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福安感慨,“圣上公正。”
师离忱笑了笑。
现在,他要去见裴郁璟。
把沈绍送到裴郁璟面前,希望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也或许。
是惊吓?
*
鹿亲王府。
鹿亲王来回踱步,诏狱无法安插进人,那废物被人在耳边教唆几句就去刺杀,没用!林氏这步棋算是废了。
如今圣上尚未批准他回封地,还不知要在京都留多久,多留一日都寝食难安。早前先帝在时他蛰伏,如今这小儿上位他还要蛰伏!
他神色凝重。
不行,不能如此被动。
他沉思许久,赶紧叫暗哨去传讯。
……
这会儿。
兽园。
一方一块开阔的凹地,最中央罩下一座铁笼,沈绍五花大绑蒙眼关在笼子里,外面六头恶狼环视,眼睛里冒出绿光。
师离忱站在高处,只需抬手下令,金吾卫便能立即将铁笼拉起,六头恶狼自能把笼中手无寸铁之人,撕得粉碎。
裴郁璟看着眼前的一幕,笑容敛去,眼神阴恻恻的盯着场地中央,“圣上什么意思?”
师离忱欣赏他的表情,含笑地眸中恶意满满,“你要的人,朕给你送过来了,开心吗?”
裴郁璟直视着师离忱,眼神刺骨冷漠:“圣上,过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师离忱不屑,他端详着裴郁璟,笑不达眼底,“朕放着你,也是想看看你的目的。”
裴郁璟面色阴沉不定,“所以?”
“所以朕觉得你很贪心。”师离忱懒洋洋地托腮,叹道,“你要救人,还要算计朕的江山,野心挺大的。”
乐福安站在一旁,圣上话一出,便将几则密信甩到裴郁璟跟前,大致都没瞒过帝王的眼睛。
裴郁璟视线一凝,陡然看向帝王,“你早就知道。”
与鞑靼的,与南晋的,以及月商的。
布局之大,即便再看一次,师离忱也格外感慨,“你挺有钱,养得起那么多人,可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妄图乱朕的江山。”
垂眼盯着裴郁璟,他眼底透出寒意,“鹿亲王年幼得高祖帝喜爱,得了块好封地,先帝顾忌名声没杀他,但遏了钱财,让他生不出反心。”
“你倒好,偷偷办了件大事,供他养了三年的私兵。”
自从半年前查到有关鹿亲王豢养私兵的消息,师离忱便将人召上京都,这种不老实的人要眼皮底下,他才能安心。
看着面前的年轻帝王,裴郁璟心底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好像完全被小皇帝掌控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小皇帝全然知晓。若说之前小皇帝还有心情虚与委蛇一番,现在就是彻底把话摊开。
智多近妖。
果真如此。
这样明。慧的帝王,让裴郁璟骨子里生起颤栗,不是害怕,是兴奋。
看着帝王说话时上下翻碰的唇,尽在掌控的语调,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凑过去,用力啃咬。
他极力克制着这股莫名的情绪,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眼睛牢牢锁着师离忱。全然知晓的圣上,更耀眼了,耀眼的让人错不开目光。
“圣上打算如何。”裴郁璟开口,声音有些沉哑。
乐福安第一时间注意到裴郁璟捏起的拳头,生怕重蹈覆辙警惕的护在圣上跟前,神情变得阴狠,咬牙切齿骂道:“贼子!就知你不安好心!”
“好了福安。”师离忱语调温和,“骂几句不痛不痒的,没意思。”他有着更好玩的游戏。
玩法有很多,他漫不经心下令:“把他丢进去。”
金吾卫刚动,裴郁璟嗤道:“何必劳烦!”
话音,他翻身跳进凹地,顷刻间半饱的恶狼闻着味围了过来。
这类禽兽很会分辨强弱,裴郁璟露出一个嗜杀地笑容,扫过周边狼群,六匹狼立刻衡量起来,迟迟不攻。
没关系。
师离忱笑了笑,抬手,金吾卫拉起铁链,铁笼向上升起,这些狼瞬间又围向了铁笼周围。
裴郁璟敛笑,挡在沈绍面前,先手拧断两只狼的脖子。
一声哨响。
他抬眼,场外战满了弓箭手。
师离忱的站在高处,饶有兴味道:“仇苍,好名字。不如让朕看看,这回你能躲过几支箭?”
裴郁璟神情微变,回首看去,沈绍捆在身后的绳子与铁笼相连,此刻已经被拉了上去。
沈绍摘了眼罩,对裴郁璟尴尬地笑了笑,“人在屋檐下。”沈家全族都在南晋,他无法承担消息被传回去的风险。
况且月商帝和他说了,不会杀裴郁璟。
可……
沈绍这才看到场外一圈的弓箭手,迟疑了。
真的不会杀吗?
*
与此同时。
师离忱听着系统的声音在狂叫,“禁止!禁止违规!!禁止!!!”他默不作声,摸着玉戒,凝视着裴郁璟,没给系统任何反应。
系统警报响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
系统突然停止鸣叫,正当师离忱要下令放箭时,又重新启动,声音模糊卡顿:“错乱……有误……重置!重置!重置失败……重置……重置失败……”
脑海中不断响着系统反复‘重置,重置失败’的声音。
师离忱冷道:“放箭。”
裴郁璟不可能坐以待毙,脱下外衣,以衣做武,放箭的瞬间便开始躲避,卷住飞来的箭。
但耐不住箭太多,腿上背后中了两箭,被他一把折断,血浸透出来,他身形飞快的穿梭在场地上。
本来也没多大的地方,这人三两下就窜上来,弓箭手一轮结束尚未来得及补箭,他已然站在圣上身侧,用一根锐利的箭尖,对着圣上的脖子,威胁道:“别动。”
金吾卫面色不善地审视着裴郁璟,眼神冷得像冰。乐福安急了,“你!放开圣上!”
