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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黑衣人追上了山,发现自己开始找不到云珠和阿雁在哪里,不禁各个汗如雨下。

他们屏息凝神,开始辨别起丛林之间的马蹄声。

正当他们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凝起了十二万分的精力时,突然,只听嗖得一声,有一声异响划破了静谧的山林,紧接着,便有一个黑衣人倒了下去。

众人纷纷低头去看,发现竟是一支箭羽,射在了那人骑的马的马腿肚上!

一下子明暗位置发生了调转,黑衣人一个个都不敢再轻敌,警惕地望着箭羽射来的方向。

正当他们全神贯注,打算逼近之时,突然,山林间又是嗖嗖的两声!这回箭羽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他们想要反应,却根本来不及。

“啊!”只听得两声惊叫,又有两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原来是两个人分开来了吗?

黑衣人立即全部翻身,先从马背上下去,以防自己会再次落入敌手。

他们默契十足,彼此交换了几个神情,便先往其中一个声响的来源聚集,缓缓靠近。

正当他们以为自己马上要得逞时,却只听“嗖嗖嗖——”身后又是一阵射箭的声音。

他们扭头,发现自己的马已经全军覆没,而罪魁祸首两人正不知何时骑在了一条马背上。

她们纵马疾驰,根本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又消失在了这片山林里。

云珠和阿雁骑在一匹马背上,云珠向后看了一眼,见到身后终于没有人再追上来,这才大舒了一口气。

“公主,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终于逃出生天了,阿雁望着前路,却也不知,自己要不要继续。

“先往前走吧。”云珠捂着小腹,咬牙坚持道。

“公主,您没事吧?”阿雁边骑马,边分神观察了眼云珠的神情,见到她已经在额头上冒出了热汗,阿雁大为担心。

云珠望着前路,想说自己没事,但烈日当空,她似乎已经连“没事”这两个字,也吐不出了……

“萧明章”……在失去意识前,云珠只记得自己喃喃地叫了声萧明章的名字。

萧明章,这些是你派来的人吗?

是你……真的想要杀了我吗?连我已经逃走了,都不放过吗?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世子妃出事了!

云珠再睁眼, 已不是在室外。

身下的床板冷硬,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她除了窗前的一点月光, 别的什么都见不到。

她张口, 想要唤一声阿雁,却发觉自己喉咙渴得厉害。

茫然无措之间,她听到了一阵推门声,紧接着,便是阿雁激动不已的颤声:“公主, 您醒了?”

云珠动了动手指,忍着唇瓣干涸的撕扯, 有气无力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公主,这是官道边上的农家!”阿雁忍住满腔的哭意, 跪坐在云珠的床榻前, 道,“公主,您总算是醒了, 您真是吓死我了, 您在马背上突然就晕倒了, 我生怕您有什么万一, 只能一路骑马, 一路找农家,终于让我找到了一家愿意借我们屋子的……”

原来是这样。

云珠渐渐抬手,抚了抚阿雁的脸庞,以示安慰,只是忽而,她的手顿在原地, 记得自己昏倒之前,似乎察觉到小腹一阵疼痛。

她突然握住了阿雁的手,紧张道:“阿雁,那我的孩子……”

“孩子没事,您也没事,就是今日骑马跑得实在太累了!”阿雁回复道。

她们也是幸运,村中向来少医师,偏巧这村子里,就有一个擅长妇科的女大夫,农家大婶帮忙去请了人,人给云珠看过之后,便和她说了没事。

云珠这才放松下来。

此时,阿雁也将床头的煤油灯给点了起来。

云珠方能见到这间屋子的全貌。

这是一间摆设相当简陋的农家小屋,屋中除了一张床和一只装衣服的箱笼,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还挂着收割麦种用的镰刀,还有下雨避寒的蓑衣等用具。

云珠的小床就支在这些用具对面,她一坐起身,阿雁才总算是见到了她干涩到起皮的唇瓣,忙去外头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来。

她将温水送到云珠的嘴边,叫她缓缓喝下。

“追兵们还有过来吗?”

喝完了水,云珠的喉咙总算是好受了一些,便又和阿雁问起白日里的事情。

阿雁摇了摇头,云珠便没有说话了。

之前刚逃跑的时候,她还嫌萧明章不来找自己,如今人倒是真的来了,却是一副要杀了她的架势。

萧明章……萧明章……

那些会是萧明章派来的人吗?还是桓王和应氏的手笔?又或者,是他们一家三口全部商量好的?

云珠不知道。

阿雁放下杯盏,恨恨道:“不管是谁,总归是他们桓王府的人没跑,那世子还想撇清掉干系吗?依我看,公主实在不该再对他贪恋半分!”

“我没有贪恋!”云珠下意识反驳起阿雁的话。

但她怔怔地看着阿雁的怒容,很快又心虚地低下了脑袋。

是,这个时候,云珠不该再为自己开脱,今日情形之危险,于她还有阿雁而言,都可称劫后余生。

她对萧明章还有心思是真的,她曾幻想过萧明章会来找自己,也是真的,但今时今日,她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阿雁和腹中的孩子,也该彻底死心了。

“阿雁……对不住……”云珠垂着眼,大滴大滴的泪水突然便砸了下来,啪嗒几声,零零碎碎地落在被褥上。

阿雁慌忙捧起她的脸颊:“这关公主何事?公主什么都没做错,就算是动心了,也是被那姓萧的所蒙骗!公主,您什么错都没有!”

