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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一点也动不了,只能看着师兄抬手,轻轻碰到她的脸。

唇上一凉。

柔软的指腹擦过她唇上血痕,仿佛慢动作一样,一点点从左擦到右。

师兄的目光专注虔诚,落在她唇上,仿佛在凝望神明。

指尖移动时不经意抚过上唇,同样微凉的、轻柔的,还有点莫名的痒。

纪楚一时忘了说话,睁大了眼睛,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张开唇,任由他擦去自己唇上的血。

她只顾呆呆地看着师兄,看他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美到惊心动魄仿佛天地最完美的造物的容貌,不知自己是被其容颜诱惑才难以挪动,还是因为师兄拉着她的手臂,所以才无法躲开。

她不知道。

前世和今生的许多片段不受控制般从她脑海中闪过。

一会儿是前世她站在角落,看师兄从天的那一端走来,踩着清晨的云雾,清冷沉寂,高不可攀。她垂眸转身,师兄便从她身侧走过,衣摆带过一阵冰凉的风。

一会儿又是这一世,师兄站在她面前,板着脸考她剑术,桌子上放着她喜欢的零食和盘盘果,像是最甜美的诱惑。

……

一切的开始,究竟是悬鹤峰上那一砸,还是执律堂中,师兄停驻在她面前的身影呢?

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开始失控。

“纪楚。”

孟喻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我……”

便是在这个瞬间,纪楚的大脑嗡得一声,反应极快地抬手,两手重重捂住师兄的下半张脸,将他未说出口的话按了回去。

“师兄!”

面对着孟喻辞诧异的目光,纪楚一脸严肃:

“师兄,你不要说了!”

孟喻辞:“……”

他沉默下去,任由纪楚捂着他的嘴,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虽然被捂住的人是他,受制于人的却好像是纪楚。

她头一次用恶狠狠的表情瞪着他,好像他是什么破坏和谐的混蛋一样,不可原谅。

四目相对。

她浑身都在轻颤。

孟喻辞握着她手臂的五指放松些许,而后轻轻摩挲,似在安抚。

隔着一层衣服,他能摸到她紧绷的肌肉,和飞速跳动的血管,无一不昭示着她的紧张。

他没有再试图说话,而是将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背轻拍,沉静如水的眸子望着她。

纪楚的呼吸这才一点点平稳下来。

她还是没有放下手。

“师兄,我想当你的师妹,我只想当你的师妹。”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恳求,不如说是仗着他什么都会答应,所以什么无理要求都会张口就来的蛮横:

“师兄,只是师兄,好不好?”

闻言,孟喻辞缓缓眯起眼睛,打量她。

纪楚的心在他的目光下一点点提了起来。

像是小孩子拼命想要保住手里的玩具,宁可束之高阁再也不碰,也不愿有朝一日见其损坏,更不许其他人有什么触碰的念头。

如此怯懦,又如此理直气壮。

他看着纪楚的时候,纪楚也在看着他。

她收回手,心中纷乱如麻,却仍抱有一丝期待。

她觉得师兄会明白她的意思。

她觉得师兄会答应她。

这一世的师兄什么都会答应她。

纪楚心想。

她这一世与师兄相处融洽,但并不意味着就要有什么别的进展。

师兄只是习惯了有她在身边,只是习惯了照顾她,错把师兄妹之间的责任和情谊误解成了别的。

这很正常。

她这样想着,便也这样说了。

孟喻辞始终不发一言,只瞧着她,并未反驳,却也并未同意。

他的目光有如幽深的泉水,随着她的话逐渐冷却下去。

纪楚越说,越觉得说不下去。

她终于闭上了嘴。

一直沉默的师兄看她一眼,淡淡问道:

“说完了?”

纪楚沉默。

孟喻辞站起身,将衣领拉上。他颈部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不再向外渗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的痕迹。

他先是整好衣服,说了句:

“多谢师妹替我疗伤。”

他坐着时已足够有压迫感,因着刻意收敛的气息,所以才会让纪楚觉得放松。

站起来则身高腿长,气势凌人,丝毫不再掩饰自己的侵略性,站在原地未动,高大的身躯却足够将纪楚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里。

纪楚忽然生出一股遇到危险时才会生出的恐惧。

她又想往后退。

但尚未移动,双腿又死死钉在原地。

她不想就这样后退,后退意味着落了下风。

尽管心里害怕,她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师兄。

孟喻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不笑时,浑身上下毫无温和温柔的气息可言,俨然是那个传闻中高不可攀、冷淡寡言的拂宇仙宗首徒。

纪楚从一开始便知道,师兄就该是这样的人,他和她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本不该拥有这样一段堪称和谐的时光。

他性情冷淡,背负着苍生,背负着师门的期许。

而她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这张脸才会拜入仙门。

前世蹉跎,终其一生,没能悟得大道。

与师兄渐行渐远,又或者从未相交。

是她贪恋这些温暖,是她心生妄念,重生之后刻意维护,抵抗不了诱惑,才会惹出这一系列事端。

如今终于也作茧自缚,将自己缠了进去。

她只是想收手,想阻止错误继续发展下去,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要她如前世一样,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直到最后一箭穿心才明白,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有期待吗?

她仰着头,心中所想明明白白写在眼中。

“若是不能,师兄自可回禀掌门,不必再对我这个顽劣、不服管教的师妹上心。”

孟喻辞看着她的眼睛。

他有时候觉得,纪楚真的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连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

明知他弥足深陷,却仍如此坚决,如此狠心,只是察觉到他这一点念头,便连说出口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宁可从此再不往来,也不许事情失控。

只因她不愿,她不想,亦或者是她不敢。

所以他也不能。

“这些话,你从云川出来,便想说了吧?”

他开口,声音有些冷,并不像往日那样冷静。

“我一直问你有没有话想对我说,你再三回避,如今便只是想说这些吗?”

他伸手,纪楚却侧过身,拒绝他的触碰。

他的手悬在半空。

良久,他轻笑一声,声音有些冷。

“是因为空羽浮花吗?”

第77章

“是因为空羽浮花吗?”

师兄这话一出,纪楚仿佛听见自己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声音。

是了,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她后颈处的这朵花。

纪楚没有否认,而是看向孟喻辞:

“师兄早就发现了,不是吗?”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好笑,忍不住嘲讽道:

“师兄早都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像傻子一样,自以为是,蠢的可笑。”

“我没有这个意思。”

孟喻辞蹙眉,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纪楚看着他,显然并不相信。

他于是道:

“我知道你有秘密,若你想告诉我,我自然愿意倾听,你不肯说,我亦不会逼问……”

“师兄不觉得这样很虚伪吗?”

