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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离忱笑吟吟地看向被推开的囚室入口,面色阴森地乐福安,在乐福安预要继续动手之际,令道:“好了,住手。”

他嗔道,“福安,怎么才来?”

“殿下赎罪。”乐福安收了手,眼神不善地横了眼房家砚,接过了师离忱手中烛台,弯腰将白日柳清宁送他的腰坠重新挂了回去,自责道:“都怪奴才愚钝,前些时候才发觉您的玉坠,这才循着香找来。”

话音落下,乐福安扫向房家砚,语调也冷下来,问:“您瞧,这贼人是打算如何处置?”

他道,“陛下封锁了京都,调遣了禁军与死士还在外头寻您,只是用了旁的由头……您出事的风声尚未传出,您若是想,咱家这就将禁军唤来,势要治这房家一个大逆不道的罪!”

“不可!”房家砚反应过来,飞快思索一番,看清形势也明白了过来。

他迅速转变了姿势朝师离忱单膝跪下,道:“殿下,一切罪责皆在我身。若有需要,您尽管嘱咐便是。”

师离忱道:“那你去边疆吧。”

房家砚不明所以。

师离忱笑眯眯道:“你空有一身功夫,又养在房将军膝下,是正正经经武将世家的公子,立功与你而言,应当不难。莫非你想怀着仇恨,浑浑噩噩就这么过下去?”

“自然不是!”房家砚顿了顿,垂首道,“我明早便给家父传信,动身前往边关。”

师离忱满意道:“今日之事,我便当未曾发生。”

他拍了拍房家砚的肩膀,轻声道:“你且放心,好好立功,你功成之日——”

空气中响起一声轻笑。

“自然便是秦老将军翻案之时。”

第97章

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将军府。

折腾了大半夜的锦衣卫与禁军很快便得到上级消息,刑犯已抓捕归案,不必在继续搜寻。

京都城中总算安静了下来。

只是皇城宫门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

千秋殿。

这个时辰纯妃早已歇下,主殿的灯都熄了,可侧殿的灯点得灯火通明,一身玄衣的师明渊正坐上首,面色沉冷。

空气沉寂,师离忱进门后老老实实请安。

大监瞧了眼陛下脸色,转而挥退了周遭侍奉的宫人,悄悄退出殿外将门关上,空间被留给了父子二人。

“你今日究竟是走失后兴起贪玩,还是有事瞒着朕。”师明渊冷冷道。

师离忱垂首,端得一副乖巧安静的模样,道:“儿臣被人群冲散后,一时兴起,才在宫外多走了会儿,贪玩钻到戏法箱内却不小心睡了过去,听到禁军搜寻动静才惊觉耽误了时辰……”

师明渊面色稍稍缓和,哼道:“平白叫人大费周章的寻你,罚你十板子,明日也不许再出去。”

“儿臣遵旨。”

师离忱规矩行礼,送走了皇帝。

大监留下,手中端着一把二寸宽的木尺,面带歉意道:“殿下,得罪了。”说罢,戒尺挥下。

“啪!”

结结实实打在了师离忱摊开的双手掌心,很快浮出红润之色。

他闷哼一声,双唇紧抿,卷翘的长睫耷拉着似是委委屈屈瞧着可怜,大监于心不忍,只得加快速度。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打完十下,大监才松下紧绷的肩膀,招呼一侧的乐福安,“快些来搀着你家殿下。”

瞧那小小的身子被搀住,大监俯身温声细语道:“殿下勿怪老奴多嘴,陛下也是为了您好,您且好好养伤吧。”

师离忱又疼又倦得说不出话,乐福安替他回了几句,这才将人送走。

乐福安周遭宫人遣退,侍奉着殿下洗漱,换了寝衣,拿出了药膏屈身跪在师离忱面前,捧起双足。

脚踝被捆过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淤紫的痕迹,乐福安神情不愉,低声道:“真是轻饶了他。”

他将药膏在手心搓热,运转内力贴到淤紫处,轻轻揉搓以推开内部淤血,达到尽快恢复的目的。

师离忱软软地窝在小榻内,“福安,小八没来吗?”

那日师朝旭说要来与他同寝,可都这会儿都没见到人影。

“估摸着是被贵妃娘娘拦住了。”

这哪个宫中没点其他宫的眼线,得知陛下坐在千秋殿等着收拾人,贵妃娘娘怎么着都不会再让师朝旭过来找师离忱。

师离忱“喔”了声,懒懒地阖上了眼。乐福安去净完了手,重新换了盒药膏,抹开,如法炮制地揉殿下手腕处的痕迹。

幸亏殿下衣袖宽敞,这才将这些痕迹遮盖的严实,否则恐怕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还好只是一些淤痕,今夜推开了,明日大概就散得差不多了,两三日之后约莫就不会再有任何迹象。

收拾好一切,乐福安再去瞧小殿下,这会儿人已经陷在柔软的褥子里,呼吸匀称面容乖巧。

——睡熟了。

乐福安眸色一软,俯身将小殿下抱起来,换到了榻上,整理好衣裳掖好被角,一如往常地守在踏脚处。

*

次日。

师离忱因生辰被特许休沐,并未去国子监,只是在宫中也无事可做,便拉着乐福安做纸鸢。

待到国子监下学的时间点,纸鸢已有雏形。

窗台上冒出一个脑袋尖。

“皇兄!”

