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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灾区奏报一一梳理上呈天听。

师离忱收到了柳清宁与卫珩一送上的请罪折。

涉贪官吏几十人,查明真相与当地公示后,诡辩者当街斩杀。

其中卫珩一在调查堤坝贪腐时,曾被多番阻挠为难,真相刚明,他怒及之下,抽出身侧侍从宝剑,连斩两名涉事官吏。

文人动刀,气狠了。

事后冷静下来,自觉冲动,上书请罪。

这在师离忱眼中并不是罪,甚至在看到‘斩贪腐官吏’五个字时,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许多。

平定水患,查抄地方贪腐,这是功绩,不是罪。

既上了请罪折,便是文人心有不安,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注几字,好叫他们安心。

忽感腿上一沉,师离忱低眼睨去,腿上枕了个脑袋。也亏这龙椅宽大,御案下的空间足够,不然也塞不下这么个人高马大。

裴郁璟还嫌不够,注意到师离忱的视线,他才心满意足地埋头深深嗅一口,隔着衣摆都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

“皮痒了?”

师离忱笑了笑,手伸向裴郁璟后肩,按了按。

那日他自伤过后,裴郁璟用膳后恍惚了半日,不知从哪里找了两个铁钩,大半夜跑到他床头站着,握着他的手,强行把肩膀穿了个洞,嘴里念念有词什么‘要伤一起伤’还问‘开不开心’……

大半夜的闹妖?

然后要穿第二个洞的时候,被困顿中的师离忱扇了几巴掌,才从癫狂的状态清醒过来。

这伤口可比之前的箭伤狰狞多了。

裴郁璟下死手,从后背穿透到胸膛,要不是师离忱醒得快,没让他穿第二个,他还打算两边穿透挂在师离忱寝殿床头挂一晚上。

因着这事,师离忱又刺激,又兴奋,想打个笼子把裴郁璟关起来一个人欣赏,这人哪怕身躯上的每一道疤都让他格外喜欢。

事后又觉得心烦,后果就是有事没事就在裴郁璟后背伤口戳两下,然后再戳自己两下。

疼痛让他浑身战栗,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润光泽。师离忱心情好了点,“朕给你起个名吧。”

“还是弄我吧。”裴郁璟的注意力却在师离忱的手上,眼见他去戳小臂的伤,赶紧捞着师离忱的手腕,放在肩背的伤处,“我皮糙肉厚的,哪怕身上再穿几个孔都能养好。”

可小皇帝不一样。

矜贵的陛下肤白透红,像剥了壳的荔枝,好似能掐出水来,隔一会儿就使劲去戳那伤口都不知几时才能好。

他觉得皇帝这个习惯不好,还有些惶恐,他倾向于和帝王刻骨一处,永不分离。但不想见帝王平淡自毁,珍珠粉碎。

于是裴郁璟琢磨了半天。

想出了个办法。

避开致命位置,在自己身上穿两个窟窿,圣上喜欢戳伤口就往他身上戳,没有伤他就弄个伤出来让他戳。

果然奏效。

师离忱自伤频率降低了,只是偶尔按过他的伤处之后,也会按一按自己小臂上的伤痕。

只要阻挠得够快,就不会重新裂开。

再说了小皇帝很喜欢他颈骨,只要拿着师离忱的指腹放上去磨一磨,自然就不会在想其他。

……

师离忱沉浸在思绪当中,没注意裴郁璟的小心思。

砚中朱砂,在纸上跃然成字。

——九苍。

他把这个字,拿给裴郁璟看,“裴郁璟到底是别人的名字,仇苍又不方便叫,以后朕就叫你九苍。”

裴郁璟看了那两个字良久,笑道:“好啊。”

他说,“圣上,我想……”他直勾勾地盯着师离忱的唇,师离忱挑眉在唇下点了点,大方道:“来。”

*

自从得名九苍,裴郁璟走路都带风,黏师离忱黏得更厉害了。乐福安简直没眼看,可瞧着圣上如此开怀,他也就罢了。

天气逐渐炎热。

师离忱身上的衣物减去几件,便衬得身姿愈发修长单薄,有时候裴郁璟会在他身后用手丈量,算着是不是比前几日又瘦削了些。

不过大部分时候师离忱都懒得动,“九苍”来,“九苍”去的使唤。

夏日来了,师离忱胃口也更差了。

除了冰的东西其他都吃不下去,顾忌着身体安康,乐福安绝不可能让圣上多吃,裴郁璟盯得就更严了。

上回师离忱多喝了两碗冰甜汤,瞬间模糊了意识昏睡过去。

太医令去了南庙还没赶回来,太医署的太医轮流给圣上看诊,每一个都顶着裴郁璟阴沉沉的目光,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叫人汗流浃背。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贪凉。

眼看着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师离忱今年却不打算去行宫避暑。

一则是水患刚过不可太过骄奢;二则是,师离忱野心膨胀,时时关注着鞑靼与南晋的消息,盘算起战时机;三则是要处理鹿亲王。

此番镇压润州叛乱,镇国公与穆子秋一同去围剿怀阳私兵。

鹿亲王被圈禁府中,但留了后手,哪怕是朝廷派兵招降,三万私兵的首领仍旧不肯招降。

三万乍一听并不多,可若加上怀阳本地兵马,可直接称王。

只是这帮私兵,心智并不坚定。

首领不肯招降,底下有刚入队的小兵动摇了念头,这种念头在被镇国公围困山谷粮食断绝之后,更胜一筹。

有人偷偷弃了兵器逃往镇国公的队中,成了俘虏,但好歹能吃饱了。

有一人,就有一队。

人心散了,难再聚齐。

最后听说是穆子秋百步穿杨,一箭飞洞穿了那贼首的咽喉,将其射杀,与山谷呼吁私兵众人,弃暗投明,既往不咎。

以最低的伤亡,压下此次反叛。

……

水患平息,叛乱平息,几人回京后按例论功行赏。师离忱下了圣旨,赐下锦缎珍宝。

晋陵之事处理得恰当,另外又在朝会上给柳清宁与卫珩一记上一功。

鹿亲王,师离忱原是要弄死他的。临到头了朝会宣听,他高举着免死金牌上殿,声称高祖帝所赐。

太师查验,确认道:“圣上,确实是高祖皇帝御赐免死。”

高祖皇帝年迈得子,私下给个金牌也不足为奇。师离忱笑了两声,金銮殿上这两声笑意味不明,让百官心底发慌。

很简单,他觉得鹿亲王太天真。

拿个破牌子妄图借名施压?是觉得金銮殿前的血铺得不够厚吗?也有不怕死的老古板,跪地以高祖帝之名,为鹿亲王求情。

“鹿亲王所行桩桩件件,是为谋朝篡位的乱党,爱卿为他说话,可是与其有所往来?”

师离忱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懂事的已然闭嘴叩首。

再开口,那就得沾上诛九族的罪。圣上给台阶就下吧,孤家寡人不怕,但别拿族谱上的人命开玩笑。

当然。

鹿亲王敢拿个破牌子过来晃,让他很不高兴。师离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斯文人,所以通常都会给人一个痛快。

可鹿亲王让他不痛快了,他也只好让鹿亲王不痛快。

不是免死吗?