被冰冷的箭点在动脉的位置,师离忱毫无恐惧之意,反倒笑了,他发现了新的问题,眼神亮得可怕。
系统,不过如此。
只能干预他。
或者说。
系统并不是来自超高纬度的产物,不能完全控制这本书,这个空间的走向,所以只能想办法控制他。
很不凑巧。
师离忱不喜欢被控制,他低笑着掐住了裴郁璟的手腕,神色间透出几分疯狂,侧目道:“想杀朕吗?朕帮你啊!”
他大笑着,死死捏住裴郁璟的手,让那支箭,刺向动脉!
第36章
尖端刚刺破肌肤,流出一点红色,裴郁璟便瞳孔一震,死死捏紧了箭往后撤,不让其再进半寸。
小皇帝召了一堆人拿箭射杀他,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小皇帝而已,并不是真心想让他死。
师离忱却兴致高昂,甚至面上出现了红晕。他注视着裴郁璟,也不让裴郁璟退,似乎很是期待被箭刺穿颈间的命脉。
小皇帝力气大得惊人,那只瘦削苍白的手扣着他的手腕,还带了点巧劲,箭羽的尾端因二人的拉扯在发颤。
空气凝滞。
裴郁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离忱,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小皇帝就像那朵盛开的山茶花,那股疯劲与魄力,足够惊艳。
他是个合格的帝王,裴郁璟不想让他死。
当然,系统警报声还在持续:“检测到自毁倾向,开启强制干预……开启失败……开启强制干预,开启成功!”
干预这支箭前进的,除了裴郁璟,还有系统。
师离忱无论如何都刺不进去,就像那天他刺裴郁璟一样,再坚持,只会转移到别的地方。
系统只能干预他一个人,真是让人厌烦。
不让他杀男主,也不让他自毁。
“没意思。”师离忱忽地泄力,甩手丢了箭,慢条斯理道:“不玩了。”
乐福安胆战心惊地过来,用帕子捂着圣上破了一点皮肉的脖子,擦去血迹,小声抽泣了一下。
师离忱随便乐福安摆弄,转眸看着裴郁璟,“你该庆幸的。”庆幸自己还有一些价值。
师离忱令道:“都撤了吧。”
即便是担忧圣上安危,可有圣上开口命令,弓箭手也只能井然有序的退下。
师离忱耐心端详着裴郁璟。
换作初见,他一定会不计后果,把人铲除,即便是一命换一命。但现在,裴郁璟有了别的利用价值,那么境遇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可舍不得杀一个行走的活棋。
话到这里,二人完全明牌。
目前从帝王身上感觉不到杀气了,裴郁璟缓了会儿,背上腿上的箭伤开始疼了,腿上嵌进去的箭不浅,他干脆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他目含戾气,气笑了,“是啊,我真是该庆幸。”
被箭射杀,还能逃出生天。
师离忱不置可否,笑谈间拔了郞义腰间的佩刀,圣上要做什么向来没人敢阻拦,等郞义反应过来大惊失色时,已经来不及阻拦。
“刺啦!”
寒刃割破广袖,在手臂划了个不深不浅的刀痕,师离忱面无表情地把这把刀丢回郞义的刀鞘,眼神里透出几分癫狂,“朕陪你。”
他将小臂垂在身侧,不让乐福安碰,血蜿蜒而下,半个手掌乃至修长手指都被染得鲜红。
师离忱长睫低敛,看着同样一身斑驳血迹的裴郁璟,笑得血腥重复低语道:“朕今天高兴,朕陪你一起疼。”
带血的手点了点裴郁璟的鼻子,恩赐道:“现在,你可以去和你的亲人叙旧了,但是得记得带上你的尾巴回屋睡觉。”
裴郁璟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心境。
只知道心口在狂跳,或许是因为血腥味的刺激,血还带着帝王温热的体温,又或是小皇帝当时恶劣疯狂的神情,太吸引人。
*
紫宸殿,师离忱慢条斯理地哼起小调。
乐福安给圣上包扎伤口,瘪着嘴,脸上还挂着两行清泪,抽抽噎噎:“圣上,吓死老奴了,他算什么东西,您犯不上为他损坏龙体啊!”
师离忱眉目舒展,歪着头逗乐福安,“朕的福安生气了?”
“老奴哪敢!”话是这么说,乐福安眼里的愤慨之色完全藏不住,“圣上下手那么快,老奴阻拦都来不及,怎么敢生气呢!”
都阴阳怪气上了,肯定是非常生气。师离忱笑容开怀,“朕甚少见福安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
平日唯唯诺诺,遇到正事胆子比谁都大。
乐福安冷哼一声,憋着一口气不肯和圣上说话了。
瞧他这样,师离忱眼梢一弯,又笑了,笑着笑着,他眸底陡然萦生戾气,想起系统反复响起的‘重置,重置失败’。
系统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启动一项功能。
这句话。
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
此刻。
美其名曰叙旧的二人之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叫心虚的寂静。
太医令留了上好的金疮药,沈绍和裴郁璟都是在军中长大处理伤口家常便饭,便由沈绍代劳包扎。
裴郁璟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审问叛徒,就听沈绍迟疑的声音,“你……你是不是喜欢月商帝?”
宛若一道惊雷从天劈,他瞪大了眼睛矢口否认,“放屁!别胡说!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看他够狠!那叫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不是,我……”
他大笑两声,伤口绷出血了也不在乎,一脸正义坦然,“选一个好皇帝对天下有多重要?你还不清楚吗!”
沈绍欲言又止,拧眉迟疑道:“你都被伤成这样了!还狡辩?况且我听闻,月商帝似乎是位暴君……”
“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裴郁璟沉声反驳,“杀的都是奸臣,处理的都是不干人事的官宦世家,怎能算得上暴君!”
沈绍看透了,冷笑道:“我当年和你一样嘴硬。”
狗屁喜欢!裴郁璟神情阴鸷,坚决否认:“我不可能!等等。”他话锋一转,扫向沈绍,“师父,您到底和他交代了多少我的事?”
