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他从未真的想过要云珠去死……
萧明章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云珠从草原上回来, 听闻孩子们都去了方婆婆家中,便想去婆婆的家中接回穆昭稚,不想, 却在门外见到了久违的萧明章。
这是萧明章时隔半月之后, 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云珠与他四目相对,眸中微微闪过一丝的惊讶,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她掠过了他,并没有什么话想要和他说。
可是当二人擦肩而过时,萧明章握住了云珠的手腕。
或许是知晓她对自己的厌恶, 所以他握的很轻,只消云珠稍稍一抬手, 便能甩开。
而她的确也这么干了。
萧明章便疲倦道:“云珠,我们聊聊吧。”
这是两人重逢之后, 萧明章不知第多少次说起这句话了。
云珠在一开始便不想和萧明章聊, 中途或许是有过动摇,但自从知晓他整整三年也未曾来寻过自己一次之后,她便又不想了。
她不想了, 她彻底不想了。
她和萧明章道:“我同你没什么可聊的, 唯一要聊的, 大概就是请你日后不要再烦扰我的女儿, 那是我的女儿, 并非你的。”
是的,萧明章如今站在方婆婆家的门外,便已经足够叫云珠知晓,他今日其实还打着穆昭稚的主意了。
女儿从来都是云珠的逆鳞,她说过不允许萧明章接触,就是任何一点都不允许。
萧明章不解, 自从重逢之后,云珠便一次又一次地否认他与穆昭稚的关系。
他又想起适才穆昭稚同他说的话,忍着心如刀绞问道:“她为何不是我的孩子?她的身上明明留着你和我的血脉,云珠,这一点是你始终无法否认的事实!”
“什么狗屁血脉!我早听闻你们中原皇室争起皇位来从来不知兄弟亲情为何物,当初不是你想杀了我吗?如今倒是又念起我诞下的血脉来了?怎么,你们中原不喜欢西域来的世子妃,倒是喜欢西域人生下的孩子了?你们会真心实意觉得她是你们皇室的产物吗?到时候,会真心实意地待她吗?”
若是不提到血脉也就罢了,既然提到了血脉,云珠的质问便突然如同妙语连珠般,字字叩击在了萧明章的心门上。
云珠赤红着双眸,想,她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血脉二字,因为血脉二字,她当初在桓王府受尽了委屈,因为血脉二字,他们全家都齐心协力想要杀了她,如今,她都躲到这种地方来了,萧明章竟还敢在她的面前提血脉。
血脉是什么重要到不得了的东西,是什么重要到可以越过人命的东西吗?
狗屁,统统是狗屁!
云珠的眼神逐渐变得越发凶狠,瞪着萧明章,像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萧明章被这般的云珠吓了一大跳,他似乎在云珠的面前又说错话了。
他慌忙道:“云珠,我并非是这些意思,我当初……”
“当初不是你亲口说的,杀了我的事情,让你再想一想吗?”萧明章还想解释,可云珠直接封死了他的路,“怎么,萧明章,如今三年过去了,你想明白了吗?若是回到当初,若是当初我不曾听到这些话,你要如何杀了我才好?”
我没有。
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真的要杀你。
萧明章想要开口,解释当初书房之中的一切,但他一张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因为那些话的的确确是他说的,即便只是为了应付楼颜二人的拖延之词,但他的的确确是说了那些话。
“云珠,我从未想过真的要你死……”素来口若悬河、八面玲珑的桓王世子,面对着自家妻子的指责,到最后,只能先挤出这么一句无力的辩驳。
云珠觉得可笑极了。
“你是不是还想说,当初说要我死,只是缓兵之计?是你为了拖住他们的下下之策?”
“……”
萧明章哑然,知道这个时候说是,招来的只会是云珠更加毫不掩饰的嘲讽。但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即便是当初被父王和那群谋士们逼得最紧的时候,萧明章也从未真的想过要云珠去死,他想过最过分的事情,便是要云珠暂时假死。
他承认,要云珠暂时假死的念头曾经在他的脑海之中停留过,而且,并不只是一瞬。
但他最后选择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舍不得云珠,舍不得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三年,与他早就如胶似漆的妻子。他知道,自己一旦做出这种决定,云珠势必会对他失望透顶,势必会与他离心,他不想要如此……
说他优柔寡断也好,说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也好,萧明章当初的的确确选择了云珠,在他的心里。
但他的心事不会有人知晓,就算是说的再明白,外人也会带着自己早就先入为主的质疑,带着许多的疑问看着他。
萧明章从来是一个做的比说的多的人。
他于是沉默了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云珠。
云珠却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萧明章的答案。
他都心虚到不敢说话了,她还能指望些什么呢?她什么都指望不了。
她嘲讽又轻蔑地自嘴角泻出一丝轻笑,扭头进了面前方婆婆家的院子,便和之前的穆昭稚一般。
萧明章眼睁睁看着母女二人几乎一样的动作与身影,默默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再做,
他只是在等待。
等待她们从方婆婆家出来,他又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的身后,如影随形。
可母女二人,不论是谁都没有回头。
—
萧明章又出现了。
这件事情,阿雁是当天晚上才知晓的。
云珠和穆昭稚回来,谁都没有说萧明章的事情,阿雁便以为今日也是一样,萧明章并没有来到瀚则。
没想到他却来了,而且就在她们家门外。
是夜的瀚则镇下起了入秋之后的第一场雨,自地表而生的寒气开始沁入到每一个的身上。阿雁在屋内听着秋雨,想起自己今早背回来的几捆柴火还放在门外,便想着去将柴火给背进屋来,结果不想,一打开院门,便见到一个淋成了落汤鸡,在黑夜之中犹如厉鬼一般站桩的男人,就在她们的门外。
阿雁狠狠地吓了一跳,扒在门框上看了又看,才发现此人并不是真的厉鬼,而是萧明章。
萧明章?
阿雁一时吓坏了,他竟又出现了,而且大半夜在她们的门外就这么站着淋雨?他的脑袋没烧坏吧?