师朝旭踮着脚,瞧见师离忱在屋内,迅速噔噔噔地跑进殿内,手里还抓着两个小糖人。

“皇兄皇兄皇兄!”师朝旭高高兴兴把糖人举到师离忱面前,“皇兄快看,捏的我自己!送给皇兄!”

糖人捏的惟妙惟肖,俨然一个缩小版的师朝旭,捏糖人的人手艺十分精湛。

师离忱接过,端详了片刻。

师朝旭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师离忱,等待夸赞。

须臾。

师离忱张开嘴。

“咔嚓。”

咬掉了糖人的脑袋,嚼嚼嚼。

他说:“有些甜腻,嗯——”他沉吟,觉得这东西只中看,不中吃。

旁边没人说话,师离忱嚼嚼嚼,还在细品,显然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师朝旭的表情已经变得要哭不哭了。

“皇兄……”师朝旭吸了吸鼻子,没绷住‘哇’一声哭出来,“呜呜呜呜我脑袋没了,呜呜呜呜我脑袋被皇兄吃了……呜呜呜呜……皇兄根本不喜欢我……呜呜呜呜……”

“……”

别说那么吓人的话。

师离忱垂眸。

看了看手里那串,一口被咬掉脑袋,只剩下半个残破身子的糖人。

“…………”

顿了顿。

师离忱试探地把糖人递回去,“……那,还给你?”

师朝旭看了眼那残破的糖人,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一边咧着嘴嗷嗷哭,一边快步往殿外跑,活像个烧开的水壶,烧开水壶抹着眼泪拔腿狂奔,还哭着喊“头被皇兄吃掉了”,引得一众宫人侧目。

乐福安招呼大宫女道:“哎哟,快些跟着八殿下,仔细些!”

师离忱:“……”

他不明白了。

手里的糖人还有一半,他干脆一口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全咬碎在嘴里。

……

日子就这般过得不咸不淡。

京都城中的喧嚣似乎都被阻挡在了千秋殿外,也波及不到国子监。任凭朝堂之上闹得再凶,立储一时也迟迟未有定论。

毕竟天子年岁正盛,大皇子与四皇子背后哪怕站了再多人也无济于事。

时光一年过一年。

直至两年后,一事打破平衡。

陛下于围猎中遇刺,四皇子因受帝王偏爱,恰好站在左侧,遭受殃及被刺客当场射杀与丹霞山。

师明渊也为此伤及肺腑,震怒之下,命锦衣卫彻查此案。帝王銮驾连夜回宫,召集太医院所有院判,太医诊治。

后妃皇子探视,一律不见。

一时间人心惶惶。

师离忱合上书本,问:“刺杀?这个时间,又是谁会刺杀。”比起疑问,他更像是喃喃自语。

偏殿并无其他人影。

他站起身来,指腹点在书案前,光影透过窗棂雕刻的镂空花纹落在他身上,覆盖了一层昏黄的光影。

只短短两年多点的时间,他面容上的稚嫩褪去了许多,身形抽条身量纤细却已有少年人的骨量风姿,眼波间流转透出丝丝漫不经心的冷意。

大皇兄靠着嫡出身份,有先后母家为靠,四皇兄靠着皇帝偏信,给权,二人相互针对已久。

四皇兄一死。

平衡点。

破了。

十一弟今年六岁,满打满算开蒙还没两年,虽是中宫所出,却无让人信服投靠的理由。

如今只剩大皇兄独大,身份合适,又正当适龄……

师离忱不必多想,都能知道朝中风向如今一定是一面倒,如今父皇又因刺杀身受重伤,明面上看,大皇兄是受益最大之人。

可受益之人,一定就是加害之人?

也未必。

……

三日后。

大皇子门客刺杀陛下,被就地处死,大皇子难逃罪责,被幽禁府邸。

这一下两个颇有竞争性的皇子都没了,那原先入朝后便默默无闻的二皇子与五皇子突然显得鹤立鸡群。

皇城中皇子存活率并不高。

总归十一位皇子,十一皇子出世后宫中便再无皇子皇女降生,夭折了四个,剩下活着的,老大和老四一个幽禁,一个死了。

那么剩下的,也就老二,老五,老六,老八,老十一。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正宫所出的十一殿下,哪怕那只是个刚开蒙没多久的稚子。

有人掂量了身世背景,将目光投向了二皇子与八皇子,暗自分析着该怎么站队才能站到正确的位置……

不料此时,皇帝忽然下了一则诏书。

洋洋洒洒大片溢美之词之中,能看到重点——册立六皇子为太子。诏书一出,内阁简直翻了天,御史台也坐不住。

上奏折子如雪花般飞上御案,一无功绩,二无背景,三未入朝,简直是个三无太子。

毫无征兆的立储,谁能不操心?