“啊这……”沈绍重新拾回心虚,摸了摸鼻子,解释:“我有分寸,只交代了你的身世,旁的一概未提。”
说着,他仰头望天语气悲凉:“我想杀他,被他一脚踹得起不来,瞧着文文弱弱的,劲真大。”
对于沈绍的自不量力,裴郁璟从胸腔发出一声冷冷嘲笑。
沈绍拍了拍裴郁璟的肩,敛去神色冷声道:“为师作为过来人,劝你一句,若是注定为敌的人,千万别动真心。”
裴郁璟低眼拢上外衣,神情冷漠:“我没给人当狗的癖好。”
回忆着在月商帝那儿感受到的压迫与威慑,沈绍不寒而栗,道:“做事还是仔细些,别让月商帝发现你的企图。”
裴郁璟道:“晚了,他查到了。”他眉眼阴翳,笑容也阴恻恻,“而且有你这个把柄在,他指不定多高兴。”
沈绍:“?”
裴郁璟道:“我亲自递给他的。”故意的。
沈绍平静,“你也有病。”
两个疯子!
刚走没多久的太医令,又匆忙带着一帮人跑回来,神色焦急脚步飞快着小跑,裴郁璟看他们去的方向是紫宸殿。
即便如此还是有小太监急急的催促声,“快快,圣上昏迷不醒,各位大人再走快些!”
他眉心微敛,追了上去。
……
第37章
圣上突然陷入昏睡,乐福安方寸大乱,急召太医令前来诊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圣上面色潮红又忽地发起热来,乐福安拿着帕子为圣上擦拭额头。
殿中一片沉寂。
搭脉诊断过后,太医令收起覆在圣上腕间的丝帕,将乐福安唤出去。
“圣上连日耗费心神,心气郁结,大喜大悲,眼下又伤及自身,积压已久的病症自然一同找了上来。”
太医令神色凝重,“福公公,圣上身子并无从前的康健,还要多加调养,需公公时刻叮嘱才行,万万不能再叫圣上任性妄为,拿刀伤己!”
可谁也没料到圣上的举动,也来不及阻拦。郞义守在门前,还在为了配刀伤到圣上龙体而自责。
金吾卫们压着脑袋,心绪低落。
整个紫宸殿似乎都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太医令喋喋不休的吩咐医嘱。
乐福安连连点头应声,说话间,他瞧见一瘸一拐走来的裴郁璟,有些意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这位裴殿下伤得也不轻,中了四五箭,圣上虽未下死令,可他仅一轮就从弓箭手的箭下逃脱,还算有点本事。
方才他也问了太医令,说裴郁璟腿上的箭伤要重些,起码得卧床养半个月才能下榻走路。
可这人才刚拔箭,就顶着张惨白相的脸,瘸着腿过来……乐福安端详片刻,越瞧越不对味。
他警惕起来,语气也冷冰冰:“圣上病了,没空瞧你的苦肉计。”
裴郁璟面无表情,“圣上有口谕,许我近身。”
乐福安脸色阴沉的难看,圣上确实有吩咐过,等裴郁璟叙旧结束后,再来紫宸殿就不必再拦着。
可眼下圣上昏睡不醒,他实在放心不下,还要出言刺上几句,却骤地对上裴郁璟森冷戾气的视线,像那头匍匐趴着的恶狼终于觉醒,陡然间展现他凶恶的獠牙,好似还有浴血归来的杀气。
神态像极了发怒时的圣上。
乐福安一时怔住。
裴郁璟不欲废话,径直撞开挡在门前的乐福安和郞义,大步进殿,眉眼间的几分阴鸷之色在瞧见龙床中央昏睡的帝王之后,敛得一干二净。
小皇帝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发热的红晕让他整个人宛若一朵正在绽放的荼蘼之花。
他悄然靠近,毫不避讳地坐在踏道,他经常睡这儿已然习惯,他碰了碰师离忱搭在被子上的手。
帝王的体温向来偏凉,如今冬日下雪,在有地龙的殿内还是经常一身单薄不穿靴子乱逛,所以除了手心是暖的,其余指腹时常是带点微凉。
但现在,师离忱指腹也是暖的,像是从内里在发热,温度比平时高了许多,这才一小会儿,额角便生了一层薄汗。
乐福安反应过来,恼怒的追进殿内,发誓就算是违背圣上口谕,也要把这胆大包天的南晋人赶出去。
然而他却见,那高大身躯挨着龙榻,手里拿着拧干的帕子,俯身为圣上拭汗,擦手。
随着裴郁璟的动作,他后背的伤口开始往外渗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目光阴翳地锁着圣上。
也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
乐福安顿时哑然,不知是该骂还是不该骂,还别说裴郁璟的举止比那些个没轻没重的小太监们仔细多了。
瞧在他伤这么重还为圣上侍疾的份上,乐福安态度软化了些,不阴不阳地冷哼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圣上当得起这世上最好的对待,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裴郁璟该做的,不过他还是叫人给裴郁璟一个软垫,免得此人伤重死在圣上榻前。
*
“重置……重置失败!重置失败!失败!重置!重置!重置失败!”系统的声音忽近忽远。
停顿片刻,系统滋啦作响,“检测世界线偏移,检测人物严重偏移,检测男主黑化值百分百,男主黑化值百分之九十九,男主黑化值百分百,男主黑化值百分之九十九……”
“人物重置失败,系统开启世界线重调,重调成功。开启世界线干预,开启事件干预,开启惩戒系统试行,开启人物监测提醒!”
伴随朦胧的声音,一场大火从观星台的纱幔燎起,酒盏碎裂一地,灼热的烈火暖不透发凉的心。
师离忱猛然惊醒,心口嘭嘭跳得剧烈,久久不能平息。
夜色笼罩了大殿,一片黑暗。他的手似乎被一只暖烘烘的大掌笼罩着,在慌乱之中被他一把甩开,隐约听到一声闷哼。
师离忱扯下挂在帐头做配的玉珏,砸在地上,眼睛在黑暗里寻找呼唤:“福安!福安!”
