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监担忧道:“圣上,太子殿下到底年少,若当真出了什么事……”
师明渊一笑,道:“真就这么死了,他便坐不稳这江山,当不了这太子,死了也不可惜。只是苦了朕的纯妃,得再给朕一个孩子了。”
大监张了张嘴,赔笑道:“奴才以为您很喜欢六殿下。”
师明渊道:“重要,但没那么重要。”他低头写写画画,哼着小调,对江南发生的一切浑不在意。
好刀,自然是需要一块上好的磨刀石。磨得好了,磨得妙了,才会成为一把真正的绝世宝刀。
难吗?或许。
阿忱一定不会叫他失望才对。
*
地牢里。
哭声嗡嗡,距离师离忱高热后,巡守之人又来送了三顿饭。他照样挑了稀粥喝了一些,如往常般指腹捻着地细粉抹在碗边。
富商要磨练地牢被关押之人的心智,必不会让他们过得太舒服,这些东西让他们饿不死,在这样阴森的环境,很容易被磨灭意志。
这段时日,师离忱已经陆续听到有七八个姑娘求饶,自暴自弃的崩溃哭嚷,接着被带离了地牢。
同时也有新的女子被抓进来。
算算日子。
估摸着他被关进地牢已经有七八日了。救援应该也快到此处了。他想了想,对隔壁道:“裴苍,你要早做准备。”
裴苍道:“怎么?有人要来救你了?”
师离忱不答反问:“难道就没人救你?你那水囊,馒头,谁给的?你既自称是秋氏主家派来的,江南秋家大概也有你的内应吧。”
裴苍笑了笑,道:“那你呢?那富商眼界浅薄认不得,我可见过。你身上穿的是北疆进贡的缂锦,进贡的段子皇帝只会赏给世家或是立功的功臣,可你又是这个年纪,对皇帝无多少敬畏……太子,你是真不怕死。”
话说到后半句,他语气带了丝古怪的冷意。
师离忱浑不在意,平静道:“现在你又信我是太子了?”
裴苍嗤道:“怎么不信,你可一点也没藏着。”
师离忱道:“彼此彼此。”
谈话间,外头倏然爆发出一阵动乱,有兵器交接地打斗声,尖叫声,呼救声,接着一群人凌乱地打进地牢,火把瞬间点亮了狭小的地牢。
师离忱眼睛眯了眯,看到牢房外一片动乱,其他关押姑娘的牢房被刀剑砍断了门锁,有胆大的贴着墙跑,也有缩成一团不敢冒头,生怕被刀剑伤到。
两方一路打进来。
师离忱门前的门锁也被骤地砍断,人群中有人喊了声:“大人说了,这个不能放跑!杀也不能放!”
里面混了京都的人。
师离忱眉头微敛,起身双手一翻,刀片出现在指间,拂袖抬手间,但凡有人敢靠近喉咙被抹。
这波打进来的人……并非江南府衙的兵。
是淮南那波。也对,淮南那波兵马追杀他至江水前,自然知道他落水方位,再顺着下游一打听,谁捞到了,自然也就清楚了。
他们来得倒是快!
师离忱神情透着寒意,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刺客,抹了对方喉咙夺走对方手中的长剑,挡住劈砍来的刀斧。
一收一放,身影灵动如影,暗红灿灿的衣裾在半空散开似鲜红的山茶花,墨色发丝飞舞,与飞溅的血液擦过。
或许是因为找到了目标,根本没人去走道尽头的最后一间牢房。裴苍透过那个狭小的洞口,看见这一幕,心口几乎就要停跳。
握住长剑的少年,凌厉的可怕。
气息沉甸甸根本不输久居沙场之人,一剑封喉,还有空顺带发两个暗器,漂亮的腕骨翻转间,将刺客性命玩弄与鼓掌。
裴苍舍不得眨眼,一错不错地紧盯。瞧了会儿,他舔了舔牙尖,开始嫌牢房位置不好。
如今光亮大盛,少年站在地牢走道,与刺客搏杀,他只能瞧见一个侧影和背影,始终看不到脸。
他烦躁地皱眉,转眼看向牢房门。
与此同时,师离忱甩了甩剑刃上的血,听到地牢入口又一阵喧闹,一批身着官服的官兵冲了进来,还有另一批一身黑衣人,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在拥堵在道上的两拨人马中间,杀出了一条道。
瞧见熟悉的身影,师离忱心下一松。
“殿下!”乐福安甩出披风,将师离忱从头罩下,将人护在身后,道:“此处人多杂乱,快先走。”
这地牢里,少说有五波人马。
师离忱颔首,不做多问。一道黑影与他擦肩而过,他瞥眸瞧了眼,腰间别着秋氏家徽的纹样,是刚刚与府衙一同冲进来的那些黑衣人。
“听闻他们也是来救人。”乐福安百忙中注意到,提了一嘴,“方才闹起来时,这些人忽地就在府邸中钻出来,想来是些暗卫。”
师离忱“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咔。”
暗卫还没来得及开锁,最后一件牢房门锁链已被从中扯断。
暗卫愣了愣,他识相的让开位置,抬头小心观察,只见处于阴影中的主子缓缓走出,嘴角拉平,神色冷沉地看向道路另一端的尽头,似乎心情极差。
暗卫随着视线看去。
只见一抹暗红袍角在拐角处消失。方才错身而过时,他曾匆忙地瞥了一眼,那是府衙要救的人。
他道:“家主,需要将人带回来吗?”
良久。
只听上首传来:“……不必。”停了一瞬,裴苍重重哼了声,阴恻恻地道:“真是没良心,连个头也不回。”
明明语气阴鸷,却仿佛带着一股子怨气。
暗卫不敢多言,只道:“家主,按您吩咐江南秋家已全盘接手,江南据点叛徒是杀是留?”
“丢给府衙的人处理。”裴苍冷道:“将收集好的证据抄送一份给江南府衙。秋氏全部撤离江南,只留暗桩。”
*
临安府衙的官兵最先到,后头来的是值守城外的军队,兵马一到,场面很快就被镇压,梳理乱象,直至夜半才逐渐消停。
次日天光大白。
早就听到风声的百姓纷纷围观,一个又一个抹着眼泪妆点华贵的女子从府邸中被救出来,围观众人还不明所以。
直到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叫:“三丫头!你不是死了吗?!”
