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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应氏的愧疚(一更)……

萧明章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云珠。

他掀起马车帘子, 任月白的衣角沾上云州城外的灰土。

萧明安跟在他的身后,见到云珠的那一刻,却是顿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是倒霉, 逃到逸县被哥哥抓回来也就罢了, 回城的路上竟还会遇到云珠。她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早知道就完全不招惹上这对夫妻了!

但她现下后悔也没用了。

眼看着马车里坐的真是萧明章和萧明安,虞静思和崔冉知已经先云珠一步下马,同这两位王府的主子行礼。

倒是云珠,似乎过了片刻才想起, 自己还没有下马。

她翻身下马,萧明章已经来到了她的跟前。

她眼眸一顿, 顺势将手臂搭在了萧明章的手臂上,平安落地。

“怎么恰好在此处?出来散心?”他问云珠。

“是。”云珠答。

萧明章看看云珠今日骑的马, 是她自己从西域带来的上好红鬃烈马, 不论毛发还是皮囊,皆是通体枣红,莹莹发亮, 唯有四蹄乌黑, 脚踏尘泥。

倒是和云珠今日的衣着很配。

明明该是亲密无间的小夫妻, 但云珠见到萧明章的一瞬间, 便再也没有了出门散心的闲情雅致。是, 她是想要回家之后对萧明章好的,但真实见到他的这一刻,她的脑海中只有不断流转的昨日发生的事情,她想要宁静,却始终不能够。

遑论他的身侧还跟着一个萧明安。

而萧明章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同云珠开口,萧明安做的事情他已经全然知晓, 他实在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云珠。

幸好他们此番并非二人见面,还有虞静思和崔冉知等人在。

虞静思大大咧咧,问:“世子和县主今日可巧,怎会出现在城外?是从何处归来?”

“……”就你话多!

萧明安原正垂着头,闻言,不满地睨了一眼虞静思。

虞静思全然没注意,她的注意全都在云珠和萧明章的身上,她看看几人身后的王府马车,又看看面前的小夫妻,忽而,眼珠子一转,便到了萧明安的身边。

“说起来,我与县主也是许久不见了,县主,今日可有心情与我一道赛马?我记得上回咱俩赛马,还是在去岁秋日,如今都过一年了,我可想再同县主领教领教!”

谁要和你赛马?

萧明安一脸不解地瞪着虞静思,她和她很熟吗?她好端端的,才不要和她们一道赛马。

可虞静思话落不到片刻,萧明安却觉得,有一道深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僵硬地回过头去,便见到来自自家兄长并不带有任何友善意味的寡淡提醒。

“……”

萧明安忍。

她忍。

她无奈只能配合着虞静思:“是啊,许久不见了,既然如此,今日凑巧,嫂嫂,你的马借我,你同哥哥一道坐马车回城吧!”

几人之间的眼波流转,云珠如何能看不出来,不过正好,如今碰上了他们,她想要散心的心思也彻底没有了,不如跟着萧明章回家去。

云珠答应了萧明安的提议,两人很快便互换了行程。萧明安原还在悄悄不满,可一坐上云珠的红鬃马,她竟觉得,似乎还不错。

她早听闻,西域的红鬃马难驯服,性子烈,骁勇不羁,她此前和云珠关系实在一般,她的红鬃马,便也从来没有试过。

而且……如果这马真如传说中可以日行千里的话,那她骑马再跑一回,王府的护卫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她?

萧明安这才刚上马呢,心思已经开始转的比水车都快。

她跃跃欲试。

萧明章带着云珠上马车,最后临走前,透过马车的车窗看了一眼自家的妹妹,冷声道:“天黑之前必须回到王府,否则,今后你便再也不必回来了。”

萧明安:“……”

马车开始继续前行。

云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来时是骑马来的,回去的时候,却坐进了马车里,而且萧明章就在她身侧。

她没有说话,和萧明章手臂贴着手臂。

今日马车当中点的似乎是苏合香,云珠不怎么喜闻这种香,因为每日晨间,萧明章喊她早起练字时,他的书房中便常点这种香。

苏合香有极好的开窍醒神之效。

但她知道,萧明章喜欢,萧明章恨不能能将一日十二个时辰掰成十三段来用,只要清醒了,他便总喜欢点这种香。

她不说话,萧明章也不说话,他们就这么坐在马车中,过了好一会儿。

直到马车渐渐驶入了云州城内,两侧开始逐渐传来人声,热闹起来,云珠才见萧明章总算转身向自己。

他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相扣不放。

“我知道,此事是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萧明章声色低哑,和适才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不,至少你没有对不起我。

云珠眼眶忽而一热,从昨日到现在,她其实当真已经不愿再提起那些。

可她知道,萧明章知道了真相,那他就必定会在意,萧明章得提。

“云珠,你这些年在王府受了很多委屈。”

自从握住了云珠的手,萧明章攥着云珠的手便越来越紧,宛如要顺着皮囊,钻入她的骨髓里去。

云珠觉得有点疼。

但又不及她昨日得知真相后疼痛的万分之一。

她的眼眶逐渐又酝酿出了泪水,云珠想要抬头,用尚还自由的那一只手抹掉那点泪水,可是萧明章已经提前捧住了她的脸颊。

她不得已同他四目相对。

素来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男人,在自己受了委屈的妻子面前,却难得笨拙得像个毛头小子。

萧明章俯身,与云珠看了很久很久,才道:“云珠,我不会说许多冠冕堂皇的话,但是我会同你保证,日后你在家中,再也不会受委屈,我们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们好好养身体,早晚有一日,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好不好?”

云珠点点头。

好,只要是萧明章说的,什么都好。

“我不想要你为难……”云珠不想哭的,她想,她当真不想哭的,可她似乎又忍不住了。

人要铁石心肠到什么地步,才会狠心叫那个向来对自己好的人伤心和为难呢?

是我不想叫你为难。

萧明章将她牢牢地拥入怀里,叫云珠直接能感受他胸腔的震动。

萧明章的胸膛很热,很热,和他素来清冷的外表一点儿也不一样。

云珠听着那段只为自己跳动的鼓点,终于,彻底没有忍住,任泪水滑落了下来。

她又打湿了萧明章的衣襟。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在乎。她就这么靠在萧明章的怀里,任他将自己带回了王府,抱着自己下了马车。

应氏得知云珠知晓被褥真相,已是第二日的事情。

萧明安回到了家中,在她的逼问之下,终于是把全部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了。

原来她真的知晓了,原来她真的知晓了。

应氏恍惚,看向身侧的桓王萧劭,想问他怎么办。

萧劭满面镇定,正值壮年的矍铄双眸不屑一顾。

很显然,他一点儿也不怕云珠知晓此事。

对于他而言,最要紧的只有萧明章的心思。

他唯一的继承人,他唯一的亲儿子,如今却在做着一件又一件令他心寒的事情,他是真的要那个女人诞下桓王府的骨肉,让他自己被困住一辈子吗?