当然也有些自以为读懂帝王心的‘聪明人’,私底下商讨时说,“陛下定然是属意于十一皇子,只不过十一殿下年岁太小,总要有个靶子立在前头,六皇子没根基,纯妃又是从民间而来,你说这最后……谁能是赢家?”

显然大部分人都认同这个想法,也很快想到了这层。

皇帝没理会那些对太子有意见的折子,也没得到一定的反应,自然而然也就不在继续上书。

表面功夫做一做就够了,何必惹得皇帝真不高兴。

至此。

册封祭庙过后,六皇子便正式被册立为月商太子,得入朝许可,移出千秋殿,迁入东宫为居。

太傅与太师为文师,授策论文学,穆将军授武课,将每日都排的满满当当。

三位师父早听闻京都风言风语,本着按部就班,授课前并未对六殿下抱有太大期望,可在几堂策论课过后,眼神越来越亮。

师离忱垂首提笔作答时,太傅与太师眼神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欣慰欣赏之色。

两位性情不对付了半辈子的老头,头一回达成了共识。

而半个月前在千秋殿还有空和小宫女学着打璎珞,自打入东宫半个月以来从未有过休沐日的师离忱:“……”

他眼神平静。

在想。

被刺客伤及肺腑,短短三日就从重伤,到处理了大皇兄,在到京都风向转变时立太子……父皇真的伤到肺腑了吗?

第98章

太子已定。

明面上的争端平息,局势渐渐稳定。

乐福安陪着殿下从冬到秋,看着殿下气势愈发沉稳,眼中的锋芒收敛,收买,威逼,利诱,利益绑定,将权术耍弄得炉火纯青,在朝中一步步掌控局势,渐渐稳固地位。

从入朝时的摇摇欲坠,到如今权柄在握,也不过区区一年时光。

可太子终究年少,仍有少部分人心动摇。

太子需要一个彻底立威的契机。

机会来得很突然。

才入夏不久,黄河突然泛滥,冲垮北徐州周边的农田村镇不计其数,成一片汪洋浑泽。

赈灾拨款的银子如流水般涌向北徐州,却犹如杯水车薪。

洪水尚未完全褪去,瘟疫随之而来,当地州府官员根本无法统计出有多少患难者。

灾祸镇不住,就会生动乱。

朝廷指望不上,良民成了贼寇,那源源不断播出的银子,似乎未落到官员手上,越来越多的灾民无路可走,又见州府官兵要划分疫区将人都烧死,一时愤恨之下——

反了!

兹事体大。

此事成了加急奏报,传上朝堂之上,引得皇帝大怒!

“简直是混账!”

奏折从龙椅上丢下,重重摔在地面,“查!朕就不信,几千万两黄金拨出去,灾民却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师离忱站出道:“儿臣愿替父皇分忧,前往灾区安抚灾民。”

“好!”师明渊应下,语气威严漠然,“那便去办,办不好这差事,后果你自己担着。”

师离忱道:“儿臣一定尽心尽责。”

乐福安一早就在收拾东西,他要随殿下一同去北徐州。

此番出行有一批死士暗卫跟随,距离北徐州最近的兵马隶属于淮安总兵调遣,这事闹得大,这块区域兵马调遣已被送到了殿下手中。

除此以外,有精兵护卫跟随。

只不过殿下另有打算,他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着,道:“如今百姓饱受折磨,赈灾银又被官场的恶鬼吃了,孤若是在精兵护卫下,大张旗鼓的过去,你猜百姓会不会也将孤吃了?”

许惟一着一身靛青干练劲装,这位刚满十八不久的少年神采奕奕,靠在廊下的柱子问:“殿下打算如何做?”

“兵分两路。”师离忱慢悠悠道:“孤单独走。”

柳清宁端着烹好的茶来,难得发表了不赞同的意见:“不可。”

他递了一杯给许惟一,又端了一杯给师离忱,严肃道:“殿下安危为重,岂能单走一路,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

“小古董说得在理。”许惟一表示赞成,但很快他又笑嘻嘻道,“除非殿下带上我一起。”

柳清宁瞪了一眼许惟一。

自从师离忱被册封为太子,迁入东宫以后,这两位伴读大部分时间都久居在东宫陪驾,太子属官幕僚多半都知道这两人。

师离忱琢磨道,“也成,你与福安随我去,清宁留在京都。”

“殿下不带我?”柳清宁迟疑,“此行事务繁多,我便和殿下一同前去吧,也能帮殿下多分担一些。”

“有你在京都,消息能准确些。”师离忱看着柳清宁,眼神坚定道:“这京都,孤最信重你了。”

“……”

柳清宁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垂首,“是……清宁会随时给殿下消息。”

后头的许惟一捂着嘴偷乐。

……

临行前,纯妃破天荒的来了趟东宫。

柳清宁和许惟一识眼色的退下,纯妃神情复杂,带来了一件连帽披风,半蹲着替师离忱穿好,手上动作温柔的不像话。

“为娘这些年……待你不够仔细,你莫怨我。”纯妃吸了吸气,眼中有些红泛,声音柔和道,“可怜你这般年岁,还是个孩子,就要承担这样重的担子,如此艰难,一定要去吗?”