刹那之间,阿雁竟分不清楚,是真正的厉鬼可怕,还是站在她们门外,一动不动站着淋雨的萧明章可怕。
她是来背柴火的,但是磨磨蹭蹭背起柴火,目光几乎全都停留在了萧明章的身上。
阿雁不知他如今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觉得,他在这里站着淋雨,云珠便会跟着他回去,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
三十六计中有一招为苦肉计,阿雁知道,但是人家的苦肉计是真真切切地去挨板子和鞭子,他这淋个雨就想使苦肉计,是不是也太不地道了?
阿雁无心去想太多有关于萧明章的事情,见他站在雨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反应之后,便直接关上院门,进屋去了。
阿雁回屋,放下柴火,回头忍不住往卧房之中看了几眼。
她不知道云珠是否知晓萧明章如今正在屋外淋雨的事情……
平心而论,阿雁并不是一个同理心多强的人,她是从小被培养给云珠的护卫,从小到大,她真正在乎的人便也永远只有云珠一个。
顶多现在再加一个穆昭稚。
萧明章在外头淋雨,是否会淋坏了身体,全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只要稍稍一想,若是告诉云珠这件事情,云珠会觉得心烦,她便会立马打定主意,不将此事告诉给云珠。
于是阿雁相当心安理得地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就这么进去卧房,和云珠聊起明日的早饭。
穆昭稚正到了要上床休息的时候,听到她们聊起早饭,她主动道:“雁姨,我明日散学了,想吃马奶糕!”
小丫头难得提一次要求,阿雁自然没什么好不答应的。
其实阿雁的厨艺原本也不好,她是自小舞刀弄枪的,又不是培养起来做厨娘的,但是自从和云珠离开桓王府之后,阿雁便逼得自己不得不学会了许多厨艺。
她们刚来到这个小镇的时候,正是云珠怀胎六月,行动极为不便的时候,阿雁忙前忙后,既要照顾云珠,又要学习厨艺、整理房子、砍柴、浣衣……那段时日,她毫不夸张,几乎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给学会了。
一想到这些,阿雁便又觉得,叫萧明章淋些雨实在没什么,她受苦就算了,从前的她哪里想过,自家的公主会是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诞下的孩子,诞下孩子之时,身边还一个亲人都没有。
思及此处,她对萧明章的恨便只多不少。
于是阿雁更加觉得,没有必要将萧明章的事情告诉给云珠。
她兀自和云珠商量着明日的吃食,全然不顾外头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终于,瓢泼大雨冲击着她们的窗棂,带来倾盆的气势,阿雁望向屋外,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才有一丝的迟疑,不知萧明章是否还在那里。
正当她沉吟着,眉间微微蹙起时,便听急躁的雨幕声中,忽而有凄厉的人声嘶吼着传来——
是隔壁邻居阿婆的声音。
“救命呐!来人呐!这里怎么有人晕倒了呀!快来个人救救他呀!”阿婆如是道——
作者有话说:虽迟但到,更啦![亲亲]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萧明章醒来是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屋外不断叫嚣的雨声还没有停, 不断冲刷着他的耳朵,他睁着沉重的眼皮,疲惫地扫了一圈屋内, 不知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又是在谁的屋中。
屋里没有点灯,他昏昏沉沉的脑袋犹如被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无法转动,抬手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果不其然触到一片惊心的滚烫。
“水……”他的喉结滚动一番, 张着干涸的嘴唇,轻吐出一个字, 旋即,便察觉有一盏水, 混不客气地送到了他的嘴边。
萧明章一顿, 屋中没有什么光亮,他看不到来人是谁,但他不过稍稍转了转混沌的脑袋, 便又轻声张嘴, 问道:“云珠?”
送水的人没有回答, 只是道:“不是要喝水吗?自己起来喝。”
果然是她。
萧明章霎时心安了下来, 他撑着手臂, 起身想要去接云珠的水,奈何浑身噬骨般的疼痛叫他实在无力,手臂将身体刚刚撑起,便又立马跌了下去,重新摔倒在了床榻上。
他只能虚弱地在黑暗中朝云珠的方向笑了笑。
云珠看不到他的笑,等不来萧明章的起身, 她便直接将茶盏放在了一侧的桌子上,待萧明章能起来了,自己去拿。
她则是起身,兀自熟练地向屋外走去。
萧明章听到了脚步声,忙着急又喊道:“云珠!”
云珠驻足,回头向床榻的方向,不知他还想做什么。
“多谢你……”可萧明章强行嘶哑着嗓子,只是想和云珠说这三个字。
云珠沉默了一瞬,没有回他的话,紧接着便出了门。
云珠两个时辰前,是因为隔壁邻居阿婆的喊叫才发现,萧明章晕倒在了自家门外的。
今夜的雨水很大,是瀚则镇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裹挟着天山风暴的云团水汽一路顺着草原南下,降临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洒下秋日的金黄。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夜瀚则镇的雨水,还充满了天山的凉意。
云珠本打算今夜早早地入睡,萧明章的出现,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邻居阿婆发现了他,但却无法照顾他,而且他的叫声还引来了更多的邻居,邻居们都认得,那是前段时日她那日日前来的惹人嫌的兄长。
兄长再惹人嫌,到底如今在她家门外淋雨陷入了昏迷,那么邻居们一时又很难完全替云珠着想了。
“先叫他醒过来吧,家里的事情若是他醒来之后还勉强你,你再叫我们,我们会替你做主的!”他们这般说道。
云珠无法,谎是她自己撒的,她没想到,这瀚则镇虽消息闭塞,民风淳朴,但竟淳朴到她连萧明章的名字都吐出来了,还无一人去查查他的真实身份。
当着邻居们的面,她只能将他给暂时带了回来。
她和阿雁如今住的这个院子,除却厨房和净室,拢共还有两间卧房,一间窄一些的阿雁一个人住,另一间宽敞一些的,则是云珠带着孩子一起住。
如今萧明章带了回来,叫她住阿雁的屋子,定是不合适,云珠只能将他给暂时安排在了自己的卧房里。
她叫阿雁带着穆昭稚,今夜先去她的屋中睡,她则是替萧明章简单收拾了下身子,便坐在屋中,等他醒来。
如今终于醒来了,云珠便再也没有任何负担地离去。
醒来了,便意味着死不了。
她回到阿雁的卧房,穆昭稚小姑娘早已经呼呼大睡,侧躺在阿雁的床榻上,盖着被子,小脸生嫩。
阿雁则是睁着眼,还没睡着。
她走过去,亲了亲穆昭稚睡到温热的脸颊,便听阿雁问道:“他醒了?”