云珠懵懵懂懂地又看着阿雁。

乡野间的煤油灯不亮,丝毫没有王府之中夜半也恍若白日的错觉,但她就这么看着阿雁,就这么看着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是第一次在泪水之中,看清了一个人的脸。

她伏在阿雁的肩膀上,逐渐泣不成声。

阿雁一声不吭,只是将自家公主拥在怀里,等她哭够了,她便又去端来热水和帕子,替她拭去那些苦涩的泪水。

“公主,您这几日哭的太多了,他不值得,他当真不值得,从今往后,我们都不哭了,好不好?”阿雁抓着云珠的手,和她仰望。

云珠点点头。

好,今日过后,她当真再也不会哭了,她知道了,她彻底知道了,萧明章不值得,他们一整个桓王府都不值得。

她再也不会为他们掉一滴的泪水。

是夜,云珠又是和阿雁挤在一张床榻上睡着的。

虽然是乡间生硬无比的床板,但是意外的,竟是她们出逃这么多日以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

树上渐起的蝉鸣窸窸窣窣,偶有间断,皎洁的月色之下,似乎有萤火虫在窗边不断盘旋,绿光不断闪烁、流连于花鸟草丛之间。

云珠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第二日晨起,总算浑身清爽。

她和阿雁坐在屋外的阳光下,开始认真盘算起之后的路。

既然桓王府的人能在她们从洛州去往西域的路上堵到她们,那么说明她们的行程,如今应当已经全部被猜到了,那事到如今,不管她们再如何乔装打扮,肯定都是没用了。

阿雁也不知,如今这般,她和云珠能有什么办法。

“活像是个通缉犯一般!”阿雁这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不过是要回去草原,怎么就这么难呢?

“没事,我们早晚可以找到办法的。”云珠紧了紧阿雁的手,和她道。

阿雁便立马乖顺了一些。

她们一道坐在屋前的枯草垛上。

昨日阿雁情急之下,找到了这个在官道附近的村子,又在村子里小心谨慎,找了一个看起来面色很是和善的阿婆,问她借了一间暂时搁置的空屋。

阿婆说,她们昨夜住的这间屋子本是她儿子和儿媳妇的,但是济州去年收成也不好,他们一开春,便到洛州城里找活计去了。

这里去洛州城的距离便和到济州城差不多。

云珠支着脑袋,对着济州四月却也依旧枯黄一地的衰草看了许久,终于,脑海中似乎渐渐冒出了一点思绪。

云州

黑衣护卫们回到桓王府,纷纷跪在了桓王萧劭的面前。

只听为首的一个道:“我等已将世子妃逼到了济州附近,而且依照王爷的吩咐,特意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任何的马脚!”

萧劭面色不显,只问道:“那可有叫她受伤?”

“没有。”护卫道,“王爷特意吩咐了,不许叫人受伤,我等便没有下死手,世子妃和她那丫鬟反应也算快,躲进了山林里,反倒叫我等折损了一些马匹。”

“哼。”萧劭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站在一侧的颜迁便接道:“行了,你等下去领赏吧,只是切记,此番行程,不许与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世子……”

“明白!”护卫们死死地低下去头颅,示意着对桓王府最高的忠诚。

待到这批护卫们离去之后,颜迁才亲自转向萧劭,道:“王爷,如此看来,事情应当是解决了。”

“当真?”萧劭拧眉,却总觉得事情也许没有那般简单,“想不到,她竟真能怀上明章的孩子,若不是担心明章知晓了,会彻底同我翻脸,我真想直接将她给就地抹杀了。”

“万万不可!”颜迁闻言,大惊失色,劝道,“依属下之见,如今这般便已经够了,世子妃以为世子当真要杀她,心灰意冷,定是不可能再回中原,而世子也有王爷您看着,两人已经注定再也不会见上面。若是逼急了,世子会同王爷翻脸不说,叫西域那边知晓了,也实在不好交代!”

“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回西域?”萧劭问道,“到时西域不照样会知晓一切?”

“所以咱们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叫世子妃回不去西域。”颜迁短短几个字,道出了此番计策的最终目的。

萧劭瞳孔骤缩,不过瞬间,又恍然大悟。

是啊,既然知晓回西域的路上一定会有桓王府的埋伏,那穆云珠若是聪明一点,就该好好地待在中原,而不是一心想着回去她的母国。

“只要世子妃还在中原的土地上,找到她便不是难事,看住她,也不是难事,王爷放心,我等必定会替王爷好好看着世子妃,直到您登基的那一日!”

听到这些话,萧劭才终于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意。

如今心腹大患已解,再过几日,桓王府就会对外宣布,世子妃病逝。

只要穆云珠不在,萧劭想,届时,有胆色的谋士全部都会回来,远在金陵朝中的那些助益,也会陆陆续续回到他的身边,所有属于他的一切都将会回来,他想要的一切,也终会得到。

颜迁见到萧劭的神情,顺势又道:“到时候,只要咱们大业已成,若是世子仍旧心里想着世子妃,其实王爷也可以将世子妃接回来,西域女子,无法做太子妃,做个侧妃也好,到底她如今已怀上了世子的骨肉,也是王爷您的骨血。”

“西域异种,有何好稀罕的?”萧劭一听到颜迁这话,嘴角一时又冷了下来。

他冷硬的胡须一颤一颤的,有如威严的军刀,颜迁便顿时再也不敢说些什么,恭恭敬敬地站在边上。

就在两人皆以为,今日之事必定是尽在掌握之时,忽然,却又有身着黑衣的护卫行色匆匆,赶了过来。

只听护卫遥遥站在王府厅堂外,与萧劭道:“不好了,王爷,世子妃出事了!”

萧劭眉心一凛,问道:“什么事?”

