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顿了顿,他问福生,“你师父呢?”

“师父说,小宠老伺候不好圣上,得懂点规矩,去监督去了。”福生低首,恭恭敬敬地回答。

……

与此同时。

兽园偏殿之中。

乐福安挑剔地扫视一眼裴郁璟,冷笑道:“别以为咱家不知道,昨儿晚上是你偷偷溜进的圣上寝宫。”

裴郁璟挑眉道:“公公好耳力。”他看向乐福安身后两名从头到脚,裹着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人,“……这是?”

“教你怎么伺候圣上的妙人。”乐福安颇有些嫌弃地扫一眼裴郁璟,声音阴阳怪气道,“……圣上怎么就瞧上你了呢!”

身形高挑挺阔,不够柔软,与圣上那修长矜贵的身姿站在一起,哪里相配?偏偏就他能得圣上欢心。

乐福安想想圣上空荡荡的后宫,圣上又一直孤身一人……

也罢!

只要能讨圣上高兴,再怎么样他都捏着鼻子认了。

“闭门。”他吩咐道。

殿门关紧。

乐福安拂尘一挥,两人身上的斗篷全数落下,显出内里乾坤。

裴郁璟阴沉不定地扫过一行人,眼睛好像被玷污了。他沉着一口气抬眸望天顶,试图劝乐福安回头是岸,“公公,没必要吧。”

“有必要。”乐福安肃然道,“这两位都是京都拔尖的人儿,伺候人的那叫功夫一流,你就看着他们怎么做,怎么教的,你好好学,免得你这没个轻重的家伙又给圣上啃出一嘴的血!”

裴郁璟咳了两声,心虚得紧。

乐福安冷哼一声,还要赶着回去侍奉圣上,出了门后,就在门口上了一把大锁,把人锁在里面。

“这伺候人啊,可有讲究了,尤其是伺候金尊玉贵的贵人,要像这样……”特殊人才开始示范,摘下一颗葡萄,“不能用牙,只许用舌头,把这新鲜葡萄的皮剥下来,这功夫就成了一半。”

裴郁璟坚持不看二人。

但是那知识就是从耳朵里进去了……

这种东西看书就好,实在臊得慌,裴郁璟隔着一道门唤乐福安,“公公,真的不必如此。”

乐福安半个字都不会信,斥道,“好好听,好好学,回头再叫咱家看见圣上身上有伤,饶不了你!”

“……”

裴郁璟嫌恶地扫了眼有互动的二人,眼不见为净,干脆跃到房梁之上。底下两位带着命令来的,自然不能停下,尽量把有用的知识化作言语说出来。

人是不想学的。

脑子是记住的。

裴郁璟不自觉就想到了小皇帝,就连底下的动静都被忽略了。

他想。

还没见过师离忱情。动的模样。

师离忱永远都带着一层疏离的面具,哪怕隔得再近,说翻脸就翻脸,他眼底暗了暗,抚上额角。

那里有昨夜在床柱上撞出的淤痕。

更让人上瘾的是,天子身上如绸缎般滑。腻的触感,矜贵的圣上,每一寸都带着香气。

虽然当时一片漆黑,可鼻尖触碰到的感觉不会错,黑夜会放大感官,天子的耳垂就像微凉的玉珠,含着就舍不得放开。

美好的让人舍不得醒。

裴郁璟眼神幽暗,唇角微扬。

白日威严,生杀予夺的帝王,晚间躺在榻上任人蹂躏的时光。

哪怕只有一瞬。

也令人甘之如饴啊。

趁帝王对他尚有兴趣,关系或许还能再近一步也说不定。

否则。

当兴趣消失。

天子真会割下他的头颅做酒碗。

以及藏匿的……某些事。

必将让天子震怒。

惹怒一国之君,并不是好主意。

第55章

监察司的动作很快,找齐了名单上大臣的小辫子。

等到朝会之上,按照名单陆续参奏。

宛若阎王点卯,每隔三日参一批。罚俸的罚俸,该整治家风的整治家风,谁也别想逃过。

两次下来,大臣们总算回过味来。

圣上很不满他们递上去的,有关于选妃的奏折,和监察司联合演了一出戏,在这儿敲打呢。

这些上书的大臣,家中多半有适龄待嫁女子,且大部分都去过太后举办的春华宴。他们打着让自家子女入宫的注意,说到底不过是为自身牟利。

在朝为官,要的是脑子。

眼瞧着两次朝会受到牵连挨罚之人,都是请书选秀的臣子,这帮人多少心里头就有数了。

该撤奏折的撤,该闭嘴的闭嘴。

朝会上口风也变了,圣上不想纳妃就不纳呗,反正尚未及冠,年轻,日后有得是机会。

百官老实了。

心中宽慰自己。

至少圣上没和让太后结束垂帘听政那天一样发疯——

那日朝会,圣上只披了件玄色龙袍,发也没梳,微卷的长发散在周身,浑身裹挟着一股懒怠的气息,单提着把天子剑就来上朝。

年轻的帝王肤色苍白,唇色猩红,像是被打搅了好心情,神情烦躁,连带眉眼都萦绕着阴沉沉地戾气。

龙椅也不坐,随意地坐在玉阶上,姿态看似平易近人,可行为却令人闻风丧胆。

他叫着百官名字,一个个轮流问话。

谈的不高兴了就杀一个,谁回答的不满意了就杀一个。

实在令人心有余悸。

如今圣上肯和监察司打配合,做做戏,已经很好了。

而那些,还没来得及上书,或是想观望一阵再上书的官员,反应过来也惊出一身冷汗。

好险,差点就犯忌讳……圣上最厌烦官员越权,显然这是。

于是。

朝堂之上,暂且安分了。

一晃眼,便到了殿试之日。

皇城朱雀门敞开。

朝臣走顺义门,殿试学子走朱雀门,金吾卫奉命把守在前,穆子秋则臭着脸,一个个审查贡士身份。

自打春闱开始,他就没进过宫,圣上不许他进去,只能在朝会上偷瞄几眼,实在让人心里发苦。

这些贡士入了朱雀门,还要进行一层验明正身,才能去往金銮殿的位置。

*

紫宸殿。

师离忱低声哼着小调,笔尖蘸取墨汁,大笔一挥勾勒出一幅画作雏形,楼阁,高台,模糊的人影。

门外有人来报,“圣上,殿试将开,可要前去一观?”