师离忱颔首,道:“母妃,孤是太子,自是要多为百姓着想。”更何况储君亲临灾区,比那些莫名其妙的钦差,更易服众,有助于更快平乱。

纯妃叹息,忽地伸出双手抱住了师离忱。

此番举动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师离忱根本没有防备,或者说纯妃对他完全不曾有过这样亲密的动作,直到被紧紧搂住了,他还有些懵,下巴搭在纯妃的肩上,眼睛里透出几分茫然。

他闻到了纯妃身上浅浅的梨花香,母亲的怀抱原来是软软的,是暖的,一举一动都是温和包容的,手心还轻轻抚过他后脑,后背,不徐不疾地拍了拍。

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路上要小心,多听多看,莫要被旁人花言巧语所骗……”纯妃轻声叮嘱着即将远行的孩子。

师离忱静静的听。

说着说着,耳边响着的温声细语顿了顿,倏然道:“你父皇近来繁忙,很久没来千秋殿,想来是注意不到为娘这边。”

“小离儿瞧瞧是否有那些空位,车底下也好,扮做其他人也好,只要能让为娘跟着你一起出宫……啊,出宫之后为娘绝不给你添乱……”

听到后半段,师离忱被一阵风吹过,把那短暂的温和吹走,也把他吹醒了。

甚至连哄都不愿意多哄一会儿。

他笑了笑,从纯妃的怀里退出来,神色为难道:“母妃,父皇盯东宫盯得严,此行出宫又大费周章,全程都有人盯着,儿臣恐怕没办法带您……不过——”

他话锋一转,道:“或许下回有机会。”

有机会。

就是有希望。

纯妃神色亮了亮,不住的点头,“好,好,好有机会就好,为娘在宫中等你平安归来。”

她急切地想要再抱一抱师离忱,师离忱却退后一步,含笑恭恭敬敬地鞠礼,“母妃,时辰不早了,儿臣该启程了。”

“那便不耽误你了。”

纯妃遗憾地收回手,在师离忱的恭送中,从东宫走了出去。

师离忱低头,扯过身上的披风,披风在他身上稍短了一截,上面绣了两片翠青的竹叶。

嗤。

母慈子孝。

他干脆一把扯了下来,丢给了过来的乐福安,冷冷道:“走。”

*

前往北徐州分两路,精兵护送着一个空车舆走官道,师离忱先行一步走水道,只带了乐福安随行,许惟一与护送的军队一起行动。

去北徐州的路途遥远,越远离京都,就越能感觉到灾情的实感。并非纸上跃然的几行字,被记载的几个人。

他们是骨瘦嶙峋倒在路边的人,抱着孩子麻木的人,是无食可食啃食泥土的人,是看向女人幼童时眼里人性尚未泯灭的挣扎,是躲在角落里惶恐的人,是苦苦哀求一张船票逃难的人,也是躺在路边一动不动苍蝇围追,被拖到板车拉到疫区将要被烈火焚烧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越靠近北徐州,看得越清楚,他们是活生生的,被官场恶鬼吞吃过,只剩下一副骷髅架子活在世上的人。

那些银子没有实打实的落在百姓头上。

疫区被划分在了一个被洪水覆盖过,已然废弃的镇子上,三十丈以外有把口鼻都捂住的官兵把守,只需进不许出,源源不断的有遭受疫病之人被拉往此处。

镇子里被刨出一个深坑,只要人断气了就往里丢,一把大火从点燃开始就没停下过。

有人被拦在镇子外,浑身像是泥地里爬出来的,瘦削地面颊凹陷,或许是太久没吃东西了,呐喊的气息有气无力,“大人,求求大人们放了我娘,她还有气,别烧她,求求各位大人了……”

然后被官兵一脚踹开,嫌弃的拍了拍鞋子,“晦气!滚远点,小心连你也送进去!”

师离忱四处走走,远远地看了一圈,才道:“可以传信了,和他们说孤到地方了。”

乐福安放出信号。

很快,北徐州府收到了信,携家带口,兴高采烈地在府门前迎接太子殿下,进城时,城外围尚且还能看到灾民,内围便没了半个影子。

北徐州府宅邸周围被清扫的干干净净。

北徐州的州府,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一家老小站在门口,看着太子殿下车舆越靠越近,直到停在府门前。

“微臣北徐州府,恭迎太子殿下圣安。”州府迎上车前,笑得和和气气道,“殿下舟车劳顿,想必是疲乏了,下官已备好了酒菜厢房。”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车厢门忽地被打开,一旁的冷面公公扶着一名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年岁不大,紫紶劲装皮革束袖,穿着干练大方身量纤长。因着尚未及冠,那丝滑乌黑的卷发被发带半束,气度不凡,眼神扫来像是有股寒劲,似能透彻人心,背后发毛。

“…………”

嘶。

这半大的小子还真有些唬人。

北徐州府惊了惊,随后又松了口气,俯首道:“恭迎请殿下入府。”

他心中暗嗤,左右不过就是个孩子,能懂什么,陛下敢派太子殿下来简直就是儿戏,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这个年纪的小子,最爱吃喝玩乐了。

乐福安斥道:“还不带路!”