免。

死罪免了,活罪就受吧。

他心善,鹿亲王妃与其家族并不知晓内情也未牵连其中,便给了王妃一个合离归家的机会,其子若想带走,需改名改姓,不得再算作皇室宗族一脉。

再将鹿亲王断了四肢经脉,幽禁府中,留两个聋哑小厮给他送饭,不会短他一日三餐,但要和以前一样满桌珍馐是不可能,给点野菜苦菜就过去了。

也不许他自缢自绝。

活吧。

有本事就活得久一点。

*

卫珩一回京后开始接触大理寺事宜,经过此次历练,见识了百姓疾苦,他身上气息沉淀了许多。

清风朗月,不卑不亢,近来频繁出入御书房商谈地方贪墨监管惩处之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师离忱翻阅大理寺上报奏疏,近来又抓捕了几名南晋暗探,内斗得厉害,却还照样不安分。

吞并疆域并非一朝一夕可行。

思索间。

乐福安笑眯眯地来报:“圣上!逸王回京了!就快到殿前了。”

这会儿正在用膳。

裴郁璟刚捻着一块挑完刺的鱼肉放到师离忱碗中,见师离忱眸中含笑,顿时心生警惕。

“皇兄!”

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师离忱起身笑看来人,对乐福安道:“你瞧瞧,他还知道回来呢。”

俊朗少年跨入殿中,身量颀长,眸光熠熠:“那是自然,皇兄在京都,臣弟哪有不回来的道理!”

说话间他扑到师离忱怀中,就如往年一样,“臣弟想皇兄了。”

“哎哟八殿下,不合规矩!!”乐福安赶紧阻拦,手忙脚乱把人扒拉出来,招手叫宫人搬来太师椅。

圣上与八殿下关系好是好,可有些礼节还是要的。

一旁。

裴郁璟笑容阴恻恻地盯着抱完分离的二人,手里轻声“咯嘣”,象牙箸悄然在掌中断成两节。

哈!

眼底全然是阴暗凶光。

……

师旭脊背无端凉了一瞬,注意到膳桌旁还坐着个人,稀奇,“皇兄,这位是……”

裴郁璟端着汤,羹匙舀起放温的汤,送到师离忱嘴边喂一口,对师旭皮笑肉不笑道:“你皇嫂。”

“……”

师旭久离京中,不知内情,且外头没有半点风声,哪怕有风声也是南晋质子在京都如何如何——

闻言,眼神茫然地看向师离忱,寻求答案。

师离忱咽下汤,哼笑着扫了眼裴郁璟,道:“对,你皇嫂。”

乐福安在旁边猛咳。

有情况是一回事,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

师离忱的回应,让裴郁璟瞬间如沐春风,笑容中多了几分真诚,与师旭道:“八弟安好。”

那暗中得意的样,让师离忱忍不住悄悄踢他一脚。

与之相比。

师旭的笑便有些勉强了,“原来如此。”他沉了沉气息,转移话题道,“臣弟在外游历近一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说话间他拿出一份皮卷,由乐福安转交给了师离忱。师离忱打开扫看几眼,眸光微动,“你画的?”

“对。”师旭道,“臣弟细化了舆图,扮做商人去鞑靼闲逛时,发觉不对,便去津阳周边州府逛了一圈,还去了商贸地方,发现有鞑靼士兵扮做商人混入其中,臣弟怕有异像,就先带着舆图回来了。”

师离忱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瞥一眼裴郁璟,“朕知道了。”又问,“江南风景怎么样?”

裴郁璟专心致志挑鱼刺。

师旭并未察觉气氛异样,道:“山清水秀,极美的。”

随后兄弟二人叙话片刻,乐福安笑吟吟的把人送出去,到底是上了年纪的宫中老人,眼色极利,一边送走逸王,一边清退殿内宫人。

殿中寂静无声。

香案袅袅。

裴郁璟把挑好刺的鱼肉放在师离忱碗中,踢开身后的凳子,衣摆一撩笔直地跪在师离忱身侧。

师离忱嚼着鲜嫩的鱼肉,敛眸一言不发。

直到咽下这口鱼。

才不紧不慢道:“朕还什么都没说呢。”

“先跪总没错。”裴郁璟人跪着,脊背挺着,把宽肩窄腰体现得淋漓尽致,重重笑了一声,“等圣上来问就晚了,我的就是你的,无有不可说。”

再说了,那眼神他熟。

每回皇帝想扇他之前都是那种温和带刺的眼神,单单一眼就足以让他心中酥麻一片,巴不得把脸凑过去。

师离忱被他逗笑了,心里那股气散了,浅笑道:“那你交代吧。”

鞑靼士兵扮做商人混迹贸易中,确实不是件小事。不过鞑靼人样貌特殊,因地势阳光皮肤黝黑毛发粗犷是一方面。

面相与中原人也有差别,且鞑靼士兵武器特别,月商近战武器多用双刃剑或环首刀,或者长枪。

而鞑靼更偏向于短刃弯刀,在手腕上做个扣,双臂成刀,独特的武器让他们茧子与月商士兵不同,手腕与手臂粗糙,茧子厚实。

只要撩起衣袖,就能看出问题。

裴郁璟道:“还记得之前的那批毒粮吗?三大部抢了津阳粮仓,后来我借着南晋的名头送去了几车,听说毒倒了三四个主将,几千个士兵。”

师离忱眸色深了深道:“朕怎么没听到风声?”

裴郁璟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鞑靼三部不敢宣扬,不过是记恨上了……他们觉得津阳粮仓出来的粮食,总不能是月商自己下毒吧,就怀疑到了南晋帝在鞑靼安插了内应,怕南晋反扑,这才停战,对外封锁了消息,非鞑靼内部不可得知。”

裴郁璟的声线很好听,叙述时候宛若潺潺泉音,低沉悦耳,带着少许磁性。师离忱愉悦地眯起双眸,“还有呢?”

裴郁璟道:“鞑靼贪婪,三大部想先吞南晋,再打月商。便想出从月商的商户处骗取物品。以定金骗取货物,僻静处杀人,东西则堆起来以商人身份运出去。”

“前两日有人给我传了信,他们骗到了秋家头上。”他慢条斯理道,“鞑靼合盟并非坚不可摧……若是你有我没有,还不愿分享,嫉妒眼红,起个内讧,也不是什么难见的事。”

“喔?”

师离忱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所以,你派人过去了?”

裴郁璟勾着师离忱的食指抚摸着冰冷玉戒,道:“秋家本就有商队在鞑靼往来,其中百分之八十商人都靠秋家吃饭,在当地熟识,若是由当地小部族引荐给其中一个大部,定个合约而已,不会有多少阻碍。”

“我们也不亏,换得全是精良烈马,把他们混进南晋军中,开战时吹响马哨,马匹躁动,军阵自乱。”

一柄小小的骨哨放进了师离忱手心,裴郁璟道:“鞑靼的马儿最听驯了,哨子一响,就只想着回栏。”

师离忱拿起那枚骨哨。

小巧白润,显然是抛光打磨过,保持得很好,很漂亮的骨头,“哪里来的?”

“十三岁时带兵进攻鞑靼,一时不察落单进了陷阱,被狼群包围了。”

裴郁璟不慎在意道,“当时我想,若是活下去,得抽两条狼的骨头做哨子用,还真叫我见到了个紫皮野狼,是狼王,凶得差点废了我一条腿。后来我把它宰了,皮剥下来做了件裘衣,骨头抽出来选了两节漂亮的,做成两个骨哨。”

师离忱转眸看向裴郁璟,眼波温柔,“……疼吗?”