纪楚忽然打断他的话。

她眼角带着戏谑讥讽的笑,说不出是在对着他,还是对着自己。

“师兄分明在意,分明有想法,却要说因为在意我的感受,所以强忍着不说。”

“可一旦事情的真相并非如师兄所想,我也并非如师兄所想的那样单纯善良,你是否会更加失望,因而迁怒?”

她双目乌黑,燃着明亮的火,璀璨夺目,骤然望向他时,竟让他不敢直视:

“这样的理解、纵容、忍让,难道不是一种虚伪吗?”

孟喻辞看着她明亮到晃眼的眸子,心中波澜起伏。

往日,纪楚在他面前总是灵动可爱,抑或倔强不屈,是个需要他关怀的孩子。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师妹并非全无爪牙之人,可那份攻击性素来只对他人,从未朝向过他。

这还是第一次,她用一种憎恨的、不屑的目光望着他,说他“虚伪”。

确实,也许他确实是虚伪的。

面对曾经的巫觋族,他是如此。

面对如今的纪楚,他也是如此。

他心里没有生出被指责的怨恨,反而是一种释怀,被纪楚看透了的释怀。

他甚至从这份释怀中生出一种淡淡的欣喜来。

她是如此敏锐,以至于能够轻松看出他的虚伪,也能看出他的恐惧,因而能勘破奉神殿幻境,救他新生。

所以他要怎么才能不喜欢她?

他要怎么才能装作一切都不存在?看着她同别人交好,同别人拥抱,同别人默契无间?

而只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师兄,想起来时还能“师兄师兄”的叫着;想不起来时,他便同这拂宇仙宗的一草一木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愿意。

他想站在她身边,不只是以师兄的身份,更是能长久留在

她身边的……

恋人。

这二字一出,他的心跳顿时重了起来。

是啊,他一直在觊觎她身边的位置。

并非是纪楚在贪恋这份陪伴和温暖,而是他,身为师兄,却生出私心。

是他刻意放纵两人的亲近,是他故意拉近两人的距离;也是他,明知纪楚渴求关怀,所以故意靠近、引诱,让她依赖自己成为习惯。

若无他的默许和刻意引导,她不会有如此亲近自己的机会。

所以在认出她颈后空羽浮花的那一刻,他虽震惊,但震惊之外,却更是庆幸。

庆幸除却“师兄”这个身份以外,他对她而言,本就与旁人不同。

他有着如此卑劣不堪的私心,她却只以一句“虚伪”做结,已是给他留足了面子。

纪楚说出这些话,并不是想让师兄反思亦或是内疚。

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前世的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

更不甘心最终亲自动手、使她落得那样下场的人,竟然会是师兄。

她满腔委屈无处诉说,只能安慰自己,一切已经重来了。

可是,一朵忽然出现的空羽浮花,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剖魂赠花,以命相护”。

多么感人的意义啊!

可为何,赠花者是他,动手杀她者也是他?!

她觉得自己看不懂师兄,也想不明白这一切。

她更不想带着这朵花,如同踩在前世已经烂掉的果子上。这样再长出的新果,又怎么能保证不是烂的?

思来想去,她能做的,唯有远离,及时止损。

于是她道:

“师兄,我真的很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我不想有一天想起你的时候,心里全是恨意。我也不想有一天你看着我的时候,失望到恨不得杀了我。”

“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

孟喻辞好看的眉头拧起,真心实意的不能理解:

“为什么你总会这样想我?扪心自问,我从未做过伤害你之事。可你对我从一开始就分外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纪楚,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朵空羽浮花——究竟是怎么来的?”

“我是不是曾经……伤害过你?”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几乎是在祈求。

祈求事情并不是像他想的这么糟糕。

祈求那些不曾存在于他记忆中、却让纪楚难以忘怀的事情,哪怕不那么美好,起码不是充满憎恨。

纪楚沉默着,没有立马回答。

潜意识里,她知道,面前这个师兄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若是用前世的事情责怪他记恨他,未免对他不公平。

但她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恶毒地说:

难道前世死于少微剑下,对她而言就公平吗?

谁都可以杀她,唯独师兄不可以。

因为……师兄和其他人不一样。

师兄,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她的脆弱、无助、痛苦的人。

他像是高不可攀的明月,却主动靠近了她,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残忍地将这份希望碾碎。

她不能接受,不能原谅。

“因为师兄你不相信我。”

纪楚说。

然后在孟喻辞露出诧异的神色的同时,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不相信我,你会杀了我,哪怕你将空羽浮花送给我,你也会在某一天怀疑我,质问我,然后动手杀了我——”

“我不会!”

孟喻辞忽然上前一步,按住她两肩,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那素来沉寂冷淡的双眸也燃起火一般的灼热,似是气极怒极,却又无从发泄,只能扣住她两臂,逼她直视自己:

“纪楚,我不会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

“我不信!”

纪楚努力维持的冷静轻易被他打破,像一个戳破了伪装的气球,顿时将里面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发泄而出。

她想挣脱开他的手,却难以摆脱,只能冲他喊道:

“你分明这么做了!你只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你才能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

孟喻辞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下去。

他松开她,看到纪楚立即后退一步,瞪着他的目光满是憎恨。

她恨他……

她果然恨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绝望,进而生出无尽的痛楚。

他于是闭了闭眼,不忍继续去看她脸上冲满仇恨的神情。

长久的沉默。

再开口时,他声音沉重,仿佛叹息: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他睁眼,双眸浓黑,再度恢复成一片难以化开的冷寂。

那些刚刚才出现过的震惊、被误解的愤怒、以及无法压抑的感情悉数消失不见,让他再次变回了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剑君。

他只是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淡淡说着:

“可是纪楚,事到如今,你还没有发现吗?”

纪楚呼吸起伏,眼中恨意未消,抬头看向师兄。

听到他用疲惫且痛心的语气对她说:

“非是我不信你,而是你……不信我。”

纪楚闻言一愣,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

说完不等她回答,师兄转身离开。

*

自那日不欢而散后,纪楚便没再同师兄说过话。

偶然碰见,她也会迅速转身,假装没看到跑掉。

她倒不是有多讨厌师兄,只是那天将话说到那个份上,好像再说什么都会显得尴尬,更怕师兄旧事重提,逼问她更多原因。

只是偶尔,她只要一想到师兄说的“她不信他”,心里便会一阵难受。

但旋即,她的记忆又会提醒自己:

她没有错,分明是前世师兄不信她,是师兄动手杀她。

她信不信的,有那么重要吗?