太妇人之仁了。

萧劭眼中满是对萧明章的不满,应氏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提议:“要不,算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大不了直接攻进金陵去……她毕竟也跟我们相处这么久了,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你也和明章一样?”萧劭质问道。

“……”应氏便不说话了。

她怎么可能跟萧明章一样呢?应氏想,她但凡跟萧明章一样,这两年就不会往云珠的被褥里一次又一次地放入麝香了。

每次做这种事情,害的总归是自己的良心。

见萧劭说不通,应氏也不强求,但她近几日是没脸见云珠了,所以既免了她平日里许多的礼数,也叮嘱护卫,许多从前她不许云珠去的地方,也稍稍对她放宽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云州远郊与洛州的边界;比如,城西郊外的养马场;又比如……云州府衙。

如今整座云州城的官僚格局,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由桓王萧劭所管束的军队,这是云州城主要的兵力所在;另一部分,则就是世子萧明章所管束的衙门,这是负责整个云州城的日常治理,上要应付皇帝和御史,下要安抚民心的所在。

衙门里放着的,许多都是云州城内最为重要的机密。

先前应氏曾直接下了令,要看好云珠,不许她多靠近云州府衙半步。

如今,却是几乎都不作数了。

“她想去什么地方就随她去吧。”

短短一句话,是应氏无奈之下对云珠的弥补,亦是对自家儿子的示好。

云珠的身体,说到底,应氏还是不大在意,但她在意萧明章对她的态度。

好歹是她的亲儿子,应氏不想自己同萧明章之间也变得如同萧劭跟萧明章一样。

所以,既然东窗事发,那么适当对云珠的交好便很有必要。

她们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了下来。

这日,云珠身上披了件月白绣金丝竹叶的披风,来到了云州府衙。

这几日因为青州的事情,萧明章根本忙得脚不沾地,将她安抚好后,他便彻底投入了青州之事,忙得再也没有时间回家。

她便只能给他送些床单被褥以及干净的换洗衣物过来。

府衙里的官差对于云珠的突然出现,都有些不太适应。没办法,虽然早知自家的世子成了亲,有了世子妃,但是世子妃此前几乎从未进过府衙,如今居然真的进来了,许多人都觉得震惊。

也当然,还有小部分的人震惊,仅仅是因为云珠的样貌。

他们从前从未见过这位打西域而来的世子妃,乍一见到她,浓艳的五官以及深邃的眼睛,便将他们全都给震住了。

对于这些官差们,云珠基本都是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萧明章,于是一进府衙,便直奔萧明章的书房而去。

为她领路的衙役名为于振飞,恰好是上回她带那小男孩到府衙,小男孩口中要寻的哥哥。

这位于捕头对云珠的态度可谓是十分恭敬又欣喜,一路边走边道:“上回实在多亏了世子妃,还担心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和世子妃亲自道谢,不想世子妃这般快就又来了!”

云珠笑了下,既然他提起上回的事情,便也同他打听:“你弟弟回到青州了么?青州近来情况如何?”

“……”于捕头这倒是不好说了,他神色为难,看起来并非是不愿意告诉云珠,而是不知该如何告诉云珠。

“青州如今很不好。”于振飞别别扭扭,道,“世子妃,我也没叫我弟弟回去,而是直接喊我爹娘过来云州,暂时与我同住。青州的土地如今种不出庄稼,天上又不下雨,估计到明年都一直会是这副样子,我爹娘留在那边也没用,不如先来云州,好歹我这些年攒下的俸禄暂时够养活我们一家四口!”

原是这样。

对于于振飞的决定,云珠自然是支持的,种不出庄稼的土地继续留在那里实在没用,可云珠不懂,朝廷不是派了人去青州支援了吗?为何还会把情况弄的这般糟?

她和于振飞一路说着,便到了萧明章的书房门外。

云珠手中提着食盒,身后还跟着阿雁和两个抱着被褥床单的小厮,她率先探头进去,环顾了一圈书房情况。

如今萧明章正不在书房,这是他平日里在衙门办事最常待的地方,这几日为了方便,他也没有另外找地方休息,而是直接在书桌的对面,命人用一道三折的屏风隔开了一块空地。屏风后头,便是他用来休息的罗汉榻。

云珠不禁看得心疼。

却也深知,没有办法。

既受百姓供养,那么这时候,便正是该为百姓们办事之时。

萧明章好歹还有张床睡,外头多少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夜里直接睡在墙角呢。

她带人进屋,先给萧明章把床榻被褥一应用物全都收拾了一遍,而后,又为他放了几套干净的衣裳在床头,忙完了,云珠这才在书房中转来转去,将目光落在了萧明章的书桌上。

他的桌案上井井有条地摆放着一堆的东西,云珠也不乱翻,直接坐在书桌前,去看他放在最上首的那一部分。

她认出,这是如今登记在册的自青州而来的难民名单。

这些名单,从前萧明章带回家整理过,但是如今似乎又多了两页。

云珠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正当她快要看完的时候,终于,萧明章回来了。

云珠便起身,赶紧先为他打开自己特地带来的鸡汤,要他趁热喝了。

萧明章适才正在府衙外安顿新从青州过来的一堆难民,回府衙的路上,便听人说世子妃过来了,他便又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不是喊你这几日多休息,怎么还跑来给我送东西?”他问云珠。

“我倒是想休息,那也得有闲心才行。”云珠道,“萧明章,我适才看了你桌上的东西,为何青州的事情会越来越糟,朝廷不是已经在出力了吗?”

“你前阵子看书的时候不是都了解过了?”萧明章不答,反问起云珠,“这种时候,朝廷的安抚能起到的作用已经很小了,蝗灾加上旱灾,天不下雨,百姓怎么也留不住。”

“那青州到底要怎么办?”云珠问道,“真的会有干旱吗?我们云州也会被波及到吗?”