“疼。”裴郁璟眼睛红着,可怜道,“差点就没命了,那荒无人烟的地,只能喝狼血,披着刚剥下来的狼皮,才苟活下来。”

不难怪当时在兽园,拧断那六只狼脖子那么熟练顺手,原来是早就遇见过,知道命门。

真是个狡诈的赌徒。师离忱看透不说破,把骨哨递给裴郁璟,“你赢了。”他说,“帮朕戴在脖子上吧。”

骨哨上本就拴着一根彩绳,调整一下可以挂在腰间做配饰,也可以佩戴在脖子的位置。

裴郁璟眼底划过一丝暗色,低笑两声,起身走到师离忱身后,将骨哨佩戴起来,放入了衣襟里。

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有点嫉妒这根骨头,还有点遗憾,为什么当年做骨哨的骨头,没有抽他自己的。

转念想想,还好没有抽他自己的骨头,否则今日便遇不到师离忱了,再说若真用了自己的骨头,哪怕侥幸活下来也缺了骨指,还怎么伺候圣上快乐?

他眉眼阴翳,病态地摩挲着彩绳子,依依不舍的塞回后领,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委屈可言。

僚属说——

激起男人的怜惜,当属博同情最有效。

他想让圣上的目光里只有他,那种相互独占的感觉,实在太叫人上瘾。

第72章

细化过后的舆图包含了一部分鞑靼位置,比之前的那份要更精细一些。与内阁相商过后,根据相应位置调整了战略边防,以密信形式送往津阳城。

内阁刚散去。

门外乐福安道:“圣上,翰林院修撰周大人求见。”

状元周岳。

比起天赋出众但抽象的榜眼李别放,和文人无惧的探花卫珩一,周岳的存在感一直低调。

突然前来,必是有事。

师离忱思忖片刻,道:“让他进来。”

……

周岳入殿。

跪地俯身叩首,“圣上,臣恳请圣上,将臣请外放。”

江南周家世家底蕴不俗,是正正经经的书香门第,孵出这么个状元金蛋只怕会高兴疯了。

再者殿试放榜之后,周岳中状元的消息传回江南,江南周家大摆流水宴近半个月庆贺。如今又入了翰林院正前途大好,怎么会舍得让他外放。

师离忱敛下心思,只问:“……你想去哪儿?”

周岳道:“臣请愿圣上,将臣调往贫瘠荒芜之地。”

“喔?”师离忱好奇道,“朕听闻你已有家室,家中父母也对你深有期许,你如此请愿便不怕寒了亲人心肠?”

周岳压了压唇,神色犹疑,“臣……不知当不当讲。”

师离忱大方道:“且说,朕恕你无罪。”

对于有才能的天之骄子,师离忱一向宽厚,哪怕他本身并不是一个充满仁爱之心的君主。

周岳道:“圣上有所不知,臣上京都的路上,曾遇到过被官吏欺压的百姓。那荒烟之地,一个连品级都不曾有的吏员,居然能凭着自己的官帽,蹭百姓吃喝,再摊上一个不作为的县官,小小官吏在百姓眼中便是如同噩梦一般的存在……”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师离忱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臣确也纠结了一阵,家中厚望不可辜负,心中煎熬万分。”

周岳颤声道,“听闻此番晋陵水患,柳大人与卫大人破釜沉舟,斩官吏十多余人,彻查地方贪腐,还政于民,深感震动。卫大人回京后,下官也去拜访了一番。”

“据卫大人所言,水被疏导散去后,满地泥泞,田地尽毁,房屋倒塌,死人一个个从淤泥里挖出来,成了上报京都翰林院的一串数字,若这回依旧放任官吏所为,别说是稳固堤坝,就连安置灾民恐怕都是个问题,来年定会酿出更大祸事。”

他继续道,“卫大人还说,亲眼目睹灾祸远比耳中倾听来得真实,愤怒之下也顾不得上奏允准,先提起了剑。”

“臣就想,都是文人,卫大人出自寒门尚且有此风骨,为何我便不能破斧沉舟,去地方上任,真正的做一个现管的县官,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京官。”

“还望圣上,允准!”

是个心诚的。

月商何德何能,今年春闱一甲全是忠心耿耿,看得见平民疾苦的官。京都有些满脑肥肠的老油条真该为此羞愧,还比不得一个年轻人。

师离忱噙着笑,语气软和几分,“春闱刚过,若有空缺的地方线管,皆由二甲补上了,年前被并入我国疆土的三座城,早前便将绩要出色的县官拨调了过去,升迁了知州。眼下暂无空缺,你便在翰林院多沉淀一番。”

在硬要外调,便只能做知州身边的副手,同知州事。

周岳本是状元出身,最低为六品,县官为七品,外调做县官本就是自贬,调去做同知州事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周岳神情有些遗憾,“微臣明白,圣上宽泽。”

他又行了个大礼,自请告退。

殿内归回沉寂。

不过。

听到卫珩一的名字,师离忱忽然想起了好像死去已久的系统。思忖间,他不自觉缓缓转起了玉戒。

说来也怪,原本他一直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电流声,系统也时不时会蹦出来提醒惩戒‘世界线有误’。

只不过那点疼痛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他也只背着乐福安偷偷吐过两回血,他对这种电击已经习惯了。

例如卫珩一被重用的那一刻,偏离了书中轨迹,系统所开启的修正,就是一声不吭的放电。

现在的世界线人物动向,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系统也不会和之前一样提醒要开启惩戒。可能会因为一句话,又或者是因为他的某个动作,直接开始放电。

疼痛程度不一。

但他觉得还挺好,这种疼让他有还在呼吸的感觉,活着是这样,倒省得他玩刀玩箭。

而且乐福安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也就不会一天到晚嚷嚷着‘圣上注意龙体’,吵得他耳朵疼。

因为习惯了,师离忱很难判断这种惩戒力量的强弱,除非喉咙里涌上血腥的滋味才会恍然——

该停下了。

不然昏睡过去,福安会哭死的。

这种自动修正惩戒系统,还有一个缺点就是让他睡不好觉,多次梦魇。可晋陵水患之后,系统便没有再出现过。

师离忱顿感乏味。

不过周岳之言,不免让他开始思索。

须知书中裴郁璟和探花郎惺惺相惜,共享江山。实际上除了他那次刻意安排之外,裴郁璟再没有和卫珩一单独见过面。

有意思,但心里不太痛快。

*

入夏炎热。

京都已开夏市,夜景如星辰,春夏秋冬各成景色。圣上一向有空就会到宫外走一走逛一逛,体察民情。

今日要出宫。

用完午膳批了会儿奏折后,师离忱小憩一会儿,便开始着手更衣。身后给他梳头的是裴郁璟。

裴郁璟单手捧着一簇蓬松微卷的长发。

圣上的头发养得很好,黑润有光泽,柔软中带着一点淡淡香味,完全散开便好似将他整个人都围住了,面白唇红,眸子狭长,从镜中瞥眼看来,眸波潋滟,精致得像个妖孽。

怕扯疼小皇帝,裴郁璟梳得很小心。着手编发的同时,他从怀中摸出几颗似牛血般鲜红的珊瑚珠,一同编进了头发,墨黑的小辫里藏着几颗红珠,与金饰链子搭配熠熠生辉。

梳理好的辫子混进长发中,随着整理,成了浓黑中的一抹鲜艳亮色。

果然这种雍容华贵的颜色,与帝王最相配。裴郁璟弯起嘴角,注意到镜子里的师离忱还在看他,笑意更浓了。

师离忱拉过一根小辫,道:“你给朕梳的是什么?”