……

可为什么她的心里还是会这么难受呢?

纪楚蹲在草地里,愣了半天没有动。

她心烦或者开心时都会来喂兔子,青极峰的兔子被她喂得白白胖胖。

可一段时间没来,或许是领了这个任务的弟子并未掌握诀窍,这些兔子就又瘦了回去,重新变得矫健灵敏,极难靠近。

此刻她颇有些心不在焉,拿着红灵果种子要撒不撒,这些兔子便蹲在不远处盯着她的动作。

纪楚却一直愣在原地,任由那些兔子焦灼的转动着红色眼珠,看向她手里的种子。

一道纤细柔婉的身影走近。

来人并未刻意放轻脚步,纪楚没有留意,反倒是那些等待许久的兔子被其惊到,一溜烟跑没了影。

纪楚这才后知后觉的回头,竟然看见了薛晚凝。

她冲纪楚柔柔一笑,宛如邻家大姐姐一般亲切:

“纪楚师妹,你怎么蹲在这儿一动不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纪楚有些奇怪。

她与薛晚凝只在回宗第一天见过一次,之后再无交集,应当不是什么可以聊心事的交情。

况且薛晚凝并非拂宇仙宗弟子,自然同她没有什么“师姐师妹”的情分。

如今忽然一上来就这么亲切,反倒让纪楚觉得不太自在。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纵使她没有多喜欢薛晚凝,也只能站起身回答道:

“见过薛前辈,我在喂兔子。”

薛晚凝温柔一笑:

“师妹真是善良,青极峰这些灵兔素来狡诈,也只有师妹有耐心来此喂养了。”

纪楚越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不觉得薛晚凝来

此只是为了和她聊喂兔子的事。

她不接话,薛晚凝也不觉尴尬,自顾自道:

“师妹不必觉得拘束,前辈二字未免生分,以师姐称呼便可。”

说着她又道:

“沈恪告诉我,他收了个极为聪明漂亮的弟子。我见了一定喜欢。那日没空同师妹亲近,今日有缘遇见,不知师妹可还喜欢我带来的礼物?”

纪楚皱眉。

沈恪纵使脑子再有病,也不至于会在薛晚凝面前夸自己聪明漂亮,还说什么“她一定喜欢”。

还有这薛晚凝,再怎么善良大度,也不至于对她这样一个众人口中“自己的替身”毫无芥蒂吧?

难道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纪楚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于是她谨慎道:

“薛前辈并非拂宇仙宗弟子,又与沈师叔交好,按辈分,我不该以师姐称呼。”

既撇清了和沈恪的关系,又拒绝了薛晚凝的亲近。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师叔母”三个字。

薛晚凝脸色一僵。

片刻后,她柔婉一笑,端详着纪楚的样貌,眼睛里闪过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我与你沈师叔,并不算交好。”

第78章

薛晚凝话音落,纪楚脸上狐疑之色更甚。

“与沈恪不算交好。”

这是什么意思?

又为什么要同她说?

世人谁不知道,薛晚凝与沈恪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她前世之所以孤立无援,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迫成了在两人美好感情中横插一脚的“替身”。

如今她提前远离沈恪,拼命将自己从“替身”的身份里挖出去,薛晚凝却反而跑来对她说:“与沈恪不算交好”。

这又是什么道理?

薛晚凝抛出这个话头,却并不往下深入多说,而是又绕回了一开始:

“师妹为救我性命受伤,却只选了飞花掠影剑法,我心下过意不去,特意取来此物赠予师妹。”

说着,她抬袖一挥,纪楚面前便出现一架银色古琴。

纪楚先前学琴并不走心,但也知道法器亦有仙凡之分。

面前这架琴色泽莹润,琴弦之上暗含灵力,一看便不是凡品。

“此乃仙琴流徽。”

薛晚凝解释道:

“是昔日沈仙君所赠,伴我良久。师妹既看不上薛家法器,又出手砸了桐君,想来唯有此琴可入师妹的眼。”

纪楚:“!”

薛晚凝的法器正是流徽琴,也是沈恪赠予她的定情信物。

怎么忽然就要拿出来送给她了呢?!

还有她砸琴一事,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沈恪说的?

难道薛晚凝今日出现,是为了试探她是否对沈恪有意?

不行不行,她绝对不能和沈恪再有任何牵扯!

纪楚如临大敌,果断拒绝:

“我怎能夺前辈所爱?况且我根本不会弹琴,前辈才是爱琴惜琴之人,流徽在前辈手中才算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薛晚凝见她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恨不得转头就走,于是也不勉强,只道:

“师妹不喜欢便罢了。”

纪楚刚松一口气,又见薛晚凝收起琴,看向远处,神色有些怅惘:

“爱琴惜琴……真是个好名声啊……其实,真正擅琴之人并非是我。”

她手中捏着一柄玉笛随意把玩,一边叹道:

“琴笛曲悠悠,一盏几度秋。此二者合鸣,确为天籁,但比起琴声,我更喜玉笛。杏花疏影,曲至天明。”

纪楚如有所感,试探道:

“前辈的意思是……”

薛晚凝回头看她一眼,双眸温和恬静,是一双与纪楚截然不同的眼睛:

“我不该同你说这些的,你一看就是个单纯的孩子,不然也不会被沈恪……”

说着,她话音一顿,转而摇了摇头:

“罢了,多谢师妹愿意听我说这些牢骚。若是能早些认识你便好了。”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便抱着琴离开了。

纪楚一头雾水,站在原地目送薛晚凝离开。

她的背影婷婷袅袅,又恢复了仙气飘飘的模样,似乎与刚刚那个面带愁容的女子毫无关系。

薛晚凝虽不曾直言,但话里话外,似乎对沈恪有所不满。

赠琴一事与其说是试探,更像是借着琴来表达她对这份感情的毫不留恋。

太奇怪了……

难道薛晚凝与沈恪并不像传言中那样琴瑟和鸣?