一汉子走出,抓住了其中一名女子,似是贵女一样的女子却眼神闪躲,不敢直面汉子的目光。
有人问:“怎么回事?”
汉子道:“这是我侄女!前年进城买米,一直没回家,后来有人说是落水死了,连尸首都没捞上来!我家那头还给她立了坟头!她娘因为这事,年前郁郁寡欢病死了!你怎么在这儿?!”
汉子越说情绪越激动,尤其是看女子一身华服从府里出来,顿时脑中飘过七八个猜想。
直到官兵贴出告示。
此案昭破,女子失踪案,意外死亡案,皆因此而起。与秋家富商有牵连的官员在当夜被揪出,午时送上断头台当街斩首。
临安一片哗然。
……
此时此刻。
师离忱洗漱结束,换了一身衣裳,坐在榻前。他已安全出现在临安,只要大皇兄脑子没问题,就不会在妄动。
所以他昨夜出了地牢,便给在淮南拖延的许惟一去信,把人叫来临安。
盐引案已经扯出了线索苗头,自然是要彻查。
乐福安双目紧闭着,正躺在榻上。左宿把脉:“他这药下得太猛,身子损伤的太重,得好好修养三个月,往后三个月切勿再让他动用内力了。”
师离忱“嗯”了声,抿唇仔细端详着乐福安。福安眼睛有细纹了,脸皮也松垮了不少,鬓边生了许多白发,比起儿时苍老了不少……
左宿收着金针,头也不抬道:“你家这奴才忠心的很,嘴上说着自己不是神,不能靠味闻到你在哪儿。结果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条蛇,先让蛇闻了味,跟着蛇走了一道,到了个水沟,顺着水沟,找到了秋家府邸的后厨外。真是厉害!”
左宿惊叹,好似还没从震撼中回过味来。
师离忱:“是啊,福安很厉害,什么都会。”他叹道,“又怎会不厉害。”这可是皇家死士里厮杀出来的。
当世第一。
……
…………
这时,门外有人报:“殿下,临安州府求见。”
左宿道:“……我回避?”
对于这个剿匪半道上遇见,对他与福安相助良多的正义道士,师离忱很有耐心温声道:“如今事情了结差不多,你所求的黄金,孤稍后命人给你送去。”
左宿笑眯眯道:“那就多谢殿下。不过不急,您万一还用得上我呢,我多住两天哈。”
师离忱摆摆手随他去。
左宿哼着歌出屋,临安州府进屋。
临安州府俯首,将密信送至师离忱面前:“殿下请过目,这是昨夜被送到下官案前的信,下官不敢轻举妄动,还望殿下裁决。”
师离忱拿过。
信封上只简洁地写了两个字——罪证。
他眯了眯眼,打开拿出,随手翻看。
炉香缓缓,屋中微有纸张轻微翻动的声响。师离忱越瞧眼底的冷色越重,陡然起身道:“来人!召兵!速去淮南接应钦差!”
第107章
盐案牵扯诸多。
秋家富商被查抄,与富商有勾结的官员也被抓起了一批。
剩下尚且未被查到的自感岌岌可危。太子莅临,钦差彻查,怎么躲?怎么逃?他们只能慌里慌张地向皇城里的王爵求救。
*
云层渐厚,压下夜幕。
雷鸣轰闪。
唰然降下雨幕,亭台楼阁错落,流水烟雨,本该是江南最美的景。
师离忱站在长廊下,天空闪过一道雷光,将他身影照出,劈映到廊墙上。同样被映到墙上的影子,还有他低垂的眼眸中,倒映出来的血影。
被抬回来,冷冰冰地躺在那儿,唇无血色,蹲下身探了探,脉搏也不跳了。
几个将领,以及临安州府跪在一旁,战战兢兢道:“下官命人去接应时,钦差大人已胜负重伤,伤位致命,纵使医官竭尽全力,也无力回天……”
师离忱一语不发,抬手盖住了许惟一的脸。
陡然发笑。
笑声低低,在这阵阵风雨中格外惊悚,笑了良久乍地停下。他抬头,脸上没有表情,眼底竟是森森漫出的疯狂。
师离忱道:“孤一直觉得,以仁治下是上上策,却忘了仁慈只会叫人得寸进尺。没关系,孤知道了。”
他指腹一点点擦去许惟一脸上的血水雨水,幽幽道:“你且先走,孤马上让他们给你陪葬!”
话音落下。
寒光一闪而过,临安州府倏然瞪大了眼,他张大嘴看着站起身的太子殿下,殿下手里握着的匕首垂在身侧,刀刃上显出一丝血线。
意识到什么,他捂着脖子,发出两声“嗬嗬”气音,眼睛渐渐失去光色,便轰然倒下。
盐案早在江南泛滥多年,身为州府怎可能一尘不染,后院收束着满满的奇珍,堂前摆着千金玉雕。
正因知晓事情严重,州府府衙配合无比,配合着抓了秋家行商,抄了据点,以行动极力撇清嫌疑。
师离忱当然相信,临安州府想办好差事,安安全全地接到许惟一……可他手底下那些人未必。牛鬼蛇神只会害怕钦差的到来,让局面变得更加被动。
就该把所有人清洗干净,把所有掌握在手里。
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这是第一个,你收好。”师离忱平静道。
……
…………
江南盐案证据确凿,所有证据,以及勾结的官员名册,处理结果,以极快地上呈至朝堂之上。
可朝中却因此爆发激烈的争吵。
江南大小书吏主簿四十余名,淮南领兵副将及所牵连的两千余名将士,全部被判决斩首。
行刑地在临安闹市,听闻斩了整整五日,刽子手轮班换人,不间断地杀,血流满地,在水沟里汇聚成一条血流,场面骇人。
由太子亲自监刑。
御史台认为太子殿下行事太过极端,纵使有罪责也要先行审问再做决断,怎能行事如此狠绝。
一部分则认为太子殿下做得正确,敢杀钦差刺杀太子,就该就地格杀。
直到皇帝一声令下,才结束了这顿吵闹,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只因这江南几个案子牵连到了京中的恬亲王……那是异性王。
是当年与高祖帝一同四处闯天下的老将之一,是高祖帝的拜把兄弟,就连皇帝见了也得尊称一声皇叔。
故此,下朝之时皇帝脸色都是阴沉的。
或许是没想到太子行事会如此放纵,也或许是在思考恬亲王为何如此胆大包天,竟能牵连其中。
大监道:“陛下,恬亲王上折入宫请罪。”
师明渊道:“不见。下令恬亲王禁足府中,待一切查明再议。”他蹙眉,隐隐有种失控感。
莫非是磨得太狠了?御史台那帮老家伙定会咬着不放,不会善罢甘休,此时还有得闹。
师明渊万万没想到。
局面还能变得更乱一些。
半月后,太子归京,撞上本该禁足在府邸的恬亲王,与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斩下对方头颅,还提着脑袋血淋淋地走了一路,丢给了条狗。
放言:“高祖在世,必见不得此等为虎作伥之人!”