被波及到已经是肯定的事情了,萧明章长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鸡汤,若是青州接下来一月还不下雨,只怕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跑到云州来,届时,云州便会变成青州百姓们的避难所之一。

若是来的少还好,他们还能招架一二,最怕到时候一窝蜂的来,那云州迟早也会自身难保。

至于干旱……

至少云州这两月的降雨还算正常。

萧明章道:“即便有干旱,那也是明年的事情了,云州的粮食储备暂时还是够的,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蝗灾过后青州百姓们的安顿。”

“朝廷不是拨款了?也派人了?朝廷的钱呢?有钱还留不住百姓,无法为他们建造新的住所吗?”云珠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显然她不明白,为何有钱还不能叫隋王解决好百姓的事情。

“……”

萧明章一时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该如何同云珠告诉,朝廷是拨了钱,但他怀疑那些钱根本没有完全用在百姓上呢?又该如何告诉云珠,隋王一开始便隐瞒了些许灾情,朝廷拨的那笔钱看似足够,但经过一番折腾,其实早已是杯水车薪的了呢?

他摇摇头,措辞着语句,想和云珠好好解释,但不等他开口,几位桓王府的谋士便齐齐出现在了萧明章的书房门外。

那都是他今早派人去喊来的,今日要和他们在书房议事。

这群桓王府的谋士,以颜迁和楼空程为首,二人见到云珠,俱是一愣。

云珠倒是对他们客客气气的,“颜先生,楼先生,既然你们要忙,我便先走了。”她将食盒留在了桌上,叮嘱萧明章今日一定要将鸡汤给喝完。

这等局势,萧明章也没有办法留云珠继续待着,他送云珠到长廊拐角。

回来时,正撞上颜、楼二人还等在屋外。

萧明章和他们相视一眼。

颜迁讪笑:“世子和世子妃,还真是情谊匪浅啊……”——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入v第一章来啦!二更还没有写完,估计会晚点更,大家不用等,明天早上起床看就好啦!本章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雨,爱你们么么么么么么么么!~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萧明章终于是病倒了(二更……

颜迁几个月前在萧明章刚从金陵回来时, 还在劝他除掉云珠,如今却见到他们夫妻二人恩爱十分的样子,要说他的心里没点想法, 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他脸颊上还是端着笑。

于是萧明章便只当自己并不知他心中所想, 和他略一点头,便率先进屋去了。

“……”

留下颜迁和楼空程在原地面面相觑,互相对望一眼,彼此摇了摇头。

今日这么一群谋士在此处相聚,又是为了青州蝗灾的事情, 原本只以为是一场简单的蝗灾,如今看来, 再不处理好,只怕附近的各个州府被波及到, 都是迟早的事情。

云州如今财力囤粮都还算足够, 但马上便要入冬,若是青州的事情入冬还处理不好,那逃难而来的灾民, 可就远不止如今这个数目了。

“听闻陛下派了翊王和司农寺同去青州, 这下好了, 本来是想送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不想隋王谎报灾情, 陛下这下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刚开始聊没几句,谋士当中突然便有人开始借此事,奚落起皇帝和翊王。

萧明章扫了那人一眼,很快便听又有人附和:“可不是,要我说,陛下也真是老眼昏花了, 隋王也是他的儿子,他对翊王了如指掌,悉心栽培,怎么就忘了隋王是个什么德行?!”

这话语中满是揶揄和讥讽,而且充满了对皇权的不敬。

萧明章微微蹙眉,觉得自己额头开始隐隐作痛。

自从云珠嫁到云州之后,桓王府谋士流失,一日比一日严重,稍微有些气性的都不愿意继续待在云州,各自另谋良主,除了颜迁和楼空程等少数几人,余下的谋士,都是近几月新招进府里来的。

以为他们是能来干实事的,不想只知道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若对陛下有什么意见,诸位大可直接去金陵当着皇帝的面说,如今我们要解决的是青州之事,不想商讨的,可以自己出去!”终于,他忍无可忍,和这群人警告了一番。

几人这才将嘴巴牢牢地不好,不敢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一个字。

他们继续商议蝗灾的事情。

此番青州的蝗灾,指望青州自己肯定是不行了,隋王若真有本事,也不会连灾情都瞒着只报一半;而朝廷是根据他所上报的灾情分配的人手和物资,隋王谎报灾情,便直接导致朝廷派去的人手,也是根本不够的。

但他们云州如今能做些什么呢?接收青州的灾民,除此之外呢?

直接派人手去支援?但是皇帝已经派了人去,如今青州不只有隋王,还有翊王在,他们这边直接派人手和物资过去,只怕是会叫翊王觉得是在抢他的风头。

那若是与隋王接洽,叫隋王以求助之名请他们过去,再向青州提供帮助呢?不,此人竟连灾情都敢谎报,萧明章如今已经完全不会再信任自己这位皇叔了,除非他能在青州亲自将事情从头到尾给盯下来,抑或是派自己的心腹过去……

相比之下,似乎第二个主意更为可行。

只要有心腹可以过去,代萧明章和云州办事,监督到位,想必可以解决不少眼下青州的困境。

“但青州不下雨怎么办?”有人又问了,“粮食可以解决,物资可以解决,但是已经连着两个月不下雨了,万一明年再来个干旱……”

这是每个人都在担心的事情。

萧明章捏了捏眉心,也为此事发愁。

云州与青州完全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他如今之所以要救青州,也是为了救将来的云州。

若是青州当真干旱了该怎么办?地里再也长不出一颗庄稼怎么办?百姓必定会走。

走去哪?

济州,洛州,云州。

而云州的水源也根本不是很充足,每年都只是勉强够用,不管到时候云州自己会不会干旱,接收了一大堆灾民的云州在明年,必定都不会过得特别富裕。

这个问题叫众人一时间也都陷入了沉思,云州毕竟只是小小的云州,不是所有天下人都可以笼罩住的庇护伞。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的确是每一个为民着想的谋士的理想,但也仅仅是理想。

世上除了皇帝,没有人有这个本事,也没有人有这个资格,可以完成这项使命。

皇帝啊皇帝,到底还是要自己当皇帝才行。

众人想着想着,心中便开始各自暗怀鬼胎,他们悄悄去打量萧明章,想从这位世子的脸上看出一丝有意夺嫡的倾向。

但是很可惜。

并没有。

他如今满心只想着青州和云州的事情,无心皇位,亦无心其他。

众人只能暗自叹气,又和萧明章在书房之中待了许久。

待到又一次议事结束,时辰已经过去了几轮,外头趋近天黑。

近来他们总是忙到这个时候。众人已经习以为常,待萧明章将一波又一波的人送走,最后又只剩下颜迁和楼空程,站在了他的身后。

颜迁似乎还有话要说,但被楼空程给拦下了,二人恭恭敬敬地与萧明章告退,谁都没有多说什么话。

萧明章最后送走了他们,独自回到屋中。

他原还想再整理一遍今日之事,走到书桌前,却发现在书桌的一角,静静地躺着一碗鸡汤,边上还有一个食盒。

那是云珠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要喝完的,萧明章想起来了。

适才书房一下子涌进来太多的人,将鸡汤给挡住了,他便也就忘记了。

他端起鸡汤,鸡汤已经彻底凉了,上面漂浮着一层凝固起来的厚重油脂。

萧明章对着鸡汤看了半晌,用汤匙将油脂小心翼翼地撇去,直接就着汤碗,喝了半盏下肚。

不做这天下的主人,想要彻底叫人信服,甚至想要出手去帮别人的地盘,都会变得十分棘手。

萧明章何尝不知今日这群谋士到底都想和自己说什么,他们又期待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什么。