护卫便手指着济州的方向,诚惶诚恐道:“济州,济州附近的村子因为干旱过久,一直没有雨水,今早,田地里起了一场大火,烧毁了田边的几间屋子,正好是世子妃前夜借宿的那几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云珠她……死了

济州乡野的一场火, 在外人眼中,并没有获得多少注意。

因为济州和青州连月缺水,这样的火灾, 今年已经有不少起, 只要不是闹出了格外多的人命,也不是刻意的人为,火灾扑灭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尤其这场火灾还发生在济州和洛州的交界处,是偏远到不能再偏远的地方, 几乎是没有多少人在意的。

云珠和阿雁在山上靠着带上来的食物,硬生生地撑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终于, 有人上山来了。

见到是屋主婆婆, 云珠心下有种理所应当的必然,但她还是揪着心,不知她带来的到底是好消息, 还是坏消息。

“好了, 没事了。”直至听到老婆婆说出了这句话, 终于, 云珠心中的那块石子, 才彻底落了下来。

“姑娘,你说的是对的,火烧完后,果然有人来找你们的尸体,他们找到了那两具假尸体,便走了, 我等了一整日,见他们都没有再回来,这才上山来的。”老婆婆边给云珠和阿雁递新鲜的吃食,边将这两日山下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了她们。

云珠不住点着头。

那一日坐在屋门口的草垛上,云珠就是在想着假死脱身的事情,若是不假死,云珠想,桓王府的人能找到她们一回,那就必定还有第二回,她和阿雁将来的一路都会在如履薄冰当中度过,但她和阿雁死了就不一样了,只要叫桓王府的人见到了尸体,确认了她们的死讯,那他们再无论如何,也不会四处逮着两个死人继续追踪。

只是可惜了那几间屋子。

“对了,阿雁,金钗……”云珠回头,叫阿雁从钱袋中取出那支早准备好的金钗,递给老婆婆,“毁了老人家的屋子,实在不该,这支金钗,您再拿着……”

老婆婆慌忙摆手:“不不不,你们给的已经够多了,这我实在不能要……”

她收留云珠她们本就是好意,未曾想过回报,一开始云珠提出要用三锭金子来换她这几间老宅屋的时候,老婆婆也犹豫过,但仔细想了一夜之后,她便就看开了。

这乡野处的老宅屋,比起金子,到底有什么好珍惜的,云珠肯拿三锭金子换她这几间屋子,她拿着三锭金子,去洛州城中,可是能买一套极好极好的宅院了。

正好如今济州干旱,儿子和儿媳也在洛州谋生,若是实在舍不得这边,等到时候旱灾过去了,再将这老宅的屋子给盖回来就好了,左右花不到一锭金子。

于是她就答应了。

如今云珠还要给她金钗,老婆婆便是说什么都不肯要了。

“我的屋子值多少钱我自己心里清楚,三锭金子,已是足够,我老人家不贪心,若姑娘实在过意不去,便为那乱葬岗上背回来的两具女尸做个法事,给人家在庙里立座牌位祈福吧。”

“那是自然!”云珠忙不迭道。

她和阿雁说不幸不幸,说幸运,却也算是幸运,这村子附近便是济州的乱葬岗,扔在火场里的两具女尸,便是阿雁连夜去到了乱葬岗背回来的。

“哎。”老婆婆其实到如今也不知道,眼前的这对小夫妻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用到假死脱身这一招。

她也不多问,只是和云珠道:“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房子烧了再建,人走投无路了,那就自己再辟出一条路来,只要命还在,那就什么都可以再来。我明日便要去洛州找我的儿子了,也希望你们可以自由自在,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好。”云珠对这老婆婆的感激实在无法言说,眼见着人家是要下山了,她和阿雁便一左一右,搀扶着老人家,送她到山脚下。

到了山脚下,她们却不敢再向前了,因为怕桓王府的人还在附近,若是被撞上,那一切又都前功尽弃了。

她们躲在山脚下的林子里,目送着老人家一路远去,她自己的屋子已经被烧毁了,这几日,只能暂住在邻居家。

终于,她们见到那蹒跚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田埂草地间,云珠和阿雁相视一眼,便又向着山上走去。

她们的马儿扔在了村子里,为了掩饰人死的假象,注定无法再跟着她们,从今往后,能真正跟随着她们的,只有她们自己的双腿。

她们得用双腿翻过这座山,走到新的地方;

她们得用双腿淌过难渡的河,抵达全新的彼岸;

她们得去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然后得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切。

至于前方到底是何模样?没有人可以告诉她们,她们只能用自己的双腿,不断地去丈量,不断地敲开一扇又一扇崭新的大门。

云珠的事情传进到萧明章耳朵里的时候,已是三日之后。

自从当着萧劭的面说出自己要去找云珠之后,萧明章便被软禁了。

萧劭将他关在院子里,不许他出门一步,衙门的事情他自己接手了回去,萧明章便被他关在这一方天地里,只许看些书,吃些饭。

这是萧明章从未有过的体验,从前说一不二的王府世子,原来在真正的桓王面前,什么都不是。

萧明章在书房中冷静了一整晚,而后,便又开始想法子。他从来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虽然暂时不能去找云珠,但他至少要知道外头的消息,知晓云珠到了何处,知晓她近来又过的如何。

无圻也算勤勤恳恳有本事,每次桓王萧劭收到什么样的消息,他便保准过不久,萧明章也能收到同样的消息。

直到这一日,无圻迟迟没有回来,萧明章直觉不对,在书房中等来等去,等到了第二日,才终于等到萧劭亲自前来的身影。

萧劭的身影看起来比以往要更加沉重一些,萧明章见他到自己眼前,也没有与他行什么礼。

“出息。”萧劭鼻子孔里出着气,“为了一个女人,和家里闹成这样。”