朝中顿时疯了一般上言,请求陛下废除太子,称太子暴戾,不堪为君,为天下之表率,怎能忘却前恩,行径狂悖!
而百姓呼声却是纷纷叫好。
深受压迫之人,才明白压迫自己的人究竟是谁。江南呈上万民血书,字字书写太子功德。
朝廷废太子与保太子两方争执不下,师明渊头疼非常,暂且下令太子幽禁东宫,修身养性。
*
焦心的何止皇帝一人。
大皇子在府中走来走去,咬牙道:“都做到这一步了,也不废太子……那小子都疯成这样了!恬亲王都敢当街杀!”
“啪!”他气得连砸了好几个茶盏,呼出一口气。
愤怒宣泄完了,他随即心中升起一股后怕,背后一阵阵的发凉,盯着远方出神,他眼中眸光明明灭灭,纳纳道:“不行……不能继续等了……”
江南几个案子虽未将他牵扯出来,可难保事后不会彻查,这回没能让父皇废太子再往后只会更难。
必须早下决断。
末了。
大皇子猛地站起,冷道:“天气见寒,该进宫看看母后了。”
*
东宫很安静。
师离忱在誊抄经书,一笔一划。
柳清宁在旁研磨,直到师离忱又一页纸抄完,他收走,听殿下道:“用过午膳,你便出宫吧。”
柳清宁动作一顿,轻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师离忱抬也未抬:“离开东宫。好好待在翰林院,日后与人谈说说,勿要再提孤一个字。”
空气沉寂一瞬。柳清宁侧目看着师离忱半响,语气艰难地问道:“殿下是在赶我走吗?”
师离忱道:“不。你在翰林院,能帮孤更多。”
柳清宁松下一口气,闭目道:“是,殿下。”
……
柳清宁离开前,师离忱唤道:“等等,把剑带上。”
乐福安送过来一把镶刻着宝石的宝剑。师离忱平静道:“去淮南的路上他就嘀咕着要送你把绝世好剑,那傻子死的时候还随身带着这把剑,你拿走吧。”
“……”柳清宁不言不语,垂首鞠了一躬,接过了那把灿灿宝剑,沉默地离开了东宫。
与那把宝剑一样镶着漂亮鲜红宝石的,还有一把匕首,正摆在师离忱的案上,在誊抄的经书旁。
经书上的字,刺得人眼生疼。
师离忱眼前仿佛看到了靠在船头张扬五爪的青年,喜滋滋地抓着一把剑一把匕首在阳光下炫耀——
“殿下平日就爱耍弄暗器弩箭,宝剑配殿下反而是累赘,我特地给殿下寻来这匕首,怎么样?漂亮吧!这刀柄上的可是鸽子红!至于京都那个书呆子,我给他买了把剑,又漂亮又轻便,名家所造,还有字!可值钱呢!免得他老说我欠他银子,哼,就勉强送给他防身用吧!”
乐福安默默上了一盏茶,拨了拨殿中炉子里的香,回首看了看沉默不言的太子殿下,叹了叹,缓缓退出殿外。
……
幽禁东宫实际上并未削减什么,一切如常。纯妃得知师离忱去过江南后,也来东宫寻过两回,小心翼翼地问她什么时候能出宫看看。
这个问题,从师离忱被册封为太子开始就一直陆续的询问,师离忱总会答:快了,就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日。
朝堂纷乱,各种事情堆积之下,大皇子……逼宫了。
当夜宫门大开,防城营的兵马自朱雀门一路厮杀进来,与禁军缠斗,一时间众人四处奔逃,尖叫,恐惧,求饶,不绝于耳。
但那只限于朱雀门那头,暂且未牵连到东宫这头。
而东宫周围有专属的禁卫把手,前两年的武状元秦易镇守门前,逼宫者的目的是皇位,自然要先杀进金銮殿,离这里还远。
比逼宫先来的,是纯妃命人送来的一碗莲子汤。师离忱看了半响,唤道:“……福安。”
乐福安道:“老奴在。”
师离忱道:“时候到了,送她出宫吧。趁乱假死,便不会再有人追究她的下落了。”
乐福安应了声,立即去办。
……
出了东宫,去千秋殿接应纯妃,纯妃早早收到宫人传递的消息,站在那儿等待,急得来回踱步。
乐福安心中不虞,面上不显,只毕恭毕敬垂首道:“娘娘随我来。大皇子逼宫,宫中如今杂乱,无人估计您的踪迹,但您切莫与奴才走丢了。”
纯妃连连点头,快步跟上乐福安的脚步。
旁边陆续有宫人疾走过去,也有的是快速地跑,害怕慌张地情绪似乎蔓延在每个人心里。
纯妃紧张地捏了捏衣襟,问道:“……阿忱。”顿了顿,她道:“阿忱,可还好?”
临到出宫了才知道关心殿下。乐福安打心底里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道:“殿下安康,只是此行下江南伤到了腿,恐怕还要修养一段时日。”
他们走的是一条偏道,刻意避开有动乱的那条道。
这儿平日就冷僻的紧,如今内庭动乱更是无人多顾,稍后纯妃从这儿偷偷出宫,他再把那具易容成纯妃模样的女尸送过来,哪怕后头宫闱大乱结束后,也不会有人查到什么踪迹。
忽地听到墙头两声鸟叫。
乐福安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了从暗中打来的一纸飞信。
小巧地密信展开,上下仔细看了眼,乐福安眼神逐渐变得森冷,低着头,嘴角拉平阴阴沉沉。
此时,纯妃探头,紧张道:“怎么停下了……”
乐福安深吸一气,转身时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娘娘,刚得了消息,这条路走不得了,您得和奴才去观星台那头,有人在那头接应您出宫。”
纯妃不疑有他,“那快些走。”
*
金銮殿。
大皇子被缉拿,防城营兵马才至金銮殿,便被蛰伏此处的禁军扫荡干净。
镇国侯穆将军压着大皇子跪至帝王脚下,道:“臣倏忽,叫人偷换走了防城营军令,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望陛下宽宥!”