但这是他要抛弃过往所有的良知与道德才能完成的事情,他实在不愿意这么做。

他于是又喝了一口鸡汤,任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肠胃,他又即将开启一整夜的埋头苦干。

萧明章终于是病倒了。

因为他近来实在是太累了,又值云州冷热交替、气候一日更凉一日的时节,他日日都要奔波于青州和云州的各项事宜之间,终于是病倒在了云州的府衙里。

应氏得知后,连忙喊人叫上了云珠和萧明安,一道去府衙探望他。

其实只是感染了风寒,但萧明章已经许多年没有生过病了,是以,应氏难免要大为紧张。

她一到府衙,见到萧明章就躺在那般简陋的罗汉榻上,周遭全部都是办公的事物,不免直接蹙起眉心。

“你就住这般的地方,不生病才怪了!”

萧明章有心想要解释,和住什么地方没关系,他就是单纯累的,郎中已经替他开口了。

他道:“王妃,世子此番感染风寒,同住处倒是没什么干系,就是世子近来实在太累了,来回奔波操劳,加之如今外头天寒,是以,这才病倒了。”

“那还多说什么?”应氏道,“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吧!回家好好休养几日,事情都交给你父王自己干!”

“回去休养只怕是不行!”萧明章又想要回话,郎中又直接替他道:“世子如今感染风寒,不适宜挪动,若是出门只怕又要经受风吹,到时候更加不利于伤愈。”

“那难不成要一直住在这?”应氏环顾一圈萧明章这书房,饶是收拾得再整洁,她也喜欢不上来。

何况,要萧明章继续住在这里,衙门里都是一群官差大老粗,他如今病了,哪个能细心地照料他?没叫他病的更加厉害就不错了!

应氏想着想着,忽而,将目光瞥向了云珠。

云珠总算也有一次和应氏心灵相通了。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请缨:“我留下来照顾夫君吧。”

算她还有点样子,不枉明章为她日日都在和他爹争吵。

应氏勉强算是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有了云珠这话,她终于算是同意萧明章可以暂时继续居住在府衙。

但云珠毕竟是个小姑娘,从前还是位娇生惯养的公主,必定什么照顾人的经验都没有,应氏便在临走前将她喊出门去,仔仔细细叮嘱了一大堆。

云珠听得认真。

这是她听过最为仔细的一次应氏的话。

她将她的话全部都牢牢记下,待终于送走了她和萧明安,她这才又回到了书房,回到了萧明章的身边。

萧明章适才还睁着眼,和她们说话,如今她送个人的功夫,他竟就睡过去了。

云珠见他脸色还有些红热,便忍不住伸手,往他额头上摸了摸。

孰知,手刚一伸过去,她的手腕便被人给扣住了。

萧明章睁开眼,双眸微微混沌地看着云珠。

“你没睡?”云珠有些惊喜道。

“哪有这般容易睡。”萧明章失笑。

云珠适才出门送应氏和萧明安,就在这书房门口,他连她们的交谈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哪有这么容易睡着。

只不过他也的确很困就是了。

云珠盯了他片刻,见他其实也不是那么清醒,便拍了拍他的手背,将他并不安分的手掌给塞回到了被子里。

“没睡你也不知道自己掖好被子。”她抱怨道。

“你今夜当真要留下来陪我?这很辛苦的。”萧明章被云珠给紧紧地包裹在了被褥之中,顷刻间,全身上下除了一颗脑袋和一张嘴,再没有什么是能动的。

“这我自然知晓!”云珠也环顾一圈萧明章这书房,这一眼就可以看得到头的地方,床也就这么点大,得两个人挤挤,才能刚好挤下。

但她眼中是半点嫌弃也没有,反倒歪头道:“那就只能委屈你这个世子爷,同我这个世子妃将就着挤一挤喽!”

“噗嗤——”

萧明章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生病时候的样子其实与平日里一点儿也不一样,披散下来的青丝描绘出极致的温柔,淡淡的水墨画卷,衬得他五官都比平日里柔和了不少。

云珠喜欢柔和的萧明章。

却不喜欢生病的萧明章。

“萧明章,你得快快好起来才行。”她忽而趴在萧明章的床头,道。

“嗯,我知晓。”萧明章还是忍不住,要将手给伸出被褥之外,去找云珠的手。

云珠却又一次不叫他如意。

她铁面无私地有如青天转世,板着脸,又把萧明章的手给塞回了被褥间。

萧明章想说话,却听云珠义正言辞道:“萧明章,你真得快快好起来,不然你们王府当中的机密,可都要被我给探听光了!”——

作者有话说:二更!get!

快了快了,快要写到我们云珠离开啦!

再最后进行一个感情的铺垫!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西域来的舞女

云珠很是在意自己同桓王府的边界。

萧明章原还想再伸手, 再逗一逗她,可一听到云珠这话,到底是没有再胡作非为。

他看着云珠起身, 也不像是要等他的回答, 而是根据应氏的教诲,开始有条不紊地替他收拾起东西。

他的衣裳,他喝过的药盏……这些事情,从前云珠在家中从来不会做,基本都是丫鬟或者萧明章自己收拾, 但她如今为了他,竟是真的勤勤恳恳, 一句怨言也没有……

“萧明章,你的这些东西好麻烦!”