“比不得父王,手眼通天。”萧明章冷冷道。

萧劭睨着儿子,有心想要发作,但到底,今日是来和他传递噩耗的,他便也没有和萧明章争执些什么。

“父王今日前来,是有事要告诉儿臣吧?”但还不等他开口,萧明章便已经先一步问了出来。

萧劭浑身一震,从前他总是盼着云珠可以早点没了,这样,他的大业也将一片坦途,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

虽然云珠并非是他直接害死的,但到底是他派去的人,将她逼到了那个地步。

堂堂的一个世子妃,又是逃命,又是翻山越岭住农户家里,而且萧劭也不知,萧明章是否知晓了云珠怀孕之事……

他在萧明章的注视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复又开口:“关于云珠的事情,往后无圻不会再有消息给你了。”

“父王对无圻做了什么?”萧明章下意识以为是无圻出了事。

可萧劭道:“无圻没事,是云珠……”

“云珠?”萧明章狐疑,心中的不安与忐忑越发严重,他追问道,“父王,云珠怎么了?”

“……前几日,云珠和她那个丫鬟到了济州,济州干旱多日,开春之后便没有下过雨,你也知道,她借住在济州的一户农户家里,不巧,那农户家着了火……”

这是第一次,萧劭在说话时,竟不敢看自家儿子的眼睛。他仍旧双手负在身后,背过身去,对着萧明章。

萧明章却不如他的愿。

萧劭话中未尽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但他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顷刻间,眼角猩红,发疯似的绕到了萧劭的面前。

“父王这是在说什么?云珠是要从洛州回西域,她怎可能会去济州?”他抓着萧劭,眼睛一眨也不肯眨,问道。

萧劭何曾见过这般的萧明章,这满屋书卷气息太过逼仄,他不得不再度别开脸,道:“你别管她是怎么去济州的,总之……”

他顿了顿,这才终于道:“云珠如今人已经没了,尸首护卫们也已经带了回来……”

“我不信!”萧明章厉声的三个字,盖过了萧劭的声音。

萧劭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眼睁睁地看着萧明章。

“你不信?你不信又有何用?人没了就是没了,济州的大火谁也想不到,也没有人可以想到!你但凡有点出息,此时此刻就该振作起来,完成我们的大业!”

大业,他果然心里还是想着他的大业。

萧明章满身的疲倦突然在此刻袭来,自从无圻昨日没有出现开始,他便一直撑到现在,也不曾歇息。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熬了一天一夜等来的,会是这样的消息。

“所以是父王将她逼到了济州,也是父王叫她不得不住在农户的家里,是吗?”他没有理会萧劭的话,而是不住睁着自己快要渗血的眼睛,与他一声又一声地质问。

“……”

萧劭动了动喉结,终于不再说话。

萧明章也终于知道,在他没有消息的几日,云珠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为何!!!”

这是他自从出生起爆发过最彻底的嘶吼。

萧明章觉得自己喉咙里的鲜血都快要溢出来。

“她明明已经走了,是父王您说的,她走了便不必管她,为何要逼她去济州!”

“你以为是我想的吗?”萧劭再可以理解萧明章,如今面对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质问,也免不了恼羞成怒。

萧明章怒吼,他便也同样怒吼:“还不是你优柔寡断!放不下她!但凡你能坚决地舍弃掉她,我又怎么会派人再去追赶她?”

是,是他优柔寡断,都是他优柔寡断,所以害了云珠;都是他优柔寡断,所以才会叫云珠听到那些话,选择离开王府……

这并非是萧明章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却是他最为清楚地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优柔寡断,到底有多可怕。

他直直地睁着一双已经完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萧劭,明明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质问他,但他一张口,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这一次优柔寡断的代价,已经是永失所爱。

萧明章最终能做的,也只是当着萧劭的面,落下了两串自从他记事起,便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眼泪。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头七和下葬

桓王府为云珠办的丧事很风光。

待到萧明章去确认了云珠的尸体后, 桓王府便彻底挂上了白幡,开始对外宣布世子妃逝世的消息。

至于是如何逝世的,云珠好歹是西域的公主, 代表着西域与中原两国的和平, 桓王府自然是要给出一个足够合适的理由,才能叫皇帝不起疑,又叫西域听后,不会闹事。

这理由是桓王萧劭亲自想的,因为云珠是在济州的火灾之中去世, 萧劭便称,云珠是心怀天下, 因为担心青州和济州的灾民,所以才想要带着贴身的侍女亲自去看看情况, 没想到这一去, 会突遇大火,就此葬送了性命。

为了安抚西域,萧劭还特地命人到西域那边送了许多的礼品, 礼单亦是由他亲自拟定的。

萧劭做完了这些事情, 在公布云珠逝世的第三日, 回到王府, 却又见到了跪坐在灵堂前的萧明章。

往日里风光霁月的一个人, 不管做什么都是有规有矩,有模有样,如今紧紧依靠着自家妻子的棺椁,却哪里还有一副王府世子的气度在。

应氏忧心忡忡,上前来道:“他就这般坐在这里,不吃不喝, 已是第三日了,再这般下去,只怕……”

萧劭闻言,再没有一丝的犹豫,抬脚上前进了灵堂之内。

“行了,如今三日已过,我说你要闹脾气也该适可而止,如今王府和衙门都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忙,你也该振作起来了,属于咱们的机会不多了,明章,你该清楚,怎么做对我们而言才是最好的。”

萧劭一来就是如此生硬的长篇大论,萧明章根本没有理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萧劭在灵堂前等待了片刻,见萧明章当真没有要和自己说话的意思,不禁又道:“行了,就算是本王如今承认,是本王错了,是本王不该派人去追她,那她难道就能活着回来吗?你还记得自己是王府的世子吗?记得自己身上的责任吗?你难道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她的棺材在这里放七日,那七日之后呢?你还要跟着她到地底下去吗?”