北徐州府连连称是,往前引路。从头到尾师离忱一句话没说,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了北徐州府,又落到了他的一家老小身上,又看了看北徐州府身上的衣物。

江南价值千金一匹的织锦丝料。

视线落到女眷头上。

少说值万两银钱的金贵头面。

区区一界州府。

胆子真大,甚至于是藏也不藏,寻思他不认识呢?还是轻瞧了他?一人贪,人人贪啊……这底下牵连的水鬼,比想象的更深。

北徐州是拖不得了。

师离忱收回目光,眸波更冷了些。

第99章

黄河泛滥,洪水带来的灾祸,除了引发北徐州地界周边民生惨绝,也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或许是得到月商生起内乱的消息,鞑靼整合军队,挑了最近的津阳城大肆进犯,房将军已调兵马前往镇压。

等消息传到师离忱手中时,双方已是打得不可开交,难分胜负。想想朝中还有伥鬼尚未拔除,他连夜给太傅去信。

至于北徐州一事必要速战速决。

……

与此同时。

一只密信送达京都太师府。

老太师近来偶感风寒,轻轻咳嗽了两声,打开了密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老而精明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勃发的怒意,最后一拍案桌猛地站起,头晕眼花地缓了会儿,捂着嘴上气不接下气的咳着。

“去……去请族老!上祠堂!!”

……

翌日。

太师府内部都知晓,太师过继来的那位承爵世子,已被悄悄移出了宗族,此事在祠堂连夜查办。

听闻太师要将其除名时,族老们本欲反对,不仅仅是因太师膝下子嗣稀少,还因为这个过继来的孩子,是太师兄长膝下唯一留下的遗孤,若是按原先辈分,这世子得唤太师一生太爷爷。

可在听到所犯何时之时,所有族老都陷入了沉默。

那是足以诛九族的罪过。

谁能想到一向正直的太师,能养出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孽障,气得太师将人逐出宗族之后,便一病不起。

这位世子在朝中占了个工部都水监丞的官职,此次北徐州遭遇河患,被外派去处理灾情,尚不知已被太师除名。

此人被抓时,还喝得酩酊大醉,簪花着绿地趴在花娘的肚皮上,被按住了手脚,还一副张狂之相,大喊:“放肆!竟敢对本世子无礼!尔等知道我是谁吗?!”

淮安总兵不曾亲临,派遣了一名副将应召,肃目冷颜,率领一众随军将花船围堵了个结实。

“孤不知你是谁。”人群愤慨,师离忱缓缓走出,瞥眼冷冷道:“孤只知你死到临头。”

与此同时,一个血糊糊的人被拖了上来,是同样被调遣来管制河患的少师,一箱又一箱的,尚未被溶解重塑的官银被押解在岸边,或者也有被溶过的,它们都明晃晃的晒在阳光下。

被压到船头,看到那一箱一箱的银两,以及瑟瑟发抖的北徐州府,几番冲击之下,他陡然清醒。

飞书奏报。

太子抵达北徐州,短短半个月不到便破了灾银贪墨案,当场斩杀涉事官员大小主簿四十三人,当众处置,血染满地。

又查抄银钱,重整地方。

召周边医者治疫,以重金赏之,下特赦令,因灾祸被迫为寇为匪者,只要重新回乡登册,可既往不咎。

工部重新派人前来督造引水,抄家拨来的灾款以查籍形式分拨,以助于失去房屋的灾民重造房屋。

师离忱在北徐州忙碌足有两月有余,一切才得以平息。

事早已上报京都,经此一事,再无窸窸窣窣的反对之音。

有一些对大皇子复起的心思也被暂且按捺了下去。

……

北徐州事态一切落定,师离忱便要即刻启程回京都。

还是同来时一样,他打算过水路回京。许惟一要随着师离忱一同走水道,被乐福安骂了两句,捏着鼻子又继续和随军同行。

在行船路上,师离忱收到柳清宁来信——

诉状已齐,人证已确认。加上房家砚手里的东西,一切事物齐全,为秦家翻案平反的线索已然就位。

回京路上并未有波折,只听闻走陆路的随军被不肯就范的匪寇袭击,好在不算凶险,被当场缉拿。

才至京都,师离忱又收到秘密圣旨——陛下祭祀遇险,特令太子殿下监国,由太师辅政。

师离忱去了一趟帝王寝殿,简单探望了躺在榻上的皇帝。

回东宫后,他净完手,手中帕子擦拭着水珠,平静道:“这次刺杀是真的,伤得不轻,在肺腑,太医令说……他一时半刻难醒。”