四百多人殿试的盛况,今朝头一回得见。

金銮殿两侧有翰林院及内阁百官监考,还有金吾卫在周边巡视监察,总体不会出差错。

师离忱并无监考全程的心思。

等阅卷后再去殿上,倾点出前三甲也不迟,去了也只是干坐半日罢了,枯燥乏味。

他道:“朕就不过去了,一切事宜让柳清宁自行处理。”

“喏。”宫人应声,快步退去。

圣上口谕,他得尽快到金銮殿前,和主持春闱的柳大人知会一声,免得延误殿试。

……

这一打岔,师离忱又下不去笔了。

注视一会儿案上的画,他放下笔,叹了叹道:“福安,烧了吧。”死物到底没有神韵。

他也没了再起画的念头,起身道:“朕自己走走,不必跟来。”

“圣上……”乐福安神色间有些担忧,送着圣上出门。待回头收拾御案时,瞧见上头轮廓身影。

是观星台。

宫中熟悉的老人都知道,先帝纵情享乐,最爱的就是放下观星台四面纱幔,看舞姬在飘飞的纱帐中起舞。

后来。

舞姬的脸,变成了纯妃娘娘。

从观星台上坠落——

火星从画纸低端攀爬而起,翕张着吞没所有笔墨光影。火光明灭,打在乐福安面无表情的脸上。

此刻,竟格外阴森。

*

观星台。

不知不觉漫步至此,风声裹挟着一丝沉重的钟声。

这声音来自金銮殿前,代表着殿试开始,贡士们落座答卷。

师离忱来到观星台最高处。

这里被擦拭得纤尘不染。

褪了鞋。

他踩在台前。

如今气候宜人,可墨色地板踩上去还是冰凉的。但他浑不在意,享受地眯起双眸在上头吹着风,沿着这块中空之地,慢吞吞地走圈。

一眼俯瞰皇城,也可瞻仰云天。

无人打搅之时,这观星台是最静谧不过的地方,

四周寂寥。

师离忱走累了,便在边缘停下,越过及腰的木栏,横坐其上,双手虚虚地支撑在木栏上。

习惯性望向虚空,藻丛般的长发披散周身,与玄色广袖龙袍及衣摆,一同被清风吹得微扬。

如同展望高飞的鸟儿。

他不觉得哪里不对,或者说他以前经常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太忙太忙,雪化开之后就鲜少来观星台。

加上福安老管着他,也没机会这么做。

师离忱双眼不带一丝情绪,淡淡地看着皇城天际。

错落房屋一线天,初生的朝阳在那端刚冒出一半的影子,橙黄橙黄的暂时还不扎眼。

朝阳正在慢慢的起来,为整个京都渡上一层辉煌。

师离忱想看得更仔细些,连扶都懒得扶了,眯着眼抬手挡住额前的光,风一吹,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

此行此举。

足以让旁观者惊心动魄。

……

忽地,一只手臂从背后环来,师离忱察觉到生人气息已经晚了,低头一看腰腹位置被炽热地掌心牢牢把控住,后背也贴到一个挺阔的胸膛。

他眉心微敛,还没来得及发脾气,眼前陡然一晃。

腰间的手臂手掌倏然间发力,将他整个人都举到半空,接着往后带了几步,远离栏杆后,才肯将他放在台上。

一切发生于瞬息之间。

师离忱眼睛注视朝阳太久,眼前还有点发黑,一时间没缓过神来,双目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宛若一只雏鸟。

裴郁璟有那么一刹,不敢呼吸,怕惊扰了师离忱,

他不知道师离忱身边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又为什么坐得那么高,坐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将人带到安全的地方之后,他心中涌上来的除了庆幸,还有愤怒。

这股愤怒让他忘了克制,忘了压抑,忘了伪装,连带看向师离忱的眼神也变得凶冷幽沉,透着一股寒意。

裴郁璟沉声道:“圣上是不打算活了?”

“谁说的。”师离忱回神,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慢条斯理道:“朕在赏景,有你什么事。”

他甩开裴郁璟,要回栏杆的方向,前路立刻就被裴郁璟堵住。

师离忱不耐地撩起眼皮,在瞧清裴郁璟的神态后,倏然一怔。

此刻的裴郁璟气息沉着,眉头紧压,眼中有少许血丝涌上,似有狂风怒浪在酝酿,宛若一头即将发怒的野狮。

与帝王对峙不避不让。

“不许去!”他语气凶狠,不似玩笑。周身萦绕的压迫感有那么一刻,让师离忱感受到了威胁。

师离忱很不喜欢裴郁璟这个表情,抬手抚上裴郁璟的脸侧,端详着这张深邃俊美的面庞,拇指指腹按在他绷紧垂直的嘴角。

“你在生气?”师离忱不解道,“为什么?”

裴郁璟气笑了,“你说为什么?”

师离忱道:“不知道。”

他不懂,也不明白,“朕是你的敌人,就算是暂时达成了合作,我们也是敌人,朕死了你应该高兴的。”

裴郁璟目光沉沉地看着师离忱,霎时间眼眶通红,隐忍压制着的戾气凶性全都浮了出来。

仅剩的理智,暴怒的临界点边缘徘徊。

遽然。

唇角被轻轻吻了一下。

裴郁璟瞳孔缩了缩,整个人浑然紧绷。

师离忱砸吧了下嘴唇,掐着他的脸颊,命令道:“别摆出一副死人脸,笑。”太严肃了,不喜欢。

裴郁璟顿了顿,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不够真心,重笑!”师离忱拧眉,继续命令。又觉得抬着眼睛看人很累,在裴郁璟小腿踢了踢,“跪下。”

“……”难伺候。

好在帝王眼下光想着折腾他,没想着往危险的高地跑,裴郁璟也就顺势跪下,抬首朝向师离忱。

他咬着后牙槽勉强扯出一个笑脸,下颌线绷得紧紧,小臂垂在身侧上头青筋跳了跳,像是随时能暴出有力量感的弧线。

气还没消。

哪里笑得出来——他蓦地一滞。

……

师离忱睨了眼裴郁璟,突然两步上前,用力将人推倒,抬腿一跨便坐在了裴郁璟腰腹上。

俯身,蛮横地啃上了他的嘴巴。

裴郁璟眼神陡然转变,气息几番变动,最后一点气都被塞回去。自然而然地将大掌,贴在了圣上俯身过来时,塌陷的腰心。

师离忱以为裴郁璟要逃,不愉敛眉,按着裴郁璟的肩,抽空低声警告,“不许动。”

裴郁璟喉结滚了滚,哪里敢动。

一动就露馅了。

于是。

师离忱心满意足地轻薄完了裴郁璟,自从上回亲过之后,也有一个月没碰了,亲着感觉不赖,挺舒服的。

他擦擦嘴,不轻不重地在裴郁璟胸前捏了一下,见裴郁璟一言不发,挑眉道:“冷静了?”