桓王萧劭绝非是完全没有脾气之人,说了几句话,见萧明章还是不愿意搭理自己,心中怒火不免蹭蹭开始往外冒,语气也越发严厉。

萧明章一身白衣,抬头终于愿意看他一眼。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噙着那双眼睛,冷冷的,盯着萧劭,渐渐似在看什么敌人。

萧劭脸色便越发差劲。

“萧明章!”他正要发作,躲在暗处的应氏见状,忙和萧明安一人一边,上前拦在了这对父子中间。

“好了好了。”应氏劝道,“都是父子,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她回头看一眼萧明章,忙不迭拉着萧劭到了边上,低声道:“你我都知晓,他是真的动心了,如今心上人没了,你就叫他再静几日吧,再给他些时日!”

原是应氏自己劝不动萧明章,才叫萧劭前来的,想不到几句话的功夫下来,萧明章没劝好,倒叫萧劭也发起了脾气。应氏如今是焦头烂额,在这个家中,只觉自己做什么都是不对。

“哼。”萧劭背过手去,没说答应的话,但好歹是站到了边上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去到萧明章的面前。

萧明章的面前,一时只剩下了一个与他同样身着白衣的萧明安。

萧明安蹲在萧明章的面前,看着憔悴的兄长,有心想要说话,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珠的死她也很意外,得知的时候,她也没忍住,哭了出来。

前几日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前几日还就那样和自己谈笑风生的人,顿时说没就没了,萧明安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得知消息时,不免惊惶。

但她好歹又比萧明章冷静一点,她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云珠已经没了,她实在不想自己的哥哥也要继续离自己而去。

“……哥哥。”萧明安陪着萧明章在灵堂前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就吃些东西吧,云珠已经没了,她在天上定也不想看到你这般的。”

“你觉得我们家的人这么对她,她在天上会想我们过的好吗?”

这是今日萧明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萧明安听了,却只觉窒息到快要喘息不过来。

有关于云珠的事情,萧明安也是这几日才彻底了解的,原来即便是云珠嫁进了王府,她的父王和母妃也没有打消要去金陵的想法,原来他们一直都还在暗地里想要除掉云珠。

云珠的出走是他们的执着之下,必定会发生的事情。

萧明安心里很难受,若是她和云珠关系一般也就罢了,偏偏去年之时,她不知死活,已经将云珠渐渐视作是自己的朋友。

没有人想要自己的朋友突然死去,也没有人想要自己的朋友,是自己全家的敌人。

“可是……”萧明安想说,可不管怎么样,萧明章都始终是桓王府的世子,他还得对云州的百姓们负责,他再这样下去,身体定会彻底垮掉,但她在张口前,又忽而想起,这不就是父王适才说的话吗?

她的哥哥如今对什么都不在乎,云珠就是因为这些才离开王府的,她如今再说这些,只会适得其反罢了。

萧明安一时又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能继续陪萧明章安静地坐着,直到天黑,直到应氏过来,将她给拉走。

“母妃……”萧明安不知,这样下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应氏也没有办法,只能摇头:“等到头七过去再说吧,若是到时候他还无法振作,便是打也得将他给打醒了。”

萧明安微微张唇,不知道怎么个打法。

但她也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母妃说什么,她便暂时跟着做什么。

云珠的头七,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真到了送棺椁进陵墓的这一日,萧明安一整日都惶惶不已,胆战心惊,生怕萧明章会做出什么超乎常人的举动,譬如,在陵墓当中不肯走……

但是幸好没有。

云珠下葬的那一日,萧明章一开始,的确同前几日没有什么区别,他的脚步紧紧跟随着棺椁,亦步亦趋,似乎生怕自己一不留神,眼前这副承载着他亡妻的东西就丢了。

萧明安全程跟在他的身后,眼睛一瞬也不敢从他的身上离开。

她眼睁睁地看着萧明章扶着棺椁,进了陵墓,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亲自将棺椁安放在了陵墓之中,本就是留给桓王世子妃的土地上。

那是原本准备给历代桓王以及桓王妃的陵墓。按照大虞的规矩,每位王爷在就藩的那一日开始,就得修建自己往后的陵墓。萧劭来到云州之后,也不例外。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陵墓,最先躺进去的人,不是萧劭,不是应氏,而会是他的儿媳妇,那个来自西域的世子妃。

待到棺椁在陵墓之中安放妥当,萧明安又眼睁睁地看着萧明章开始为云珠上香。

上香完毕,一切才终于算是结束。

“哥哥……”以防萧明章不肯走,在所有事情都落定的那一刻,萧明安便上前,呼唤萧明章。

不想萧明章只是回头,和她道:“好了,回去吧。”

好了,回去吧。

短短的五个字。

萧明安却恍惚等待了一个纪元。

“哥哥……”萧明安眼角带着泪花,想说些什么,可萧明章却已经径自掠过了她,走向了陵墓之外。

那日之后,萧明章便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仿佛一切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每日早起,去衙门办公,再时不时前往校场和萧劭一起点兵,和谋士们商议事情。

自青州和济州来的百姓们依旧被他安置得井井有条,即便云州也开始肉眼可见地缺少降雨,但仿佛只要有他在,那便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依旧是所有人都信赖并且的确可靠的桓王府世子。

只是每当有人提到云珠的时候,他会有些神色上的波动。

萧明安战战兢兢,观察了萧明章许久,虽然他看似是没有什么问题了,但她总觉得,这便是最大的问题。

她将想法告诉给了萧劭与应氏,却只换来萧劭的不以为意。

萧明安所不能理解的萧明章,才是萧劭最为想要的儿子。

这才是他想要的萧明章,这才是他想要的,永远以大局为重,永远以桓王府的利益为先的桓王府世子萧明章。

云珠既然已经没了,那么,萧劭自然不会再限制萧明章任何的事情。而且,因为云珠的去世,那些从前几乎已经不再不肯给桓王府眼色的谋士,又纷纷打量起了桓王府,桓王府很快便又回到了门庭若市的局面。

