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查明,一切都是沈恪与薛晚凝所为,与你无关。”
他强调:
“是你不信我,自作主张逃跑。”
“哼。”
纪楚扬头看向一边,故意不看他:
“我都被打成那样了!不跑的话,难道等别人也来补上几道刀吗?”
她脸上的狼头面具也跟着她扭头的动作转向一边,凸起的狼嘴擦过他胸前的衣襟,高高朝天上指着,孟喻辞几乎可以想象到她面具下的表情。
他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更多的,是看到她平安无事站在他面前的欣喜。
纪楚故意抢先一步发难,就是为了让师兄找不着切入点教训她。
如今看来成效颇丰,刚刚见面时还毫不犹豫把她怼在墙上的师兄,现在身上已经没了那种又冷又凶的气息,甚至退后了半步,微微俯身,给她留出了活动的空间。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转身又要开窗。
“啪”的一声,身后伸来一只手,擦着她耳侧按在窗户上。
窗户再次被重重关上。
孟喻辞指尖一点,连着门一起上了个禁制。
“还跑?”
他语气冷了几分,一手扣着纪楚手腕,将她压在自己和窗户中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纪楚,你是不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把你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
纪楚逃跑无果恼羞成怒,又被这全然没有喘息空间的站位搞得极其紧张,脑子一猛,忽然用狼头重重一戳师兄胸膛:
“你凭什么管我?!你自己都说了,那些事和我没有关系!”
孟喻辞不避不让,俯下身,隔着面具和她四目相对。
若非狼头面具的狼嘴太长太高,他几乎会直接贴住她的脸。
他瞧着她眼里的怒意,忍不住放低了声音,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就凭我是你师兄。”
几个字像冷泉一样汩汩流过纪楚的耳朵。
她瞪着眼,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压下的愤怒再度冒了出来:
“你是我师兄又怎样?!那沈恪还是我师叔呢!还不是照样对我下死手?!还有掌门,他想用神骨做诱饵,可是许盈他们的安全谁来保证?!只是因为凑巧去了悬鹤峰,就得生死不论吗?”
“我就是不相信你怎么了?!我谁也不相信!”
孟喻辞沉默下来,静静看着她。
他抬手,想要碰她的额头,却只摸到了硬邦邦的狼头面具。
指尖一顿,顺着她脸侧滑下,触摸到面具边缘,然后轻轻揭起。
纪楚的视野随着面具的移开而放大。
她清晰地看到师兄清冷精致的容颜,一双沉墨似的眸子里闪过细碎的光。
她有种错觉,师兄似乎在伤心。
“对不起。”
下一刻,师兄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没能让你感到安全。”
他轻轻抬手,托住她的脸,指尖先是试探着靠近,发现她没有抗拒后,才缓缓落到她的皮肤上,轻盈到像一片忽然飘下来的雪。
纪楚刚刚不管不顾地喊出这些话后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她明明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已经全然可以忘记前世那些不幸的事了,但一见着师兄,她的情绪就跟随时会爆炸的球一样,稍微一碰就会冒出来。
师兄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完全忘记自己一开始就想保持的“冷静客套”,完完全全变成一个耍脾气的小孩。
她十分不理解,十分不高兴。
可师兄真的因此而伤心的话,她又觉得特别难受。
她垂下眼,看着师兄胸前的衣服,咬了咬唇,挤出几个字:
“我其实没有想怪师兄……对不起……”
一只手揽着她的头压在自己身上。
她顺着这股力道靠在师兄身上,脸侧贴着的衣服冰冰凉凉的,却不让她感到难受,甚至想闭着眼睛蹭一蹭。
不对不对!
说话就说话,为什么会忽然抱在一起啊!
纪楚反应过来,正想推开他时,听到师兄说:
“不要道歉。”
那双托着她脸颊的手移到了她身后,轻轻抚摸着她头发。
“纪楚,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一时失误,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更害怕你……”
他语气一顿:
“纪楚,你不能有事,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师兄的声音隐约有些颤抖,听起来甚至显得脆弱。
纪楚推开他的动作一顿,心里隐隐生出些疑虑。
她忍不住想直起身,但落在她身后的手却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看似只是轻飘飘地放在她身上,实则她一旦想离开,就会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一点。
她于是只能继续靠在师兄身上。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甚至有种莫名其妙的烦躁缠着她,让她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纪楚努力从这个拥抱中探出头,蹭着他的衣服,下巴抵着他的胸口,抬起头望向师兄:
“师兄,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孟喻辞神色一怔,手上力气便松了几分。
下一刻,纪楚果断推开他走向一边:
“比如……”
她转回头看向他,语气微妙:
“比如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得到神骨。”
“你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纪楚(拿着前后两辈子的剧本)(反复对比):不对劲啊?师兄怎么变化这么大?