“……”

想什么便来什么。

萧明章听着云珠的抱怨, 无奈笑了下。

云珠便一头雾水地扭头回来看他, 不知他在笑什么。

她抱着怀中的衣裳,想,这些是当真很麻烦, 上回来替萧明章收拾床榻和被褥, 云珠是带了几个丫鬟和小厮来的, 她只顾着指挥, 事情自然有他们去做。这回却不一样了, 府衙里住下下那么多的人,除了她,便只有阿雁陪她留了下来。

“实在麻烦就先放着吧,除了衣裳,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萧明章道,“衣裳等无圻过来, 叫他送回王府去洗。”

无圻是萧明章从小跟到大的小厮,云珠一听,点头道:“送回王府好,送回王府就省得我想办法了。”

既然萧明章都这么说了,那云珠自然是不会再费心费力地去为他洗什么衣裳的。她将他的旧衣物都收拾打包好,放在边上,看着一侧的药盏,总算没有说出要把药盏也送回王府的荒唐话。

她一边端起药盏,一边道:“萧明章,也就是你病了,我才愿意这么待你,等你病好了,这些可都是要还回来的!”

“好。”萧明章躺在床榻上,轻笑着便答应了云珠的话。

云珠有些惊愕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一场病,把萧明章彻底变成了一个好说话的人。

要知道,从前,云珠向来是觉得,萧明章的脑子最适合的其实不是做世子,而是去经商。

毕竟无奸不商,这世上最是精明的人便是商人。

萧明章便和商人一样,从来不会轻易答应她什么,每每她问他讨要什么东西,他总要问得清清楚楚,知道她要什么,知道她要做什么,才能考虑给不给她。

如今倒是稀奇,他都不问她要什么,就这么答应了吗?

云珠转着眼珠子,没有再说话。她将药盏送了出去,喊人将东西拿到厨房去洗,顺便,她自己也跟着去了一趟厨房,看了一圈府衙的伙食,这才回来。

回来后,云珠又见到萧明章闭着眼。

这回他应当是真的睡着了吧?云珠想。

她于是放轻了手脚,蹑手蹑脚地到了萧明章的床榻前,难得也有一次,观察起萧明章的睡颜。

从前萧明章精力旺盛,每每床笫之间,不管折腾到多晚,都是云珠先睡着,云珠似乎从未有一次能抓到萧明章在自己面前熟睡的时刻,如今终于是碰上了。

可惜他是病倒了。

云珠不免惆怅,她是想看萧明章睡着没错,但也实在不想看着他病倒。

她伸出食指,从头到尾,悬在萧明章的脸颊上,将他一副五官仔仔细细地描绘过一遍后,这才松开掌心,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行,不算太烫。

郎中给了药方,叮嘱要早中晚三次服用,云珠适才已经将药方给了厨娘,要厨娘一日三餐都记得煎熬。

唔……好像照顾萧明章也不用做特别多的事情?云珠想,她除了收拾了一下衣物和药盏之外,暂时也没有别的好做的。

应氏叮嘱的东西是很多,但许多都是在告诉她,要监督萧明章不许过度操劳,按时睡觉,而并非是真的什么脏活累活。

她于是就这么坐在萧明章的床榻前。

忽而,云珠听:“要不要上榻来躺会儿?”

“嗯?”云珠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惊讶地看着面前早该陷入熟睡之人。

“你还没睡?”

“没睡着。”萧明章又一次睁开眼,坦诚道。

云珠这回对他完全是责备了:“病了就得多睡,你生病难道不困么?你该睡了!”

“但我睡不着。”萧明章也很无辜,他倒是想睡,可或许是云珠在,他便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终于又把自己的手给探出了被子,抓住了云珠的手。

萧明章道:“要不,你陪我睡?”

“我?”云珠下意识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好拒绝的?虽然才半下午,可她夜里也是要跟萧明章挤这张榻的。

她便干脆点了点头,不管三七二十一,褪去了身上的外衣,和萧明章挤在了一张罗汉榻上。

从前睡惯了王府的大床,第一次和萧明章挤在这样小的榻上,云珠觉得很是奇妙。

她似乎从未这样清晰地感觉自己的身侧躺着一个人,他们一起挤在同一条被褥底下。

萧明章分了一半的被褥给云珠,云珠便在被褥底下刻意地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脚。这样狭窄的床榻,当真瞬间便将一切感官都放大……

“好了,别动。”终于,萧明章伸手制止了云珠继续下去的胡闹,他抱紧了云珠,又与从前一般将她按压在自己的身前。

好吧,云珠不动了。

萧明章是伤患,她如今什么都得紧着萧明章先来。

她悄悄地抬头去看萧明章,见他又闭上了眼,便也跟着安静地闭上了眼。

只是云珠不知道的是,在她闭眼之后,很快,那个环抱住她的人便又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悄无声息地勾起唇角。

再次闭眼之后,萧明章总算安稳地睡了一觉。

云珠在萧明章的府衙里一共住了有四日。

这四日,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世子病了,而世子妃宿在了世子的书房里头。

原本府衙关于云珠的传闻便很多,什么说是她不得王妃信任,所以王妃从不许她踏足衙门;又说什么世子其实同世子妃关系差得很,他们不过是假面夫妻,世子不喜世子妃,是以也从未带她进过府衙的门,等等等等,诸如此类,这几日因为云珠的存在,终于全都不攻自破了。

所有的官差都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世子妃不仅可以自由地出入府衙,而且还和世子关系好的很,不然怎么有人愿意放着王府的大屋子不住,专程跑到这衙门的办公屋里来的?

短短几日,他们对云珠的态度是变了又变,从一开始的谨慎与恭敬,到如今见到云珠,便会亲切与她称呼一声世子妃。

云珠也算是在这几日里,将府衙的人都认了个遍。

诚如她所言,若是萧明章再继续多病几日,她在这府衙之中再多住几日,那只怕,到时候云州府衙于她而言,便基本没什么秘密了。

幸好萧明章在第四日便几乎是痊愈了。

因为萧明章的体质好,从小到大,他生病也从来没有超过三四日。

云珠这日又监督着萧明章喝完了药,见他浑身都已经精神得差不多了,便问:“要不要我们明日一起搬回到王府去?”

一直住在衙门到底不是很方便,前几日不回家是因为刚病了不好吹风,如今却没有这个麻烦了。

只要裹紧了披风,照萧明章的身体,平安回家还是没有问题的。

“也好。”萧明章想了想,回家去,好歹家里有许多的奴仆,云珠便也不必那么辛苦了。

“那你之后呢?彻底痊愈之后,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吗?”云珠问,“青州的事情到如今还没处理好吗?”