自从萧明章回到衙门之后,萧劭不仅还了他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权力,还给了他更多的权力,可以管控整个云州,甚至可以管控他手底下的一部分军队。

一切都很好。

一切看似都很好。

可是萧明安目睹着这一切,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并不受他们的控制,正在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在这里给所有读者大老爷道歉呜呜呜不好意思这两天实在是太忙了,过渡章也实在卡文,以后还是会每天照常更新的!本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呀!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不管桓王府如何。

三个月后, 云珠和阿雁总算是辗转到了凉州,也就是中原与西域的交界。

终于彻底脱离桓王府的掌控后,云珠和阿雁没有直接便启程回去西域, 而是又干脆绕道去了一趟济州和青州的城中, 查看如今灾民的情况。

她如今虽然已经不是桓王府的世子妃了,但从小到大的习惯叫云珠不可能放着那么多受苦受难的百姓不管,既然都到了济州,那她干脆便又继续深入,一路了解到了青州, 看过了百姓们的情况,这才离去。

只是碍于身份特殊, 如今的云珠,虽然仍旧可以深入地了解灾区的情况, 但她最终所能做的, 也只是跟随着那些富豪乡绅们一起,在青州每日都在街道上搭建的粥棚附近捐几块银子。

多的,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离去青州之后, 云珠和阿雁便一路奔着凉州来了。

新的马儿是她们在济州城的时候添置的。

在途中丢掉的那两匹原本的马儿, 是她们从西域一路带过来的, 阿雁在得到了新的马儿之后, 还是不忘缅怀自己失去的两匹马儿。

那可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马, 哪里是中原这些可以比的。

但有总比没有强,阿雁再不满,也无法多抱怨些什么。

二人在凉州城中落脚,第一件事,便是去买通关文牒。

凉州是国之关隘,要从凉州去到西域, 自然是需要中原正儿八经的文书才行。

而云珠和阿雁如今都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要走正道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去黑市找。

黑市上卖的通关文牒是一锭银子一份,价格并不便宜,幸好她们出门时带的钱财不少,所以买下来也不成问题。

拿到通关文牒的那一刻,阿雁重重舒了一口气,这么久的颠沛流离,总算是快要结束了,马上她们回到西域,回到王帐,就又有不断的好日子过了!

“公主,给!”

阿雁去买通关文牒,云珠便在客栈等着。

如今过去了三个月,云珠的肚子已经渐渐开始显怀了,只是由于她的身形消瘦,所以戴上帏帽又穿上宽松的衣裳之后,便不大容易叫人看出来。

但只要她摘下帏帽,隆起的小腹很容易便能叫人看出,她这样子,必定是怀孕无疑。

她这肚子,寻常已不便再出门行动,大多事情,便只是阿雁出门去办。

接过通关文牒的时候,云珠的双手都忍不住在颤抖。

这就是通关文牒,这就是她辛辛苦苦挣扎了三个月,最为期盼的东西。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书,即使这份通关文牒上的名字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便这份文书本不属于她,但云珠抚摸着上头的官印,扶摸着上头早已干涸的墨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嗅到来自草原的芬芳。

草原。

那是她的草原。

那是生她养她长大的草原。

她终于可以回去。

来到中原三年多了,云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再度回来,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没有光明正大的身份,没有再可以大摇大摆的仪仗,甚至她如今出门,都得戴紧了帏帽,生怕有人注意到自己。

“父王,母后……”云珠抱着文书,站在客栈的窗前呢喃。

她往远方眺望,明明还是青天|白日,却似乎已经可以看见遥远草原上的王帐,看见他们正在冉冉升起的篝火。

“阿雁,我们真的要回去了吗?”须臾,云珠似乎还是觉得不现实,扭过头来,和阿雁认真询问道。

阿雁忍俊不禁,终于有一次,也轮到她来嘲笑自家的公主了。

她耐着性子,点头道:“是!我的公主,我们马上便可以回到王帐,我们马上便可以回到草原了!”

“真好。”云珠终于往脸颊上添了一抹浅笑,一只手下意识抚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这是她近来习惯的动作。

阿雁看一眼云珠的手,便明白了她的憧憬,她顺势提议道:“公主,若是到时候孩子能在草原上出生,咱们就为他取一个草原上的名字吧!”

云珠果然立马便点了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孩子,她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叫他与桓王府有任何的关系,起个草原上的名字,再给他起一个姓穆的中原名,那这孩子,就是完完全全只属于她的孩子,是属于草原上自由自在的孩子。

“那公主,我们便在凉州休息两日,两日后,我们便出发回去!”阿雁道。

云珠再度点点头。

这一路下来,虽然是她在统筹路线,但具体的事情安排,大多都是阿雁在做。

她们如今已经到了凉州,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待到休整好了再回家,也好给家中一个巨大的惊喜。

“只怕到时候大王和王后都要吓一跳呢!”阿雁坐在屋中无所事事,便总是喜欢幻想些回到草原之后的场景,“桓王府那边已经给了您去世的消息,您却突然又出现,若我是王后,必定是要激动得不成样子了!”