所以她同自己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纪楚百思不得其解。

兔子早已经跑没影了,她于是捏着红灵果的种子,在青极峰上漫无目的地走动。

路过一处房屋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抬头窗户上探出张熟悉的脸。

赵一岩攀在窗口,一脸吊儿郎当地冲她打招呼:

“纪师妹,好久不见啊!我远远瞅着有两个差不多的人,还以为是师妹你找到了同胞姐妹呢。”

先前因为询问金色眼睛的事,同这位赵师兄打过几次招呼,没想到许久不见,他一上来就净说些她不爱听的话。

纪楚面色不善的看向他:

“赵师兄,这么久了,您怎么还被关着呀?”

互戳一下心窝子,赵一岩摆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疑惑道:

“你怎么同薛晚凝如此亲近?我还以为因为沈长老的关系,你们会打起来呢?”

纪楚嫌弃地看他一眼,他立马指了指薛晚凝离开的方向,摇摇手道:

“放心吧师妹,我肯定是支持你的。”

纪楚翻了个白眼。

赵一岩正色道:

“师兄我是好心提醒你,薛家在修真界立足这么久,里面不可能有纯粹的良善之辈。你别看掌门与一众长老乐乐呵呵的,那都是表面功夫。但师妹你是个没脑子的,可千万别叫人带到沟里去了。”

纪楚:“……”

她一边想感激赵师兄的提醒,一边又不知道是否该为“没脑子”的指责而生气。

赵一岩见她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伸长了手,拍着她的肩膀感叹道:

“不会吧,纪师妹?你不会觉得自己很聪明吧?说实话,你其实像个又犟又莽的……”

他话音一转,忽然改口道:

“……优秀剑修啊。”

纪楚:“……?”

她随着赵一岩的目光扭头,果然看到师兄正朝这边走来。

她急忙转回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假装和赵一岩说话。

见她与赵一岩攀在窗□□谈,孟喻辞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而后转开,径直走进了延医阁。

纪楚的目光在师兄身上停留片刻,听见身旁的赵一岩拍了拍窗边,好奇问她:

“你和孟师兄吵架了?”

“你怎么……”

纪楚诧异地看向他,瞬间改口道:

“怎么可能?!”

赵一岩“啧”了一声,乐不可支:

“纪师妹,我当初就觉得你是个人才,竟能把孟师兄气成那个样子!”

“我没有!”

纪楚生气:

“离这么老远,你哪只眼睛看到师兄被我气到了?”

赵一岩又“啧”了一声:

“没有就没有呗,你急什么?再者说了,孟师兄常年冷着个脸,生不生气没两样,你又怎么知道他没生气?”

纪楚:“……”

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行,你说的对,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人也太复杂了吧,一会儿是这样,一会儿又是那样,我怎么才能分得清啊!”

她看起来不高兴极了,赵一言看她片刻,若有所思,然后他朝窗户外凑了凑,一副姐俩好的样子对她说:

“别这么消极呀师妹,你只是一时分清楚而已。虽然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但感觉不会骗人呀。”

“你感觉到是什么,那就是什么,相信你的心。”

纪楚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等她回过神来,再次抬头看向窗户时,原本趴在窗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赵一岩的声音隔着墙壁传出来,听着依然不怎么靠谱:

“好好想想吧,小师妹,想清楚谁可信,谁不可信,千万别被坏人拐走了。”

纪楚:“……”

她盯着墙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

“谢谢你啊赵师兄”。

里头人摆手:

“走吧走吧。”

这边纪楚才刚走没一会儿,孟喻辞便过来了。

他比纪楚更没礼貌,一道剑气扫过窗户,里头的人便一声惊呼摔到了地上。

赵一岩爬起来,一脸无辜:

“孟师兄,我什么也没干呀?”

孟喻辞神色冷淡:

“她如何?”

“她?”

赵一岩一愣,瞬间明白他问的是纪楚,于是道:

“她日日来这山上喂兔子,看起来没什么事。不过今日薛晚凝过来同她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赵一岩说着,觑他神色,试着道:

“孟师兄若是担心,何不直接去问纪师妹呢?”

孟喻辞没回应他的话,只问道:

“纪楚第一次来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一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既然开口询问,必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隐瞒也没有意义。

他于是老实道:

“她来问我有没有见过金色眼睛。”

此话一出,孟喻辞垂眸,心道“果然”。

他一直觉得,纪楚从一开始见到他后的反应就不对劲。

她一直在害怕、犹豫、试探。

那时他不知道原因,只当她是在沈恪那里受了委屈,所以不敢信任他。

如今看来,只怕问题还是出在他身上。

她在问仙大会大会前就知道金色眼睛,兴许,早就同末神有过交集。

那日同纪楚分别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纪楚的空羽浮花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而她记忆里,那个令她满腔怨恨的孟喻辞,又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隐约有所猜测,却并无证据。

若是涉及末神,事情便更加复杂了。

现下纪楚对他并不信任,若一味逼迫追问,只会将人推远。

他不能再刺激她了。

孟喻辞心中思索着,面上不显,只“嗯”了一声,示意赵一岩继续说。

赵一岩于是继续说道:

“她只是问我是否见到了金色眼睛,像是要确认金色眼睛的存在。我也问过她,但她矢口否认,说自己从未见过,只是听说过。不过一看就是假话……”

孟喻辞不语,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纪楚专程避开旁人,就是为了来找赵一岩打听金色眼睛。

她一定见过金色眼睛。

但会是什么时候呢?

自纪楚进入宗门,便一直被沈恪牢牢压着,根本没有几次下山的机会。

唯一的变数便是那日悬鹤峰顶,纪楚以琴砸开结界,而后一点点展露自己对神骨的天然克制能力。

他不说话,赵一岩也不敢发出声音打扰他。

半晌后,孟喻辞终于开口:

“我知道了。”

赵一岩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孟喻辞用冷冰冰的声音对他说:

“纪楚她心思单纯,待人心无旁骛,你却不能举止轻浮,引她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

赵一岩:“啊?”