“不搬了。”萧明章道,“此番回去便住在王府,青州我派了虞州陵留在那里,替我与隋王还有翊王周旋,先把青州这一段时日的民情给扛过去,剩下的干旱,等以后再另想办法。”

这几日病了,也没有什么人敢来打扰萧明章,云珠一边听应氏的话,不许萧明章每日过多地操心公务,一边却又担心,自己过多地插手,会叫萧明章耽误了办事的进程。

万幸没有就好。

虞州陵,云珠知道,那是萧明章的左膀右臂。萧明章身边最为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是虞州陵,另一个则是王行琛,或许是虞静思的缘故,这二人相比,她自然是更看好虞州陵的。

而且这人圆滑,会说话,如今青州情况复杂,留他在那里周旋也算不错。

“那等你这段时日忙完,我好好犒劳你!”云珠和萧明章眨眼道。

“嗯?怎么犒劳?”萧明章闻言,挑眉问云珠。

“……犒劳就是犒劳,什么怎么犒劳?”

云珠不知道萧明章想问什么,在她看来,犒劳不就是做一大桌好吃的,然后带他出门去散心、骑马、看山看水,自由自在地放松一日么?

“这样犒劳啊……”萧明章刻意地拖长了尾音,绕在云珠的心尖上。

云珠抬头去看他,总觉得萧明章这话说的不怀好意,她想和萧明章问,那他想要什么样的犒劳,可还没问出声,她便察觉到,自己被突然抱离了地面。

她的双脚腾空,一声惊呼,将双手攀在了萧明章的肩膀上。

“萧明章,你要做什么?”

萧明章将她一路抱到了那张狭窄又拥挤的罗汉榻上。

云珠若是这时还反应不过来他是要做什么,那真是枉为人妇已经两年了。

她立马又将双手改为抵着萧明章的胸膛,这才勉强能再使得上一些劲。

“我以为,是这样犒劳呢……”

可萧明章不由分说含住了她的唇角,叫她有再多的劲,也使不上来。

云珠的口中被渡进了满满的药草香气……

原来萧明章这几日喝的药都这么苦啊。云珠这几日虽然一直监督着萧明章喝药,但从不知道,他喝的草药竟如此煎熬。

她不过是他口中偷尝了一些过来,便难受得直皱眉心。

萧明章看她这副模样,不禁轻笑出了声。

云珠听见了,攀着萧明章的肩膀气喘吁吁,浑身又春水涟涟,挂在他的身上道:“萧明章,你坏透了!”

“嗯……”

萧明章说话了,又像是没说,继续浅笑着含住了云珠的唇角,若说适才是如同狂风暴风雨般的侵蚀,那这回萧明章的吻便是如同春雨一般的润物细无声。

云珠又被他给亲迷糊了。

她总是这样,纵然对萧明章有再多的不满,但是床笫间被钳制住的时候,她总是格外地满意萧明章。

满意萧明章的身材,满意萧明章的动作,满意他的一切一切……

本该是衙门办案的书房,渐渐地传出一些不该属于这个地方的声音。

这几日一直都和萧明章躺在一起,却什么都不能做,云珠如今其实也贪心极了。

但她到底还顾忌着萧明章的身体,在紧要时刻,抓着萧明章,终于问出自己疑虑:“你的身体……可以吗?”

“这个时候问这个?”萧明章额头已经出了薄汗,箭在弦上,听云珠问的问题,他不免嘲笑,“但是晚了,再担心我会把病气过给你,你也逃不了了!”

他分明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

云珠怒极,一口咬在了萧明章的脖子上。

萧明章的笑声便在她耳边更加明显了一些。

罢了,反正他都不顾着自己的身体,那她也没有必要替他瞎担心。闭上眼睛的时候,云珠想,她只管享受就是了,日后的身体难受,是萧明章自己的事情。

她便再也不担心萧明章,而是专心沉溺在他带给自己的这一场风暴当中。

在这一场风暴里,她是逆行的水手。本以为自己可以骑在风暴上,乘风破浪,不想最后一个浪头打来,便将她给浇了个满身潮湿。

泥泞,又滚烫。

水手最终一败涂地。

……

搬回王府是第二日的事情。

云珠因为前一夜的放纵,有些起不来身,睡醒之时,萧明章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她环顾一圈屋中,见到床前的屏风已经被收了起来,而那张从前满是书卷的桌子,也已经被收拾地像模像样,摆满了整齐的书籍,宛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珠可耻地有些脸红了。

她以为萧明章昨夜也就是和她在床榻上挤一挤,不想,他的心思那样野,罗汉榻不够,他便带着她满屋子地转悠,最后屏风被碰倒了,书桌上的东西也被扫落了一地,他尤觉不够,还要她趴在门上,听外头的雨声。

对了,雨声……云珠忽而振作起精神,想起昨夜云州下雨了。

在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外头的雨很大,气势磅礴。

正好萧明章推门进来,她便问:“外头地还是湿的?”

“嗯。”萧明章点头。

“那云州如今还在下雨,会不会其实不会受到多少的影响?”云珠问。

萧明章摇摇头,知道云珠想说的是有关于明年或许干旱的事情。

“如今下的雨,照顾不到明年去,本就缺水的地方,只要少了一个月的雨水,很多时候,便很难活。”

果然还是她将事情想简单了。

云珠失望地缩回到了被子里。

萧明章复又将她捞起:“不是说今日回王府?”

“都怪你!”云珠是想回去的,但她如今当真很累。

她还尚未穿衣,萧明章便就着云珠尚未遮掩住的胴体,打量她身上昨夜留下的痕迹,缓缓的,他道:“那你想今夜继续留在这里,我也不是不行。”

“不许!”云珠立马喝到。

她仓皇又羞恼地再度看了一圈这间屋子,想,这回离去,自己大概是许久许久都不会再想要来萧明章的衙门了。

萧明章便笑着为她寻来衣裳:“既如此,走,我们回家。”

云珠终于磨磨蹭蹭地起身,跟着萧明章回了王府。

应氏提前得知了他们要回来,在王府里为他们准备了一顿十分丰盛的午餐。

准确来说,是为萧明章。

云珠还是很懂得自己在应氏面前的分量,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也不喜欢强求。

一顿饭吃的不咸不淡,毕竟云珠不可能因为这一顿饭就与应氏和好,应氏也不可能因为云珠照顾了几日萧明章,就对她打消掉所有成见。

待到用完饭,终于,云珠和萧明章可以回到自己的院子了。

应氏亲自陪他们回院。

云珠其实不懂,应氏为何突然如此热心,以往她从未在喊他们用饭后,还要陪他们回院子的,难不成是因为萧明章病了一场?她疼萧明章,这倒的确是真的。

可云珠在应氏的陪同下,回到院子,这才知晓,自己是大错特错。

应氏根本不是因为萧明章而陪他们回来的,她是直接在他们的院子里放了个人。

云珠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异域的少女,她的五官深邃,面容精致,皮肤吹弹可破,就像是从瓷堆里挑出来的最是精心雕琢的娃娃。

她瞬间手脚冰凉,转身面向应氏,便听应氏道:“这几日明章病了,云珠你照顾明章也辛苦了,这是前几日在张家吃酒的时候,席间跳舞的舞女。我想着,你是西域来的,正好她也是西域来的,便将人带了回来。正好,可以陪你解解闷,说说家乡话,若你平日里要出去玩,她也可以替你多陪陪明章,你觉得如何?”——

作者有话说:应氏:有点愧疚,但不多……

来啦!目前火葬场蓄力80%![让我康康]

虽然文案上只写了男主一个人的火葬场,但很显然,本文最后会是王府全家的火葬场[墨镜][墨镜][墨镜]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她绝不与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就叫这个人, 往后多陪陪你和明章,如何?