“殿下打算如何?”乐福安应着,眼底划过一丝冷意,“可要提前……”

“不。”师离忱道,“孤尚且年幼,父皇若死,孤这位置未必稳当,孤是不高兴,有人敢擅自动手。”

失控感。他很厌恶这种感觉,“弄清楚,到底是谁。”

乐福安应下,又道:“房将军上奏,津阳城大捷,鞑靼人已被击退,短时间内恐怕不敢再犯,上书有为二子房家砚请功,此番战役此人功劳甚大,十分了解鞑靼战术,追击鞑靼逃军追出足有十里,太师问您的意思是……”

“调传召入京,听候封赏。”师离忱躺下,手背盖住了眼,轻声道:“赶早不赶晚,是时候给秦将军平反了。”

等待多年的秦家军队,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明月。为无数枉死的秦家军在房家砚入京,高举血书那日,被洗刷了冤屈,自此不再背负叛国之名。

同日。

皇帝下书罪己诏。

陈述了多年来的灾异,引咎自责。

昭天听治下不严,叫伥鬼贪官做怪,清廉蒙冤。

昭赏罚不公,继位以来天下愁苦,愿大赦天下。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罪己诏一出,让原本被激发出的多方民愤平息,重获民心。

只不过这罪己诏……非皇帝本人颁布。可旁人不知,只以为皇帝在养伤之时,自省自反,颇感欣慰。

师离忱一笔一字书写罪己诏时,太师曾从旁劝慰,“太子殿下可要在思量思量?”他委婉道,“陛下身子康健,太医令曾说过不了多久陛下就会醒来,届时……”

罪己诏,任何一位君王若非紧急时刻,都不会下这类诏书。

他关乎一个帝王的尊严,威信,相当于皇帝拉下面子,和天下百姓道歉。

只怕皇帝接受不了。

师离忱朱笔恰好写至“罪”字,他平静道:“父皇登基那两年偶遇干旱,今年又遇黄河天灾,本就民心不稳,贪官血染北徐人人目睹,这厢又听闻当年保家卫国的秦军又蒙受冤屈数年,你猜边关得到此讯,是否会感心寒,以至边防摇摇欲坠?”

他言辞冷道:“此昭必下。”

稳的是民心,是军心。

太师自是明白这个道理,默了默,道:“殿下远瞻。”

这位半大的太子殿下,比起陛下,似乎要更有魄力的多。

……

果不其然。

师明渊苏醒不久,便得知此事,当即勃然大怒呕出了一口淤血,召见太子与御书房。

“你好大的胆子!也敢替朕拿主意?!”师明渊面色尚且苍白,还留有病痛折磨,指着跪在下首的师离忱,眯着眼睛半响说不出话。

师离忱低敛着眼,神情不见波澜,平心静气道:“父皇重伤未愈,切勿动怒。”

“朕还没死!”师明渊重重咳了两声,喝道:“还轮不到你这个毛头小子来踹窝!罪己诏,那是历代昏君才下的,你也敢替朕拿主意?!朕殚精竭虑,倒成了月商有史以来第一位下罪己诏的君王,你叫朕怎么下去见太祖?!”

“啪!”

茶盏砸在了师离忱脑袋上,他不避不让,血从额角滑下,他抬首看向师明渊,语调忽然提高,“正因如此,父皇才该下罪己诏!攘外安内,如今月商内患不断,外有敌军虎视眈眈,若不稳住万众一心,只怕要天下大乱!”

话音落下。

空气有一瞬凝滞。

师明渊一怔,缓缓眯着眼,仔细端详起太子。

果真是长大了。

太子肃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像极了他外祖,那把子力气也像,听闻当年高祖帝尚未及冠就能扛起一个大鼎……

师明渊倏地笑了一声,那股气消了。

只是这孩子性情还是太软,魄力相当,磨炼不足,身为太子,尤其是一个站稳脚跟的太子,是不需要向旁人解释太多。

哪怕。

他是他的父皇。

“皇兄!”

师离忱回东宫时已夜深,师朝旭早早等在这儿,见到师离忱身影便喜滋滋地迎上来,谁知靠近后,入目却是皇兄满头的血。

他顿时大惊失色,“皇兄这是怎么了!快快,召太医令来!”

师离忱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嘘,小点声。”他道,“等会把那两个吵醒,免不了一顿啰嗦。”

“晚了。”柳清宁手里端着药进殿,“殿下刚出御书房,便有宫人前来偷偷报信,快坐下让下官瞧瞧,伤得可深?”