云珠道:“是。”
阿雁便抿了下唇,有些心虚地看着云珠。
今夜萧明章的事情,阿雁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对,是她早早地发现了萧明章的存在,但却一直没有告诉云珠,若是她早告诉云珠,是不是云珠就会早些赶走他,也就不至于如今还要收留他,照顾他了?
一想到如今萧明章就和她们躺在一个屋檐下,云珠明日起来还得照顾他,阿雁便越觉得自己不敢面对云珠,即便云珠早喊她跟着穆昭稚一块儿休息,她也睡不着。
她本意是好的,可她实在不知,自己是否弄巧成拙了。
“阿雁,你今夜出去搬柴火,是不是看到他站在门外了?”阿雁正懊恼着呢,忽而,云珠便问了这么一嘴。
阿雁突然浑身都打了个激灵,无奈,点了点头。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想他要淋雨便淋雨吧,告诉你,只会叫你更加心烦,就不想告诉你,谁知他会晕倒……”阿雁想要和云珠解释,可她实在不是个嘴巴讨巧的,解释也说的干巴巴的。
云珠无奈笑了。
“你紧张什么?担心我因为萧明章而责备你吗?”云珠坐到阿雁的身边,丝毫不见适才面对萧明章时的冷峻,而是无比温柔道。
阿雁摇摇头,她知道,云珠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责怪自己的,但她就是忍不住想要自责。
自责自己做的不恰当,自责自己拖了公主的后腿。
“谁没有考虑不周到的时候,我在云州待了三年,不还是同样看人看走眼了?”阿雁这边还在不断责怪自己呢,想不到,云珠竟就会拿从前的事情来安慰自己。
阿雁霎时瞪大了眼睛,慌忙道:“这哪里一样!那是他故意假装起来骗你的,是他的错!”
“那今日也是他故意站在那里,是他自己要晕倒的,是他的错。”两个人共同成长了这么多年,阿雁了解云珠,云珠又怎会不懂阿雁的心思?
她徐徐又耐心道:“阿雁,你实在不必自责。”
有这样为自己着想的公主,阿雁此生,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她立时抱住了云珠,感动道:“公主,我此生,只怕真的是要离不开你了。”
云珠又笑开了。
她回抱住阿雁。
什么离开离不开的,云珠对于阿雁的想法从来都很简单,若是将来她碰到自己满意的郎君了,想要嫁人了,她就直接放她走,再为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若是她一生都不想离开她,要守着她,那她就养她一辈子。
云珠从来都不会因为自己的婚姻失败而否定掉世界上所有的情感,但也不会硬逼着自己的人非要去成亲。在她看来,没有似她一般非要成亲的理由,婚姻便从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自然,若是阿雁哪一日有了自己独自一人想要离去的想法,云珠也会放她走。
天高地阔,她又有一身的本领,本不该被囚鸟一般困住。
主仆二人惺惺相惜,是夜,互抱在一处取暖,过了好久,才一道躺上床榻,一道就寝。
无人在意,与她们仅隔了一面墙的卧房门外,萧明章终于爬起了身,出门打算解手。
他站在门外,云珠和阿雁的对话便恰好传进他的耳朵里。
原本正打算去往净室的萧明章扶着墙壁,过了许久许久,也没有新的动静。
直到有凉风顺着门缝偷溜了几丝进来,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这才缓缓地挪动双脚。
—
萧明章终于醒了,但是烧还是没有褪。
第二日,云珠和阿雁醒后,又检查了一遍萧明章的身体。
见他没有退烧,云珠问道:“你来这边应该带着自己的护卫吧?昨夜人多,我不好多问,既然你如今清醒了,喊你的护卫来把你接走,我们家小,住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没有带护卫。”可萧明章轻飘飘的几个字,便打断了云珠的主意。
他和云珠道:“和西域的战事刚刚休止,凉州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于是我便喊他们都留在了凉州,独自过来的。”
和萧明章过了这么多年,云珠会信他这种鬼话才真是见了鬼了。
她讽刺道:“是啊,与西域的战事刚刚结束,你一个堂堂的主帅,便敢独自动身,四处乱跑,倒是真的放心,不怕埋伏在中原的西域暗卫会悄悄将你给暗杀了。”
萧明章放松地靠坐在床头,任云珠怎么说,反正他就是脸皮如同城墙一般厚,不肯承认,自己的确带了许多的护卫前来。
云珠见自己怎么说,他都无动于衷,她今日还得赶去给孩子们上课,终于,脾气慢慢地也是上来了。
“那你就这么等着饿死吧,我们家不会准备你的饭菜,不会准备你的碗筷和茶水,你就这么待着这儿,看看你的人何时能来给你收尸!”她放着狠话道。
“……”萧明章苦笑,云珠这是在咒他死?那这大抵真是他从云珠嘴里听过最狠的话了。
可云珠还是不懂,叫人死的方式也有千百种,饿死是折磨最小的一种,就他见过的,还有五马分尸,还有人头落地,还有万箭穿心……他就算是真的在她的卧房之中饿死,在他看来,也并不算是什么特别痛苦的事情。
他苦笑过后,就这么不说话,静静地盯着云珠。
请神容易送神难,云珠拿萧明章没辙,终于,彻底甩下脸子走人了。
“怎么样?”她一出门外,阿雁便赶上来问。
云珠看了一眼阿雁,阿雁便从她的眼神之中明白了结果。
阿雁登时也忍不住色变,朝着往日里云珠的卧房方向呸了一口,怒骂道:“什么人啊,好好请请不走!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喊人来抬他走?”