“长生辫。”裴郁璟道,“上头是顶好的珊瑚珠,我瞧着好看,衬你,大的小的都多买了些,这种小珠子镶在发中果然好看。”

师离忱道:“这么出去,也不怕朕被劫了。”

这种成色的珊瑚珠一枚价值千金,虽说珠子只做点缀,可真细算起价钱,他可算得上头顶万金,实在奢靡。

裴郁璟却道:“你这样的长相,打扮素一些反倒没人信。”

一般人也认不得珊瑚珠的价钱,哪怕认出了起了歪心思,他也不会叫师离忱少一根头发,他可不是养在宅子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

裴郁璟说服了师离忱,师离忱歇了拆珠子的心思,道:“福安,朕回来要吃冰瓜。”

乐福安一听垮了脸,“圣上,又不带老奴……”作势就要哭。师离忱宽慰道:“朕去去就回。”

福安能怎么办呢,福安只能幽怨地送别二人。

……

京都大街小巷吆喝声起,因炎热不愿出门的,会叫食肆或茶肆的“索唤”,由“闲汉”送上府门。

也不是人人都叫得起“索唤”,一部分人会坐在茶摊上,船舟上,喝凉茶,吃冰饮,摇起扇子谈天说地。

人来人往,一波又一波,黄昏了街市上的人反倒慢慢多了起来。

嫌白天太热的人会选在晚上出来逛夜市,同样也能买一碗冰饮小果,价有高有低,贵得放在竹筒里可以带走,价格低得冰块少,要借着摊上的碗喝。

日头昏黄即将落幕,天色渐暗。

城中陆续挂上灯笼,点光添色。

师离忱贪凉,买了一个竹筒冰饮,未乘马车,慢吞吞的在街上走动。人流往来,裴郁璟便在师离忱身边不紧不慢地跟着。

瞧着师离忱多喝了两口,夺过了竹筒。

对上师离忱不愉的眼神,他理直气壮说道:“福安叫我多盯着你,冰饮不可过多贪足,本就身子不好,寒凉之物少沾。”

大庭广众,师离忱不好扇他,只不耐地啧了一声,抬手要抢回来。裴郁璟却仗着身高优势,将竹筒高举过头顶。

师离忱下意识垫脚去够了一下,反应过来气笑了,“……你找死吗?”当今世上谁敢戏耍天子?

暖调微光在师离忱眸中宛落星辰,因怒意唇边笑意灿烂,眼底却不见分毫喜悦之色。

他今日头发是裴郁璟梳的,并不规整,无簪无冠,还编了长生辫……就像是骄矜贵气的翩翩公子,养得金尊玉贵,红珠金饰在浓墨藻丛般的长发里若隐若现,淡去威严压迫,却格外秾丽明艳。

脾气一发,神情生动,裴郁璟一时看呆了,喉结也跟着滚了滚。

师离忱见裴郁璟还不识趣,怒极之下踹了他小腿一脚,负气甩袖就走。

这一脚总算把裴郁璟踹回神了,他赶紧追上去,低声下气地哄:“不是不给,是你身子不好……我没有故耍你……”

“实在生气我们去船舱里……”

“你怎么罚我都行……我瞧街边有绣花娘子,要不然我去把那位娘子的针拿来,你先扎我两下出出气?”

“……”

师离忱冷哼一声,施舍了一个眼神给裴郁璟,伸手要竹筒。

裴郁璟把竹筒藏身后,摇头,“扎我可以,这个不行……且慢。”他拦住街上走过的一卖花女,从篮子里取了个粉白的芍药,讨好的递到师离忱面前,“给,花。这个漂亮,求求公子消消气吧。”

粉白的芍药花娇鲜欲。滴,开得正灿烂时被规整好,放在篮子里叫卖。

在京都,这种花通常都是姑娘买来佩戴在头上的,裴郁璟不知道,裴郁璟还期许地看着师离忱,等待一个反应。

师离忱看了看面前的花,又看了看裴郁璟的神情,那点气性忽然消了。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好幼稚,忍不住弯了弯眼梢。

卖花女打量着二人流转的眸光,霍然开朗,也不尴尬一个劲地夸道:“这位小公子,这花是现摘的,你瞧瞧多衬您今日的衣裳呐,就别腰上当个装点,可莫要辜负您朋友的一番心意。”

看着师离忱面色转圜,裴郁璟赶紧把这芍药花别在了师离忱腰间。

今日师离忱穿得一身金红广袖,腰间别上这么一朵大颗粉白的芍药花,顿时锐气都减去半分,整个人静静站在那儿,都是一道风景。

裴郁璟赞道:“好看!”

花好看,人也好看。

师离忱眯了眯眼,哼笑一声,到底没骂他,扭头与卖花女搭话,语调都温和了几分:“姑娘,芍药本该五月开,怎入夏许久,还能找见这么多新鲜芍药?”

卖花女刚收了裴郁璟一枚碎银子,一株花最多五枚铜板,哪怕是京都也卖不出天价来。

而这块碎银够买她十个篮子的花了,正高兴着呢,听到询问,知无不言道:“公子有所不知啊,今年芍药开得晚,六月才见花开,如今开得正盛,估摸是要到八月初才会谢完。”

闻言,师离忱眸色暗了暗,噙笑道:“多谢姑娘告知。”

“多谢二位公子赏光。”卖花女喜滋滋,一边心里念着京都机会多啊!一边捏紧手里的碎银子。

裴郁璟看出不对,问:“……怎么了?”

师离忱道:“花开时间推后,或许农物成熟时间也会推后,一花一物看世界,回去要让钦天监看看天象,提前通告农户做防。”

想了想,他目光扫向裴郁璟,“别以为一朵花就没事了……”

“离公子?!”不远处,传来一道惊诧的声音。师离忱转眸与人群中屹立的卫珩一对上。

看到来人,裴郁璟眼神一瞬阴翳,身后拿竹筒的手瞬间捏紧,竹筒顶端悄然出现裂纹。

卫珩一敛了敛神色,走过来拱手道:“远远见到不敢认,靠近了才发觉真是离公子。”

师离忱打量了一眼卫珩一,笑道:“刚下值?”