见大势已去,大皇子恨恨地瞪向皇位上坐着的师明渊,声音像厉鬼般吼道:“是你!都是你!”
难怪那么容易就通了朱雀门,杀到金銮殿前。若非有人刻意放饵……
师明渊道:“那是你蠢,废物。”他审视着这个大儿子,眼神冰冷:“没有一件事能办成。”
大皇子愣了愣。
忽地,他想起几年前,十一皇子夭折一事。当时他买通的小太监明明和他说成事难,还需多加等待。
可隔日就听到十一皇子落水的消息。
他以为是他买通之人办成了差事,高兴地赏了许多银两。但细细想来,那小太监虽笑得谄媚,可那笑里似乎还有些难言之隐。
没过多久,正当他打算斩草除根时,再去寻,便听说那小太监吃醉了酒,半夜掉井里淹死了……
大皇子颤着手,指向师明渊:“是你……原来,是你杀,是你杀!呃——”
他话头一截,缓缓低头,看到一柄剑从他后方直直穿透了他的心口。再抬头,眼中倒映出上首师明渊收手的姿势。
原来……
“你真的……从来没把我们当你的儿子……”
大皇子倒地,缓缓咽了气。
师明渊面无表情摆手,命人拖下去。
此时,有宫人快速跑来,“不好了陛下。”他道:“太子殿下喝了纯妃娘娘送去的莲子汤,汤中有毒。太医令说此毒阴邪,足以害命,但幸而计量不大,已稳住了殿**内毒性,只是点下眼下已昏迷不醒!奴才们去找纯妃娘娘,却发现纯妃娘娘一个时辰前便不见了踪影。”
师明渊猛地起身,“什么?那还不去找!”
“……大事不好!陛下!大事不好!”大监一路跑进来,绊了一脚摔趴在殿前,来不及站起来,惶恐道:“纯妃娘娘,纯妃娘娘坠亡了!”
师明渊脚下虚浮一瞬,扶住了龙椅,控制着神情尽量不那么狰狞道:“你说,什么?给朕再说一遍?”
大监比所有人都要明白纯妃娘娘对于陛下的含义,却也不敢欺瞒,闭上眼咬牙重复道:“奴才亲自去确认了,纯妃娘娘的确是从台上摔下来,坠亡与观星台前……已断了脉搏。人已经抬过来了。”
两名禁军抬着一个担架进殿,落入视线的一瞬间。
“噗——”
师明渊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捂着心口倒了下去。
*
烛光昏黄。
师离忱睁眼时,看到俯在床榻前,面上被烛光照成暖色的乐福安。
乐福安神态有些疲累,可在见到师离忱醒来的一瞬间,神色顿时激动起来,对着殿外喊:“太医令!太医令!快,殿下醒了,快来瞧瞧!”
师离忱眨了下眼,只觉浑身软得不像话,躺在床上似一滩水。他长睫颤了颤,视线落到更远一些的地方,指尖动了动,手腕抬起来却重重砸下。
“殿下!”乐福安急忙按住,对上师离忱平淡无波地视线后,他喉头滚了滚,闭了闭眼声音沉重道:“您刚失了内力,毒性尚未除完,切莫乱动。”
难怪。
一点劲也使不上。师离忱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了,平静的接受了一切,没有什么情绪地“喔”了一声。
太医令道:“殿**内毒素几乎被拔除,有些余毒顺着经脉退到殿下腿间的伤处去了,多喝几服药再施针应当能清得差不多。但恐会留下旧疾,需多注意保暖。”
师离忱躺着双目阖上,一言不发,对自个身体似乎浑不在意。
乐福安心疼,把殿下的手塞回锦被,送走太医令又回来继续守着。寂静中,师离忱道:“母妃出宫了吗?”
“……”乐福安抿了抿唇,道:“奴才没用,没看住纯妃娘娘,她从观星台上坠亡了。”
师离忱“喔”了一声。
良久。
乐福安听到榻上传来声音,“你说,母妃为何要给孤下毒。你说,她的性子,能做出这样的事吗?”
乐福安低眼道:“或许。这些年纯妃娘娘被困在宫中,几乎是要疯了,最近两年尤其魔怔,被人蛊惑两句也是有可能。”
这宫中,又是谁最恨太子?师离忱想了想,倏地笑了一声,倍感没劲地瘫在被褥间,睁开眼看着帐顶,喃喃道:“……真是没意思。”
好没意思。
……
大皇子叛乱宫闱,纯妃坠亡,帝大悲吐血病重。太子苏醒后未得片刻喘息,便要坐上轮椅去处理政务。
太师太傅一力相助。
而皇帝虽病,却并非全然没了意识,批过的折子还是要过圣上的目。只不过皇帝病得太厉害,需皇后从旁相辅,替他念折子。
一时间局面既平衡,又混沌。
或许得到月商皇宫生了乱象的消息,南晋忽然大举进攻边疆,先是几番试探,随后猛地发力,似乎此次定要杀进京都才肯罢休。
朝中吵闹了几回,最终镇国侯请缨,重披战甲,再去边疆。这一来朝中再无争论只声,所有人都满意了。
请缨折子递到师明渊跟前时,师明渊盯着看了许久,轻飘飘道:“好啊,那就让他去。”
一锤定音。
镇国侯领命,即刻启程前往边关。
……
这一战打了很久。
从秋叶飘落打到了春草发芽,又打到寒风积雪。
打到师离忱腿上的毒都被拔了个干净,打到皇后渐渐渗入朝政。
打到师明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权柄几乎已经全部落在了师离忱手上。打到边关传来的消息逐渐变好,开始反击,又陷入僵持。
似乎没有人是好过的。
师离忱捣鼓手上的九连环,宽袖往下滑了滑,露出伶仃细白的手腕,乐福安紧俏道:“哎!殿下!”一把又给捂了回去。
师离忱道:“冻不死孤。”
乐福安赔笑:“那殿下也要爱惜身子。昨日奴才在您榻上又搜到三四把暗器,您总把刀片往榻上放,万一割伤自个怎么办?奴才会伤心的。”
师离忱幽幽一叹,笑骂:“孤又不是蠢货,再说也不疼。”或者说,疼一会儿也挺好。
身上疼了,似乎就能感觉到自己好像还活着。
乐福安心头刺了刺。
本该这样持续下去的日子,终得打破。
许是边关大捷给了师明渊一丝危机,师离忱整理奏疏时,偶然在御书房发现了一个秘格,上面盖着玉玺。
师离忱一顿,随后拆开。览过后,他静静地将信烧了,淡淡命道:“去唤秦易来。”
……
陛下病情倏然加重,已到了昏昏沉沉的地步,太子大为悲痛,于金銮殿前侍疾,聊表孝心,禁军把手严密,任谁也无法靠近。
……
…………
夜幕渐深。
师明渊病恹恹地躺在榻上,呼道:“水……来人,给朕倒水。”一杯水从嘴边喂了进去。
曾经带来无限威严,压迫的皇帝,病了多年,如今也不过一副憔悴病态,甚至于眼睛都是浑浊昏暗的。他抬眼看人时还眯着眼辨认了会儿,才道:“……是阿忱啊。”
师离忱道:“父皇,错了。是太子。”
“喔,太子。”师明渊躺回了榻上,呼吸似乎都有些费力,重重地唤了两口气被呛得咳嗽,笑道:“太子,太子来做什么?”