裴郁璟道:“算吧。”

他看着师离忱的目光,转变成了另一种带有侵略感的眼神。可惜圣上品不出来,还把裴郁璟的喉结当滚珠玩,用手指头拨弄着,“两日后有琼林宴,记得来。”

喉结一痒,刺激得浑身都痒,裴郁璟捉住师离忱的手腕,制止了这个行为,嗓音低沉喑哑,“晓得了。”

然后挨了一巴掌。

“谁准你碰朕了?”

裴郁璟又痛快又痛地闷哼了声,有苦难言。

第56章

两日后。

殿试结束,进士揭榜。

考官已经将卷子批阅好,用朱笔在卷面圈圈点点,做出标记,几番审理查看无误后,由主考官柳清宁将前三的卷子,呈到圣上面前。

为表公平,封盖姓名籍贯的签子一缕未揭。

要等圣上倾点出了先后,才能揭晓一甲头三的姓名。

师离忱闭门,与太傅,柳清宁,公议半日,最终确认名次,揭晓封签。

封签一揭,瞧了名字,太傅神情有些怪异道:“难怪方才看这行文眼熟,原来是这小子。”

“喔?”

师离忱看了眼一甲第二,名为李别放的卷子,笑了笑洗耳恭听道:“太傅有何故事?”

太傅道:“这李别放,参加了两次春闱,臣头一回见他时,他在贡院的卷子上画了个狸猫吃猪肘,此举实在辱没科举,臣气不过,便将他赶了出去。”

他言语间还有愤愤,“过了两年他又来,那年又是臣主考,臣怕此人又在卷上乱画,便特意注意了。前两场倒是安分,臣看李别放答得不错,还以为他能改过自新,结果到了第三场,他就开始胡乱书写。”

师离忱饶有兴致,“他写了什么?”

“题为‘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他倒好,在卷子上写了句:君足不足难辨,君子不足肚饿叫苦连天。然后在卷子上画了个自画像,端着王八汤。”

提起这事,太傅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不像话!明明有真才实学,偏要等到今年才肯好好答题,有辱斯文!”

该一甲第二还是个抽象派,师离忱忍俊不禁道:“老师莫气,人各有志。既然今年他的文章能得翰林院认可,自然是有过人之处。”

一旁,柳清宁询问道:“圣上,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师离忱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桌面敲击,所敲打的纸张位置恰好是卫珩一的笔墨,他垂眼道:“明日朝会连同传胪大典一同办了,太极宫夜摆琼林宴,可以安排夜市放开了,去办吧。”

柳清宁行礼道:“臣领旨。”

殿试阅卷后,所有进士都要上殿前听封,分一甲二甲三甲,二甲三甲宣读过后,由总管大监宣读一甲名单,一甲面圣,由圣上裁定状元榜眼探花。

当然,状元榜眼探花一贯只是说法,不算官位。

一甲赐的是进士及第。

二甲三甲为进士出身。

若有无法较量出高下的情况,圣上会出题亲试一甲,从而得出先后,抉择出状元榜眼探花。

但柳清宁想,今年圣上或许不会殿前亲试。

前三排序争议并不大,从文章内容的细微处就可见分别,翰林院几番审校之时就已经排好了前三顺序。

圣上过目后,这个顺序并无变换,现下应该已经吩咐福公公代笔拟旨了。

反而是二甲前十的名次有许多争端。

文章无法拉开差距,难以判断,最后采取了所有人的意见,选出一个符合大部分官员意见的名次。

这种情况往年难以得见。

多半是今年人多,才学出众者也多的缘故。

……

而殿试结束之后。

参加的进士早早就去国子监领进士巾服,由国子监祭酒指点礼仪,在确认传胪大典举办的时间后,次日清晨于文武百官一同上殿前听宣。

念到名字的二甲三甲,就地跪拜叩首,以示到场,且得一条进士的红绸绶带。

一甲则要出列,上殿前面见圣上。

以钟代礼乐,鸣钟起始,由末等三甲开始念起。

声音模糊的传进金銮殿内,陆陆续续的,像是念经一般,听得人头昏脑涨,竟生出几丝睡意。

师离忱不打算委屈自己强打精神,浅浅打了个哈欠,便没骨头似的将身子软绵绵地靠向龙椅。

他耷拉着眼,姿态懒散地托住下颌,昏昏欲睡,任由玄色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小臂。

四百多名进士,还得念一会儿呢。

半透的金帘横亘在君臣之间。

百官瞧不清圣上的神情,可身形却一目了然,一眼就能分辨出圣上这是困了。

文臣以老太师为首,老太师欲言又止,不好出声提醒,只好对着台阶之上的乐福安使眼色。

指望着福公公把圣上叫醒。

好歹是传胪大典,怎能如此散漫。

可惜太师指望错了人。

乐福安抬起食指搭在唇前,无声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太师稍安勿躁。

福公公心思很简单,圣上这些时日睡得不好,有梦魇总被惊醒,难得有睡意,就让圣上歇一会儿吧。

武官以镇国公为首。

见状,镇国公当即笑出了声,被老太师瞪了眼,赶紧捂嘴。要不是场合不对,他也想打盹。

要是和太师一样,有把椅子就好了。

……

“圣上,圣上,该宣一甲上殿了。”听到名单念到二甲末尾,乐福安附耳,轻轻的唤醒圣上。

师离忱长睫动了动,有些倦怠地睁开眼,揉着眉心道:“宣吧。”

乐福安到殿前,打开圣旨,念过几句简短的溢美之词过后,他气沉丹田,念出一甲三名——

“一甲。”

“周岳。”

“李别放。”

“卫珩一。”

“且上殿前听封。”