“是。”卫珩一起身,也就这种时候他才敢去看天子的目光,心跳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轻颤。

他尽量稳住气息,语调平静回答:“刚下值,回家中换了一身衣物,出来采买一些东西。”

正考虑到卫珩一家中情况,此次水患赏赐师离忱特意给他备的字画与金银,还赐了个宅邸与两个小厮,道:“我记得你家中有管家,既白日劳累,晚上就该好好休息才是,这些事可以交给管家去办。”

卫珩一笑了笑,一笑起来全然清俊的书生气,“这些事做习惯了,总觉得交由旁人不恰当,我便自己来了。”

其实个小心思。

他入翰林院后,便得知圣上得了空闲,偶尔也会出宫体察民情,或白日或晚上,他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不在朝廷,不在宫中,他才有那一两分的勇气,抬头光明正大地看着天子。忽地一道高大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裴郁璟面色不善,阴沉不定的冷凝着卫珩一,眼底一片沉郁,似是一只即将发狂的恶兽。

第73章

卫珩一感受到了压迫,仿佛被裴郁璟有些骇人的气势刺了一下。

顿了顿,他不卑不亢回望。

他自是认得这位,京都城如今谁不认得这位裴殿下,身为质子得了圣上青眼,哪有一个质子该有的落魄。

裴郁璟寸步不让,卫珩一思索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对裴郁璟身后道:“离公子,今日正好遇上,我便将银子还给您。”

师离忱从后背拍了拍裴郁璟,示意让开,裴郁璟纹丝不动,坚决要把人两个人隔开。

师离忱一边掐着他后腰的肉拧了一下,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对卫珩一道:“不必如此麻烦,留着吧。”

卫珩一却摇头,“一码归一码,应得的我不会推辞,不该得的理应归还。”圣上这幅神态鲜少见到。

他笑了笑,双手捧着荷包递过去。师离忱接过后,浅笑道:“快些去采买吧,回去多休息休息,以免累着自身。”

卫珩一原想着找个理由给圣上引路,听圣上这么说,只得应道:“多谢离公子提醒。”

卫珩一低垂的眼中划过一丝黯然,抬眼又对上裴郁璟阴恻恻的目光。顿了顿,他给裴郁璟后方的师离忱行礼过后,便不再停留。

……

实至名归的探花郎,样貌清俊,背影挺拔。欣赏过后,师离忱察觉到脸上落了一道森森的视线。

一扭头,裴郁璟面色似乎比刚刚更难看了,幽幽道:“卫珩一,卫珩一,你老盯着他干什么?”

他语调森冷,比起念名字,听起来更像是要把卫珩一给活撕了。

裴郁璟很难不多心,小皇帝在宫中闲暇之余,会在纸上写名字——写他的,写卫珩一的,偶尔还有其他人的名字。但属他的名字和卫珩一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裴郁璟对此人保持最高警惕。

师离忱慢条斯理道:“……你吃醋?”

毕竟书中敌国质子,和探花郎是一对,一见不钟情,二见钟情也有可能。不然裴郁璟挡他做什么?

师离忱想了想,忽然看裴郁璟不顺眼了。

师离忱眼神一变,裴郁璟背脊阵阵凉意,他急了,“我吃……”

话到一半顿住,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包鼓鼓囊囊地拍在师离忱手中,“别瞎猜,拿着!离花你银子的小白脸远一点!”

轻轻抛了抛,袋子里传出金叶子碰撞的声响,这是满满一包的金叶子。师离忱蹙眉,“你不喜欢卫珩一?”

话毕。

裴郁璟眸子暗了暗,有一下没一下地勾师离忱的手指,“我喜欢谁你还没感觉到?”

师离忱冷静道:“你喜欢的是我的肉。体。”

“废话!”裴郁璟后牙槽紧了紧,想一把给小皇帝抗走,做死算了。

但最后也只是捞住帝王修长白净的手,轻轻相扣,羞涩地补了一句,“……内脏也喜欢的。”

“……”

诡异的回答,但师离忱那股莫名淤堵的心气一下就散了,唇边笑意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嗯。”他看着裴郁璟说,“我也是。”

*

一切归于平静。

除了关注南晋与鞑靼的动向,师离忱又恢复了之前的活动,时不时看一看明工坊改良出了什么好东西,挑拣一些不错的进行推广。

整个夏日期间风平浪静,月商边防经过改良调整。

夏季炎热,鞑靼缺水,试探的进犯津阳城两回。

针对这方的边防关卡经过细化调整,增了弩床与复合弓,鞑靼蓝部蓦然发觉半点便宜没占到,甚至比之前损失要大。

扮做商人潜伏到月商的士兵没有一个回信,月商戒严。

鞑靼蓝部惊觉之际,想寻求黄鞑靼与红鞑靼,却发现黄鞑靼与一个小部族有来往交易,拥有鞑靼最稀缺的盐。

鞑靼物资匮乏,红部与蓝部的首领便提出,与黄鞑靼做交换。

黄鞑靼地理位置不如另外两个部族,本身产盐量就不高,此番由小部族引荐过来的商人,索要的还都是精品骏马,交易数量有限制,黄鞑靼自家地盘都不够用的,哪里还能与其他两部交换,便拒绝了。

缺盐缺水又是夏季干旱,牲口无粮,人也无粮,鞑靼内部一时间气氛僵持,三大部族隐隐有濒临解散的趋势。

可三大部族都不敢轻举妄动,大部族吞并小部族问题不大,可大部族吞并大部族就有些难度了。

要提防旁边的十几个小部族,还要提防有没有大部族打着黄雀在后的心思。

三大部族虽各有异心,但都一致决定把内部矛盾转化成外部矛盾,既然缺东西就到不缺的地方去抢。

谁最好抢?

邻居。

与他们版图挨得最多,最近的南晋。

再说鞑靼在南晋也有探子,南晋党派都乱成一锅粥了,形势严峻得很,趁热喝。

鞑靼不蠢,月商是比南晋富饶一些,可抢起来费劲,阴招多,等他们抢到手了怕是得残一大半,他们审时度势的本领强,倾向于先解燃眉之急,再做精打细算。

鞑靼三部便轮流,时不时去南晋抢一点,隔一段时间再去抢一点,三大部默契的没选择大举进犯。

内部暂未谈拢,谁都怕背刺。

……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了秋季来临。

忍受许久的南晋,在朝堂之上先吵了一架,然后经过几轮筛选,最后南晋帝迫于压力,给师离忱递来了早就备好的国书。

南晋这时候送来和亲的国书,意图很明显,想寻外援。哪怕月商曾打下过南晋的三座城池,还有个质子在京都。

国书入内阁。

内阁众臣有同意的,认为‘没有永远的敌人’,可以接机索要一些好处。也有反对的,认为南晋‘心怀鬼胎有预谋’,不可轻易入局,不能上当。

双方各持己见,寸步不让。

此事暂时搁置了起来。

国书送到半道,裴郁璟就得了消息,一连半个月脸都是铁青的。

而且夏日过半时,师离忱嫌热,根本不让他近身,只随他到处走,爱干嘛干嘛,反正不让贴。

如今到了秋季,火烧似的空气总算降了温度,师离忱还是拒绝和他亲近。

只因国书到京都前,有一回,师离忱知道了裴郁璟背地里干的一些混账事,格外愤怒,将人压过来赏了几巴掌,力道一如既往,几巴掌给他嘴角扇出血来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可裴郁璟馋坏了。

他都能闻到巴掌扇来时,小皇帝身上凌冽清淡的熏香,很想贴着帝王皮肉狠狠嗅一口。他野心勃勃的看着,却只能受着。

师离忱怒极反笑,声音里还有几分火气:“你几个脑袋,一边想和朕柔情蜜意,一边背地里算计朕?怪不得半夜拿个铁钩过来给自己身上穿个窟窿,原来是做了亏心事。”

“你只能选一样,懂吗?朕让你滚远一点!”