孟喻辞用余光瞥了一眼他拍过纪楚肩膀的手。

赵一岩顿时一哆嗦,感觉刚刚仿佛有一把刀子砍过他的手臂。

虽然他实在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但是在孟师兄的眼刀子威胁下,只能举手表忠心:

“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和师弟师妹们保持距离,绝对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碰到。

孟喻辞这才满意,收回视线。

他走后,赵一岩先是后知后觉的摸了下后背,发现自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而后仔细琢磨了一下刚刚孟师兄的神情,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真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千年铁树也会开花,万年寒冰也会融化。

只是看纪楚的模样,似乎孟师兄的情路并不那么顺畅啊。

他心里又平衡许多。

果然老天总是公平的,给了孟师兄惊艳绝伦的容貌,出类拔萃的天分,就要让他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

赵一岩越想越觉得兴奋,感觉脑子里引他入魔的恶念都消退不少,全然被吃到大瓜、无意间参与大瓜的激动和兴奋挤到了边边角角——

作者有话说:某人因为自己用了下三滥的手段勾引,所以对别人格外警惕。[狗头]

师兄:(冷漠)我就是这样勾引师妹的,我还能不知道你们吗?今天摸摸肩膀,明天说不定就想当道侣了!(指指点点)

赵一岩:……呵,男人。[狗头]

吃瓜可以让人变得阳光开朗这怎么不算一种医学奇迹呢?[狗头]

第79章

广玄峰。

沈恪冷冷看向面前的薛晚凝。

他的脸上不再是从容温和的笑,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眼底蔓延出来的厌恶。

“你去找纪楚做什么?”

薛晚凝面带浅笑,从他身旁走过,并不搭理他的问题。

沈恪忍无可忍,一把伸手拽住她:

“你处心积虑留在拂宇仙宗,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薛晚凝回头看向他:

“你不是知道吗?我已入魔,自然要做魔该干的事。你既看不惯我,大可以去诲元仙尊那里告发我。”

说着,她故作讶异:

“不会吧?拂宇仙宗的沈长老,仙门的沈仙君,你不会是要包庇我这个魔头吧?”

沈恪面带怒意:

“你以为我不敢?”

薛晚凝轻嗤一声:

“我怎么以为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怎么以为。”

“当日神骨异变,你眼睁睁看着我落入魔渊之中,却转头就跑。我如今入魔,你以为——你就清清白白吗?”

直到今天,她都忘不了当日沈恪仓皇逃窜的背影。

真是可笑。

曾经以为矢志不渝的恋人,原来在危险面前,都逃不了一个“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下场。

好在,天不亡她,神眷顾她,引她重返人间。

可沈恪这厮,竟因心虚畏惧作祟,以聚魂灯扣下她的灵魂,害她魂体分离,长久沉睡!

若非偶然一缕魂息逃窜,使她得以联系上薛家,只怕,她再难有复生之机!

而沈恪,就可以抱着他光风霁月、深情不悔的好名声,继续踩着她的尸骨在这世上作秀!

再次见到沈恪,她真是连半点旧情都留不下来。

面对薛晚凝的质问,沈恪自知不够磊落,却也不觉有错:

“你陷入魔渊之中,无法脱身,难道要我同你陪葬吗?”

“一旦你我均陷入其中,又有谁能将消息带回修真界?那魔渊岂非要残害更多无辜之人?”

“你可真是心系苍生啊。”

薛晚凝讥诮一笑:

“究竟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还是为了你那颗自私自我、胆小怕死的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薛晚凝抬手,随意一推,将沈恪抓着她胳膊的手推了下去:

“我倒是没什么,只不过……若是旁人知道光明磊落的沈仙君,也是个贪生怕死的卑鄙小人,你苦苦经营的好名声,可就全都没有了。”

沈恪沉下脸,面色有一瞬间的狰狞: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薛晚凝忍不住笑起来,声若银铃,花枝乱颤:

“你威胁我?”

“你以为我会受你威胁?你还真是天真的让我想笑。”

她缓缓摇头,叹道:

“不过想想也真是好笑,世人皆道你深情,可你三番两次试图对我动手,全无半点情深不寿的模样。莫不是你的深情……用在了纪楚身上?”

沈恪表情凝滞起来。

薛晚凝继续道:

“她倒是个明眼人,早早看出你

不是什么好东西,宁可投奔孟喻辞那样冷心冷情的人,也不要留在你身边。”

沈恪握紧了拳头。

薛晚凝绕着他,缓步轻移,徐徐说道:

“沈恪啊沈恪,你这样的人,永远试图掌控别人,把旁人都当成你树立美名的工具,自私,贪婪,又怎么配得到旁人的真心呢?”

她在他身旁站定,伸手抚上他的衣领,轻拍两下:

“想必你也看到了,那纪楚才同孟喻辞相处多久啊,就已心意相通,眉来眼去,全然不把你这个引她入门的师父放在眼里。想来往日,他们也没少下你的面子。”

她指尖浅浅的魔气逸散出来,飘进沈恪的七窍。

沈恪的呼吸急促起来,想要打断她,可那幽柔的声音却持续不断传入他的耳朵,勾起他心里始终存在的恶念:

“难道你就甘心吗?那是你选中的人,你从妖兽口中救下了她,你把她带进了修真界,她现在有的一切都是你给的。“

“你如今修为停滞,难有寸进,她又怎么能背叛你,抛弃你,转投到更为强大的男人怀抱中呢?”

她每说一句话,沈恪的表情就难看几分。

直到最后一句,他猛得出声:

“你——”

“我怎么知道?沈恪,你别忘了,是神救的我,神无所不知。”

看火已经烧的差不多了,薛晚凝满意地欣赏着他愤怒怨恨的神情,松手,转身。

沈恪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想做什么?”

他双目泛红,恶狠狠地质问她。

薛晚凝靠近他,在他耳畔吐气如兰:

“我要杀了纪楚。”

“你敢?!”

沈恪骤然暴怒。

“你拦不住我。”

薛晚凝轻笑,并不怕他:

“神要她死,谁也保不了她。”

“不过……”

薛晚凝美目流转,又道了句:

“看在你我往日情分的份上,若是你当真舍不得,我倒是可以留她一命。”

“什么条件?”

薛晚凝附在他耳边,声音柔婉绰约,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敲在他心口:

“毁了她。断其臂膀,除其修为,让她孤立无援,此后再也拿不起剑。”

说着,她又轻抚他的脸颊:

“你我已无可能,就让她代替我陪着你,仰望你,此生只能为你所控。”

她手中托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递到沈恪面前:

“剪掉羽翼,为世人所唾弃,只有你能保护她,只成为你一个人的槛花笼鹤,再适合她不过了。”

“不是吗?”

*

“薛晚凝真这么跟你说的?”

许盈摩挲下巴:“太奇怪了……”

“是吧,我也觉得。”

纪楚点头:

“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陈梧猜测道:

“会不会是她想和沈长老分手?但沈长老不同意,所以她想找你帮忙?”

“怎么可能啊?”