三人出列。

卫珩一只隐隐觉得上首宣读名单的大监声音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可怎么费劲回忆都想不起来,悄然瞄了一眼,并未见过。

怪了。

他面上平静,心中疑窦丛生,并未表露,只随着前头的两位进士一同被总管大监领进金銮殿。

殿中,文武百官成两排而立,神情肃然,对进殿的三位进士行以注目礼,有审视也有探究。

最上首,为圣上所在。

墨玉阶梯之上,一面金帘后是朦胧的身影。

在这沉闷威严的大殿之上,卫珩一只匆匆扫过,未敢停留,上前与其他二人并排站着,跪地叩首。

“臣等新科进士,见过圣上,吾皇万岁。”

须臾。

卫珩一听上首低低应了一声,道:“起来吧。”他身躯陡然一顿,迟疑着抬眼想往台阶上看去。

思及不妥,又低下了头。

心跳如擂鼓。

第57章

状元周岳,榜眼李别放,探花卫珩一。

名次不代表先后,毕竟能走到这一步的学识都大差不大的人中龙凤,得了一甲也并非直接领官职上位,而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事件历练,以锻炼他们的从政能力,处事风格。

待有了一定功绩,能力成熟后可外放或晋升,后续要如何走,还要从他们的个人实绩来判断。

一甲可进翰林院,状元授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殿上。

圣上金口玉言,钦点完三位名次授官之后,接下去交由老太师和柳清宁来继续主持传胪大典。

接着便是张贴皇榜宣旨昭告天下。

这一些走流程的事,师离忱并无心思继续参与,点完新科,便结束朝会。

传胪大典取之先朝制度,去掉了一些隆重繁琐的场面,因此他不需要一直在这儿待着等传胪大典结束,也不必乘坐什么銮驾。

照常朝会从哪儿走,他就从哪儿走。

离座往殿后走时,师离忱似有若无地往台阶下瞥了一眼,不轻不重地扫过殿中跪立的三位新科进士。

青年才俊进士巾服,绶带红绸,身姿挺拔,瞧着很有精气神,这回科举算是拾到宝了。

他心情颇好,唇角弧度微扬,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而底下。

卫珩一心有谜题未解,听闻圣上要走,顿时心头发慌一时情急抬眼。

金帘空隙处,却见一晃而过缓步走过的身影,一角广袖曳地,金丝龙纹影藏在玄色袍角,与那散漫的身姿相衬。

也是这一刻,他得窥天颜。

仅仅一瞬,足以让天子容华映入眼帘。

卫珩一愣怔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就连身边新进榜眼,李别放叫他好几声,都没能应答。

直到手臂被掐了一下,卫珩一才醒悟过来,意识到失态,急忙作揖致歉:“下官失礼了。”

他敛掩的眼眸中,划过一丝疑虑。

……巧合吗?

圣上样貌虽与离公子天差地别,可声音一模一样,连身边总管大监的声音,也像是在哪里听过……

李别放还在小声和他搭话,“客气客气,以后是同僚了,大家相互照应……卫兄吃饼吗?”

话题跳跃的很快,卫珩一顿了顿,婉拒道:“不了。”

朝会散了,下面是传胪大典新科进士的游船之行,文武百官也要一同参与,与京都百姓共贺。

众人正在陆续往外走,卫珩一边走边低声问李别放,“李兄带饼来的?”

“进宫路上买的。”本朝朝会时间虽然定得没那么早,不必大半夜就起来上朝,但有些官员就是喜欢路上买点路上吃,也就有人专门在朱雀大街的道边卖饼,李别放专门揣了两个在兜里,趁着没人注意扯一小块塞嘴里。

嚼嚼嚼,他道:“一顿不吃饿得慌啊,会试在贡院呆了那么久,我都快坚持不住了,还好这回我干粮省着吃,总算熬过去了。”

卫珩一应和了两声,与他聊着天的同时,不着痕迹的从人群中,找到了穆子秋所在的位置,眼底沉了沉。

*

师离忱回宫补了一觉,小憩一个时辰,起来之后精神好多了,就是口渴。

乐福安倒了盏茶小心喂到圣上唇边,目光柔软地看着圣上喝下半盏茶,担心喝得急,又轻轻给圣上顺背。

等圣上喝好了,他将茶盏挪开,一边侍候圣上穿衣,一边笑着说道:“状元游街抛花,进士游船打柳,外头现在热闹着呢,奴才觉得圣上会有兴趣,便差人到宫外买了一碟子状元糕来给圣上尝尝鲜。”

糕点买来就煨着,还冒热气,白白软软不烫不冷,师离忱咬了一口里头还有绵软的豆沙。

他细细嚼了两口,眉头微敛,几乎一个眼神乐福安会意,忙不迭把剩下的茶水送到圣上嘴边。

师离忱就着茶水咽下去,摆手放下手中剩余的半块,“有些噎了。”

“圣上喉咙细,这东西干噎,偶尔尝个新鲜还行。”乐福安笑呵呵地将糕点盘子和茶盏都交给小太监,让其退下。

“琼林宴筹办得如何了?”师离忱随口问。

乐福安道:“礼部一早就备好了,筹备时没想到今年会有如此多的进士,会试放榜后改了好几回,今年又要放在太极宫办,礼部侍郎和老奴交差的时,说是头发都掉了好多根。”

师离忱眼梢弯了弯,道:“城中还在游船?”

“早结束了。”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声音,裴郁璟端着盘状元糕进来,“月商科举,盛况空前。”

他看着师离忱,将碟子最上放的半块状元糕拿起来,咬了一口,挑眉道:“确实噎人。”

“大胆!那是圣上的东西,谁准你随意乱拿?!”乐福安横眉冷竖,“如此没规矩,还是学得少了!”

裴郁璟不痛不痒,甚至还对圣上扯出一个肆意地笑。

如此行径,在乐福安眼中,无疑挑衅,他更恼了,指着裴郁璟回头看师离忱,“圣上,你瞧他——”

师离忱笑得漫不经心,视线落在裴郁璟身上,懒洋洋道,“你近来愈发放肆了,福安这般好脾气的人都被你惹着急了,罚你吃完一碟糕,不许喝水。”

老太监也就对师离忱一人好脾气,当然这话说出来得罪老太监可没好处,裴郁璟还想多了解师离忱一点,往后还得从老太监那儿入手。

他笑着认了,慢条斯理地低头,嗓音沉哑:“遵旨,陛下。”

简直没眼瞧!