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依赖。
几乎在顷刻间,乐福安披了件外衣都来不及穿好,急匆匆从隔间起身绕了过来,连带着鱼贯而入的宫人,掌灯将殿中点亮。
灯亮起的那一刻,师离忱眯着双眸,语含愠怒:“把火灭了!”掌灯的宫人们惶恐,急忙将刚点的灯又熄灭。
殿内重新恢复黑暗。
“都退下。”乐福安呵退宫人,上前守在师离忱的榻前,轻声细语地哄着:“圣上梦魇了?”
隔着被褥,乐福安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师离忱心口拍着,“别怕,有老奴在呢,圣上安心,老奴一直都在。”
师离忱情绪渐渐平复,心有余悸地闭上眼睛,困意席卷回来,他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在乐福安很有技巧地拍打下,师离忱呼吸变得浅而绵长,又重新睡过去了,半梦半醒间他似乎轻声呢喃了句:“裴……”
裴。
这里只有一个姓裴的。
黑暗中,踏道一旁的裴郁璟面色苍白,皇帝甩开他的时候十分果断,导致他牵扯到了背部的伤口。
伤口的疼痛,反倒让他脸上却带起一丝狰狞的笑,不是愉悦,是气的。他不断摩挲着的掌心,似乎还能感受皇帝手背肌肤的细滑。
他守了小皇帝一天一夜。
可帝王将他弃若敝履,急切地呼唤起了老太监。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眼力却好的要命,把帝王对总管大监的依赖看得一清二楚。
凭什么小皇帝看不见他!
居然舍近求远,把他甩开叫老太监!
越看,裴郁璟越憋屈,心口压着的一团怒意越旺,他牙根发痒,恨不得直接在皇帝脸上咬一口,以占据小皇帝的全部注意力。
直到听见小皇帝口中模模糊糊吐出了一个“裴”字。
瞬息间。
他满脑子什么念头都没了,怒火化春风,胸腔被塞进了另一种不知名的,奇异的情绪。
满足。
比起“裴”,裴郁璟更想让师离忱唤他另外一个名字,仇苍。
就像前两日站在兽园高台之上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唤他的名字。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倏忽间,他不知怎的竟想起,那日沈绍复杂的语气,“你是不是喜欢月商帝?”
宛若惊雷劈开天灵。
裴郁璟猛地站起来,正撞到了木架。
“嘭!”整个龙床架子都跟着震了震。
乐福安被陡然的变故吓了一跳,紧忙护着圣上,好在师离忱睡得很沉,只动了动眉梢,并未被惊醒。
乐福安扭头一瞧,是裴郁璟在作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圣上睡熟了,他不想节外生枝,只压低嗓子骂了句,“不守着就滚,别吵圣上歇息。”
裴郁璟脑袋砸得懵懵的,两眼发直的站着好一会儿,等缓过神来又慢吞吞地坐了回去。
他才不滚。
仗着黑不溜秋的夜,他就这么趴在床头,隔着薄薄的纱帐偷瞄熟睡中的,英明神武的帝王。
帝王长长的卷发在龙榻上铺开,他把脸凑过去,嗅到一股清冽的淡香。
啧。
又有心智,又有魄力。
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征服,或臣服。
裴郁璟指尾勾着圣上的一缕长发他抬眸间眼含戾气地扫了眼十分碍眼的老太监,眸底幽暗,开始琢磨着怎么取而代之。
首先。
他要‘裴郁璟’这三个字在帝王心里的地位占比,更大一些。
*
京都又下了一场雪。
叙旧结束的沈绍就像放风结束的囚徒,又被关回了镇国公的府邸,专门有个院子重兵把守。
镇国公也闲着,就天天找他下棋。
昔日战场上还拼个你死我活,今日就像多年老友。
沈绍心不在焉。
那日裴郁璟嘴里的话,他一个字都没信。
什么不喜欢,眼珠子都快黏人家月商帝身上了,被弓箭手围攻,伤得路都走不利索,一听到月商帝昏迷就爬起来去打探情况。
沈绍真想让裴郁璟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狼子野心的样!
他如今作为战俘,不能随意走动,很难在明里暗里的监视下与裴郁璟取得联系。
不过裴郁璟一向是有主意的,既能和月商帝交涉,把他提来到上京,想必是有其他计算。
镇国公白棋吞下黑子,道:“你又输了,有心事。”他笃定。
沈绍回神,勉强笑道:“不过是在忧心被俘的将士们。”
“且放宽心,我月商不苛待俘虏。”镇国公呵呵笑着,“只要两国交涉不过分,但凡活着被降的士兵,都派去挖矿了,一日三餐供食,每隔六个时辰轮换,专门管控。”
沈绍沉默。
他没被提来京都之前,也被安排去了挖矿,他以为是特例,没想到是所有俘虏都如此对待。
镇国公道:“圣上说了月商国有气量,对与俘虏无需折辱,不必坑杀,但也不能让俘虏白吃闲饭,干脆拿来当徭役用了。”
不过高祖皇帝打下江山后,改革制度,徭役制早被废除多年,现在都是雇工征工的形式,征工成功后每年都有合规的补贴,可以选择由衙差送到家中,或者本人领走。
南晋与月商规章制度不通,南晋至今还是征徭役的形式,对于餐食没有严格的划分,导致食量大的徭役根本吃不饱,南晋内乱也有一部分来自于徭役起义,有些军兵调遣去镇压叛乱。
所以沈绍头一天到矿场的时候,甚至不敢信热乎乎的粟米热菜是他们的餐食。
月商对于百姓能不能吃饱这件事,似乎看得很重,包括军中餐食规格也是十分严苛,不许任何克扣,有定量,不够可添,但不许浪费,不许强撑,否则都要按军规来处。
从某方面来说。
沈绍格外羡慕月商将士们。
“我与你对战过几次,知晓沈将军用兵老道,只是偶有鲁莽,你若是想圣上并不介意将你招安。”
镇国公笑了笑,似是看出沈绍所想,又道:“沈将军先别急着拒绝,也别嫌我啰嗦。”