云珠通体僵硬,双手紧紧地掐着掌心, 才叫自己没有直接去掐住应氏的脖子。

她径自扭头去看萧明章, 将应氏的问题抛给他:“夫君觉得如何?”

她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瞪着萧明章的眼珠子又大又圆,比往日还要充血百倍。

很显然,若是萧明章今日应下了这一桩事情,那么他即将面对的便是一场巨大的风暴。

云珠想不明白, 她就算是气到浑身冰凉也怎么都想不明白,她在府衙照顾了萧明章这么多日,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以为回家可以好好休息, 结果一回家, 面对的便是应氏和萧劭这样的羞辱。

就算是个再无足轻重的人,照顾了他们儿子这么多日,他们也该给人最起码的尊重吧?

结果他们呢?什么都没有, 只有对她不断的打击。

她只等着萧明章的答案, 若是萧明章今日留下了这个人, 那云珠想, 她和萧明章的缘分, 也就这么断了。

对于应氏的举动,萧明章也是始料未及。

他荒唐地问道:“母妃这是在做什么?西域话云珠自己有带过来的丫鬟,每日都有人陪她说,至于我,王府里难道还缺人手吗?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异族女子来照顾?”

“我……”

应氏早知结果会如此,但她深深地看着萧明章, 也根本没有办法,这些全都是萧劭的主意。

自从金陵回来后,应氏便有察觉,萧劭对于皇位越发得野心勃勃,然而萧明章却在这时候,与云珠更加的袒护与亲昵。

萧劭是什么人她很清楚,未达目的誓不罢休,能容忍萧明章两年已经足够了,而且,他能容忍的只是萧明章因为自己的良心,而选择继续留下云珠,若是因为感情……便是另一回事了。

如今的这个美人,算是萧劭对萧明章的一种试探,若是他今日能收下这个美人,那至少说明他对云珠没有多么用情至深,但若他不收下……

应氏在一片注目中,生硬地将萧明章拉到了一侧。

她与他苦口婆心道:“明章,你听母妃的,今日无论如何,你先收下这个人,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大不了你就留在屋里,当她是个摆设,否则,你的父王……”

“这是父王对我的试探,是吗?”萧明章轻而易举地拆穿事情的真相。

应氏顿了顿,无奈颔首。

萧明章便苦笑了一声。他回头去看云珠,看见她浑圆的眼睛依旧大大地瞪着,一眨不眨,里头噙满了怒火。

他回头与应氏道:“父王那边我自会去说明,但是今日这个舞女,我不要。”

应氏急了:“你不要,你知道日后……”

“我知道。”萧明章冷静道,“但是母妃,这是父王对我的试探,若是我此番妥协了,那往后父王还有千种万种的试探等着我,不是吗?而且,就算是我此番通过了父王的考验,那难道他就不会再打云珠的主意?父王想要什么你我都很清楚,既然无法事事都叫父王满意,那我至少要守住自己的底线。”

“底线?何为底线?”应氏忍不住提声道,“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只要别叫她有孕,她能影响到云珠什么?”

“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正常,但母妃这么多年,怎么从没主动给父王枕边送过人呢?”萧明章字字珠玑,一下便问得应氏彻底哑口无言。

“你……”

“混账!”

她举起巴掌便想落在萧明章的脸颊上,却又因为这是自己的亲儿子,到底没有舍得下得去手。

但应氏已然知晓,照萧明章这么下去,她夹在这对父子中间,被气死也是迟早的事。

萧明章说的不错,这么多年,应氏能一直在王府当中执掌中馈,过的这么舒坦,主要便是桓王府没有妾室。但这并非是她本人或是家族有本事牵制住萧劭,而是在这位桓王的心目当中,对权力的向往已经大过了一切。

自从成年之后,桓王萧劭所有的时间几乎便都花在了对皇位的向往上,至于后宅有没有人,有几个人,他根本不在乎,能有一双儿女作为自己的继承人,他已十分满足,并不需要更多。

但萧明章如今的情况完全不同,应氏还想要再劝他,萧明章已然转身,与手下道:“把人请出去,送回张家,再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清扫一遍,我与世子妃刚回来,一切都该干干净净的。”

“是。”手下反应也快,不等应氏再说,人已经开始麻溜地干活。

“你,你们……”眼睁睁看着舞女这就被请了院子,应氏再有心要帮萧明章,也无能为力。

她只能气急败坏地甩袖走人。

虽然是赶走了应氏和那舞女,可云珠回到屋中,依旧是板着脸,不见一丝一毫的愉悦。

萧明章无声跟在她的身后,关上了房门。

“生气?”他走到云珠身边,想与她说说话。

云珠却没有回答,明明知晓萧明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已经将人给拒绝了,她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与他置气。她推开萧明章的接触,将脸别了过去。

萧明章顿了顿,也没有再强求,只是继续亦步亦趋地跟在云珠的身后。她走到桌边坐下,他便也跟着坐在桌边。

屋中一时静得可怕,两人面对着面,似乎连彼此的喘息声也能听见。

终于,云珠出声问:“萧明章,你为何拒绝她,多一个人陪你,你觉得不好吗?”

萧明章差点被云珠这问题给搅乱了神思,他好笑地看着云珠,不明白她这问的是什么问题。明明不想要他收下人,转头却来问他为何拒绝?

云珠不说真心话,萧明章便也不说,他道:“是啊,我为何要拒绝她?她看着样子是长得不错,而且说不定既温柔又有耐心,还会干活,夜里看书软玉添香……”

正说着呢,一道茶盏便朝着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萧明章眼疾手快接住东西,总算再绷不住脸颊上的神情。

他勾着唇角,去看云珠,见着她原本又圆又亮的双眸已开始酝出了泪水,又瞬间肃穆。

“好了,我知晓,今日你又受委屈了。”他走到云珠的面前蹲下,准确无误地接住她砸下来的第一滴泪。

云珠垂眸,就这么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萧明章。

“是我不好。”萧明章用自己湿透的掌心去握住云珠的双手,“是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做,我和你道歉,好不好?”