云珠摇摇头,叫人来抬走,左邻右舍都会看见,都会对她有想法。
萧明章不就是想赖在此处吗?不就是想和她还有女儿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吗?她想,她自有的是法子叫他住不下去,叫他自己走人!——
作者有话说:来了,这是一更……
这两天才知道,原来做伴娘这么累,昨天从凌晨三点到晚上八点,一直没歇过,回家以为自己可以早睡早起,结果早睡是做到了,早起直接到了下午四点才醒……然后就写到了这个点qaq马上开始写第二章,几个小时后见……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二更) 她不需要他,原来……
萧明章在云珠家里的第一日。
清晨, 云珠带着穆昭稚上学去了,阿雁也懒得和他在家四目相对,便也干脆出了门, 一时间, 整个家中,竟就只剩下萧明章一人。
他还发着烧,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就开始打量起云珠住的这间小屋子。
偏远边塞小镇上的屋子,和王府的屋子相比, 实在很难夸得出口什么宽敞和亮堂,但是胜在温馨和整洁。
云珠的卧房小而温暖, 所有的东西都摆放的干干净净的,她的床单和被褥是淡淡的樱粉绣紫藤萝, 枕巾还有床前的帷幔, 也全都是一整套的,昨夜躺在上面的时候,萧明章便觉得自己嗅到了轻微的蕙草馨香。
她卧房之中的书桌, 摆在了窗户的前面, 紧挨着窗户外头的, 便是一整排的花架。白日里推开窗, 便可直接见到外头院子里的景象, 花开扑鼻,缤纷四溢。如今正是金秋时节,昨夜下过了秋日的第一场雨,于是院子里所有的花草都还带着一点露水的模样。
萧明章一路走一路看,云珠在时,他装虚弱, 装头疼,虽然这也的确是真的,但云珠一走,他便多少有些肆无忌惮,撑着病体也要从云珠的床榻走到了她的书桌前,又从她的书桌前,走到了她的厨房和院子里。
他见到这里四处都是云珠生活过的痕迹,书桌上摆的厚厚一沓字帖是云珠这么些年自己刻苦训练的证明,边上的各色书籍还有笔记,则是她这些年来自己识字,又自己不断看书学习的有力证据……
云珠的字……萧明章这些年来曾将她留下的字帖反复观看,清楚地了解到她的每一笔一划都是怎么写出来的,他早听虞州陵和自己说,云珠近些年,似乎变得很爱读书,字也写得和当初很不一样了,相当不错。但这些事情,便和云珠做了骑马和射箭的老师一样,他总是听说,并不曾亲眼见过,也没什么实感,如今才总算知道,到底何为相当不错。
云珠的字已经又和她当初离开云州时有了很大的区别,事实证明,云珠的确是个很有慧根的学生,任何事情,只要她领悟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就什么都能学得很快。
显然,写字一事,她如今也是渐渐悟出了自己的道理,于是开始研究出了自己的风骨。
那是一种和他的字完全不一样的,却又相当凌厉和美观的风骨。
难怪学堂里的老学究走了,会请她去暂代教师一职。
云珠真的和他印象之中,很是不一样了。
她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在这里过得很好,有邻居,有朋友,有学生,还有信任她的老学究……没有了他的日子,她似乎过得一点儿不差。
萧明章原本是想替云珠开心的,但他环顾了一圈云珠的家,坐在了她每日都会行走的台阶上,看着她每日都会看的风景,心底里空落落的,又始终都开心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云珠在这里过得越好,便越意味着,她的确不需要他,他的存在便是个错误吧。是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带给了云珠,是他,把所有的苦难都加诸在了她的头上。
没有他的云珠生活得那般开心,更衬得要将她带回云州,带回王府甚至是金陵的他,像是一个执意要拉她下地狱的恶魔。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萧明章想,他离不开云珠,他舍不得云珠,他想要和云珠一生一世。天知道这些年他是如何数着日子过来的,他这些年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能够有一日能光明正大地接回云珠,而他的父亲再也无法阻拦他。
如今他已经要做到了,他如何能够就这样放弃。
更遑论,他们还有一个这样可爱的女儿……
萧明章适才在云珠的书桌上,也见到穆昭稚小姑娘的字帖了。
相比起她娘亲的字帖,穆昭稚如今的字帖实在是惨不忍睹,就如同云珠最初开始练字那般。
但她才两岁多不满三周岁,萧明章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有什么问题。
相反,他觉得穆昭稚很是聪明。
才三岁便能提笔练字的人有很多,但是才三岁便能写这么多字的人,实在是不多。
他的女儿便可以。
对于女儿,萧明章由衷地感觉到自豪。
但也感觉到担忧。
没有他,云珠也可以将女儿教得很好……
除了刚得知云珠死讯的那段时日,萧明章从未如此茫然,不知自己对于云珠的意义到底身在何处。
和他回家,她难道就真的……毫无好处吗?
虽然浑身都还起着烧,可是萧明章在云珠的台阶上,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
昨夜刚刚下了雨,院子里寒凉无比,没有阳光。他也不管。直到半个时辰后,他才起身,慢慢悠悠地回到屋中,褪去外衣,复又回到了床榻上。
他在赌,赌一个云珠的心慈手软,赌一个自己能够挽回她的契机。
今日的午饭没有,没有关系,今日的晚饭没有,也没有关系,甚至明日后日,不吃都行,只要在他死之前,云珠会喂他一口饭,一勺药,那他便是赢了。
萧明章便怀抱着这样的希望,知道自己的护卫们明明就在附近,但没有给他们任何的暗示,没有喊他们来给自己送饭,也没有喊他们来给自己送药。
他就这么硬撑着,直到是日夜晚,萧明章注意到时辰已经很晚很晚了,云珠和阿雁还有穆昭稚,还是哪怕一个人都没有回家来,他才喊来护卫询问:“今日外头发生了何事?世子妃她们人呢?”
护卫小心翼翼,观察着萧明章的脸色,道:“世子……您,您一直不叫我们来打扰您,我们便没敢说……世子妃她下午散学后,便去看新的院子了。”
“新的院子?”萧明章疑惑。
“是。”护卫将云珠的话一五一十地照搬过来,道,“世子妃她说,马上小小姐便该三周岁了,近来她带着小小姐上学,发现家里离学堂实在有些远,便想买个离学堂近一点的宅子,然后将这边的宅子给卖掉。那学究夫人一听,便说自己知晓学堂附近有哪几间宅子恰好在出售,直接带她去看那些宅子去了!而且她们似乎聊得很是开心,今夜就打算住在学究夫人那里了,入夜之后,我们见到阿雁姑娘也过去了!”