沈绍默然须臾,才道:“我族皆在南晋,不可叛国是底线。”
镇国公似不在意,“南晋多出文人才子,若非两国邦交紧张,圣上还想召引些文人谋士来月商,圣上与文武向来一视同仁,既叫我多劝劝你,我自然要多废些口舌。”他笑得爽朗,“你若不愿也不必为难,我还能强按牛头喝水不成。”
这话说得直白,沈绍讶异抬眸,四目相对,二人心照不宣一同笑了起来。
……
京都雪厚,雪停之后的温度最冷,有条件的手炉不离身,没条件的捂着被褥在朝廷设立的暖堂里过活。
正如一开始预料的一般。
白灾严重,在有预防的情况下,伤亡人数大幅度的减少,百姓诉求简单,有地方饱腹取暖足以。
但有灾害也就意味着,总有那么些心术不正,贪婪的人想从中牟利,原先躲藏的劫匪冒了头。
朝廷对于匪患向来是不留情面,招安若成拉去矿场做一辈子苦工,不成便围剿击杀。
穆子秋被外派出去剿匪,辛辛苦苦一两个月回来,满心欢喜等着第二日上朝时找圣上讨赏,结果被亲爹泼了一盆冷水。
镇国公道:“圣上病了,最近一段时间不上朝。”他满面严肃的告诫穆子秋,“圣上肯用你是你的福气,你要忠心,再忠心!讨赏老老实实的不许打歪主意。”
一听圣上病了,穆子秋坐不住就往外跑,镇国公拉都拉不住,“别莽撞!”他只来得及叮嘱这么一句,就见那臭小子跑得连背影都瞧不见了。
镇国公嘀咕,“倒是比我还忠心……”
他听见圣上病了之后,只是急了会儿,可没想着立刻进宫侍疾。
第38章
窗棂透出的天光,为灰蒙蒙的殿中蒙上一层光雾。外头积了雪,连带着光都是白透白透的。
师离忱醒来,嗓子干哑得难受,以至于一时说不出话,即便是光感不重他也难受得用手背遮住了双眸,牵扯到小臂伤口的疼痛,反倒让他大脑更清明一些。
师离忱无力轻咳了两声才找回了点声音,“来人……水……”
声音却又轻又沙哑,更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说完话后不适感加重,他又敛眉咳嗽起来,这回咳得重,喉咙发疼。
忽地。
一只大掌承托住圣上的后颈,将人扶了起来,盛着一半的茶盏递到圣上唇边,低声道:“水来了。”
师离忱眼都不必睁,就听出身边的人是裴郁璟。后颈贴着肌肤的掌心炙热,烫得他微微蹙眉,有些排斥。
但他又不想动,便就着裴郁璟的手,让裴郁璟托着杯底把水喂进了口中,总算缓解了一番嗓子的不适。
“圣上醒了!”乐福安听到动静,急忙进殿,圣上发热发了半日,又昏睡了一天一夜,必然是渴了。
他顺手把桌上的茶水也一并带过来,见圣上喝得急,乐福安也不好替换裴郁璟的位置,只等着圣上喝完半盏,他再添上一些。
师离忱连喝了三盏茶,眉心舒展开来,茶盏再送到唇边时,他微微偏头拒绝,“不喝了。”
裴郁璟有些遗憾地盯着师离忱被水完全沾湿的唇瓣,得了滋润,猩红的唇色反着薄薄水光,透着一股子嫩气。
小皇帝病气未散,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病恹恹地倦怠,阖起的眼眸也死活不愿意睁开。
喝完了茶水,便软绵绵地将半个身子都靠在他怀里,把他当了靠枕,理所当然的仿佛世上一切都该为他服务。
裴郁璟对乐福安耸了耸肩,一副‘这可不能怪我’的无赖样,气得乐福安狠狠翻起白眼。
然而圣上只是懒得动,顺势靠了会儿。
然后他觉得裴郁璟衣物之下,那似能随时迸发出力量的紧实肌肉实在太硬,身子一软又跌回了软衾。
裴郁璟还在上扬的嘴角瞬间拉平。
师离忱打着哈欠,“福安,去把内阁上递的奏疏给朕搬过来,朕今日在寝殿批阅。”
“老奴这就去。”乐福安应着,又不放心地瞥了眼裴郁璟,警告道:“你给咱家安分些!”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殿中陷入沉寂。
“朕不想和你绕弯子。”虽然润过了嗓子,可师离忱低沉的声音中还是带了些沙哑,“南晋秋家商号是你的,鞑靼两个小部族是你的,鹿亲王的私兵是你出钱养的,处理起来或许会麻烦些,但不是问题。”
秋家商号,是两国之间最大的行商。
说着,师离忱语气一顿,慢条斯理道:“这么大一盘棋,你是想要朕的江山,还是想让天下大乱?”
所谓帝王之榻岂容他人酣睡,师离忱可不想辛辛苦苦维持的和平江山,又被打回一片乱象。
手中突然一凉,有个事物被塞到了手心。师离忱挑起一只眼皮,漫步尽心地扫了一眼,是个令牌。
“这是私兵调令。”裴郁璟坐在床沿,单手支撑在床头,手指把玩着一缕顺滑的卷发,眼底一片幽暗:“圣上既知我本名仇苍,便该知当年仇将军之死,月商南晋鞑靼三方皆有参与。”
南晋功高盖主的仇将军,何尝不是鞑靼与月商的心腹大患,战。争只是暂停,并不是完全结束。
可惜南晋皇帝看不清这一点,硬是要把反叛的名头往仇将军头顶扣,那么月商与鞑靼自然要在暗中推波助澜。
裴郁璟嘴角笑意冰冷,“天下不乱我心难安啊。”全然明牌的情况下,他连一点哑谜都懒得打了。
师离忱意味深长地喔了声,冰冷的令牌在手里转了圈,背后雕刻的猛兽纹路栩栩如生。
“那你把私兵调令给朕……”还只给了一半。师离忱哼笑道,“是想借朕的刀杀人,还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一半的私兵调令并不能调遣使用,只有与鹿亲王手里的另一半调令合并,才是一个完整的调令令牌。
要用这个,还得找到另一半。
不如围剿来得快。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裴郁璟不能再插手参与鹿亲王的谋反。
裴郁璟浑不在意,道:“改主意了而已,算是给圣上的投名状?”他俯身,视线牢牢锁定着帝王明艳的面庞,俊美深邃的眉眼认真道:“而且我想看看,圣上为了月商的太平,能忍我到哪一步。”
师离忱提起一点兴趣,眸子倦怠地半阖,就这么看着裴郁璟,“怎么了,又背着朕偷偷作什么妖?”