师离忱无奈叹了一气,找个位置坐了下来,昂起脸露出额角上的伤。

乐福安抹了一路的眼泪,好不容易缓过来些,仔细一瞧那伤口,刚刚成型的狰狞血痂像个污点似的画在殿下精致白皙的面容上,顿时眼泪掉得更凶了。

师朝旭心疼道:“皇兄……疼不疼?吹一吹。”

柳清宁礼貌道:“八殿下,您往旁边走走,挡着下官了。”

“喔喔。”师朝旭只好委屈地往旁边挪了挪。

师离忱懒洋洋地拖着下颌,不想听唠叨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待处理好伤口,柳清宁叹道:“殿下,该躲一躲的。”

“他总要出口恶气。”师离忱不在乎道,“毕竟是日后会被写进史册的臭名。”

柳清宁噎了一下,又叹了一气。

乐福安见差不多了,赶紧把人赶走,伺候着殿下洗漱,师朝旭赖着不走,也要一起。

师离忱随他去。

谁知掀开被褥,里头藏着个软软糯的小包子,眼睛像是两颗葡萄,不知在床榻里藏了多久,被褥一掀开,就眨着眼看过来,一笑上牙还缺了两颗,舞着手里的布老虎,“皇兄,皇兄!”

他爬起来,布老虎递到师离忱面前,笑嘻嘻的,口齿不清地道:“八哥说,惊喜!”

外头。

隐约听到兵荒马乱之声,宫人四处奔走,大呼——

“不好了,不好了,十一殿下丢了!”

而十一殿下本人。

躲在东宫的榻上,笑着两颗缺牙,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傻子。

师离忱:“…………”

乐福安尖叫:“哎呀!十一殿下!完了完了,皇后娘娘一定急死了!快!快差人去报信,再去唤贵妃娘娘!”

第100章

师朝旭的异想天开,成功的让他自己品尝到了来自贵妃的痛击。

当着皇后娘娘的面,用戒尺抽了三十下屁股,哭得泣不成声。

皇后抱着十一皇子,可乐贵妃已经表了态,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也只是来找自家兄弟一同玩乐。

小十一也明白做错了事,委屈地拉了拉皇后的手,细声细气道:“母后……母后,是我想和皇兄玩的。”

“好了。”皇后呵止了乐贵妃,“小孩子家玩闹,下不为例。”

乐贵妃道:“多谢娘娘宽恕。”

皇后回首看了眼师离忱,意味不明的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小十一爬在母亲肩头,朝着师离忱天真挥手。

师离忱嘴角弯了弯,也朝他挥了挥手。小十一笑弯了眼。

皇后走了,乐贵妃自然也松了口气,有些心疼地拉起被打得抽泣变形的师朝旭,“不是说了叫你离十一殿下远些,你倒好,把人从中宫拐带出来了,好大的本事。”

“小十一自己说,自己说要和我一起来找太子哥哥玩的。”

师朝旭抹着眼泪,“阿娘明明也同意我来找太子哥哥……”

“还敢狡辩!”乐贵妃点了点他的脑袋,“本宫同意你找太子殿下玩闹,可没同意你去教唆十一殿下偷跑……”

说话间,乐贵妃叹了叹,收敛神色对一旁的师离忱道:“让殿下见笑了,倒是给殿下添了麻烦。”

师离忱含笑道:“自家兄弟,算不得什么,乐娘娘快带小八回去瞧瞧吧,莫打伤了。”

“多谢殿下。”乐贵妃微微颔首,牵着一瘸一拐的师朝旭离开东宫。

回去路上,师朝旭还在抽抽噎噎,别扭的不想和乐贵妃说话。

到了半道,忽然听乐贵妃说,“旭儿,你一定要个你这个哥哥,好好相处。”

师朝旭原本还赌着气,闻言抬头道:“可是旭儿和太子哥哥,本来就很好,只是兄长老爱捉弄我……”

不一样的。

傻儿子。

乐贵妃眉眼间闪过一丝愁绪,摸了摸师朝旭的头,终究没把话说的太绝对,只温和道:“那就一直和你的太子哥哥这样相处下去吧,别污了这份情谊,日后……你有难处了,哪怕你不说,也会帮帮你,所以要一直和他站在一起,听懂了吗?”

师朝旭不太理解其中含义,但此时此刻他记下了母妃所言,“儿子记得了。”

……

与此同时。

小十一凑近皇后耳边,小声地问:“母后,我还能找太子哥哥玩吗?”

皇后神色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僵硬道:“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母后好像不是很喜欢太子哥哥。”小十一悄悄道,“但是我很喜欢太子哥哥,他好厉害。”

说到此处,小十一终于掏出一个一直揣在怀里的鲁班锁,是个非常精巧的模型,他两只手捧着刚刚好,递给皇后看。

“母后看,这是太子哥哥送给我的,太子哥哥解这个很快,我试了好久,却怎么都解不开,你说他厉不厉害?”

皇后面色复杂地看了眼那个鲁班锁,停顿了片刻,声音软了软,“好吧,母后许你偶尔去找他玩,最多只能有半个时辰。”

不等小十一反驳,她又道:“你太子哥哥也是很忙的。”

小十一这才作罢,眼睛笑得亮晶晶,吧唧一口亲在皇后的脸颊上,摇头晃脑道:“就知道母后最好啦!”