许盈白了他一眼:

“若聚魂灯一事真的是沈长老授意,那薛晚凝和他的关系一定相当糟糕。绝对不是纪楚可以插手的。”

“况且他们都是几百岁的人了,哪还会像小孩儿一样搞一些你爱我、我不爱你、几个人闹来闹去的游戏呀。”

“成熟点。”

她劝陈梧:

“从成熟的角度思考一下,这里面一定有大问题。”

“这个我同意。”

蒋成旭道:

“虽然没人规定几百岁的人不能幼稚,但薛晚凝和沈长老一看就不是那样的人。”

许盈暗自想着: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果真还是不能放松对薛晚凝的监视。

然后她对纪楚说:

“保险起见,纪楚,你最近还是离他们两个远一点吧。”

纪楚自是答应,她可一点都不想掺和进薛晚凝和沈恪的事。

现在她的关注点更多放在悬鹤峰顶的神骨上。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有所改变,但“薛羡尘抢夺神骨”一事,就如同悬在她心头的一根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裂,更不知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说起薛羡尘,她便心下发愁。

自上次问仙大会之后,他再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而这次薛晚凝来到拂宇仙宗,他竟没有跟着过来。

纪楚不觉得他会放弃神骨,之所以一直没有出现,恐怕是在图谋更大的事情。

几天后,纪楚这些不好的预感到底还是成真了。

无极宗全宗入魔,屠杀周边村落,将所在之地并入魔族领域,奉魔王为尊,与修真界抗衡。

至于这位忽然出现的魔王,不出纪楚所料,应当就是消失已久的薛羡尘了。

纪楚很是意外。

因为按照她与钟离白的推测,无着尊者死后,没有人可以再为末神做事,这一系列事情本不该再发生。

但无极宗还是入魔了。

这只能说明,除却无着尊者,末神还有其他的神使,可以继续在下界为它发展信徒。

纪楚忍不住开始焦虑起来。

没了一个无着尊者,还会有另一个。

纵使重生,她也不能知晓一切内幕,阻止一切发生。

这让她有种片刻也不敢放松的恐慌感,每天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前世那一连串打的她措手不及的意外。

她害怕。

害怕自己一个没有想到,就会重蹈前世覆辙。

*

诲元仙尊召集一众长老商议对策。

纪楚作为掌门弟子,在正殿外随时等候传唤。

而她也终于在许多天后,再次看见师兄。

师兄一如既往的疏冷沉静,气度若雪,只是远远站着就足够让人惊艳。

虽然有过那场不愉快的对话,但师兄依然是她心目中最好看的人。

不过嘛,天边冷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正在心里感慨时,师兄却忽然转向了她。

猝不及防间对上那双黑沉冷寂的眸子,纪楚想也不想,迅速低下头,开始认真研究地砖上的花纹。

这个云纹可真云啊……

一道雪色的衣摆“飘”了过来,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师兄在她身旁站定,雪色的衣袖自然垂落,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挨着她的袖口,扫过她的手背,带来冰凉丝滑的触感。

然后他微微垂下头,和她一起看地上的花纹。

纪楚坐立难安。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执律堂那天,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师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假装哑巴,一边在心里不断祈祷师兄也不要说话。

但身边师兄的存在感格外强烈,他身上的清冷的气息也逐渐蔓延到她这里。

眼角余光全是那抹清冷的白,纪楚忍了又忍,实在坚持不住,抬起头看向师兄:

“师兄,你也来了啊……”

说完她就恨不得锤自己一下。

这说的什么废话啊?

她作为掌门弟子在这里,师兄当然也会在这里啊!

仿佛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叹息般的轻笑。

纪楚顿时觉得丢人,又立马把头转了回去,盯着地砖,发誓绝对不要再开口说话了。

身边的师兄也善解人意地安静下去,没有揪着她的“丢脸话题”不放。

过了一会儿,纪楚感觉自己没那么紧张了,于是忍不住偷偷转头,眯起一只眼睛,心道自己只是偷看一眼。

谁知这一看,便被正在盯着她瞧的师兄抓了个正着。

她顿时一个激灵,蹭的一下转回头去,留给孟喻辞一个欲盖弥彰的后脑勺。

孟喻辞瞧着她圆润的脑袋,又忍不住叹息,道:

“纪楚,你真的打算这样,永远不同我说话了吗?”

“我没有!”

纪楚转回头,随后又迅速扭头看向地面:

“我没有不同师兄你说话,我只是……只是没什么想说的。”

“好吧。”

孟喻辞无奈,又道:

“可我有想说的。”

纪楚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侧头看向纪楚,长而精致的眼睛凝视她片刻,纤长的羽睫颤动几下,

墨玉似的双眸子闪过细碎的幽光。

然后他薄唇轻启,低声问道:

“你最近,好好吃饭了吗?”

第80章

纪楚原本做好了应对一系列难以回答的问题的准备。

却没想到师兄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你最近,好好吃饭了吗?”

她有些不确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怀疑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师兄神色平静,双眸清冷,任由她打量。

纪楚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目光,将“修士不用吃饭也不会饿死这有什么好问的”几个字憋回去,换作一句:

“……吃了,我当然吃了。”

“嗯。”

孟喻辞轻声应道,而后便不再多言,仿佛他最关心的只有这一件事。

纪楚:“……”

她感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烦闷不安的心和见到师兄后尴尬无言的折磨,竟然因为师兄这么一句话、这么自然而又平静的态度,瞬间消失了。

见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瞧,孟喻辞不禁莞尔。

他望向她,冲她极轻极缓的眨了下眼睛,长睫如蝶翼般忽闪,漆黑的双眸如迷人的漩涡一般,引着纪楚往里看去。

那里面只她一个人的身影。

纪楚忍不住张了张嘴,喊了句:

“师兄……”

孟喻辞静静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下一刻,纪楚又扭过头去。

她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怎么说都不对劲。

说她没想和他吵架吗?

可吵都吵了,难道要道歉吗?

不要,她又没错,她好好的当她的师妹,努力装作一切都没发生,是师兄不守规则,破坏了这份和谐的……

而且她一点也不擅长伪装,怎么都演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师兄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

万一他继续追问前世的事怎么办?