云珠本就坐在窗前,听到阿雁这话,不免又朝着窗外西域的方向望去。

那是家的方向,是她心心念念了不知多久的家的方向。

自从来到中原起,她便数着日子想要再回去。

如今总算是回来了。

凉州七月的风带着满面的热意还有许多尘土的气息,但是云珠一点儿也不介意,甚至刻意地将脑袋伸了出去,感受着日头的暴晒。

其实云珠也不知道,自己此番回到家后,父王和母后的反应到底会如何,但她知道,再无论如何,都不会比在中原更差的。

他们从小便视她如珍宝,称她是草原上的明珠,他们定是会爱她,并且也爱她腹中这个孩子的。

她将脑袋探出了窗外,却还不够,倚着窗框,还想要将身子再探出去一些,再探出去一些……

仿佛这样,她就可以离自己的家乡更近一步,离自己的父王和母后,也更近一步。

两日后,云珠和阿雁终于又再度双双踏上了前行的旅途。

她们的手中各执一份通关文书,只要过了城门的关卡,便是天高地阔,再没有人能阻拦。

靠近凉州城门口时,云珠的手心忍不住出了一大截的汗,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担心自己在通关之时,会被人发现,总之,云珠很是紧张。

阿雁瞧出了一丝她的不对劲,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云珠便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阿雁便为云珠遮住些日头。

通关的时候要叫官兵看脸,没办法再戴帏帽,以防自己太过惹眼,云珠今日只能在脸颊上涂了十分厚重的浓妆,将整张脸都抹得黢黑。

她本就是西域人的长相,浓眉大眼,这一经涂抹,更像是个寻常劳作的西域妇女。

阿雁一边替云珠遮着日头,一边数着前头的人数。

还有十个,八个,六个,四个……

眼见着马上便要到她们了,她和云珠紧紧交握住了双手,互相打着气。

终于,前头只剩两个人了!

阿雁欣喜不已,和云珠欢呼雀跃着,正要跳起,却见有一身穿盔甲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突然借助着庞大的阴影,笼罩住了她们的去路。

云珠定睛去看,只见为首的是个西域人的长相,身材魁梧,目不斜视,看这些站在地上的百姓,便如同在看蝼蚁一般。

云珠和阿雁相视一眼,便听那西域人操着一口十分标准的中原官话,道:“好了,今日出关的名额已经满了,剩下的都先回去,等明日再来吧!”

第40章 第四十章 ……阿哥?

今日无法出关了?

从欣喜若狂到茫然的错愕只需要一瞬。

云珠再度和阿雁面面相觑, 完全不知道,从凉州出关,竟还有名额的限定。这种东西, 难道不是在规定的时辰前, 全都可以的吗?

那为首的将领身形彪悍,寻常人见了都怕,听罢他的话,便纷纷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遗憾地各自低头走了, 唯有阿雁天不怕地不怕,直接昂首问道:“何时凉州出关还有名额限制了?”

“今日刚有的, 如何?”那将领低头,浓厚的眉眼便噙满了压迫, 直逼阿雁而来。

阿雁瞬间浑身都颤抖了一下。

但这般的压迫非但没有叫她吓到, 反倒叫她越发地起了逆反的心思。

她昂首还想和这个将领说话,冷不丁却被云珠拽住了衣袖。

“罢了,我们明日再说吧!”云珠轻拉着阿雁的衣摆, 见眼前人并非是等闲之辈, 便想和阿雁先回客栈想办法。

阿雁有心想要继续纠缠, 却在收到云珠的又一个眼神之后, 彻底老实了。

也是, 她们如今都已经到凉州了,距离出关只有一步之遥,今日名额没了便没了,明日再来便是了,这个节骨眼,实在不适合惹麻烦;

最要紧的是, 面前的这个将领,看上去十分得不好惹,没有必要为了一日之差,得罪这样阴晴不定之人。

“真是稀奇,从前都没有规定,今日便有这规定了?今日是有什么大人物要进城不成?”

只是阿雁虽然人离开了,心底里却始终是不服气的,刚和云珠过了街道的拐角,便忍不住嘀咕抱怨。

“公主,我觉得此事有古怪!”她笃定道。

“嗯。”云珠点点头,回头发现并没人跟着自己,这才和阿雁道:“待会儿只怕要你再回来一趟。”

阿雁瞬间了然。

今日这城门口古怪,云珠也是看出来了,并且,她还想要她再继续观察,看看到底是要发生什么事情。

“公主是有何怀疑?”阿雁忙问。

“还没有。”可惜云珠摇摇头。

她暂时还没有什么好怀疑的,只是觉得这城门口的古怪不简单,所以想要阿雁多盯着些,以防还有变故。

凉州地处两国交界,西域人和中原人通婚并非是什么少见的事情,所以适才那个骑在马背上,乍一看是西域人的男人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也不奇怪。

甚至他在中原当官,这都不奇怪,因为他很可能只是西域人的长相,实则是个中原人。

云珠所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出关这一件事。

阿雁大抵也明白了,如今再没有比出关更要紧的,云珠这是在担心夜长梦多。

“公主放心,我先陪你回客栈,马上我便回去城门口,好好盯着!”阿雁立马保证道。

云珠便长出一口气,和阿雁一路先回到了客栈。

待二人回到客栈,阿雁将云珠重新安置好,而后很快,便如两人之前商量的,又出发去了城门口。

只不过上回去城门口,阿雁是牵着马,大大方方地女扮男装想要出城的,这回却是不同了,阿雁换了一身女装,直接从客栈的楼顶出发,一路飞檐走壁,去的城门口。

凉州城的关隘不比别的城池,身为边疆重地,这里的守兵是以往城池的两倍不止。阿雁回到城门口,果然便见到适才还大开的城门,如今已经紧紧地闭上了,士兵们全都退回到了城池之内。

这等阵仗,倒又实在不像是要迎接什么大的人物,阿雁正纳闷呢,伏在茶楼的楼顶上,便见底下正有两个官兵模样的人出来。

其中一个边走边问:“怎么样,西域人今日来了没?”