师离忱站在榻前,神色不明道:“来恭送父皇殡天。”
一碗药被送到他手上。师明渊眸中没有恐惧,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厉害,喃喃自语道:“朕早说过,权是个好东西……你看朕的太子养得多好,可比我当年要厉害多了。和高祖多相像啊,当年朕的父皇说朕一无是处,没一点和他相似。可父皇你看啊,朕的儿子,和你性情像了八分……他一定能如你一般,让月商繁荣,护江山永固……”
他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堆,又开始像交代后事般道:“记得把朕和你母妃合葬,她其实心里头有朕,只是过不了自己那关。喔还有兵权,罢了朕不说你也一定会握在手里,你是朕一手培养出来的,朕比你还要明白你自己……”
气息虚弱,可话说得倒是常。师离忱面无表情地端着药汁过来,轻声细语地打断了他:“好了。父皇。”
他俯身,看着这个早就存了死志,这个一手推动着自身死亡时间的帝王,重复地道:“你该殡天了。”
第108章
皇帝薨逝,举国哀悼。
新帝继位登基,连发十二条敕令,向大举反扑南晋。自此粮草再无拖延之象,一切军需方方面面俱全。
登基中含新帝春狩仪式,新帝在林间偶得一幼虎,似被母虎弃养,身上胎衣尚未干透,呼声微弱可怜。
新帝怜之,将其带回宫中饲养。新君多疾,难以支撑早朝,太后在御史台的推举之下,垂帘听政。
转眼便过了半年。
边关大捷,南晋被击退,为求示好送来一名皇子为质。
正是夏秋交替之际,风拂暖人。
师离忱平躺观星台之上,两条腿从围栏空隙伸出去,腿弯卡在边缘,赤足在半空中一晃一悠,曳长的玄袍也在半空跟着晃,擦着足踝来回飘。
“不见。”他眯着眼,听说南晋质子求见,想也不想地回绝。小汤圆在他身边打滚,拿他的手腕当磨牙棒,轻轻咬一咬,然后又讨好的舔舔,扭着身子后腿踢上来蹬了蹬。
“刺啦——”
后腿爪子蹬坏了师离忱的衣袖。师离忱发出一声疑惑的“嗯?”,扭头看来。小汤圆立刻露出飞机耳,猛地站起来甩甩头,然后便若无其事的走到更远一点的地方侧躺趴下,露出舌头傻兮兮地看着师离忱卖萌。
师离忱哼了声,又睡了回去,两手张开。乐福安道:“南晋送来这位似是弃子,听闻自幼便被放逐在南晋边关,恐有诈。”
师离忱道:“有诈又如何,左右不会再坏到哪里去。”乐福安叹道:“圣上……奴才如今也看不懂您想做什么了。”
放纵太后垂帘,任由穆家声势壮大,前些日子圣上又同意了太师请辞,等同自断一臂。乐福安真的不明白。
天很蓝,只是光刺眼。师离忱忍不住抬手,用五指挡光,那丝丝的线还是透过指缝露了过来。
他笑吟吟道:“做什么?不,不做什么。什么都不做。福安,你说这江山天下那么好,可争来争去不都是权贵所求?百姓所求不过一个安居乐业,平稳一生。月商立国未除世家,只此三代便烂透了底,不如一把火烧了它……”
乐福安隐隐看到来自于师离忱身上的自毁倾向,忍不住骇然打断:“圣上!”