裴郁璟跪得结结实实。

他该的。

之后。

师离忱发现扇他手疼,改换鞭子了,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裴郁璟,眼底全然的冷意。

第74章

江南距京都远。

自然也有立监察司,主属京都监察司,副属江南监察司。

两司一责,分隔两地,江南辖区地带州府的小监察司的所有消息封存起来上通江南监察司,由江南监察司交接上报京都监察司。

两司一责有个弊端。

统管江南监察司的三品指挥使若是起了异心,虽截不住消息上报京都,但能拖延一阵时间。

以防这种情况,监察司制度格外严苛,也有探子的眼睛盯着,层层把关。

监察司人员须经考校,但有人在考校这一关便布了暗桩,悄无声息的管控着江南监察司。

这位暗桩,目前是江南指挥使的副手。

这位江南指挥使,先前乃大理寺少卿出身,对刑案有些过分明锐。

他察觉到破绽,死里逃生将消息上报京都,如今被现任大理寺少卿夏时重接应,正在修养。

为了杀指挥使,副手落了许多陷阱,动手狠辣,江南指挥使为此自断了一指。

得到消息的起初,师离忱并未怀疑到裴郁璟身上,只默不作声的叫探子彻查江南监察司。

又给江南驻守的总兵统领下令,查军营。还安排查了江南绣坊,矿冶官营,以及各地商矿。

哪怕有上报卷宗,也不如细细盘查。

这一查。

查出了几个易容混进军营的家伙。

绣房虽是官家产物,可师离忱这步棋下在这儿,便是要它走入民间,让天下女子有饭吃,有活路走。

故此绣房的经营方面一向由当地接手,绣坊里都是涉案女子,以及无处可去自愿入内的女子,外有重兵巡逻把守,里头的人出不来,无法轻易调换。

因此是与绣房有过交涉的其中一个商铺有问题。

矿冶官营一切正常,而有两家开采商矿的商户异样。

月商矿冶法制度森严,商矿只能做农耕物具所用,商户开采商矿敢挪作他用,便是九族都不够死一死,月商没人如此大胆。

与商人有关。

师离忱这才怀疑上了裴郁璟。

不用审,才开了个口,裴郁璟就认了。

师离忱一瞬间怒气直达顶峰。

……

皮革材质的鞭子不长不短,拿在手里一截垂下,又有些许支撑力,能轻易挑起人的下巴。

师离忱端看着裴郁璟,眼底似有怒火翻腾,冷得可怕,“裴殿下好本事啊,身在京都,远隔千里,要杀朕的指挥使,还要把控矿冶,下一步你想做什么?要整个江南?不如换你来坐朕的位置?”

“我不会的。”裴郁璟身上已有道道鞭痕,渗出血迹,他强忍着压抑到极点地呼吸声。

视线落在帝王握着鞭柄的手,仿佛透过这一幕,看到这只指腹浅红,纤白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另一样东西。

裴郁璟眸光微暗,抬眼看向师离忱,忽地展出一个野性阴鸷的笑容,“圣上的位置,就该圣上坐稳,我要的不是江山……我若有意,江南现在早该乱了,而不是演出一场拙劣的刺杀戏,我会把那个罪魁祸首抓过来,给圣上一个交代。”

“况且我若有意,圣上又怎会让我如此放肆,定会将我圈禁。”

裴郁璟虽有城府谋划,可已经放弃了对月商的进犯——这点从交出鹿亲王私兵调令足以可证。

他要是执意藏着这块调令,时不时借此闹出点乱子,师离忱查出来也要一些时间。

所以裴郁璟的心思,真的不在月商江山之上。

这点师离忱了解得很透彻,但不妨碍他有怒气。

暗桩是真,蚕食商矿是真!要把控矿冶是真,在军营混了探子也是真!!他最厌烦有人在他背后,做这些疑似对他江山不利的谋划。

哪怕裴郁璟没有这部分野心,也会让师离忱有随时会失控的感觉,他很愤怒,有种领地被冒犯的愤怒!

尤其做出这些事的人,还是书中的‘男主’,是最后一统江山的人物。师离忱目光冷凝,忽然觉得裴郁璟格外面目可憎。

不论结果如何。

至少目前,他不想再看见裴郁璟,看着裴郁璟还要辩解,他却不想听了,嗤笑一声,干脆把人赶出皇宫,早该让他去住质子府的!

都是狗屁!

第75章

裴郁璟进不了皇宫。

皇宫守卫森严,哪像话本子里写得那般异想天开,那么好混进去,他根本见不到小皇帝。

他只能守在京都,每日看汇报来的情报,幸亏宫中暗桩还没被拔干净,好让他得到一点小皇帝的消息。

背着天子,下令暗中控制江南时,他就想过该吃点苦果,没想到皇帝打了他一顿把他赶出皇宫来了。

赶出来了……不理他,不见他,完完全全把他当个空气。

这比要杀他还可怕。

尤其是在得知南晋国书送来,入了内阁引起争议,师离忱一直未曾明确拒绝和亲之后,裴郁璟眼神逐渐狠戾。

他整日里面色森冷沉郁,让周身气息仿佛都带上了戾气,在质子府练刀时,一连劈了三四颗树。

“人呢。”裴郁璟练得呼呼喘气,沉声道。

僚属打了个响指,一个人如死狗般被拖了上来,地上划出一条血迹。裴郁璟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抬眼瞥去眸底全然森寒,“……都交代了?”

僚属道:“交代了。此人在江南呆久了,心野了……他从其他死士那里偷了几份解药,算着脱离主上能多活五年,便打着改头换面的主意,想剥了江南指挥使的面皮,取代其身份。”

刀尖在地上磨出火花,裴郁璟慢吞吞走过去,寒芒一闪顿时颅首分离,“自作主张。”

他道,“给宫中送去……还有,与江南暗桩全部暂停联络,至于被查出来的,递消息让他们和圣上的人如实交代。”

“啊?”僚属惊诧,“全说?”

裴郁璟神情晦暗,‘嗯’了一声,“圣上知我本意,全说了还有活路,不说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僚属默然。

顿了顿。

他向裴郁璟拱手致礼,沉痛道:“主上,您辛苦了。”

“……”

裴郁璟憋着一肚子火,想着怎么让帝王回心转意,一开始他确实有算计月商江山的成分……可后头那些暗桩探子虽在运转,却都已经停了动作,不再有威胁。

这回在江南布局,确实他有些心思,打着让小皇帝看到他能力的心思,以及——他要和皇帝密不可分。

师离忱治国谈政,他便融入这江山骨血,一点一点,从各个部分侵蚀进去,江南富庶,世家诸多,从内部瓦解握在手中。

他想过师离忱会因此生气,没想到能气这么大。

裴郁璟烦闷之余,问道:“大巫找到了吗?”

“没消息。”僚属正用帕子包着手,把头颅往盒子里装,“北边的,海边的,鞑靼的商队都说了,没见过打扮奇怪的道人。”

场面有点血腥。

在想想精致贵气的天子如果打开盒子,看到这么个血呼啦的人头,香香的小皇帝要是用手去沾这头颅上的血……裴郁璟惊觉,“等等。”

僚属迟疑,“主上有何吩咐?”