“还没呢。”另一个回道,“不知是否是知晓咱们已经关了城门,所以今日特地不来了。”

“要我说,也是陛下太惯着他们了,他们敢来骚扰,咱们直接打回去不就是了?还搞得要关城门,躲着他们,这算什么?没得叫西域人觉得我们是怕了他们!”

“哎,谁叫咱们理亏,他们的公主死在我们这儿了,嫁过来才三年,谁知道怎么没的,要借机发难便随他们吧,咱们不理就是了。”

“不是说那公主是自己没的?明知道济州正闹旱灾饥荒,好端端的还非要跑过去,这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如今倒是抱怨起我们来了!”

“但这只是桓王府的一面之词不是?哎,这些事情,其实都难说的很啊,除了上头的几个,谁会知晓真正的真相?咱们这种当手下的,听好上头的吩咐就是了。”

“真是麻烦。”

说话之人啐了一口老痰在地上,也不知是这如今的差事麻烦,还是嫌别的麻烦,一脸地不情愿。

阿雁伏在茶楼上,若不是云珠早早地叮嘱过她,不许打草惊蛇,真想直接从手边捡一块瓦片,砸在此人的头顶。

抱怨城防的事情便抱怨城防,好端端地倒是责备起他们家的公主来了?她的公主,也是这群人能责备的?

但是他们似乎又把她和公主今日的疑惑解决了一些……眼看着那两人越走越远,阿雁继续伏在屋顶上,想,根据这两人的谈话,可以听出,原来西域借着公主的事情正在朝着中原这边发难,而且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中原的边防,也没有要反击的意思。

可是为何呢?

这其中,阿雁有两件事情不明白,一是三年前云珠和萧明章成亲时,中原与西域便已经签署了止战协议,两国交好,按道理,只要是大王还在位,便是不会再主动出来骚扰中原的,除非是大王又不想要这短暂的和平了。

二则是有关于中原的边防。

阿雁在中原待了这么些年,通过桓王府便基本可以推断出,整个中原的兵力其实一点儿也不弱,若是中原真想反击西域,如同他们三年前那般,那势必可以做到,为何如今却选择了避而不见?紧闭城门?

她带着这两点疑惑,又在城门前的茶楼上趴了许久。

只是可惜,她这回已没有一开始的运气,趴得再久,也没有再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便只能在傍晚之时,带着自己的两点疑惑,回去交代给了云珠。

云珠听罢阿雁的话,与她一般,对中原与西域的举动都满是不解。

“公主,你说,若是有朝一日,两国当真再度开战,那咱们还能回去草原吗?”阿雁的疑惑虽然深重,可是担忧却很简单,她并不在乎两国开不开战,也并不在乎别的乱七八糟任何事情,她只想和云珠简简单单地回到属于她们的草原,从此天高地阔,再没有人能够管住她们。

可云珠深深地看着阿雁,默默摇了摇头。

若是两国当真重新开战,那毫无疑问,各个通往西域的关隘处都不会再轻易放普通的百姓出城,她想和阿雁回到西域,便是难上加难了。

“但我们如今还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要开战,明日,我们应当还是有机会的。”云珠道。

若是中原这边当真决定迎战,她想,那绝对不会是这般的紧闭城门,而是会直接派兵迎敌。

“那中原到底是在想什么呢?”阿雁不解,要打就打,要议和就议和,难不成中原还真会因为她们公主的事情而感觉到愧疚,所以选择不和西域正面起中途?阿雁可不信。

中原没有一个好人,这是阿雁在中原三年所学到的唯一真理。

云珠哭笑不得,但对阿雁的想法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中原会因为对她的愧疚而选择对西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若是云珠再信这种事情,那真是枉费她这三年来经历的所有苦难了。

这一夜,云珠和阿雁是带着许多的困惑和不安进入的梦乡。

两人睡得都不怎么踏实,待到第二日,天蒙蒙亮,便都起了身。

她们相视一眼,打算不管发生了什么,今日都先去城门口排上队再说。

于是两人趁着天色尚未亮透,便又一次牵着马,来到了凉州的城门口。

可是不想,经昨日一役,今日一早,许多的百姓们都是抱着和她们一样的想法,早早地便都过来排队了。

是以即便她们去的已经够早,但还是不算前排。

眼见着前方已经大排长龙,云珠和阿雁都双双在心中大叹不妙。

“公主,咱们不会还要在凉州再住一日吧?”阿雁愁眉苦脸,直觉告诉她,这等一而再再二三出差错的事,最终的结果都不会太好。

“没事,好事多磨。”

云珠虽心中和阿雁是一样的想法,但阿雁既已惆怅了起来,那她便是说什么,也不能再散了两人的志气。

两人站在城门前,慢慢等待着城门的开启。

虽然昨日关城门早,但是今日凉州城门的开启,还算准时。辰时,官兵便推开了厚重的城门,开始允许百姓们进出城。

眼见着队伍总算是慢慢地挪动了起来,并没有太多的检查异样,云珠和阿雁边朝着城门口逼近,心中燃起的希望火苗,便也越来越高。

看这情形,轮到她们出城,当不是什么问题。

她们数着数,不住期盼着她们的顺序。

隔壁是自西域零零散散进城来的百姓。

云珠专心排队,本无心其他,却不想,偶然地朝边上一瞥,就会在人群中,见到一抹不可思议的身影。

那是凉州尚未升起金光的晨间,晨雾淡淡地笼罩着这座边防重镇,大漠的黄沙飞舞,凉风习习,云珠吃惊地看着眼前裹着头巾的男子,喃喃吐出两个字:“……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