这蠢上天的!连日就只里跟着林妹妹也不说话,急死鸟了!”
全程搞不清东西南北的福沛不明所以,看看他娘,一脸忧愁,再看看他哥,咦?果真是癫,居然还笑得出来!
果然,林林一看他这样就生气:“还笑!你还笑!林妹妹今天都答应同别人去看戏了!”
见他们不信,林林开嗓就来了一段《牡丹亭》。
笑容没有消失,只是从虞衡脸上转移到了年妃娘娘的脸上。
这天离开雍和宫的时候,年妃娘娘看着总是不时走神失笑的儿子,又开心又迷惑,就像她之前不理解他忽然丧气一样,现在也不晓得他怎么就又春风荡漾起来了。
“你是我生的,我怎么就搞不懂你了呢?”年妃娘娘百思不得其解。
虞衡撑着下巴:“娘,你要是想知道,你就现在打年年一下。”
年妃娘娘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不满道:“平白无故的欺负我们小年年做什么?”
当然了,她还是作势抬手,年年立刻抬起脑袋追着她的手心蹭她一手毛茸茸。
年妃娘娘的心都酥了,哪里还舍得打猫。
虞衡自信满满:“你打一下嘛,打一下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年妃娘娘虚张声势的抬手,气势汹汹的出拳,但落下的时候只是很轻的扇了年年一下。
年年丝毫没受到惊吓,还把这当成主人与它的新游戏,立刻得意的翘高尾巴,追着年妃娘娘的手攻势更强的撒娇卖萌。
虞衡左右看看,见宫人都站的远,于是咳了咳,压低声音,确保站在年妃娘娘身上的福福和林林都能听到:“你看,你舍不得打年年,林妹妹也舍不得真的拿箭射我,不然以她的准头,我还能好好的坐这儿吗?年年开心,就跟我现在开心一样……”
“哈?”年妃娘娘大为震撼,欲言又止,最后无可奈何道:“总之你开心就好……”
年妃娘娘回宫后脑中灵光一闪,顿时安心许多,不管怎么说,从前的福惠又回来了,至于臆想症,说不定现在年轻人就流行这种呢?
年妃娘娘晚间与胤禛聊起此事,最后又美滋滋的总结:“除了福惠,我没见过这般厚脸皮的娃儿!你说他到底像谁?”
胤禛听得乐不可支,第二天下朝后专门把十三阿哥留下,哥俩就着这个好笑的事儿吃了顿酒。
吃酒吃到半酣,魏珠过来送折子,说雍和宫递上来的新政折子,请皇上尽快批了。
胤禛登基后,根据礼法,各位阿哥该避天子名讳,遂由礼部拟定,新皇拍板,将皇子们名中的“胤”皆换作了“允”。
胤禛本想为他十三弟搞一把特殊,留了十三阿哥的“胤”字,被允祥三连婉拒了。
此时的允祥见怪不怪的停箸等了等:“福惠那里又有什么事?从前四哥你说臣弟是拼命十三郎,我看福惠才是!”
胤禛一面笑,一面一目十行的看了折子,面上的笑容渐减,也不肯就地批复,只与魏珠说:“叫他先等等,就说朕还没时间看,要与他十三叔先吃饭。”
允祥见状,伸手接过了胤禛手里的折子,只略读了几句,就惊喜又不解道:“这有何不妥?这甚至还有四哥你从前就想做的!禁宫中之奢侈,开百官之言路,薄民生之赋税,宽工匠之限制,破门第之观念……”
允祥越读声音越小,到最后的“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缴纳赋税……”时几乎消了音。
越读越熟悉。
上一次读到类似内容的折子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
“皇阿玛退位前,福惠曾递来过一份内容相识度极高的折子,被皇阿玛否了,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工程浩大,尤其是官绅一体纳税,还没开始就遭受了激烈的反对……”胤禛推开杯盏,似乎陷入了那段回忆中:“再后来,皇阿玛就传位于朕了,这几年有许多人都说他性情大变,可朕从来没觉得他变过,但这封折子此时送来……”
允祥连忙安抚他道:“也许这次是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呢?”
胤禛忽然坐直了身子:“魏珠,你去帮朕走一趟,看看最近林御史家的姑娘在做什么?”
第126章 126 萤火何堪拟日月,祸福相依解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