乐福安冷哼一声,但看裴郁璟态度还算不错,脸色勉强好些了。

*

京都城中。

进士游船结束,接下来就是等晚间的琼林宴,人群已然陆续散去。

卫珩一穿过人群,从巷子里拐出,挡在了正准备绕道进宫述职的穆子秋面前。他面色平静,“我有话问你。”

穆子秋一个多月没见圣上了,难得有个借口过去,他急得很,“今天没空,再胡搅蛮缠,探花郎小爷也是揍的……”左右都是来回几句,离公子何方人士……

“不。”卫珩一蓦然打断他,沉声道:“我只一句,离公子,是不是那位。”

“什么那位,那位是谁……”穆子秋贯彻糊弄大法,话到一半,他对上卫珩一固执的眼神,忽地顿住。

完蛋了。

他想。

卫珩一猜到了。

这句不是问,是肯定。

等穆子秋反应过来,想找补的时候,卫珩一已经带着确认过的答案,转身走入人群。

穆子秋懊恼。

还是爹说得对,那帮能考上一甲的读书人,没一个心眼少的!!

第58章

琼林宴照常举行。

这种宴会,是给进士庆贺登榜,毕竟是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场春闱科举,选在太极宫,办得很是恢弘热闹。

新科进士们换上御赐公服,入席静候圣上。

卫珩一心中忐忑,将衣裳整理得一丝不苟,一转头,发现旁边的李别放丝毫没有即将面见圣上的紧张,反而十分松弛。

左顾右盼,眼珠子到处转。

看穹顶,看屏风,看画壁,眼睛一瞪又一瞪,时不时发出小声的“哇”“呜”“咦”地惊叹声。

“……”

李别放很快发现卫珩一在看他,以为是打扰到了卫珩一,捂住嘴腼腆地笑了笑,把一嘴的呜呼压嗓子里。

等待时席间窃窃私语,邻靠的进士相互低声交谈,并不会吵闹,反倒透出几分祥和之气。

忽而。

殿外太监通传——

“圣上到——”

太极宫内外陡然陷入沉寂,众人纷纷低首,叩拜行礼。

圣上并未乘撵,只身漫步而来,平日散着的发稍微梳了梳,发间有金饰装点,指间捻着一支白山茶,是刚才路过御花园摘的,花叶上还有新鲜的露珠。他将这朵白山茶别到耳后。

师离忱也是一时兴起,想到要为进士授簪花礼,便也想摘了一朵携在鬓边。他径直走到上首,拂袖坐下,摆手道:“都起来吧。”

“谢圣上。”

进士们起身入席,不少人偷偷抬眼往上座瞟,这一看就在收不回眼。

不是没察觉到陆续飘来的视线,一帮刚考中进士的青年才俊,又是头一回面圣,有些好奇心是正常的。

师离忱眸中含笑,举杯道:“今日无需拘礼,开宴。”

话音落下,乐福安一声令下,宫女呈拖着采摘来的各色鲜花入殿,要为进士行簪花礼。

当然,四百多个进士,圣上不可能一个个簪花过去,往年都是游园,挑一两个出色者簪戴。

今年改了规矩,圣上为一甲簪花,乐福安代劳,给二甲三甲簪花。

游园放在最后,让学子们自己去游。

师离忱饮一口酒,眸光轻瞥道:“状元郞,上前来。”

被点名的周岳,调整了下呼吸,拢袖踏上台阶,来到圣上跟前,低着眼道:“臣在。”

师离忱含笑,从托盘中取了两朵红花,招手:“来,低头。”

周岳又上前几步,将腰弯了下去,因过于紧张身子有些僵硬,直到圣上花。插。进帽中,拍了拍他的肩,道了句:“好了。”他才敢退后,慢慢呼吸。

师离忱欣赏着状元风采,这位来自江南文学世家的周岳,才学匪浅,相貌堂堂,乌黑的帽檐簪了两朵红花,煞是好看。

他夸赞道,“龙做马,玉为鞭,花如罗琦柳如绵。状元郎果然是意气风发。”

周岳面上露出笑意,俯首道:“圣上谬赞。”

……

师离忱摆摆手,待状元下去,换了榜眼李别放上来。

师离忱敛了敛眸,注意到李别放揣在袖里的手在抖,等人走上前来后,他撩起眼皮不轻不重地睨了眼李别放。

此人神色间稍显心虚,拱手行礼:“臣,李别放参见圣……”

话未说完,半张饼从他袖口掉出来,啪叽落地。

“……”

死寂。

师离忱往后靠在了龙椅当中,一言不发地看着李别放,唇边噙笑,神色无丝毫变化。

却叫人感受到一股铺面而来的压迫感。

李别放几乎是瞬间跪下,丧着一张脸叩首道:“臣殿前失仪,但事出有因,还求圣上宽恕!”

表情不像是害怕,更像是露馅之后的心惊胆战。

是个大胆的家伙。

师离忱眼底带起一丝兴趣,忽然想起此人是太傅曾经提过,在春闱有过两次出色战绩的抽象派榜眼。

师离忱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道:“巧了,朕也有话问你。”

他声线散漫,语气不疾不徐,“听说你先前两次春闱都在卷上作画,是觉得题太简单,还是觉得朕的春闱配不上你?竟如此儿戏!”

说到后头,他语调倏地一凉。

李别放震得一抖,哪里想到误会能这么大,瞪大眼珠连连摇头:“不不不,圣上千万要听臣解释!”