谈话间,他注意到裴郁璟额角一块明显的青紫,他回忆一番前两天并没有把男主的头当铁砸。
裴郁璟身上出现了他不知道的伤痕。师离忱有些不愉,问:“你脑袋上怎么回事?”
“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知为何,裴郁璟心情似乎又好了,唇边自然而然地带起一抹弧度,“圣上关心我?”
师离忱笑了笑,招手道:“来。”
每当小皇帝笑得如此和善温柔的时候,必然有诈。裴郁璟背骨下意识绷紧一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然而帝王弯弯的眼梢,肤白唇红,笑起来昳丽夺目俊美得不像话,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头就已经听话得乖乖凑过去。
头皮传来熟悉的拉扯感,帝王揪住了他的发根,把他狠狠往床架上一撞,然后才松开手,若无其事道:“现在好了。”
师离忱望着帐顶,“以后别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伤,不是朕弄的都不算。”
裴郁璟捂着再次受到重创地额角,眼前阵阵发黑,在小皇帝床前守了一天一夜没得个奖赏就算了,还被砸了。
他气笑了,“不小心磕的也不行?”
“不行。”圣上很无理。
看着动都不想动一下的师离忱,裴郁璟气得牙痒痒,决定要给帝王一点教训。
他目光准确地锁定了那双水润的唇瓣上,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干脆利落地低头一口咬下去。
“?”
万万没想到有这么个结果,师离忱反应过来,震怒,一脚踹上裴郁璟腰腹将人蹬开坐起身来。
帝王眸中都是盛怒的火气,嫌恶地擦了擦嘴,指着裴郁璟大骂:“哪里学来的浑招!为了恶心朕,你连脸都不要了?!”
裴郁璟不以为然地舔了舔唇,神情不改阴鸷,眸子幽深地盯着师离忱的唇瓣,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
果然是温软的。
第39章
被一个男人亲了。
师离忱脸都是绿的,原本还有气无力的,眼下精气神都被气回来了,一张芙蓉面被气得带上薄怒,衣领微敞,连带精致锁骨脖颈都能看出一层红意。
裴郁璟揉着腰腹顺势坐在踏道,昂首盯着师离忱,还在回味着感受,情不自禁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在这样的情形下,活脱脱像在挑衅。
师离忱猛地咳嗽起来,指着裴郁璟的手都在抖。
这是气狠了。
生怕小皇帝背过气去,裴郁璟一句话都没敢说,任由皇帝扯了床头玉珏砸在身上发泄着怒意。
等师离忱缓过劲来,眸中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克制不住,“你把朕当什么了,你怎么敢!”
帝王的威严不容挑衅,对于圣上来说,此举与折辱无异。
认为被折辱的师离忱,阴沉着脸,突然俯身一手拽住了裴郁璟的衣襟,把人提起来。
他看着裴郁璟,笑得渗人嗓音沉哑:“别以为学几个浑招就有用了,你当朕不会?”
裴郁璟昂首,呼吸一窒。
龙床上的帝王,披着一头如藻丛般浓黑的长发在周身,眉眼间带着阴沉沉的戾气,怒气带动了眼尾发红,唇角上挑着一抹弧度,半垂的眼底全然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轻蔑与恶劣。
顷刻间,又生了坏心思。
“吧嗒。”
裴郁璟出神之际,腰间革带陡然松了,他瞥眼一看,眸底微暗了暗,小皇帝另一只手抽出了革带尾,解开了革带的扣子。
“看着朕。”
师离忱不满他视线转移,掐住了裴郁璟的下巴,让他永远只能仰望。
师离忱将革带折叠起来。冰凉的革带,代替了圣上的手,在裴郁璟的下颌处拍了拍,“老实点。”
圣上语调低沉,像是吩咐小玩意。
裴郁璟看着笑意玩味的帝王,眸色忽明忽暗,呼吸极力克制在平稳,心口却跳得很欢。
即便是殿内有地龙,革带依旧很凉,不能被人体温度所软化。
师离忱垂着眼,歪了歪脑袋,清晰看到革带轻轻拍打过的下颌线倏然紧绷,连带脖颈的青筋也冒了出来。
似在隐忍着情绪,宛若随时都能爆发。
再看裴郁璟的表情,眉心紧蹙,悄然咬着后牙,双目通红呼吸紊乱,一副惨遭羞辱的模样,盯着他的眼神也像是发狠,透着一股子野性的凶悍。
生气?忍耐?
不管是什么结果,师离忱都很满意裴郁璟现在的表现。
他将贴着裴郁璟下颌的革带,顺着流畅的线条往下滑,来到脖颈,路过喉结,明显看到裴郁璟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离忱心底犹然生出了怪异感,审视着裴郁璟的表情,继续将革带往下滑,落到衣襟,挑开松散的衣襟,强壮有力的身躯显出了冰山一角,以及从肩头缠绕在胸前的绷带。
“啪!”
革带在胸口抽了一下,瞬间激起一片红痕。
裴郁璟闷哼一声,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都抒发了出来,立刻桎梏住了师离忱的手腕。
“嗯?”师离忱笑了:“这就按捺不住了?”
是觉得被羞。辱了?想发火了?