他调整了一番心绪,上前给师离忱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语气放缓道:“别冻着。”
“……”
师离忱对上乐福安担忧的眼神,默了默,闭上了眼。
观星台又恢复了安静,小汤圆滴溜溜的转着眼睛,将脑袋拱到师离忱手心下,买了个乖。
……
…………
观星台下。
一人被禁军围困着,等候在楼外。
远远的,裴郁璟就瞧见那高台之上,挂在外头晃荡的两条腿,一双赤足在裾摆下若隐若现,白得晃眼,随着风吹起来,还能若有若无地窥探到一截修长冷白的小腿。
不等看清,有人站在石阶上冷冷道:“圣上不见他,便恭送这位南晋七殿下出宫吧。”
“……”
裴郁璟眸子转了转,视线掠过石阶上的乐福安,收回了目光。
*
事情的发展很顺畅,一切部署顺利。
他和新帝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他在宫外,新君在宫内,月商朝政似乎都被太后把持,新君又不爱露面,他们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但在京都呆的越近,便越能察觉到‘太后垂帘’一事的水分,因为裴郁璟能感受到来自新君的恶意。
某些难以查证的阻碍,或者说看似平常却能造成损失的意外,总是精准而刻意的出现。
他与新君似乎在进行一场隔空对弈。
以各地州府为局。
以人为本。
被切断的行商路线,被斩断的消息进展,被关押的秘密线人……让他为此繁忙不已,只能隐藏身份四处奔走。
在这路上,偶然遇见的人,好像也不偶然。比如月商那位不得志仕的探花郎卫珩一,再比如一名被追杀多年被顶替名次的状元。
一双无形大手,推动了所有发生。
既非坏事,裴郁璟自然不曾推拒有人替他办事。
但他不明白这位月商新君,是打算拿他和穆家太后打擂台?能规划出这等谋略的君王,会被一个太后掣肘?裴郁璟不信。他想起多年前,地牢里曾惊鸿一瞥的,绽放开的,鲜红的山茶花。
这朵山茶花既刁难他,却又推动他往前走。
真叫人不好琢磨。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似乎吃透他的心思,算得那么干净,算得分毫不差,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中间,刺他一刺……将他当成棋子,捏在盘上,揉搓圆扁,被动承受。
他越来越好奇,新帝是什么样了。
……
但未来得及。
大费周章的救出沈绍后,裴郁璟与其交谈了一番,只因刚进京都之时,曾有谋士提议,将士兵扮做行商之人,待鞑靼进犯时,一举扰乱天下。
开始他自然是心动,他不关心到底花落谁家,到底是谁坐拥天下,他就是想乱了这朝纲。
可随着在月商的时间越久,处理的事越多,越细,和那朵恶意满满的山茶花对弈越久……他的想法初衷与当初不同了,但他不知该如何破了这局。
于是救出沈绍后,他第一时间,向这位恩师寻求解惑。
沈绍道:“那是因为你体会到了民之艰辛,苦难。你现在想要的——是安定,太平。”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安定,太平。
他好像摸到了那朵山茶花的一点心思,龙椅上的新君似乎要的也是这个“定太平”。
裴郁璟纳纳道:“所以藏兵于民,是对百姓不利。日后若有祸患,商人,百姓,会被受牵连,怀疑,成为被开刀的第一个亡魂。”
“绝不可出现白衣渡江之景。”
与此同时。
烛火卷逝着纸角,在师离忱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静谧间,他的声音与远隔千里之外的裴郁璟似有重叠,“诡计诡道可存,却不可太过阴险留有后患。让寻常百姓的生存空间压缩,并非君子/帝王所为。”
第109章
时光一日一日划过。
自从沈绍被救出后,裴郁璟能察觉到那丝丝缕缕围绕在身边紧缠着的牵绊渐弱。
不再那么刻薄,尖酸的发出针对。
倒没消失,只是不再那样蛮横,霸道地推着他前行。更似化作一条潺潺流水,包容,柔和的引导。
随着局势逐渐紧张,就连最后的这些压迫都散去,那双把他当棋子搓圆捏瘪的大手终是收去。
事情结束于冬日过半时。
南晋内乱露出端倪,月商根基显弱,鞑靼找到时机大肆进犯,兵戈混战,终是天下大乱。
是时候了。
师离忱松开了风筝线,纸鸢飘向天际,随着风雪远去,“人都撤离了吗。”他轻声道。
“谨遵圣上旨意,守在质子府外的死士已调开。今日还有秦将军飞来的密信,说已在南晋混得一席之地,只是不知圣上究竟是何用意……”乐福安声音减弱。
师离忱看着隐入云端的纸鸢,眨了眨眼道:“最后给他送一封秘旨,日后跟着南晋新君吧。该断的线都断了。”
乐福安唇线压平,吸吸鼻子道:“奴才明白了。”
“……”
沉默须臾。
师离忱忽地道:“走,今日他应该要出城,朕去送送。”
……
南晋内斗已呈两败俱伤之势,此刻回南晋便是坐收渔翁之利的最好时机。
当质子府周围的死士撤去后,裴郁璟便明白,月商皇帝默许他离去,不必再大费周章的逃。
裴郁璟只在府中犹豫片刻,便立刻收拾启程。
顾不得去细究月商帝究竟是何心思,就算这和先前一样是陷阱,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大不了杀出去。
可这回出奇的顺利。
……
出京都城后,纵马走了有一段,裴郁璟忽有所感,回首眺眸,瞥见城楼上一抹赤玄身影。
背风而立,浓发被风吹撒,拂过雪花容色,单薄的身子立在那里,撑起了一纸油伞。
大雪扑朔,虽朦胧却得以窥得半扇惊鸿雾面。
不禁让他记起,曾看过的名仕大作——雪景美人画。
那画,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他认出城楼上的是谁,有一头标致浓长的卷发,又这般贵气的,唯有月商帝。
可惜太远,没能看清整张脸的样貌。
他想。
小皇帝如此戏耍于他,待他来日杀回,定要把他囚于笼中,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个够。
他要告诉这朵冰冷鲜红的山茶花。
他也有脾气。
*
“回吧。”师离忱撑伞走下台阶,抬手抹去长睫上坠了的几粒雪花,“小汤圆安顿得如何?”