不要不要,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她于是闭了嘴,鼓着脸,继续看地板。

孟喻辞见她这样,知道她依然对自己有些芥蒂,心头不免浮上隐隐的失望。

但他到底没说什么。

只要纪楚不是彻底与他变成陌生人就好,他总会等到纪楚愿意告诉他真相的时候。

于是他收回视线,指尖一动,垂在身侧的袖口一晃,手上便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纪楚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过去,下一刻,自己的手便被师兄握在手中。

她一惊,还未做出反应,手心便一沉。

孟喻辞将储物袋放在她的手中,而后松开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一划,冰凉轻盈,转瞬即逝。

纪楚还未反应过来,师兄已经收手,站定,对她道:

“那时你说弄丢了垫子很心疼,我给你寻来了新的,还有一些旁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纪楚打开储物袋一看,里面除了之前见到的衣服零食灵符以外,还多了很多样式精巧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气息极为特别的剑符。

这绝非普通的剑符。

纪楚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碰,就感受到剑符上传来的凌厉剑气,险些将她的手指划伤。

宗门之中,还有谁的剑气能如此凶悍,哪怕被封在剑符之中,依然能透出这样凌厉的杀意?

纪楚诧异地看向师兄。

如果说上次出门,师兄是把一个屋子给她装在了身上;那这一次,师兄简直是恨不得把整个宗门都给她装在身上。

纪楚莫名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可以的话,师兄说不定想把少微剑和他自己也装进这个储物袋里……

下一刻她又急忙摇头,将自己这个诡异的想法驱逐出脑海。

孟喻辞见状疑惑,下意识想抬手摸摸她的头。

但伸出的手尚未碰到她就停在半空。

他垂下眸子,又将手缓缓收回,握拳放于身侧。

而后看向纪楚,目光一如往日:

“怎么了?”

“没事,没事。”

纪楚急忙解释。

她看了一眼储物袋,又看了一眼师兄,喃喃道了句:

“已经很全面了。”

然后她语气一顿,片刻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谢谢师兄,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孟喻辞听见她这句话,心里绷着的弦放松下来。

他静静看她片刻,在她觉得不自在的前一刻,忽然开口道:

“无极宗入魔一事,想必你也已经听说了。”

听他说起正事,纪楚一个激灵,迅速把心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放到了一旁,摆出一副认真商讨大事的态度:

“我听说了,师兄。可是无着尊者不是已经死了吗?既没有神骨,他们又为何会入魔呢?”

孟喻辞道:

“神骨终究只是个媒介。恰如你所言,仙魔之名困不住人心。只要末神仍在,这修真界就不会太平。”

见纪楚面色凝重,他又忍不住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道:

“不必太过担心,有我在。”

正说着,紧闭的正殿大门忽然打开,几个长老相携而出,皆眉头紧锁。

沈恪走在最后,看了一眼和孟喻辞站在一起的纪楚,眉目间闪过几分阴郁。

但很快,他就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温和的姿态,冲孟喻辞道:

“当日忙碌,无暇与孟师侄多言。纪楚在你身边,看着修为倒是精进不少。”

说着他转向纪楚:

“看来当初我让你学琴,实在是埋没了你这剑修的好苗子。

纪楚想要说话,被孟喻辞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身后。

他冲沈恪略一颔首,道:

“既是好苗子,便不会被轻易埋没。”

沈恪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那可未必。若非孟师侄在此,纪楚哪里会有今日呢?如今看来,我倒是应当谢谢孟师侄,倾囊以授,竟将纪楚教的这般好。”

“想来此番无极宗之祸,孟师侄也定会料理地十分妥帖。”

说完这话,他便拂袖离开。

“他什么意思?”

纪楚从孟喻辞身后钻出来,仰脸看他:

“师兄,你要去处理无极宗吗?”

孟喻辞轻轻摇了摇头:

“尚且不知。不过看他这么笃定,应当是师尊准许了。”

纪楚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可是……可是……”

孟喻辞低头,看她如此忧愁的模样,到底是忍不住,伸手轻轻在她头顶抚了一下:

“年纪轻轻,怎么愁成这样?”

说着,他故意眨了下眼睛,道:

“难道你连师兄的修为都不相信?”

“我没有不相信。”

纪楚知道他是在借机说“信不信”的问题,于是鼓着脸解释说:

“我只是觉得幕后黑手尚未现身,敌暗我明,师兄这时候离开,万一他们来拂宇仙宗作乱怎么办?”

孟喻辞看她一眼,神色稍微严肃了些,低声道:

“倘若真有此事,你须答应我,不要擅自行动。万事以你的安危为主。”

纪楚原本只是联想到前世薛羡尘盗取神骨一事,未雨绸缪这才这么说。

但见师兄如此神情,她心口猛的一跳,一瞬间仿佛想到了什么。

但还不等她细想,师兄又拿出一只纸鹤递给她:

“传音玉容易损坏。此物上有我的一缕神识,你若愿意,便随身带着。”

见纪楚接过纸鹤,他眼里的寒意才消散几分,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吃饭,不要瞎想。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剩下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不止是无极宗,神骨,末神,还有你所担心的事情,等我回来,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纪楚低头看向手里的纸鹤,似乎要比别的传讯符漂亮一些。

她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纸鹤的头。

那纸鹤便如同有灵性一般,眨着黑豆子一般的小眼睛蹭蹭她的手指,然后钻进了她袖口里。

纪楚抬头看向孟喻辞,没头没尾说了句:

“师兄,你一定要小心薛羡尘。”

她没有试图解释原因,只道:

“他是魔……而且,他很有可能,是冲着神骨来的!”

孟喻辞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莫测,但很快压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

“我知道了。这些你都不要操心,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修炼,然后……”

他又重复了一遍:

“等我回来。”

*

很快主峰便传出消息。

掌门果然点了孟喻辞并几个化境期弟子,前往无极宗除魔。

纪楚觉得,这件事一定和沈恪离不开关系。

他故意说那么一通话,然后师兄就因为任务离宗了。

而师兄最后说的话,又让她心里生出一股诡异的感觉。

不知怎的,纪楚觉得莫名有点心慌。

师兄才刚一离开宗门,她就觉得拂宇仙宗变得格外空空荡荡,哪里都见不到几个人。

虽然师兄说了让她不要操心,她还是跑到悬鹤峰底下转了几圈。

这里一切如常,平时都不会有几个人来,这时候人就更少了。

然而师兄话语中透露的深意,总让她觉得,这里看起来越是一切如常,一切就显得越发不正常。

师兄和师尊,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前世的悬鹤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盈又为什么会来到悬鹤峰,撞上薛羡尘呢?

他是怎么闯的宗门,许盈又是怎么比其他人都更快知道悬鹤峰有异变的?