护卫的话甫一说完,果不其然,萧明章的脸色就变了。
他的脸色本就因起烧了不好看,如今更是堪称彻底的乌云蔽日。
萧明章不想,云珠如今对自己竟排斥到这个地步,她是一点儿也不想接近他,哪怕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哪怕只是多一晚都不行……
一整日强撑的精神终于在此刻迎来溃败,萧明章沉着脸,挡不住喉间的干痒,咳嗽了几声,才又与护卫问道:“那学究夫人就没提起我?没想起她家里还有病人?”
这小镇上没有秘密,萧明章不信云珠可以不顾外人的目光,弃他于不顾。
“有!”护卫立马答话。
只是答完话,他又谨慎嚅嗫道:“那学究夫人问起了昨夜之事,还问您还在不在,然后世子妃说……”
“说什么?”
护卫躬身下去,一闭眼,一狠心,一跺脚,这才一口气终于回答完了萧明章的问题:“世子妃说她会暂时请个有空闲的老嬷嬷来照顾您,老嬷嬷明日一早就到,待您病好,便就逐您出门,卖院了事……”
“咳——”
一声咳嗽又从萧明章的喉间钻了出来。
他俯在床榻上,死死地睁着眼,却始终撑不住被雨淋透的病弱躯体,一点一点向下倒去——
作者有话说:来啦,夜晚的正常更新来啦~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萧明章搬到了她们的对门?……
云珠带着阿雁和穆昭稚在学究夫人的家中住了一晚上, 再听到有关于萧明章的消息,是第二日一早。
因为她为萧明章请的老嬷嬷到了,她喊阿雁带着老嬷嬷回家去, 而阿雁带着老嬷嬷到了家中才发现, 萧明章已经走了。
他连人带东西,收拾了干净,终于从她们的家中搬了出去。
阿雁一乐,登时将这个好消息回去告诉了云珠。
云珠得知消息,其实还有些意外, 她虽知,只要自己和孩子坚持不回家, 萧明章迟早会走,但她没想他会走的这般快。
正当她还思索着, 阿雁便问:“那我们屋子还租不租?”
原本云珠已经想好了, 萧明章若是迟迟不肯走,那她便和孩子还有阿雁暂时在学堂附近租个新的院子住着,正好方便她每日来教学生, 也方便穆昭稚每日上下学, 但如今萧明章既走的这般干脆, 云珠便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看宅子。
她对自己如今的住宅很是满意, 生活了三年, 那里四处都是她所亲手布置的东西,床单和帷幔是她和阿雁亲自去绸缎庄里挑选的料子,然后再亲自盯着绣娘们制作的,书桌则是特地找了镇上的木工师傅制作,还有那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无一不是她们亲自搬运培养起来,布置成自己如今满意的样子。有这样一个院子,不到万一得以,云珠实在不想搬。
既然萧明章已经离去,这日散学,云珠便和穆昭稚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
她在家中检查了一圈,确保萧明章的确走得干干净净,不曾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正当她将所有的地方都检查了一圈,和阿雁一般,认定自己屋中再没有任何属于萧明章的痕迹后,云珠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翻开书本,却在书籍中发现一张并不属于她的字迹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云珠曾经很熟悉。
那股蓬勃自信的气势,云珠曾经做梦都想要学会。
她停顿片刻,便打开了信笺。
信笺没有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只是写了几本书籍的名字,恰好对应上云珠近来正在看的杂书内容。
这些……都是萧明章建议她再买回来深度理解的书。
云珠握着信笺,第一反应便是想要将它给撕碎,但她想了想,到底还是将它给合在了书页中。
阿雁检查完了屋子,已经开始准备食材,做今日的晚饭。
穆昭稚前几日说她想吃马奶糕,阿雁一直都记得,今夜便打算动手给她做一顿。
云珠便在厨房给她打下手。
一家三口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可是云珠和阿雁活干到一半,便听前院外渐渐有嘈杂的人声传来。
阿雁敏感至极,当即爬上墙头去看,生怕是萧明章还要继续来打扰她们。
结果当她爬上墙头后,院子外却是一堆人正在搬着马车上的东西下来。
阿雁注意到,那是她们斜对门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主人前几年就搬到凉州去了,宅子一直空置着,没有人住。
当初她们挑选房子的时候,还犹豫过要不要买这间宅子,最后因为这间宅子实在是太大了,价格比她们如今所住的高出一倍不止,她们虽有钱也不能乱花,便放弃了。
如今看样子,宅子是有人要搬进去了?
阿雁觉得稀奇,趴在墙头上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见到主人的身影,便暂时下来,和云珠禀报起这回事。
“有人住了?”云珠也对此觉得稀奇。
据她所知,这房子空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差不多是主人家走了之后,便一直空在那里,瀚则又是个小地方,每年几乎没有什么外人来居住,她和阿雁已是难得,这样大的宅子,这样贵的价格,她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买。
但是卖出去了也好,卖出去了,街坊四邻便会更加热闹了。
云珠思忖着,和阿雁互相对视了一眼,渐渐的,两人自对方的目光中,皆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云珠干脆问道:“你是否也觉得哪里有些蹊跷?”
阿雁点了点头。
萧明章今日刚走,这大宅子就被人给买了下来,实在不可谓是不凑巧,而且她适才在墙上看到了,那些人往屋子里搬的,并非是什么旧的东西,而全都是些崭新的家具……崭新的茶盏、崭新的柜子、崭新的床单、还有崭新的枕席……
那至少能说明,买这间宅子的人,并非是镇上的人,否则怎么也得有些旧物的。
这是一个镇上的“新人”。
云珠还待再分析分析,恰此时,屋外有一阵敲门声响起。
阿雁便前去开门,不成想,门外站着的,不是旁人,赫然是她和云珠适才都双双想起的人物——萧明章!