ps这几天有点卡,总在反复修改,有时候还会半夜忽然跳起来把白天写的删掉重写,所以只能先更一章,等我理顺了再多多更[狗头]家人们再宠我一下吧!(转圈)我会尽快调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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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纪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带着点微妙的恶意的。
她期待着师兄承认“怀疑过她”,这样她就可以证明:
人与人之间不可能有绝对的信任。
她不相信他,也是人之常情。
你看,连你都会怀疑我,我又怎么敢留在宗门,等着你们的审判呢?
可是孟喻辞却道:
“没有。我从未怀疑过你。”
他转向纪楚,神色平静而笃定:
“我从一开始就坚信,你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纪楚闻言皱眉,下意识否决:
“我不是!”
孟喻辞静静看着她。
她在他几乎要看透一切的目光中转过头看向一边:
“听说师兄用了搜魂术,应该已经看到了。我会千丝傀影这种邪术,我并不是一个正义的、一个光明磊落的剑修。”
“我知道。”
孟喻辞道:
“邪术伤人伤己,我虽然不赞成,却也更怕你没有自保之力。”
“相比起千丝
傀影,我更后悔没有教你更多防身之法,才会叫沈恪钻了空子。”
“……”
纪楚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下一刻,她像是有些恼羞成怒似的,忽然抬手召出寻真剑,上前两步将剑身压在他颈上。
她眼里没有杀意,分明是执剑之人,却反倒像是被威胁一般无措:
“如果我这样做呢?”
“不止如此。”
她手腕一转,架在孟喻辞颈上的寻真剑便发生了变化。
剑身霎时间如千丝散开,房间中央的桌子瞬间被断成了无数块细小的碎屑。
“如果那天晚上,你在悬鹤峰阻拦我,我一样会对你动手。”
纪楚将剑恢复原状,再次架在他脖子上,又问了一遍:
“师兄,你见到这样的我,见到悬鹤峰上的血,见到沈恪和薛晚凝的死状,又怎么可能继续相信我呢?”
孟喻辞的目光从寻真剑移到她的脸上。
她是那样笃定,只要将这些阴暗的心思、不磊落的术法摆出来,展露给他看,他就会变成不由分说厌弃她、甚至想要杀掉她的人。
——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看着纪楚,想要否决,却从她的语气和表情中看出来,她不相信他的否认,她心里早已经有了判决。
只要自己稍微迎合她的想法,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表情,她就可以彻底放下心来,彻底将他放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描述自己“杀她”的情况。
他知道她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已经不单单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而是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自己就是一个会动手杀她的人。
甚至于,她开始试图逼他变成这样,变成她所习惯的、坚信的那个人。
那样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远离他,甚至记恨他,再也不用纠结自己的感情。
她在用这种方式逼他。
“为什么?”
孟喻辞开口:
“如果你已经笃定我是那样的人,又为什么会来问我呢?”
他抬手,握住她执剑的手:
“纪楚,你究竟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
被师兄握住的手一颤,纪楚下意识想要移开,却被牢牢抓住。
她被迫对上师兄的眼睛,听见他说:
“如果你在害怕,大可以对我动手,我绝不反抗。”
“但如果你在期待。”
他黑沉的眸子里一片冰冷:
“我永远都不会变成你以为的那样。”
纪楚终于将手从他手中挣脱。
她握紧了剑柄,指着他:
“你在逼我?”