乐福安从旁搀着他,“练得差不多了,小汤圆能自个捕食了,如今厉害的很,禁军已经不敢靠近了。”
小汤圆自小被养在圣上身边,在宫中衣食无忧的饲喂,虽是猛虎,却也并非禁军宫人靠近不得。
可眼下野性被训出来了,也就只有圣上能靠近了,就连乐福安走进小汤圆地盘,都会被龇一龇。
师离忱笑道:“那就好。这样即便是将它放归山林,它也能活下来。白虎本该天生孱弱,但它如今养得比寻常老虎还要大一些,不至于连地盘都圈不着了,过了冬日便将送进深山里头去吧。”
乐福安顿了顿,几次张嘴,最终道:“奴才还以为您驯小汤圆,是想带它一块春狩呢。”
师离忱淡笑道:“朕累了。”
……
南晋内斗止于一个月后,空悬多日的帝位迎来新君,正是被送往月商为质的七皇子,裴郁璟。
南晋新君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朝堂,整召军队,而鞑靼三族其一叛降,向南晋新君发出示好。
一时间风头调转。
鞑靼被平。
这会儿已过了初秋,师离忱正慢悠悠地写着秘旨,安排每一个人该去的去处。
而南晋新君处理了鞑靼后,御驾亲征直破月商边关,一路打入皇城,可谓声势浩大。
冬时已到,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消息传进师离忱耳朵中时,已兵临城下。太后已在一干人等的包围之下,慌乱窜逃。
宫人乱作一团,哭的哭,跑的跑,一时间内庭凌乱非常。比大皇子那天。逼宫还要更加。
风颇刺人。
但没关系。
师离忱眯着眼,赤着足,不急不缓地在观星台上走着,手里拎着一壶酒慢慢倒在每一处,还颇有心情地哼起小调,很开心。
“滋啦啦”酒水浇在台阶上,浇在沉香木调的地面上,“哗啦”泼在柱子上,门沿上,窗柩上……
宽袖中他纤细苍白的手腕露出,擒着烛台,火舌翻卷上沁着酒味的纱幔。‘噌’一下火燎漫天,让那冷冷的风,变得温暖。
瞧啊,眼睛一张一阖,又是一年冬雪冰封覆盖皇城,他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去。
……
这样混乱的日子。
这样混乱的场面。
又有谁还顾得上走水?仅是平添一层恐慌凌乱之象。
大火烧塌了楼,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直到火焰消散吞灭了所有余灰。正如王朝的覆灭,是另一个王朝的兴起。
乐福安木然着脸,抱着两个小小的瓷坛,悄无声息的离开皇宫。
*
南晋新君披着玄甲坐在石阶上,没人找到月商帝的影子。他确实打下了这片地方但没找到他想找的人。
有宫人被抓来,哭诉着,战战兢兢地诉说出观星台的那场大火。曾有人见月商帝走进去,没从火中走出来。
他死得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裴郁璟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说不上是什么感受最后只能憋着一股气让宫人推下。
月商南晋一合,乱象平定。
自此。
天下大一统。
年号乾元。
史称乾元高祖元武大帝。
*
元武大帝登基后,起早贪黑,勤政爱民,不纳后宫,不近色。对旧朝官员并无偏见与贬斥苛待,一视同仁。
身为前朝月商亡帝太子时期的伴读,柳清宁已至内阁,与后一界的探花郎卫珩一同朝为官。
帝王虽一视同仁,却难挡朝中背后言语纷纷。尤其是二人政绩斐然,便更是叫旁人嫉妒眼红。
甚至有人酒后失言,大骂二人是叛国之徒。哪怕事后被惩戒,仍然挡不住流言蜚语和眼神轻蔑。
二人对此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正常上朝,正常点批,正常出策。
只是有时抬起眼,平静的眸中会露出些许锐利锋芒,目视朝中一切的发生,监视着盛世太平。
……
天下一统后。
裴郁璟只感索然无味。他已站在权利的最顶峰,照理说,他应选择南晋做国都,但他讨厌南晋不是一日两日,自然不选。
所以打下月商后,他就待在了月商。
也有大臣建议迁都,这天下刚平,迁都劳民费时又费财,左右就是个住的地方,就在月商待着吧。
站在这里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尚未整修的月商内廷,处处都带着‘他’的痕迹。
几个乱七八糟放在架子上的鲁班锁,挂在墙上的金弓,坠在床头的血红珊瑚珠,就连残留的熏香也都是‘他’的气息。
裴郁璟在东宫,在御书房,找到了‘他’的字。
一笔一划漂亮如画,笔锋如游龙,可以想象到提笔之人是何等风采。裴郁璟有时会拿自己的字去比,不比不知道,一比划简直惨不忍睹。
这些东西他没丢,也不知处于什么心态,自己找了个箱子搜罗了起来。
新朝才立,平日繁忙。可闲暇之后,他的乐趣便是研究这些东西,也会看一看前朝月商帝写的策论。
随着这些文字。
他好像陪着月商帝一起,从风雪走到春和,从孩提走到年少,从无知无识走到满腹计谋,机关算尽。
啊!
他怎么就死了呢。
裴郁璟摩挲着纸张,五味杂陈,经过岁月的沉淀,他已经没有当初被推动戏耍的憋闷,反倒生出一股别样心绪滋味。
怎么就死了呢。
叫他只能坐在那里,绞尽脑汁的苦苦去琢磨,去揣测一个已经被烧成灰烬之人的心思。
直到他找到御书房密室,在里面看到少许余留的,未来得及销毁的密旨。或者也是月商帝刻意留下的。
裴郁璟在里面枯坐一夜。
他窥见了冰山一角,却在瞬间明白了月商帝的心思。
一件月商帝生前一直在办的一件事——为这腐朽的江山,钦定下一位继承者,引导他成为合格的,狠辣与慈悲共存的帝王。
愤怒涌上,他怒撕了两张圣旨。
在天光微亮时,来不及收拾阴着脸去上朝。
上完朝,乾元大帝冷静了许多,瞥见御花园盛开的山茶花,他脚步微顿,凝视半响,忽而嗤了一声,咬牙切齿地冷道:“真是坏透了,又恩将仇报。”
留了那么多双眼睛。
但他读懂了山茶花的寄语——坚守,绽放,永恒。
漂亮的山茶花,要世道太平稳固,要帝王恩威并施,更要合他心意。
山茶花安排好了所有,故此,裴郁璟知道,永远会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监督他,警示他——做明君。
所以那些紧缠着的,丝丝缕缕的线其实并没有散去。
甚至都不隐藏,光明正大的摆在他面前。
妄为!胆大!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当场宣召柳清宁,以山茶花为景,要他画一幅月商帝的画像。
柳清宁摸不透乾元帝是什么心思,默默地画了画像。不过死物终究是死物,最多三分相似。
画完画的柳清宁被赶走。
一向古板认真的柳清宁也被乾元帝的操作弄得摸不着头脑,在宫门难得变了脸色,皱眉骂了句:“莫名其妙。”
……
后来的后来。
在夜深人静时。
裴郁璟沉默地站在月光下,手里捏着几张御纸。
朱红的笔迹已然有些褪色。可谁叫他读出来了,就要用余生去偿,那是山茶花留给他的寄望。
不过,那也是他的愿望。
第110章
月照观星台。
此处好似成了古老的祭坛。
赤色阵法虚影浮动。
随着时间推移,虚影渐晃,雪白的龟甲逐渐染上血色,逐渐变得深邃,最后成了浓墨一般的玄色。
阵中心。
高大身影黑沉沉地在阵中坐镇,怀里搂着个人,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寒,就连地面投射出的阴影都充满了压迫感,似盘踞在此地守卫宝藏的巨龙。
他低着头,神色藏在阴影中,也完完全全把怀中的圣上笼罩住。此刻,挺阔肩臂成为圣上最舒坦的靠背。
裴郁璟眼尾微垂,将下巴抵在山君的头顶,只需稍稍低头,鼻尖都能埋在山君藻丛般松软的发中,嗅到发间里熏香的淡淡气息。
他敛了敛眼掩去眸中暗色,一动不动,屹立不倒。
月华洒来,他带着薄茧的结实大手,正与一双细白修长的手,十指紧扣。两只手色差严重,白得便显得更白更细滑,蜜色的则显得更加粗糙。
本就透着一股病白苍冷之色的双手,被比他大一圈的手掌扣住,手指脱力垂下,宁静中竟然带出一股别样滋味。
甲贝反出月华稀碎的银光,越发显得瘦弱,被红线缠绕着二人的双手,让双方与对方捆绑。
阵法虚影又晃了晃,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气流无声划过,直到一声——
“合阵!收!”