裴郁璟:“把他擦干净,再弄点熏香。”

僚属:“……”

真的。

想翘班了。

*

师离忱收到了一份诉状,以及被擦得干干净净,喷香的人头。

皱着眉头看着那颗被打理到有些诡谲的人头,半晌,他摆摆手道:“送去给江南指挥使,再拨一个御医过去,叫他好好养伤,莫要为此事烦心。”

乐福安应了声,又道:“裴殿下还送了一盒珊瑚珠来,求圣上原谅,想进宫里来。”

“不见!”师离忱语调陡然冷了冷,“朕不缺他那几颗珊瑚珠,再送东西来,都打回去!”

气氛冷凝。

圣上这是余怒未消。乐福安大气不敢喘,只低头应着,顺带叫人把那颗死人脑袋带走。

……

和裴郁璟一样进不去皇宫的还有穆子秋,听说裴郁璟被赶出宫了,在家里拍着大腿幸灾乐祸了好几日。

穆子秋想回御前,递了折子,圣上不许,又给他调去禁军了,是对他上回镇压叛军立功的奖赏。

这回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武昭校尉,有调令有实权,而并非一个空有头衔的假中郎将。

可他还是觉得没有在圣上跟前好,想方设法的想回去。

折腾了好几回,终于被他爹发现了,然后镇国公直接给这没出息的小子好一顿毒打。

穆子秋岂敢袒露心思,才折腾了机会就被打得连朝会都去不了,若是真让发现了怕是腿都得折。

……

秋季一到。

气候适宜时,秋狩便提上了日程。师离忱闷久了,也想出去透透气,故此今年秋狩照常。

秋狩定在浮生山庄,三品大臣及皇室宗亲皆可携家眷一同前往。狩猎前一天先祭天,之后去往浮生山庄,建立围场,在围场中搭建行营。

秋狩一般都骑马过去,师离忱去时换了一身窄袖玄衣劲装,金丝银线勾勒出龙形暗纹。

自从失了内力后圣上便从未如此打扮过,乐福安一边伺候着圣上穿衣,一边感动地抹眼泪,哽咽道:“……奴才好久没见圣上如此意气风发了。”

师离忱有些好笑道:“没个正形。”又问,“小汤圆安顿好了?”

乐福安道:“在外头呢,郞义牵到笼子里了,圣上可是选好将小汤圆放归的地方了?”

提到这个,师离忱有些头疼,“尚未,小汤圆已是成年虎总要……”

虽然可以,但他并没有想着给小汤圆做绝育,大猫大猫,又不是真的猫。难得有时间,总要把大猫带去放放风。

师离忱翻身上马,前往狩猎地点,乐福安瞧着圣上的英姿,高呼起驾时都更有劲了。

……

玄旗烈烈,队伍声势威严,金吾卫开道,腰悬的长刀虽未出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除了两位年迈的太师与太傅未到场,其余京都三品以上武将皆同去往。

君子习六艺,文官自然也去,他们可不和武将比,毕竟业余比不过专业,总归是图个热闹。

半道上。

裴郁璟纵马跟了上来,只能远远在后头看着师离忱的背影。

到底是南晋来的皇子殿下,为了顾及朝廷脸面与度量,是被官员们允准加在了秋狩名单里的。

他眼神晦暗地盯着师离忱的背影,不近不远的跟着。

穆子秋伤养好了,以镇国公家眷的名义随同,他同样跟在队伍末尾,听到动静扭头一看,差点没被裴郁璟腰上的金勾带闪到眼睛。

日头刚出,正好打在他身上。

高挑的身影骑在马背上,一身红金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梳得一个高马尾,身上挂得配饰良多,既精又不杂,恰到好处点缀了优点。

令穆子秋难以置信的是,裴郁璟居然还在耳廓挂了耳铛!青红的珊瑚珠垂坠在了肩头,又邪又俊。

偏偏这人生得不难看,眼窝阴翳深邃,穿得复杂了,反倒更能凹显出他迫人的气势,不必开口都能给人带来丝丝压力。

“你有病啊,这是秋狩,你打扮得和个孔雀开屏似的,谁看你啊!”穆子秋压低声音说他。

裴郁璟目光锐利地扫他一眼,嗤笑:“你懂个屁。”

连小皇帝喜好都摸不清楚的毛头小子。

说完他又阴沉着脸,透过人群去看金吾卫前后簇拥着,骑在马上的师离忱,将情绪都敛掩在眸下。

眼底涌动着的贪婪,偏执,几乎就要破土而出。

他情不自禁间,捏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鹿皮手套轻轻作响。哪怕每天都能听到小皇帝的消息,可他好久没见他了……

穆子秋不是个会看眼色的小子,但他能敏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又打量了裴郁璟几眼,迟疑道:“你不会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被圣上赶出皇宫的吧?”

裴郁璟懒得理他。

穆子秋瞥了眼裴郁璟身上挂着的两个价值连城的腰佩,又看他那一身打扮,顿觉牙酸。

这厮到底哪里来的银子?

*

皇家围场。

行营。

官员到场,祭酒行天,师离忱伸手,乐福安将一把长弓送到他手上。

师离忱目色微寒,提箭拉弓,一箭刺穿天空掠过的一只飞鸟,金吾卫很快将其拾回,一只刺穿喉咙的死鹰。

师离忱陡然一笑,举弓道:“秋猎已开,诸位爱卿各凭本事,朕手上这把弓赠与今日头名!”

底下文官躬身作揖,牵着马的武将举臂呼和,齐声应首,似能响彻山林。郞义下令后,参与者便各自上马,在围场范围内狩猎。

秋狩也有官员的女眷跟来,但留在了山庄,话谈与玩闹投壶者居多。

射箭骑术精湛的姑娘也不必拘着,可以换一身英姿飒爽的来一起狩猎,在围场中不出去就没事。

场面宏大壮观,师离忱一时感慨,同样也上了马背,纵马前去狩猎。

“圣上!圣上!”

乐福安急了,圣上的御马还没牵过来,他的马被圣上一时兴起骑走了。乐福安赶紧叫郞义,“快快,带咱家一起去……”

郞义肃冷着脸,带一队金吾卫追在圣上身后,对乐福安道:“公公莫要喊了,圣上叫您歇着。”

“嗨呀!”乐福安急得跺脚。忽然眼前晃过去一道红白的光影,定睛一看——裴郁璟?!

想想前不久那个诡异的人头……乐福安苦着脸,呼吸困难捂着心口,这下是彻底没办法放心了。

*

围场宽广,且密林诸多。

师离忱将弓拉满,瞄准了草丛里冒出的一只鹿角,却听身后呼啦啦马蹄声,在静谧的丛林中格外清晰,惊起一群飞鸟。

低头吃草的鹿也被惊了,抬头看到满目精兵骑卫,顿时撒开蹄子跑了。

师离忱:“……”

他一言不发,转眸看向勒马停下的郞义,以及随来的一堆金吾卫,面上情绪不显却足够让这帮小子心虚到齐齐低头。

惊了圣上的猎物,谁都没敢吭声。

郞义向来肃冷的面颊也涨红,十分羞愧,却很勇敢地小声道:“圣上,此处地形复杂,您孤身一人行走,恐有刺客,臣等忧心您的安慰。”

围场很大,禁卫军在最外围有严密的把守,秋狩开始前也进行过一番搜查,可万一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呢?