裴郁璟喉头又滚了滚,嗓音暗哑,“圣上伤口绷开了。”
他目光偏移,落到师离忱握着革带的小臂上,柔软宽松的衣袖上滑,缠在小臂的绷带里渗出了血色。
师离忱压根不觉得疼,或者可以说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他完全不动声色的承受了。
“大惊小怪。”师离忱嗤了声,革带丢回裴郁璟怀里,顿时没了继续恶心裴郁璟的心思。
赤虎外衣几乎有大半被挑开,堆在腰间,裴郁璟接住了革带,顺便把散开的衣物穿好,将革带重新束回腰间。
只是心绪还未平稳,双手隐藏着兴奋的颤栗,呼吸难免有些不稳重,扣革带时偏了两三回没收进去尾。
被师离忱看到,嘲弄得笑出了声,“就这点耐性,才哪到哪儿。”连一半的衣物都没脱完,他警告道:“别有下回,否则朕不会轻易饶你。”
裴郁璟动作一顿,忽地抬眼看着师离忱,展出一个意味不明地笑容:“璟一定牢记。”
看着他那笑,总觉得有别的深意。师离忱眉心突突跳了两下,倏忽间又感觉到一丝微妙的怪诞。
没来得及细想,殿外便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人影猛冲了进来,后头跟着没能把人拦住的福生,不方便动刀的郞义,“世子爷!不可擅闯!”
“御前不可失礼!”
连番劝拦无用,眼见穆子秋进了寝殿,他们止步于隔间,浑身冒汗齐刷刷跪地。郞义请罪:“臣失职,请圣上责罚!”
穆子秋早听说了圣上这回受伤,全赖那南晋质子,进内殿便瞧见坐在龙床前踏道的裴郁璟,登时气势汹汹呵道:“裴郁璟!你……”
他还没发作,就听帐内传出圣上不辨喜怒地嗓音:“穆世子好大的威风啊。”一声惊醒了穆子秋,他急忙跪下,“臣不敢。”
师离忱低低咳嗽两声,冷笑道:“你不敢?朕瞧你敢的很,今日来闯朕的寝宫,明日是不是要坐朕的龙椅了?”
“不是的!”穆子秋当即否认。
他委屈极了,“臣这次剿匪回来从远商手里购得一株珍稀千年山参,还有域外才有的雪莲,听说圣上病重臣带着东西就进宫了,可他们不让我来见圣上,也不帮我和您通报,我这才硬闯,圣上是嫌我烦吗?”
一只病白的手挑开床帐,师离忱靠坐在床上,瞥眼看向穆子秋:“你倒有自知之明,三天两头往宫里跑,也没个正事,朕没那么闲。”
穆子秋更难过了,少年藏不住事,眼眶都红了,满脑子都是圣上根本不想见他。
炉香缓缓上飘,殿中寂然。
隔间还跪了一地请罪的金吾卫和太监宫女,穆子秋今日擅闯寝宫的举动,若传出去,御史台弹劾镇国公的折子马上能堆满御案。
圣上烦了。
师离忱揉了揉眉心,斥道:“每人五下廷仗,都滚去长长记性。”
他扫一眼穆子秋,这小子在禁军呆了那么久还是不够稳重,他道:“中郎将你也不必做了,朕调你来御前。”
穆子秋悲转为喜,随后又听圣上慢条斯理地说了句,“树大招风,别总给你父亲惹麻烦。”
第40章
穆子秋领了这回的五廷仗,加上上回欠着的十廷仗,总归十五廷仗最后是被金吾卫抬着回的镇国公府。
人是昏着的,嘴角是上扬的,镇国公怀疑儿子被打傻了。
乐福安亲自登门,好声好气的对镇国公道:“国公爷,圣上口谕。”
镇国公意会,恭敬跪听。
乐福安道:“穆世子剿匪有功,功过相抵,但穆卿家需知纵子如杀子,要好好言传身教才是,万万不可再出现擅闯御前一事。”
擅闯御前。
镇国公脸刷一下就白了,战战兢兢地受了口谕,将乐福安送出府门又塞了例行红包,低声道:“福公公辛苦,还望公公转告圣上,老臣定会严加管教这逆子!”
乐福安应和着,“圣上也是惦念着国公爷不容易,再者穆世子本性不坏,这才把事悄悄压下来,人也是悄悄的抬回来。”
“是。”
镇国公笑得勉强,后背全是冷汗。
他哪能想到这逆子能做出擅闯圣上寝宫的事来。
这事往小了可以说成刺杀,往大了说可以说成谋反,穆家圣眷浓厚不轻易站队本就招人嫉恨,要是传出去那还得了。
朝中做官,向来是牵一发动全身。
将乐福安送走,镇国公当即冷脸,回大堂看着昏迷不醒地逆子,人还伤着,打又打不得,头疼的直叹息。
“我的儿啊!”国公夫人收到报信匆匆赶来,忙不迭的让府医去瞧穆子秋。
府医掐脉又检查一番伤处,道:“夫人放心,世子并未伤及筋骨,皮外伤养上几日就能大好。”
国公夫人这才擦着泪松一口气,随即扭头瞪向镇国公:“你亲儿子挨打,怎么都瞧不见你心疼?!”
“淑华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会不疼子秋。”镇国公冤死了,拧着眉道:“子秋行事鲁莽,圣上已然留情,否则这十五廷仗下去他焉有命在!”
“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给他个中郎将的殊荣是圣上在保咱们家,让他去剿匪立功是给他机会,他个蠢货半点都不明白!”
镇国公恨铁不成钢,太后掌权本就得罪了不少仇家,加上穆家此行胜战归来,为表忠心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这朝廷当中不是所有人都心胸开阔。但凡找到一点错处,就会往死里参。
而廷仗是很有讲究的一种刑罚,内廷实行廷仗的金吾卫格外有技巧。
手重,一板子就能隔着皮肉打得筋骨断裂,两板子下去皮开肉绽,不到十板就能要一条命。
手轻,那就是皮外伤,只是外观瞧着可怖,流点血,但不伤内里,不到四五日就能活蹦乱跳的下榻。
穆子秋受了十五板,昏睡一番,未伤筋骨,显然是圣上刻意嘱咐过的结果。
镇国公沉默片刻,叹道:“你呀,别老惯着他,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学了一身混账习气!日后这路可怎么走啊。”
“不许你这么说他!”国公夫人红了眼眶,“出去打听打听吧,京都城谁家的公子哥有子秋这般能耐,偏偏你瞧不上他!你一年管他几回,这般挑三拣四!”