纪楚打听不到消息,只能将保护许盈作为第一重要的事。

她于是找到许盈几人,告诉他们近期不要单独行动,最好也不要去什么禁地、没有人的空旷小路、或者是危险的地方乱逛。

许盈对她莫名其妙的告诫表示不能理解:

“乱逛?我哪有时间乱逛啊?最近忽然特别忙,每天都有任务,连吃饭的时间都没了。”

“至于危险的地方,那我就更不会去了。反倒是你,纪楚,你才是最容易忽然跑到危险中的人。”

蒋成旭和陈梧也忍不住笑着说:

“是啊纪楚,这几次,哪回不是你容易陷入危险啊。”

纪楚无奈,又不能把“前世你们仨全被害死了”的事情说的太直白,只能把师兄告诫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总之,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的话,不要擅自行动,一定要告诉我!万事以你、还有你们的安危为主。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冒险!”

见她如此严肃,许盈几人自是应下,保证传音玉不离手,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立马集合商量对策,绝对不会单独行动。

纪楚却仍然没能放下心来。

前世她被人引开,下山离宗,回来时许盈就已经出了事。

这辈子她说什么也不能离开宗门,更不能离开许盈太远了。

推掉明务堂指派的任务后,她整日想法设法跟在许盈身边,一边关注着悬鹤峰的动静。

许盈对她忽然变得黏人一事接受良好,只有蒋成旭逐渐看她有些不顺眼,但到底还是碍于朋友情谊忍了下来。

纪楚拉着陈梧,顶着蒋成旭越来越嫌弃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插在两人中间。

如此坚持了大半个月,悬鹤峰始终安安静静。

中途听闻师兄势如破竹,轻易便将无极宗入魔之人除了个七七八八。

其余魔族均被堵在修真界边缘,被少微剑震慑地不敢擅动,连魔王都被师兄一剑刺伤,仓皇逃离。

纪楚这才感觉安心不少。

若是薛羡尘受伤,应该就没机会来悬鹤峰抢神骨了吧?

今日她无法继续跟着许盈,因为连续多次拒绝了明务堂的任务,又没有合理的理由,李京墨师兄亲自发来警告,让她在整理秘宝阁和下山捉妖之间选一样。

无法再推辞,纪楚自然选择整理秘宝阁。

许盈对此表示同情,她和蒋成旭也被派下山处理一个小任务,好在距离不远,应该一两天就能回来。

于是她摸摸纪楚的脸,说自己和蒋成旭会尽快回来,明天晚上等她和陈梧一起吃火锅。

纪楚在秘宝阁里忙碌了两天,出来时已是傍晚。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传音玉,本想告诉许盈一声,但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储物袋里的其他东西,还有那张剑符,她的动作又不由得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见到师兄了……

……

她竟然开始有点想师兄了……

重生以后,她的生活里处处都是师兄的影子。

有师兄陪她练剑,有师兄给她饭,遇到危险的时候,师兄总会出现在她身边。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逐渐习惯了依赖师兄的感觉。

……

要是没有前世那一剑就好了……

纪楚心里莫名浮现这一句话。

最近她也冷静了很多,仔细想想,其实那天她没想和师兄吵架,但是话赶话说到那里,有些情绪就控制不住了……

虽然之后师兄看起来没有特别生气,也没再逼她解释清楚,但她心里总会想起师兄说的“她不信他”,还有他那时受伤疲惫的神情。

……

她真的一直不信师兄吗?

纪楚不知道。

可是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害怕,不敢面对,更不敢尝试,甚至变得有点不像自己了……

纪楚捧着传音玉,一边无意识用手指拨拉着储物袋里的盘盘果,一边纠结着:

如果主动联系师兄的话,她能说点什么,才会显得自然而不突兀,并且巧妙地解释一下那天最后的话呢?

师兄会不会多想啊?会不会觉得她前言不搭后语,是在狡辩啊?

啊啊啊啊……

纪楚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头发。

说不定师兄很忙,没空玩传音玉,那自己是不是更不该因为这点小事打扰师兄啊?

……

她正纠结着,手指不小心在传音玉上一划,师兄的声音就猝不及防传了出来:

“纪楚?”

纪楚吓得一个激灵,险些将传音玉扔出去。

但她最后还是及时拿稳,清了清嗓子,故作镇静道:

“咳咳,师兄,是我。”

孟喻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听起来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我知道是你。”

纪楚:“……”

她感觉自己耳朵热热的,忍不住揉了揉脸,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师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就,我就先去吃饭了……”

“纪楚。”

师兄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纪楚于是停止逃跑,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孟喻辞沉默了一会儿,却只是说了句:

“我很快回去。”

纪楚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说:

“最近宗门里特别无聊,因为无极宗入魔,听说人界很不太平,明务堂派了好多弟子下山捉妖除魔。我不想出去,他们就把我赶去打扫秘宝阁。”

孟喻辞轻声回道:

“嗯。”

纪楚觉得心里高兴了很多,她继续说:

“秘宝阁里的法器总跳起来打人,特别难整理。之前许盈他们去了一次,被打的鼻青脸肿,所以我今天专程带了防身法器,全身而退!”

传音玉对面似是轻笑了一下。

纪楚感觉耳朵更烫了。

然后师兄说:

“真厉害,不愧是我师妹。”

纪楚感觉心里有个小人因为这句夸奖开始旋转着跳舞欢呼。

但是她努力把兴奋感压下去,镇定道:

“师兄,你早点回来,我想……”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有话想跟你说。”

传音玉对面沉默几息,然后她听见师兄说:

“好,你等我。”

传音玉灭了下去,纪楚攥着传音玉原地跳了一下,刚准备大叫,就感觉自己的头顶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仿佛是老天也看不下去她忽然而来的发疯,豆大的雨滴瞬间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纪楚一愣,想到许盈还在等

她回去,于是急忙小跑着往回赶。

只是等她回到院子,却发现这里空空荡荡,既没有许盈几人的影子,也没有说好的火锅。

乌云汇聚,雷鸣忽起,一声惊雷打得她心里一颤。

纪楚忽然觉得不妙。

她顿时想到了悬鹤峰,转身便要过去。

就在此时,传音玉却突然闪了一下。

先是安静了片刻,而后断断续续传出来一句话:

“纪楚……薛晚凝……不要去……快走——”

声音忽然被掐断。

陈梧的声音。

纪楚捏紧传音玉,二话不说,径直向着电闪雷鸣中的悬鹤峰而去。

大雨铺天盖地砸下,将拂宇仙宗笼罩在阴暗迷蒙的雨雾中。

而乌云翻滚,亦纷纷向着悬鹤峰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