郞义不敢拿圣上的安危开玩笑。

师离忱只是有些遗憾,他看着逐渐跑远的小鹿,要再次瞄准,却在骤然间听到后方传来破空之声。

郞义面色大变,忽地拔剑唤道:“护驾——”话到一半,卡在喉咙。

一尾羽箭从众人头顶略空飞过,呈一线黑影,瑕白的尾羽似被阳光反出一点宛若嘲讽的亮光,闪在众人眼中。

师离忱抬首,目光顺着这一箭的轨迹往前看去。

这一箭如抛物线般,带着汹涌的气势劈开了空气……直挺挺扎在了还在撒丫子奔跑的小鹿身上。

小鹿被箭羽力道贯穿,登时倒地不起。

师离忱面无表情。

金吾卫众人心中一惊——

有人抢了圣上的猎物!

师离忱回首。金吾卫自动散到旁边,露出站在马背上,提着金弓,看起来格外桀骜嚣张的裴郁璟。

然而他一抬头,却是红着的眼,只对着师离忱哑着嗓子,委屈巴巴地唤了声,“……圣上。”

第76章

师离忱视线停留在裴郁璟身上片刻,忽地重重冷笑一声,并不做理会,收回眼神驱马调转了方向,到另一边去了。

顿时,金吾卫们看着裴郁璟的眼神,变得冷冽万分。

这个抢圣上猎物的罪人!!

……

清风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一人一马被抛在原地,师离忱与众人身影远去,隐进了林子。

见师离忱当真没有回过一次眸,裴郁璟笑容渐渐敛去,垂首神情晦暗地看着手里金弓,平静的眼眸里,疯狂似要破土而出。

怎么连句话都不肯和他说……

这招失效了?

*

师旭与穆子秋结伴,顺着圣上去往的方向一路找过来,远远地看到孤寂的一人一马。

师旭一眼就瞄准此人手里的金弓,“……这不是皇兄的御弓吗?”

“是裴郁璟。殿下,咱们绕一道吧,别凑他跟前。”穆子秋光是见裴郁璟的背影就开始牙酸,还有点受过教训后的后怕,“这人有点邪性,上回还卸了我条胳膊,还是别私底下与他独处。”

闻言,师旭倏然想起在宫中见到裴郁璟时,裴郁璟暗中挑衅的嚣张模样。他神色冷了冷,忽地加快马速往前急袭。

穆子秋反应过来,不知逸王殿下要做什么,得赶紧跟上。

“哟,瞧你这样,这是被皇兄撇下了吧?”

师旭停在裴郁璟旁边,晒笑讥讽道,“皇兄脾气是最宽容温和的,却也不是哪里冒出个阿猫阿狗都能做本王的皇嫂,一时宠幸而已,这会儿不就腻了吗?本王劝你知难而退,待时间到了,滚回南晋去!”

话到后头,带了一丝警告的冷意。

风裹挟着叶声,马蹄声也有些大,穆子秋追上来只隐约听到了‘皇嫂’‘时间’‘南晋’……细思极恐,顿时天好像要塌了。

没旁人在,裴郁璟看他们的目光几乎不加掩饰,轻蔑一瞥,阴鸷暴戾的震慑感,铺面而来。

师旭一怔,忽然警觉。

裴郁璟下颌轻抬,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那你怕是要失望了……圣上对我,永远不会腻。”

目光相碰,气氛陡然争锋相对。

不过瞬息,裴郁璟收敛了杀气,拉着缰绳调转马头,遗憾道,“算了,八弟是不会明白的。”

末了一声极具深意挑衅的嗤笑,驾马远去。

徒留二人面色铁青。

穆子秋察觉到双方莫名散发的敌意,愤怒与惆怅间,心里更难过了。

圣上和裴郁璟。

居然是真的。

都一个叫皇嫂,一个叫八弟了……他还能有机会吗?

*

被抢了猎物,师离忱好心情被坏了大半,再遇见猎物时也没了在射杀的心思,干脆打道回府。

掉个头遇上了穆子秋和师旭,师旭招手扬声道:“皇兄!”

师离忱瞧他们身后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便拨了两个金吾卫过去,笑道:“你们这是来打猎还是来郊游的?”

“我要跟着皇兄一起走嘛。”师旭笑嘻嘻地与师离忱并肩骑行,想了想哼道:“臣弟半道上遇到了那裴郁璟,皇兄不知道,他那脸臭得,活像是有人欠了他几千金!”

穆子秋搭腔,“对啊,圣上可瞧见他那身打扮,花枝招展的,知道的说他是来秋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相看哪家贵女,实在不像样。”

听着二人使劲说裴郁璟坏话,师离忱低低笑了两声,不做回答。

见师离忱神情并无变化,师旭调转话头,道:“皇兄,新画的舆图用着可还习惯?”

提到舆图。师离忱正了正神色,不疾不徐道:“这回你倒是立了大功,秦将军采用了这张舆图,重新部署了边防,给鞑靼吃了几回教训……你可要什么赏赐?”

师旭得意地扬眉,“能帮上皇兄,臣弟心满意足,不需要什么赏赐。”

马慢悠悠地走着,他低眼看到师离忱衣摆上一晃一晃的金绣龙纹,眸中一软,“只是许久没和皇兄如此亲近的说话,臣弟心中有些感慨。”

自从出事后,外出游历一年多才敢回来……

师离忱语气温和道:“勿要忧思。”

……

秋狩三日。

师离忱草草结束回了浮生山庄歇息,听闻今日猎得最多原本是裴郁璟,不知为何猎到一半他人就不见了,后头被穆子秋追上了数量,成了第一。

而据说不见的了裴郁璟。

此刻埋伏在圣上的床榻间,赤着上身,将自己绑成了礼物,红绳勒住紧实的皮肉似乎让身躯变得更加饱满,肌肉线条流畅,顺着锁骨望下来的腹沟精美。

师离忱掀开床帐,便见这么个人,怔愣一瞬,而后瞬间冷了面色:“谁准你上朕的榻了?”

裴郁璟红着眼,可怜道:“他们都说圣上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师离忱确实有被引。诱。到。但他不可能承认,既然要冷了关系自然就要做绝。

他把榻上的人丢下来,视线有片刻停在裴郁璟被红绳捆绑压出的鼓肌上,随后闭目沉声道:“……滚出去。”

裴郁璟不可能错过着任何机会,哪怕一点苗头,都足够他顺杆子往上爬。只不过他被捆得结实了,只能向前膝行几步,用唇叼住圣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将指尖含在舌间卷一卷。

这种举动,如果是野兽来做,比如小汤圆,代表的就是亲。昵,亲近。由人来做,那就有些色。气,带了几分暗示的意味。

况且裴郁璟在某些方面确实做到了极致,他学得很好,之前数次也都把圣上伺候的很好。

师离忱不可避免的被诱惑了一下。低垂的眼眸暗沉,紧紧看着裴郁璟将他的手指含在舌尖,裴郁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同样在勾他。

“……”

师离忱抽回了手指,指腹按在了裴郁璟嘴角,狠狠擦了擦,嗓音哑了一些但依旧冷冰冰的,“朕说了,滚出去。”他拍了拍裴郁璟的脸颊,眼波瞧不出喜怒,“这招没用。”

……

裴郁璟又被赶出来了。

绑没松,但好歹给了他件衣服。

裴郁璟后牙都痒了,死活想不通明明小皇帝都意动了,怎么就不肯亲手拆开他这个大礼呢?

分明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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