阿雁立马想要关门。
萧明章眼疾手快,伸出长腿卡在了门缝中间,这才没叫自己一上来便吃个闭门羹。
他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整张脸苍白之中带着一丝乌青,青竹色的披风裹紧在他的身上,任由微风扬起一角。
阿雁从未见过如此的萧明章,除却昨夜,今日的萧明章,应当是她见过最为虚弱的时刻。
似乎门外这股风再强劲一点,便能立马将他给吹倒。
“多谢……”萧明章和阿雁说了一句话,旋即,便在自己惨淡的脸色上扬起了丝丝笑意,去面对站在院子里的云珠。
他和云珠道:“云珠,昨日多谢你的照顾,往后我便不打扰你们了,我观瀚则这地方不错,天高云阔,绿草如茵,是个休息的好地方,今日便喊人为我找了间宅子,恰好在你们家附近,从今往后,我们便是邻居了。”
这宅子还真是萧明章买的?!
阿雁目瞪口呆,想要质问萧明章是不是疯了,可是云珠的话率先抢在了她的前头。
她琅琅问道:“你买这宅子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萧明章不论自己的眉眼间病气有多重,面对云珠时,总是淡淡地笑着,“我适才说了,这地方,适合休养生息,好好放松。”
他是会放松的人吗?云珠无声勾起嘲讽的嘴角,在权力中心游走习惯了的人,怎可能会喜欢小镇上这般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知道萧明章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也知道,他这么做,目的还是在她和女儿。
他还是想要带她和女儿回家。
以为这般的靠近,她便会回心转意,有所动摇。
那萧明章也把她想得太过容易了。
云珠神情不带一丝眷恋地看着萧明章,和他道:“既如此,祝你乔迁大吉。”
萧明章还是淡笑:“我知晓,今日想要请你们用饭有些太过仓促了,再过几日吧,待我身子再好一些,再在家中设宴,感谢你们昨夜的照拂。”
他们突然之间生疏和客气得不像是积怨已久的前任夫妻,而像是刚刚才认识不久的陌生邻里。
阿雁一时觉得自己有些错乱,不明白萧明章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夹在她们家的门框中间,又和云珠客客气气地说了两句话,而后才离开了她们家。
他一离开,阿雁便立马将门给闩上了。
她急匆匆跑到云珠的跟前,问道:“公主,他这是何意思?从今往后,他都要住在这里了?怎么可能?他不是还要去凉州,还要回云州?他不是还想做梦当太子呢么?”
云珠点点头,心下一边想着萧明章适才的举动,一边安抚阿雁,道:“没事,他就是说说而已,我们信他的话,才是我们输了。”
“便如你所言,他还有那许多的事情要做,怎可能一辈子都待在此处,只要我们不理他,当他不存在,迟早有一日,他便不得不走了。”
是的,萧明章搬迁一事,云珠虽也觉得荒谬,但是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便并不觉得是多大的事情。
因为她笃定了,萧明章不可能在瀚则镇多待,他是朝廷派来震慑西域的主帅,是云州的桓王府世子,只要他还有心想要夺嫡,那便不可能有机会在此处多待。
他自己的野心不会允许,桓王萧劭,同样也不会允许。
只要拖的时间够长,云珠想,她不信,萧明章还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萧明章的手段是很多,但是再怎么多,她也不信,萧明章如今可以做到完全的来去自如。
阿雁渐渐也回过味来,纳闷道:“是啊,公主,你说,难不成萧明章是真的快要在朝局之中一手遮天了吗?他是来凉州做统帅的,却日日都往我们这里跑,现在还干脆住了下来,难不成,就没有人向上弹劾他吗?”
这也正是云珠思索的东西。
萧明章如今在朝中,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只可惜,因为久居瀚则,她如今对于朝堂上的事情,实在所知甚少。
她只能道:“等等看吧,看他到底何时会待不下去。”
—
其实,桓王萧劭在萧明章第一次来到瀚则镇之后,便知晓了云珠尚还在世的消息。
他一边震惊,一边愤怒,给萧明章写信,想要告诉萧明章,如今正是夺嫡的关键时刻,他绝对不许出什么岔子。
可是萧明章并不回他。
这叫萧劭很是着急,很想亲自前来凉州看看情况,又碍于自己如今身处金陵,无法前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派出信笺,送到萧明章的手中。
这日,萧明章刚回到自己新买的宅子当中,便又收到了属下呈上来的来自萧劭的信笺。
他当着属下的面拆开,本以为又是一些叫他以大局为重的废话,却不想,此番萧劭的信笺上,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陛下危矣,速归!”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桓王府?皇位?
萧明章如今在朝中的地位, 三言两语暂时说不清楚。
真要阐述,大致还要从三年前云珠“离世”的事情说起。
云珠离世,桓王府终于如桓王萧劭所愿, 重新开始如日中天。
谋士们纷至沓来, 大臣们纷纷笼络,萧明章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当时的确是有了这许多人的相助,他才得以带着云州还有济州甚至是青州, 脱离了干旱的掌控,稳住了灾民。
至于那个他的皇叔翊王, 在他的突然强行出头之下,顿时成了泛泛之辈。
旱灾一事, 造就了桓王府又一大名声。
朝堂上, 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大臣们在皇帝的面前重新提起桓王府;桓王府中,则是有越来越多的谋士,听闻了旱灾和世子妃之事, 带着自己勃勃的野心, 来为王府效力。
桓王府这上升之路一走便是整整三年。
三年间, 桓王萧劭从逐渐的被人抛弃, 一时又成了许多大臣私底下的香饽饽。
这些年, 皇帝看中翊王,想要栽培翊王的心思,大臣们不是不懂,奈何翊王的本事,大家也是有目共睹,他得皇帝的喜爱, 做个一生顺遂的闲散王爷,那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可若要他做下一任的储君……
朝廷苦翊王久矣。
但凡有一个有野心有本事的皇子能够站出来和翊王掰手腕,大臣们其实都会考虑,甚至,产生倾斜的倾向。
桓王萧劭便是那个站出来的人。
于是他也理所应当地获得了不少的支持。
眼睁睁地看着桓王府重新起势,皇帝不可谓不着急。
这些年,他又三番四次地尝试过打压桓王府,包括但不限于想要给萧明章重新娶一位异族的世子妃、将萧劭派去西北驻兵等,但这些事情,都被一一地阻拦了。
叫萧明章另娶这事,萧明章直接以思念亡妻为由,冠冕堂皇地当着天下人的面陈情从而拒绝了;至于派萧劭前往西北驻兵……若是在几年前,这般的差事,萧劭自然是不会拒绝,甚至觉得自家父皇给自己安排这样的差事,是在给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但如今的他已然清楚,功和业,他现下早已不缺,这个节骨眼,还叫他去西北,那是赤裸裸的流放。于是他便也以云州刚经历过旱灾,暂时缺兵少粮,马也消瘦为由而拒绝了。