师离忱懒洋洋地哼了声,示意他说。

一说起解释,李别放又有点不好意思,脖子红了,脸也红了,嗫嚅道:“臣并非辱没科举,实在是臣情况特殊,胃口比常人要大一些,一顿能吃下十碗米八个饼子。”

“头一回参加春闱没经验,备的干粮半日就吃没了,臣饿得头晕眼花,就画了个猪肘,被考官大人瞧见后将我赶了出去。”

他道,”

第二回备得足,结果臣没控好分量,第三场没干粮可吃,恍惚间瞧见贡院的水缸,又大又圆像大锅……”

他越说越小声,有些害臊地想把头埋起来。尤其是被圣上注视着,他更是后悔前两次的所作所为。

不仅仅是因为饿。

还因为他前两次参加科考之时,都是受家中所迫,并非真心想来,故此准备的也不够充足。

况且就先帝那等昏庸之辈,他不屑入朝为官。

新帝登基后,稳定了朝政,赢了南晋不说,舞弊科举的世家说斩就站,又处理了不走正途的佛寺,他才生出几分入朝为官的心思。

如今面见天子,他那做官的心思更坚定了。

李别放瞒住了真实想法,继续道:“臣一饿就容易出幻觉,饿不得,故此随身会带一些糕点,或者饼,觉得饿了就啃两口,便不会影响到其他人了。”

这个是真话。

师离忱哼笑一声,也不戳穿他藏着的小心思,这等拥有天赋的读书人,骨子里都自带一股傲气,若非心甘情愿是绝不会老实做官。

且让他熬一熬吧。

“这回就饶了你,谨记不可再犯。”师离忱招手,宫女将托盘递过来,他随便选了两朵粉白的花朵,俯身簪在李别放的帽间,“宴上少不了你吃喝,去吧。”

李别放小心翼翼护着帽间的花,欢欢喜喜地行礼走下去。对卫珩一使了个眼色示意。

该你了。

……

第59章

卫珩一起身。

许多人投来艳羡的目光,先前走上台阶,被圣上亲自行簪花礼的状元和榜眼,也曾被这样的目光洗礼过。

他们只能瞧见圣上给状元和榜眼授花,以及交谈的画面,至于说了什么并不能听清。

卫珩一稳住心神,强自镇定的上前,毕恭毕敬行礼道:“圣上。”

师离忱侧首,认真端详了几眼,笑了笑道:“不错,很有朝气。”他抬手让卫珩一走近些。

……

骤忽之间。

滋——

系统蓦然出声。

“检测世界线有误——开启修正——”它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播音机,滋滋作响的不断调试频道,直到接轨到正确的信号。

“请在琼林宴上,冷落,并打压探花郎,完成世界线原本进度。”

师离忱在簪花的同时,听到系统发号施令。

按规运行的系统,并不知道人类的反骨到底有多重,也不会吸取前面失败的案例教训,只会墨守成规的继续发布任务,竟妄图操控一个帝王。

多么可笑。

师离忱长睫微敛,掩下眸底的淡淡讥讽。他拍了拍卫珩一的肩膀,唇角带起一抹笑意,嗓音忽而提高,“秋闱的解元,今年的探花,都说‘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今见卫卿,果然不虚此言。”

声线不高不低,却让大多人都看得清楚,听得清楚。师离忱将赏识卫珩一,明晃晃的摆到诸多人面前。

此举违反系统规则,话音刚落,师离忱便感到腕间一刺,一股电流转瞬即逝。他眸色忽地森然,低低地笑出声。

笑声中,隐含肃杀之意。

……

卫珩一敏锐察觉到圣上情绪不大对劲,虽不知为何,圣上在为他簪花时,突然变了语调。

他在簪花结束后,按规矩退后,毕恭毕敬行礼间,神情郑重:“臣,幸得圣上点拨,不敢自傲,只盼往后不负圣上所望!”

闻言,师离忱掀起眼皮,多看了卫珩一两眼,笑意深长:“如此便好。”

到不愧是书中与男主惺惺相惜的探花郎。观察细致入微,仅仅在金銮殿前说过一次话,就探得了他的身份。

不过师离忱也没想着瞒就是了,又低声问了几句卫珩一近况,又聊了聊殿试卷子上的文章。

卫珩一压下激烈的心绪,故作镇定一一回应,语气轻缓不卑不亢,应答如流。

……

他在圣上跟前呆了许久。

比前头,状元和榜眼加起来的时间都要久,圣上夸赞卫珩一那句诗也被众人尽收耳中,又见圣上与卫珩一相谈甚欢,目露欣赏。

在旁人眼中,便是圣上属意探花郎的意思。

难免引起一些人心底的妒忌心,又恨自己才学够不上一甲。

*

师离忱留卫珩一叙了一会儿话,系统惩戒力度逐渐加大,瞧着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让人回座。

望着满殿的簪花进士,他笑着举杯,与众人一同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握杯的指尖微微发颤,笑意不达眼底。

……

簪花礼结束,九盏制起头,先五盏,后四盏,传舞乐入殿,按照规制饮酒奏乐,乐鸣声声。

琼林宴本就是图高兴,特意加入宴会常有的击鼓传花,来为进士们助兴作乐。

几杯温酒入腹,加上惩戒系统的后遗症传上来……师离忱盯着一处宫灯,狭长地眼眸微眯,看着光出现了重影,他有些不适地揉了揉太阳穴。

“圣上?”乐福安小声问,“可是累了?”

师离忱淡淡应了声,“朕有些醉了。”

几杯薄酒下去,骨头都有些酥。

看着圣上站起身来,殿中不自觉变得鸦雀无声,一时间唯有琴乐雅奏之声,轻轻地回响在大殿之中。

见师离忱一步步走下台阶。

几乎是所有进士纷纷起身埋头拘礼。

也有一些人记下了这一幕。

薄醉的帝王,眉眼透出几分倦懒之色,鬓角携一朵盛开的白山茶,酒意上头,让那如玉般的面庞上浮出红晕,不悲不喜眼波如雾霭。

圣上目不斜视一句话也未留,被福公公躬身送出殿外,扶上了御撵,隐约能听到福公公在细声细语的叮嘱。

师离忱嫌啰嗦,指尖在扶手点了两下,“走。”

乐福安识趣闭嘴,叹了一声目送御撵离去。他并未跟着走,圣上叫他留下来主导琼林宴走向。

乐福安转身,面带微笑道:“尔等继续。”

至于圣上去做什么,何须与他们多做解释。

*

圣上先行离宴,并不影响琼林宴的进行。

卫珩一怅然若失地望向殿门,低头摸了摸脸颊,这里似乎还能感觉到,圣上近距离为他簪花时,广袖衣角与脸颊擦过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触感。

他有些失神。

因此不曾察觉有小太监靠近为他添酒,他一抬手,酒壶蓦然被打翻,滴滴答答从案几流下,酒水洒了一身。

小太监不知所措,惶恐跪下叩首:“奴才知错,还望大人赎罪!”