只是道歉么?云珠难耐地吸了吸鼻子,明明是他自己答应的,往后再也不会叫她受委屈,但她为何总是在受委屈,总是在受委屈?

她不想要再这般,往后她还要在这个家里过很久很久,难不成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云珠也不知,明明萧明章给她的安全感已经足够多了,但她总觉得不够,不够,无论如何,总是不够。

或许是因为相处了这么久,她其实也从未在萧明章的嘴里听到过一次对她的喜欢,又或许是因为,她根本还是不信任萧明章,不信有朝一日,自己在他心目当中的地位会越过他的家人去。

这一次他拒绝了,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总有他拒绝不了的时候。

“萧明章,若是有朝一日你真的对不起我了,我立马就走,走得远远的,把地方给你腾出来,再也不见你了,我此生绝不与人分享丈夫!”

这是两年来第一次,有关于妾室与通房的问题,云珠与萧明章做了直截了当的对话。

萧明章莞尔,云珠的坦率从来都是他最为欣赏的地方之一。

“好。”他昂首保证道,“我答应你,此生绝不可能有第二个女人,有一个哭包公主日日在我枕边,便已经够了。”

“谁是哭包?”

云珠闻言,瞬间打掉萧明章的手,抬头想要遏制住泪水。

可泪水倒着流就真的会流回到眼底吗?自然不是,它们最终的归宿还是萧明章的掌心。

他捧着云珠的脸颊,为她细细地擦拭掉那些泪水,将她抱到床榻上,褪去外裳。

“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等我去将那些事情都处理干净,嗯?”他和云珠道。

云珠点了点头,萧明章便离开她,整理好衣襟,打算出门。

可就在他临走前,云珠又拉住了他的衣袖,萧明章回头,发现云珠固执地看着自己,似是在讨要什么东西。

他有些不解,歪头看着云珠。

云珠也不说话,只是抿唇,牢牢盯着他。

渐渐的,萧明章俯身,试着在云珠的唇瓣上点了下,云珠这才终于将他给松开了。

萧明章无奈轻笑,惩罚般地在她的唇瓣上又咬了一口,这才离去。

云珠靠坐在床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明明那么高大,明明那么可靠,但她却无端生出一股并不怎么好的预感。

“萧明章……”云珠低声喃喃。

你最好是说到做到,这一辈子都不会对不起我。

萧明章的到来在桓王萧劭的眼里,已经是意料之中。

城外营帐内,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高却已经超过自己的儿子,满面沉静,不怒自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萧明章未开口,萧劭浑厚又沉重的嗓音便先传了出来。

萧明章便抿着唇,没有急着说话。

萧劭眼中的威严逐渐夹杂着一些失望,食指蜷起重重地扣击在桌面,一字一顿地问道:“萧明章,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其实早就已经喜欢上那个西域来的女人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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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并不曾喜欢云珠

萧明章闭口不言, 他矗立在桓王府西郊的营帐之内,明明来之前便知晓,自家父王定是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犹豫了片刻才道:“并未。”

“并未?”萧劭冷笑, “你以为你说一句并未,我就会信你了?既不曾喜欢,为何连妾室都不肯要?萧明章,你太叫我失望了!”

“失望?”萧明章顿时反问,“难不成, 儿臣今日收下这个舞女,便是不叫父王失望了?父王的失望何时这般廉价?”

“父王。”他端出自己早想好的陈情, 字字珠玑,“儿臣自从出生起, 所学之事便是您一手教导, 崔师傅教导儿臣仁义礼智,父王教导儿臣如何爱民如子,儿臣已经答应父王, 会静观其变, 父王如何就是不肯相信儿臣, 非要逼儿臣?”

“相信你?”萧劭拍案而起, “相信你, 叫那个西域女人生下孩子,叫我们都再也动不了她吗!”

“萧明章,你以为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们全然不知吗?”

萧劭俨然到了气头上,嗓音一句比一句响亮,脸色也旋即变得狰狞。

萧明章岿然不动。是, 他早知晓,他的那些伎俩,在他的父王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萧明章,你心疼她,你喜欢她。”

只是当他的父王再度轻而易举地点出他的心思之时,萧明章还是犹豫了。

是吗?他当真喜欢上云珠了吗?

云珠天真烂漫,自从她从西域嫁过来开始,萧明章便时常被她的自洽所感染;她喜欢射箭,喜欢骑马,喜欢肆意撒欢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萧明章从前在云州也见过不少这般自由自在的姑娘,但能不拘成她那样的,他也没见过;她还体贴百姓,纵然青州还有云州城百姓的苦难其实与她几乎没什么干系,但她还是会为了百姓去看许多她根本看不懂的书……即便在许多小事上,她会有懒惰,但她总归是一个相当可爱又惹人喜欢的姑娘。

何况她生的又明艳,便是那张脸,说是冠绝云州也不为过。

但他……当真喜欢上她了吗?

今日在云珠面前做的承诺还历历在目,萧明章素来不是一个轻易便会与人承诺之人,对云珠的承诺是因为他觉得云珠很好,做妻子很好,他对她没有任何的不满,所以可以与她一辈子长长久久。

但若谈到情谊……

“并非。”萧明章依旧笃定道。

萧劭有一刹那的吃惊。

只见萧明章心平气和,似乎分毫也没有被他的责问给打扰。

他甚至有无穷的精力与萧劭进行诘问:“父王日后若还想要试探,只管出招,但儿臣只有一句话,任何事情都不是父王轻而易举就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给抹杀的理由,这也与儿臣从前所学过的知识背道而驰。父王,儿臣自小以您为榜样,父王觉得儿臣如今是在叫您失望,但若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夺走一条无辜的生命,父王何尝也不是在叫儿臣失望呢?”

萧劭满面的青筋暴怒,自从做了这个桓王开始,有什么人敢在他面前这般说话?就算是他的父皇,因为他时常镇守北境的关系,也从未对他说过这等话。

他气得脸颊上的胡子都在颤抖,双眸暴血怒涨。

“滚!!!”

可这一回,他终究是没有打萧明章,而是发出一阵犹如河东狮吼一般的怒吼,阴沉像是昨夜的风雨。

萧明章不知道,这一日的交谈是否叫自家的父王听了进去,只是自那日之后,他安排在云珠身边的护卫又多了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