世道和平,自然也就不再有那么多的事要忙碌。

房家砚已将姓名改回,他改了名字,堂堂正正地沐浴在阳光下,如今叫秦家军。

他拒了师离忱给他授封。

去送别那日,师离忱问他,“你打算往哪儿去?”

秦家军脸上少去了初见时的阴霾之色,叉着腰道:“殿下,我眼下可是整个秦家军,自然是要到处走一走,替父亲母亲兄弟们多看一眼,他们守卫的河山。”

顿了顿。他肃然道:“若是月商有用的上末将之处,还请殿下将此信物交给城西第十三家的当铺,末将定然竭尽全力,为国效力。”

师离忱笑道:“如今世道太平,穆家尚且还能领军,孤恐怕难见到你了。”

“那便最好不过。”秦家军哈哈大笑,末了他拍了拍师离忱的肩头,“殿下,再会。”

师离忱颔首,目送秦家军戴上斗笠,纵身骑马出城。

真是潇洒。

师离忱又回到了从前一样的日子,站在朝中能感觉到旁人投来的目光,多出了几分敬畏,也有忌惮。

好在在东宫时的日子还算平静。

却也没能平静多久。

每当师离忱觉得这么过下去似乎也能接受之时,天上总会泼来冰水。

小十一没了。

没在从东宫回中宫的路上。

守在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都被支开了,他们说,小十一的鲁班锁掉了,责令他们找。

贴身女官,则是被东宫的一个小宫女引走,说是东宫还有东西没让十一殿下带走。

十一殿下闹着要,女官只好回东宫去取一趟。

女官刚到东宫,说明来意,就见太子变了脸色,往湖亭跑。

宫女太监们已然跪了一地。

走出东宫时还活蹦乱跳,白白净净的小十一,被湖水完全浸湿了。

头发乱糟糟的,唇色发紫脸色苍白,鞋也丢了,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也没有呼吸。

女官惊愕,瘫倒在地,不可置信喃喃道:“十一……十一殿下……”

皇后来得很快,几乎是不顾礼节,扑上去抱住了小十一,“别怕别怕,母后来了……小十一手怎么那么凉啊,母后帮你暖一暖,快睁开眼瞧瞧母后啊……”

她声音发颤,抱着小十一泣不成声,忽然看到一旁发楞的师离忱,骤地眼神变得凌厉,仇恨,“是你,是你……是你害了本宫的小十一……”

“你去陪他!!”皇后咬着牙要冲向师离忱,被乐福安及时拉住。

乐富安道:“娘娘冷静,事有蹊跷,还请查明!否则十一殿下就算是去了也不安心啊!”

“狗奴才!”皇后狠狠甩了乐福安一巴掌,双目充斥着血丝,喝道:“轮得着你来教训本宫?!小十一是睡着了,他没死!给本宫宣太医!太医!!”

师离忱站在那儿,任由他们吵啊闹啊,都没什么反应。

他的视线只停在了小十一身上,脑袋昏昏沉沉,有些发晕。

小十一今年几岁?

喔。

再过三个月,就要满九岁了。

那个叽叽喳喳,喜欢跑来东宫找鲁班锁玩的小十一,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师离忱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微微张唇,声音沙哑:“查。”

少年如从冰窟般浸出,散在空气中,飘着一股寒意。

“给孤查一查,查到了……”

“杀。”

皇后不信任师离忱,如今是草木皆兵。

皇帝以亲王礼厚葬了小十一,甚至于格外宽厚的让小十一以夭折的太子规格,让其在中宫多停灵七日。

以常规,非帝王驾崩太子夭折,是不能在宫中停灵。

七日。

可以查到的东西太多了。

首当其冲被查抄的是后宫嫔妃,皇后没放过任何一个妃子,她恨所有人,也恨所有有皇子的人。

在那些有子嗣的妃嫔宫中,查得格外仔细。

师离忱却从微末下手,身为皇后所点,照顾小十一的贴身女官,怎会如此放松警惕,被东宫的一个小宫女引走。

这偌大的宫中,宫女和太监是最多的,想做点手脚,串通点关系,还不简单吗?

乐福安在盆中净手,盆里是刚洗出的血水,查出的证据,共速,已经送到了师离忱面前。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一个人——

圈禁在宫外,在府中只能看着四方墙院的大皇子。

哈!

讽刺。

大皇子是先皇后所生,先皇后与如今的继后是血脉相连。

小十一一死,继后没了嫡子指望,要么再过继一位皇子,要么……扶持他重新走出府邸。

师离忱低着眼,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预要说些什么时,听到廊道传来咚咚咚奔跑的声音。

已长成少年模样的师朝旭,脸上全是泪痕,扑通一下跪在了师离忱面前,“太子哥哥,求您,求您救救我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