卫珩一头一回被人如此叩拜,有些拘谨的想把人扶起来。

琼林宴大多斯文,这边动静很快引起了乐福安的注意,他几步过来,冷冷扫一眼小太监,斥道:“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怎么办得差?!没规矩的东西!”

又扬起笑脸对卫珩一道,“卫大人,宫中还有几件备用的御赐公服,叫这奴才将功折罪,带您去换一换可好?”

一壶酒大半洒在了衣裳上,眼下琼林宴才过半,总不能沾着一身酒水继续参加琼林宴。

听乐福安这般说,卫珩一颔首应道:“那便多谢公公。”

……

皇宫内庭。

暖阁御池。

圣上打算泡个温池,松快松开。

意思刚传达下去,宫人们便立刻筹备起来,很快就将沐浴要用到的澡巾,衣物,陆续备齐。

将池水调配到与圣上最合适的温度,从殿外倒入池子的引口,让池子上方的龙头吐水。

福公公说了,池子里要撒上花瓣,否则太寡淡。水温也不能烫一分,圣上喜欢久泡,水温烫了会伤到圣上。

宫人们都很仔细。

备好一切,侍奉着圣上入池后,众人便自觉的清退,最后关上殿门。

御池寂静,唯有水声轻响。

师离忱坐在池中,随意捏住了飘到手边的花瓣,他眼底微凉,指腹稍稍用力就碾得粉碎。

琼林宴,书中男主和探花郎的第一次见面。如果按照书中走向,他们在这一次并不会有交集。

但师离忱不想按照书中走。

干脆推一把。

他也想看看,裴郁璟会有什么反应。

第60章

裴郁璟提着一包蜜饯回宫。

皇帝近来梦魇严重,要喝药才能安睡,乐福安和他传话,说是圣上要他亲自去宫外买一包蜜饯回来。

到宫外买包蜜饯不难,随便差个宫人去就能办了,但小皇帝偏偏点名要他去。要把他支出宫外,又连个像样的借口都舍不得找,回来之后又叫他去赴琼林宴。

也不知酝酿了什么坏主意。

他有些期待,上扬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当然这样的好心情,在长廊拐角,撞到新科探花郎而结束。

……

卫珩一稍稍一愣,在身边小太监的提醒下,认出了面前这位是南晋来的质子,不卑不亢行礼,“见过裴殿下。”

两边引路的宫人不知何时悄然退下,意识到是小皇帝刻意为之,裴郁璟眼神陡然阴鸷。

看着卫珩一,他笑容中透出几分森寒戾气,“听说圣上宴上夸你了,好一个探花郎。”

又是一个小白脸!小皇帝什么意思,炫耀?示威?

他已然将姿态放得够低,听话辛辛苦苦出宫给他买蜜饯……皇帝倒好,在宫里物色一个新探花,当众夸赞不说,还特意安排人过来给他见一见?下一步是不是要敬茶了?!

卫珩一沉默片刻。

虽然是夸人的话,但他总觉得这位殿下像是要杀人,周身气息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他心中有些不喜,神情却未变分毫,“殿下言重,圣上并非只赞我一人。只是圣上恰好与卫某说得着话,这才多谈几句,能得圣上垂青乃是臣子所幸。”

话刚说完,便听到裴殿下捏在手中的蜜饯包,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垂眼瞥去,纸包被捏变形了,里头的蜜饯大约也不能幸免。

此等言语落在裴郁璟耳中,无异于挑衅,他目光凉凉地落在卫珩一身上,琢磨着给他一个什么死法。

不能死在宫里,也不能死在小皇帝面前,最好是悄无声息的,弄成几段丢大江里喂鱼。

至于现在……裴郁璟轻晒一声,当然是顺着小皇帝的意思,对这位不知死活的探花郎说几句敷衍的场面话。

怒意渐渐积攒。

*

暖阁御池。

隔着屏风,郞义将廊下的情况如实传达。

师离忱靠在池边,想了想,忽然笑得放肆。

屏风之外,郞义将头深埋。

殿中静谧。

除了细细的流水声,就只有圣上低沉的笑声回荡,在平静中透出几分疯狂瘆人的诡谲感。

须臾。

师离忱笑够了,道:“出去吧。”语气平常,情绪不显,“让朕一个人安静会儿。”

“遵旨。”

……

温水热气一泡。

这会儿已经把师离忱喝下去的薄酒,完全激发出来。

有点晕,他摸了摸脸颊,有点热,再泡就要在池子里睡过去了,他站起来从池中台阶走上去,把澡巾裹在身上擦干。

师离忱沐浴一般只让乐福安近身侍奉,福安不在,他懒得唤旁人进来,干脆自己动手来得快些。

一边穿寝衣一边想,裴郁璟基本不夸人,他既然开了口,是不是代表已经对卫珩一一见钟情?

裴郁璟有心悦之人,往后必不会来黏着他,也是件好事……倏然间,师离忱脚下一滑,忽地回神扶住一边的屏风。

这薄酒害人,站都战不稳了。

师离忱不愉敛眉,中衣穿了,裤子还没套上,低头看了看,衣摆下面的小兄弟半抬不抬——

也怪酒。

他对这事并不热衷,但半醉不醉,加上衣料摩擦,居然把多年的邪火也给勾出来了。

嘶——

师离忱打算回池子里坐着解决一下。

就在这时。

外头响起一阵混乱之声,不多时,殿门猛地被冲开,幸亏御池在内殿,还有实木翠玉屏风作为隔断挡着,但不影响师离忱冷着脸,快速将广袖外袍披在身上。

……

外殿,擅闯进来的裴郁璟被几个金吾卫合力压了跪在地上,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笑了,引得金吾卫怒目相视。

郞义懊恼,圣上沐浴最厌恶有人打搅,若非方才大意,他必然不会让裴郁璟闯进来。

他跪地请罪,“圣上,臣失职。”

内殿的翠玉屏风之后,看不见人影,只能瞧见氤氲出来的水雾之气,从池中漫出来。

“都滚出去。”圣上嗓音冷冷地飘出来,显然心情不佳。

裴郁璟哪能就此罢休,反手挣脱压着他的金吾卫,眼见要打起来,勉强整理好衣物的师离忱从内殿走出来。

“住手。”他呵停了裴郁璟,眯着眼沉声道,“怎么,想反了?”