自然,这样的拒绝若是由萧劭自己说出,单独陈情,皇帝势必会大发雷霆,从而强硬地下旨。
但萧劭得了萧明章和谋士们的指点,偏偏懂得了借势,他只在朝堂上点明了云州如今的困境,至于拒绝的话,是大臣们替他说的。
这一来,得罪皇帝的便是积极纳谏的大臣,可不是他这个儿子。他便是有心发火,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发到他这个儿子身上。
如此一来二去,皇帝对桓王府所有打压的心思,几乎都落了个空。
云珠待在桓王府的三年,桓王萧劭进京次数,只有一次;可在她离开之后的三年间,萧劭不断进京,俨然成了如今金陵的常客。
皇帝膝下这些儿子们,已经成年的,除了从未就藩于封地的翊王,待在金陵最为频繁的,便是他。
这些年,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明眼人都能看出,皇位的更迭,就在这几年间,于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也越发得汹涌和激烈。
萧明章身为桓王府世子,在这场皇位的争夺中,其实存在感并不如他的父王那么高,可以说,他的父王持续游走在金陵的皇权之中,而他,则是一直在稳固身后云州的势力。
云州的府衙,云州的臣子,还有……云州的兵。
萧劭竭力在金陵的朝局身上,云州的兵马,便势必无法全部掌控以及顾及到,再加之云珠已经去世,萧劭很是自信,自己和萧明章这个儿子之间,再没有任何的隔阂和矛盾,于是将云州的兵马交代给他,很是干脆。
就这样,三年间,云州的兵马潜移默化,其实大部分已经开始听的是萧明章的话。
对着此番萧劭的来信,萧明章眉间深锁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将信笺送到一侧的烛火上,点燃烧成了灰烬。
他去到刚才安置好的书房,喊人研墨,开始准备写回信。
在等待人研墨之时,萧明章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无圻便抬头道:“世子?”
萧明章摇头:“无事,你继续。”
无圻便继续低头研墨,只是低头了一段时候,他终究忍不住,又抬头问道:“世子,咱们这般在这镇上还要待多久?属下见世子妃铁石心肠,至今尚未有半分动摇。”
“你想说什么?”萧明章问,“难不成,你也想劝我尽早回去?”
“属下不敢!”无圻立马道。
这些年,身为萧明章最贴身的护卫,萧明章一路过来的艰难,以及他对云珠的暗中关心,无圻都是最清楚不过的。
他知道,自家世子凭借着自己的本事,终于能够再次光明正大地站在世子妃的面前到底有多不容易,也正是因为知晓这份不易,所以他绝对不会阻止,也绝对不可能阻止萧明章想要接回云珠的举动。
只是无圻不解,如今世子妃的态度,似乎无论世子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
前日夜中淋雨,无圻以为,世子妃怎么也该留世子在她家中多待几日,不想这才过了一晚,就将他给逼出来了。
今日他观世子的脸色便没有好看过,别看他如今还能站得稳当,但其实,他还起着烧,保不齐何时就要倒下去了。
无圻不知这般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做,世子妃才会肯跟他们回家,总不能一辈子都耽搁在此处吧?
“放心,我们不会一辈子都耗在此处的。”萧明章便像是无圻肚中的蛔虫,他刚腹诽到此处,立马,他便轻描淡写地给出了回答。
无圻浑身一僵,脸颊上火辣辣的,是心事被看穿的尴尬。
他很快又垂首下去,道:“是,属下知晓了。”
虽然不知世子是如何想的,但无圻知道,世子的话,基本不会有错的。
既然他敢如此笃定,那他便专心办事就是。
—
萧明章的回信送到桓王萧劭的手里,是五日之后之事。
凉州距离金陵有千里远,按照寻常车马的速度,没有个把月,基本是不可能抵达的,但是萧劭与萧明章之间的来信,自是不可能只走寻常路。
将士快马加鞭,才在五日之内,将信笺送到了萧劭的手上。
可萧劭在金陵的行府中,一看到信笺上的内容,便气的直接撕了这封信。
因为他给萧明章的信上内容已十分明确,情况危急,萧明章却还在回他的信上写道,凉州事多,他暂时回不来!
事多?事多?如今西域和中原已暂时休战,凉州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就是穆云珠的那些事情?
萧劭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千算万算,愣是没有算到,穆云珠还没有死,她当初那一招,竟然是假死!
她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西域和中原的边境生下了和萧明章的孩子,在那里整整过了三年!
而最叫他气愤的是,这件事情,萧明章竟然三年前便已知晓,但是一直不曾告诉他。
如今正是夺嫡的关键时刻,萧劭一想到这个突然又活回来的穆云珠又可能影响到他即将唾手可得的皇位,他便日夜难寐。
尤其如今西域与中原关系破裂,局势紧张,若是萧明章当真将那个女人光明正大地带了回来……若是他真的带了回来……
萧劭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便就寝食难安。
他想派人去凉州,去那个名为瀚则的小镇上仔细查看情况,可如今云州的兵力被萧明章带了大半去凉州不说,就算是他自己本人如今还在云州,萧劭其实也不确定,云州还有多少的兵力是会真正地听自己的话。
这些年是他过于对萧明章放松了,全然没有想过,他一直都在骗自己,骗自己对他放松,骗自己对他放权,如今,云州的治理权、兵权……基本都在萧明章的手上。
可真是他的好儿子!
萧劭咬牙切齿,恨不能飞到萧明章的面前,与他送上一巴掌,可那都不过妄想,他如今不可能离开金陵。
他前几日给萧明章写的信虽然是假的,可皇帝垂垂老矣,闭眼就在这一两年,却是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他在金陵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绝对不可能离开。
对着萧明章送回来的信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最终,萧劭也只能是对着无人问津的空气,独自生了一场闷气。
他吹胡子瞪眼,直到夜里,应氏问起云珠还有孩子的事情。
自从知晓云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还活着之后,每当萧明章有信笺回来,应氏便总是格外在乎信中是否有提到孩子。
她期待道:“上回明章来信,还说那个孩子很是聪颖,那岂不是同他幼时一样?如何,这回还有说什么吗?”