镇国公百口莫辩,“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国公夫人正值盛怒,陡然打断了镇国公,压根不想听他废话,叫上小厮抬起穆子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夫人!夫人!”瞧着架势,镇国公急了,大步追去。
*
奏折搬来了紫宸殿,师离忱披了件狐裘在御案前一个个圈点过去,乐福安汇报完镇国公府的情况,熬好的两碗汤药便被端进了殿内。
一碗摆在师离忱面前,一碗摆在裴郁璟面前。
师离忱低咳两声,视线从头到尾都没从奏疏上移开过,语调慵懒:“放一边先晾一晾。”
“已经晾过了。”乐福安怎会不知自家圣上的秉性,一句话就把圣上的托词堵了回去,“再不喝就要冷了。”
师离忱叹了一声,看着乐福安。
乐福安摇头,胆大且坚定:“这回不行,不能倒掉。”
师离忱闭目揉着眉心,伸手接过了药碗,乐福安喜笑颜开地递过去,等圣上一口气闷完,及时将食盒里的蜜饯递过去。
师离忱面无表情地塞了一枚,酸酸甜甜地压住舌尖的苦味,他不爱喝药,就是不喜欢这股大把大把甘草也掩不住的苦涩药味。
倏地,殿内响起一声轻笑。
师离忱瞥眼扫去,裴郁璟咬着纱布在换药,结实健硕的胸膛完全展示在外,正看着他的方向,眸中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师离忱冷笑,“有你苦头吃的。”
乐福安无声偷笑了一下,圣上就乐意玩点不痛不痒的小把戏,真真是叫人喜欢。
裴郁璟故作可怜,“圣上的蜜饯能分我一点吗?”
“想得美。”师离忱哼笑,摆摆手让乐福安退下,继续提笔低眼批阅起奏折,漫不经心道:“朕不虐生,赶紧喝了药好好养着,别死了。”
换完药,穿好衣物,裴郁璟就趴在了榻上,从他的位置微微偏头,就能轻易看到御案前心神专注批折子的师离忱。
眉眼平静,眼眸无波无澜,朱笔提写,一本阅完立刻就换下一本,左右两摞叠得高高。
裴郁璟的心也静了。
视线固定在师离忱身上,一刻也不肯挪开,怎么瞧都不过瘾。
师离忱化身无情的批奏折机器,不代表他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裴郁璟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活像是恶狼盯肉。
师离忱目不斜视,淡淡道:“改策略了?想拿眼神杀死朕?”
裴郁璟调整了一下姿势,试探道:“圣上后宫空空,可有心悦之人?”
“无。”师离忱语气平常,“朕不需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道德感没那么高,主要是自身欲。望并没有那么强烈。
而且他认为情爱这种东西太麻烦,骨子里也傲,觉得没人配得上他,所以也不乐意碰别人,包括穿书前他身边也都是干干净净,即便少数几次有火气,自己动手也就解决了。
他道:“朕要做的事有很多,攘外安内,奏折都没时间批,更不需要无用的东西。”
有空想那么多杂事,不如多批两本奏折。
帝王的无情之言,还不如给裴郁璟心口扎一箭。
他沉默着把脸埋进了软枕,深深吸一口,枕头里头藏着淡淡熏香,味道与小皇帝身上的如出一辙。
往好处想。
小皇帝还没有心上人。
*
大雪过后,寒意封住了整个月商国。
好在各地州府早早收到信息防备及时,庄家,还有百姓都得到了大幅度的照顾,寒冬就要过去,即将步入初春。
一个冬日,足以让监察司完全步入正轨,各州府设立的监察司确认到位。
原想借着白灾做点乱子的鹿亲王突然联系不上秋家商号,只能先传信想办法稳住封地豢养着的私兵,没工夫再添乱。
九华寺则是监察司接到的第一个机密大案,京都监察司紧锣密鼓的把所有信息收集起来,暗自进行潜伏调查。
一字不差地传回圣上的御案。
当然,一个冬日,在户部不留余力地支持下,秦家军将企图进犯的鞑靼人全部打退。
鞑靼蓝部暂时停止了进犯,南晋新来的使臣也到了京都,送来的黄金一分不差地进了国库。
作为交好的讯号,南晋俘虏也将统计起来,遣反南晋。
通常这样的遣返,并不包括守将,而沈绍就是此次战败的将领之一,一整个冬日镇国公把嘴皮磨破了也没将人招安成功。
圣上向来一诺千金,既然与裴郁璟做了交易,裴郁璟又交了鹿亲王私兵调令作为投诚信号,那么把沈绍放了也无不可。
况且……
师离忱转着玉戒唇角笑意深深,沈绍未被招降,不代表他不向往,不动心,哪有人天生爱打。仗。
不过是立场不同,局势不同的无奈之举。
有松动,就有出口。
眼下的月商,一派平和,初春到来,在宫中蜗居了一整个冬日的圣上,打算外出春耕视察。
穆子秋自告奋勇,“臣经常去郊外,臣带圣上去。”
“世子常去郊外,那是去踏青,圣上是去视察春耕,不是玩乐。”乐福安没好气的纠正穆子秋。
这小子养好伤后就来了御前侍奉,和郞义一般常守圣上左右,虽吵闹了些,但却让紫宸殿多了几分生机。
月商有春耕吉礼,通常春耕视察,要在祭天吉礼过后,携宗亲侯爵及大臣一同入田耕作,寓意“敬天保民”。
通常都会选春雪消融前后的日子,通常那个时间播种存活率最高,有雪水滋润的大地土壤也会肥厚。
但各地州府时间不同,哪有完全一致的播种时间,也要根据温度气候来判断,有时候晚一日下种子,有可能今年收成就会减少两成。
目前就是陆续播种的时间,春耕吉礼大多只是做个样子,要看到百姓真正的耕作情况,还得微服私访。
师离忱打算去离京都城远一些的地方,比如南阳府,那处农作发达,各类农物都有种植的痕迹,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