话音刚落,虚影得到指令,瞬间涌动,最终落回实处。周遭又恢复了一片寂寥之象。
左宿面色惨白,累得靠在围栏上擦汗,忽觉一阵毛骨悚然。他警觉抬眼,顿时对上一双沉浸在阴影中的,冷戾眼眸:“圣上为什么还没醒?”
“……”左宿道:“你别急,再等等。”
裴郁璟嘴角压了压,视线又落回到师离忱身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随着时间推移,眉心微折。
“咔——”
摆在二人身前不远处的龟甲,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刹那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先前还雪白龟甲,这会儿是完全的浓墨玄甲,不断发出‘咔咔’的声音,从背部裂开,重新露出内里原本雪白的颜色。
而裴郁璟低眼,看到他与圣上四只手之间缠绕的红线,正在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模样化作尘烟。
见状,左宿松了口气道:“前尘如烟影散,圣上没事了。”
裴郁璟一语不发,只注意着师离忱的情况。直到那双紧闭着的眼眸,眼皮微微一动,长睫轻抖。
……
眼前先是模糊了会儿,师离忱视线才逐渐聚焦。只是尚未回过神来,他目光呆滞地坐着缓了缓,注意到周边复杂庞大的阵法,以及被紧握着十指相扣的双手。
瞬息间,记忆全部回溯。
同知。
同觉。
不同忆。
……
一息间,裴郁璟眼眸猝然睁大。师离忱扭过身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深深地吻了上来。
如此主动的圣上,难以得见,稀奇非常。裴郁璟呼吸只滞了一瞬,便立刻搂住师离忱腰身,帮圣上调整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让师离忱跨在他上方坐着,昂首承接着如此热情。
也是相当罕见的,他没有去反客为主,就这样承担来自师离忱浓浓的,压抑的情感。
良久。
师离忱才裴郁璟分开。
吻得太久太深刻,他眼尾已经有了红晕之色,双眸水雾雾地看着裴郁璟,声音有些沙哑:“……九苍。”
“嗯。”裴郁璟应了声,抬手覆在师离忱捧着他脸颊,还没撒开的手上,歪头亲了亲,“圣上别怕,我在这。”
“我也在这。”左宿咳了两声,“有什么话你们且回去聊,得麻烦你们给我让个位置先。”
黑暗中传来乐福安点燃烛火,左宿面无血色,一头华发成了银霜,声音听起来倒是还有力气:“我得借阵法和月华的余温,回回血,快耗死了。”
“……”
二人被打断气氛,起身离开阵法中心,给左宿腾了腾地。怕他真死了,师离忱将乐福安留下来照看帮衬。
或许是一个身子虚得厉害,还是一个姿势保持太久腿麻了,师离忱站都站不稳,没走两步便被裴郁璟一抄腿弯抱起。
师离忱不抗拒,反手搂住裴郁璟的脖子。听着裴郁璟胸腔强有力的心跳,他轻声问:“怎么什么都不问朕?”
上首并未回答,师离忱感受到对方沉着的气息,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安心地更靠近了些。
一路快步回到紫宸殿。
就这样维持着沉默。
裴郁璟仔细地帮师离忱进行了梳洗,擦干滑落的水滴,用内力烘干圣上的每一缕发丝。
直到吹灭了灯。
师离忱忽然道:“九苍,朕还是想亲你。”
温热地气息靠近,裴郁璟在师离忱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轻哄道:“山君今日累了,有话明日说好不好?”
师离忱不满地皱眉,“不好。你为何不和先前一样亲朕?”
先前裴郁璟凶得仿佛恨不得将他吞进肚子里,这会儿倒是装起矜持来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厮肚子里是什么货色。
手腕被一只大掌擒着,按在了正在跳动地胸腔上。“因为这里,涨涨的,酸酸的。”裴郁璟声音沉哑,“是同知。是它让我知道,山君曾在我不知情时,悦我,怜我,疼我。”
那样汹涌的,被压抑的情感,被掩藏在冷漠之中,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让他心口膨胀,刺痛。
而在阵法里,他有时突然感知到的疼痛,也让他明白,他的山君曾受过什么样的苦难。
怎么就这样忍耐着呢。
他心疼。
爱。欲。与疼惜共存,他几乎要发疯了。这时,下唇忽地被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打断了裴郁璟的思绪。
一双手环过来,一下子搂紧了他。师离忱用唇若有若无地蹭着裴郁璟的喉结,气息撩拨,喉结如滚珠般滑了滑。
“……”
半晌。
被衾猛地动了动,衣料簌簌滑动,裴郁璟翻身压上,双臂支撑在师离忱上方,嗓音已然变得暗哑:“……别闹。”
师离忱神色如餮足得逞的猫儿般,哼笑道:“还假正经。抵着朕的是什么?暗器吗?唔——”
他的嘴被堵上了,被撬开唇齿,狠狠地攻城略地。
片刻后,才缓缓分开。
师离忱气息不匀,双唇微张,缓了两口气息,才慢悠悠道:“别想那么多,朕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
他一手抚着裴郁璟后颈,一路往下摸了摸背嵴以示安抚,“好啦,好啦,九苍,朕好端端的还在这呢。”
聪明的圣上,一眼看穿了九苍的悲伤。裴郁璟把脸埋在了师离忱肩窝,高挺鼻梁蹭了蹭冰肌,闭目长吁一气。
良久,他道:“……我真是要疯了。”嗅着师离忱的气息,他心口仿佛才有那么一点点安定。
从一开始就感受到裴郁璟的不安,惶然,师离忱一言不发地拍着裴郁璟的后背,歪了歪头将脸侧贴在裴郁璟的发顶。
而有些人得到了安抚,心绪随着时间流逝平静,可膨胀的欲没有,于是搂着山君的动作便开始逐渐变味……直到重重一嘬。
师离忱:“……”
啧。他就知道。
死性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