裴郁璟又被金吾卫重新压着,跪在了师离忱面前。

他昂首看着师离忱,下颌弧线绷紧,笑得阴恻恻:“岂敢,圣上不是想吃蜜饯吗?璟肯定是要让圣上吃到最新鲜的,晚一刻钟都不行。”

师离忱本就心情不畅,裴郁璟还非要往枪。口上撞。他嗤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脚边的裴郁璟。

他缓缓俯身,五指扣着裴郁璟的后脑,揪住他的发根狠狠一拽,迫使着裴郁璟的头抬得更高一些。

师离忱声线低沉,“你少给朕扯东扯西,阴阳怪气个什么劲,这些天朕是不是太放纵你的?才叫你敢如此放肆!”

“今天敢闯御池,明天是不是就要坐一坐朕的龙椅了?给你三分颜面你就敢开染坊,朕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识趣的东西!”

裴郁璟脖间青筋跳了跳,与盛怒之中的帝王对视,正欲反驳,余光忽然瞥到圣上散开的领口。

圣上一向寝衣单薄,料子垂坠感很好,丝滑柔软,或许是穿得匆忙,并没有系得很紧,就导致圣上弯腰俯身时,衣襟会松散地垂出一点空隙。

站在其他位置瞧不见,但恰好在裴郁璟这个位置,能窥见空隙里头的风光,完完全全的一览无遗。

刚泡完汤池,小皇帝整个人水灵的像是一颗泛起薄红的玉桃,微卷的长发尚未绞干,滴落的水珠顺着清俊如白玉般的锁骨窝盘旋,随着动作往下,路过殷巧的两点,隐没其中——

粉的。

裴郁璟脸上都是热气,第一次亲眼所见,直愣愣的呆在原地,一句话都辩不出来了。

由着师离忱骂,他低敛着眼,藏住了眸底幽暗。

等师离忱骂累了,松开了手,看着裴郁璟垂头丧气地跪着,哼笑一声只当是他服输了,便摆手挥退一旁的金吾卫。

郞义欲言又止,“圣上……”

师离忱口干舌燥,喝了半盏茶水,酒意还没尽散,头脑却清醒了很多,“无事,出去吧。”

也正好和裴郁璟聊聊南晋的事……

郞义只好领命,挥退其他金吾卫,一并退出御池,将殿门关上。

师离忱拉了拉衣襟,往回进了翠玉屏风后头,也亏外摆够长,遮住了他没穿亵裤的事实,只要不刻意撩开没人能知道。

这会儿有空了,自然是要去穿上。

可他进来,裴郁璟也进来。

师离忱侧目,气笑了:“跟过来找死?滚出去跪着!”

裴郁璟蓦然抬眸,沉压的眉眼透着几分阴翳之色,凑到师离忱耳边,开口的声线低哑:“有本事,圣上就弄死我好了,我们一起死。”

这种话,这种语调,听起来不像是找死,更带着一股调。情的气息。

师离忱眸光微动,定定地看着裴郁璟。

裴郁璟忽地一笑,意味不明。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阵天旋地转,师离忱已然按着裴郁璟,将人按在了御池旁的藤椅上,压了过去,叼住他的唇。

裴郁璟气息不稳,一手拿住帝王薄薄的腰身,一手抚在帝王后颈,同样激烈的,愤怒的回应。

他很不满。

待换气的空隙,裴郁璟就问了,“圣上,他有我好亲吗?圣上……”

“聒噪。”师离忱嫌他吵,还讲些莫名其妙地话,又把人嘴巴堵上了。

同时裴郁璟手不经意间掠过下移,将衣摆撩起一个弧度,他掐到了细腻微凉的肌肤,将大腿按出了两个指印。

他视线扫过角落托盘上,乱成一团的亵裤。

心想——

果然。

没穿。

……

后腰腰心陡然贴来一个灼热的手掌,师离沉眼前一晃,在倏忽间与裴郁璟调换了位置。

这一场亲得酣畅淋漓,师离忱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往后懒懒地靠在藤椅之中,眼皮稍稍一抬。

上方,裴郁璟双臂支撑着藤椅扶手,挺阔身躯笼来的阴影几乎完全将师离忱罩住。

裴郁璟同样在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师离忱面上浮出的红晕,帝王醉酒之后连带眼尾都带着淡淡的粉意,犹如一朵将要绽放的红山茶,还被叶片包裹着,并未完全盛开。

还不够。

……

师离忱双眼迷离地盯着裴郁璟看,只觉得那双深邃的眼眸很漂亮,脑子还有些放空。

这时,上首笼罩的阴影缓缓蹲下,半跪在膝前。

将他的衣摆撩开。

“唔!”

师离忱倏地瞪大双眸,瞳孔微缩,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扣住了裴郁璟搭在扶手上的,紧实的小臂。

微微用力,莹润地指腹泛白,踩在墨玉地砖上的玉足微蜷了蜷,往后仰了仰,修长的脖颈在烛光下反出莹白光辉。

裴郁璟很卖力。

用舌尖完整地剥出新鲜葡萄的葡萄皮,或者让绳子在口中打一个复杂的活结。

都在这一刻,听见帝王发出欢愉般的闷哼,而得到满足。

裴郁璟时刻观察着圣上点神情,显然他的表现让圣上很舒坦,眉头轻蹙着,轻巧地鼻音轻轻散出来。

甚至低首,歪了歪头看着他的表现,如鸦羽般浓黑的卷发落在鬓边,眸光潋滟,眼尾的红完全绽开,宛若堕落的妖。

也不枉费他偷偷苦练。

裴郁璟伺候的很尽心,眼瞧着师离忱气息逐渐灼热,微微颤栗,然后他中途突然停下。

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按住顶端,控制了出口,既得意又发狠地问:“我学的本事多呢,圣上被我伺候的好吗?”

“就那个小白脸,你看上他什么了?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惦记。”

他目光似恶狼般注视着圣上,凑下去亲了亲唇边的粉嫩物件,嗓音喑哑的质问帝王:“就那身无二两肉的文弱书生,他能像我一样,让你爽吗?!嗯?”

师离忱不上不下,憋得难受,又听他这么问,半阖地眸微抬,“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但更要紧的是被中断了,他不想回答别的问题,眉眼浮出一丝烦躁之色,不耐烦地摁着裴郁璟的后脑往下压,声音带着沙哑:“别啰嗦!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