“这是你如今该关心的事情吗?”萧劭很是不解,“你到底明不明白咱们如今是什么节骨眼?关心那个女人和孩子?若是他真将她们母女给带回来,咱们这么些年的努力,又都白费了!”
应氏原本高高兴兴的,一听到萧劭此话,顿时便拉下了脸来。
当年云珠去世的事情,她没少愧疚,如今终于知晓她还活着,应氏心中其实是欣喜大过于担忧的,尤其得知她还诞下了一个极为聪颖的女儿,应氏更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见这个小孙女。
萧劭这话,倒叫她的期待像个笑话。
她不禁冷声道:“我关心关心自己的孙女怎么了?如今是何节骨眼?是咱们马上便要输了吗?明章都知晓你这是在诓他,不肯听你的话回来!要我说,明章可比你有计策多了,知晓咱们如今是局势稳固了,所以才去亲自寻回的她们母女。瞧你这神经兮兮的样子,我瞧,如今儿子对于这个皇位的把握,都比你多!”
到底是到了金陵了,应氏有母家在身边撑腰,和萧劭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萧劭横眉冷对,哪里不懂,其实要论如今朝中的局势,翊王也早已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不知为何,总是不安。他想,只要皇帝一日尚未下旨,册封他为东宫太子,他便总是一日不能安心。
“你不懂!”萧劭喃喃,分明是想要拔高气势,回怼应氏,但是他自己也奇怪,说着说着,他的气势竟慢慢越来越低了下去。
“你不懂……”萧劭呢喃着,又说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更![让我康康]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来自萧明章的威胁
“笃笃——”
清晨, 两声敲门声响起在草原的屋外。
云珠和阿雁正在院子里晾晒昨夜新鲜做好的柿饼,听见敲门声,便喊穆昭稚小姑娘前去开门。
穆昭稚去开了门, 顺着高高的门缝, 仰头看见来人的身影,她一愣,立马学着阿雁的样子,若无其事想要将门给关上。
来人便俯身,轻而易举地伸手, 挡住了小姑娘的动作。
萧明章含着一双浅淡的笑眼,问道:“这是做什么?我今日不是来做旁的, 是病好了,特地来请你们用饭的。”
请她们用饭?
穆昭稚回头, 不解去看站在院子里的阿娘。
自从萧明章的声音响起那一刻, 云珠便抬头,见到了此人。
她透过狭窄的门缝,盯着萧明章, 窥见他的脸色已然正常, 精神面貌, 也同以往并没有太多的差别, 想来是这两日在家中恢复得不错。
她便又回头, 同阿雁相视一眼。
这已经是萧明章搬到她们家附近的第三日。
这几日,云珠和阿雁一直都在观望,想看看萧明章到底何时才会离去,凉州或者是桓王府的兵马,到底要何时才会撑不住,喊他这位主帅前去主持大局。
但是等到至今, 都没有等到什么动静。
云珠暗自思忖片刻后,便道:“我们不需你请的饭。”
“怎么会不需要呢?”萧明章和穆昭稚说完了话,便又直起了腰身,透过狭窄的门缝,与云珠据理力争道,“知恩图报,这是中原最基本的礼节,前几日是你们救了我,那我请你们用一顿饭,完全是理所应当!”
知恩图报,理所应当?云珠只觉从萧明章口中听到这几个字,甚是讽刺。
她嘲弄似的觑一眼萧明章,便再也没有功夫搭理他。
柿饼已经晾晒完了,她洗干净双手,又牵起穆昭稚的小手,推开院门,与她往学堂走去。
萧明章似乎无所事事,见状,立马便又跟在了这对母女的身后。
他边走边道:“云珠,有些事情,你实在没有必要拒绝我,如今你独自带着孩子,孩子还小,一切的规矩和礼节都得从日常当中汲取,知恩图报是孩子最基本该学会的,你便是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该为了孩子想一想……”
“我不需学这些虚礼!”
萧明章话才刚说到一半,岂料,最先回答他的不是云珠,而是他们的女儿。
萧明章便低头,又看了眼穆昭稚。
穆昭稚恰好仰起头,也在打量着他。
小姑娘的眼神总是灵动又富有生趣的,即便穆昭稚的心思再超乎同龄人,但她本质还是个三岁不到的小姑娘。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继承了她的阿娘。
似乎生怕萧明章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穆昭稚坚定地看着萧明章,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不需那些虚礼,知恩图报,我懂的,但我也懂什么叫死、缠、烂、打!”
小姑娘说起成语来,一本正经。
“扑哧……”云珠原还想装作自己并没有听见萧明章的话,可是穆昭稚这话一出,她便忍不住笑了出声。
她低头,紧了紧女儿的手。
萧明章错愕地看了看女儿,又错愕地看了看云珠,须臾,自己也咧嘴笑了。
穆昭稚果然很聪明,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小小的年纪,已经学会说这许多的成语了。
知恩图报,死缠烂打。
萧明章不置可否,知晓女儿将来能给自己的惊喜,只怕远远不止这些。
他便还是跟在云珠和女儿的身后,只是因为穆昭稚小姑娘的话,变得不再胡乱说话。
终于,云珠和女儿到了学堂门外。
萧明章才又再度拦住云珠的去路,和她说道:“今夜晚膳,我喊人在家里备饭,云珠,不要拒绝我,否则,我会将请柬发至镇上每一个人的手中,请他们来庆贺我乔迁之喜。”
原以为还是简单的邀请,云珠听着前半句话,正想拒绝,不成想,后半句话,便叫她彻底驻足在学堂门外,冷脸看着萧明章。
这才是萧明章。
云珠沉下脸来,看着这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颊,想。这才是萧明章,会给人考虑做事情的余地,但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到拒绝的时候,他做下的决定,他的铁血手腕,也都会毫不留情地砸在人的脸上。
她早就知晓他的性格。
只是她没想到,他的这种手腕,有朝一日也会落在自己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