孟喻辞摇头:
“纪楚,是你在逼你自己。”
“你不敢相信我,我不怪你。”
“你想借助神骨找到末神,我也可以帮你。”
“唯有一点。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他踩着一地碎屑上前一步,纪楚的剑尖险些碰到他胸膛。
她不得不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没有冒险,天璇秘境开启,众多修士涌入其中,倘若不及时动手,末神一定会蛊惑更多的人。”
“趁着它现在还想对付我,师兄可以把我当诱饵,加上寻真剑,这是最好的机会。”
孟喻辞看着她,语调平静,淡淡反问: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本就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冷峻气质,如今这般模样,越发显得压迫感十足。
纪楚忍不住退后一步,硬着头皮道:
“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一定会去。”
她又强调一遍,顺道给自己鼓劲:
“你拦不住我。”
孟喻辞不语,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又朝她走了一步,纪楚只得再次后退。
他本就长的极高,容貌更是盛极,不言不语时,黑眸沉似寒潭,肤色白似冷玉。
这样盯着纪楚时,精致的五官如同淬了冰,带来令人惊心动魄的侵略感。
纪楚心跳加速。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退到了床边,腿弯抵着木质的床沿。
一个不留神,竟然直接摔坐下去。
孟喻辞下意识伸手想要扶她。
失重倒下的一瞬间,纪楚看着师兄伸出的手,临时做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决定。
她忽然用力抓住师兄的手,千丝傀影瞬间缠绕而上,而后借力起身,一个翻身,竟然将师兄按在了床上。
孟喻辞本能想要反击,动手的一瞬,又想到傀影丝是纪楚神魂所化。
倘若强行挣脱,恐怕会让她神魂受伤加重。
只这一迟疑的功夫,便被纪楚压在了身下。
“你要做什么?”
他声音冷极,虽然躺着,气势却凌厉非常,显得坐在他身上的纪楚心虚不已。
纪楚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吭声。
她近来总有种错觉,这些场景好像都发生过,却又都变得不一样。
以至于她某个瞬间会以为,前尘如梦,亦或者今生才是梦境。
手掌下按着的肌肉硬邦邦的,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将她游移的思绪拉了回来。
纪楚毫不怀疑,自己只要一松手,师兄立马就会反攻。
倒时她定然没有胜算,就再也别想去天璇秘境了。
有了前世对师兄出手的经验,她知道想要控制住一个玄境高阶修士,只靠几根傀影丝撑不了多久。
可她没有前世能忽然吓师兄一跳的魔气,又不能再把师兄气到忽然历劫……
纪楚看了一眼师兄。
然后她咬咬牙,一狠心,忽然朝着师兄的脸凑了过去。
孟喻辞一惊,没想到她会忽然倒下来。
她整个人就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猫,圆咕噜嘟的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主意,竟然朝着他的脸凑了过来。
他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下来,薄唇微张,乌黑冷寂的眸子里满是意外。
他本该阻止她的。
但是他没有动,眼睁睁看着纪楚离他越来越近,直到两人几乎交叠着躺在床上。
隔着一小段距离,四目相对,她的呼吸轻飘飘的,双眼乌溜溜像黑葡萄,嘴唇因紧张而轻微抿着,十分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神情严肃,像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
孟喻辞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喉结上下一动。
面对死亡都不会有什么心里波动的人,此刻面对着纪楚的眼睛,竟然感觉无比紧张,一动不敢动,像是在等候什么宣判。
终于,纪楚闭上了眼睛,猛得朝他压了下来。
孟喻辞心里一跳,下一刻,额头传来难以忽视的痛感。
是纪楚以头做锤,重重往下一砸,随后与他额头贴着额头,神魂同时分成众多细小的丝线,顺着他识海探了过去。
她不敢靠太近,怕被师兄的神识攻击。
但或许是得益于空羽浮花的功效,又或者是她这一砸把师兄砸傻了。
他的识海并未排斥她,轻易叫她的傀影丝伸了过去。
这一点细微的接触对孟喻辞而言,如同有人用羽毛在他的心口不断轻挠,力道不大,却叫人难以忽视。
甚至因为这持续不断的干扰而生出更加难以忍受的冲动,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应该将她的神魂驱逐出去。
但他的神识最终只停在原地,看着周围一点点被她的傀影丝围起来。
趴在他身上的纪楚浑然不觉,全身心投入在这次突袭中。
刚刚那一砸用力太大,她自己也有点晕乎乎的,但仍没忘记用傀影丝围住师兄识海,试图让他昏睡一段时间。
只是这个任务量实在太大,师兄的识海又实在太宽广太磅礴,那样强的剑气和灵力,一刻也不停地刮着她的傀影丝,她感觉自己像是风中凌乱的辛勤的蜘蛛精,没一会儿就织不动了。
神魂又累又麻,预估着差不多了。
她整个人彻底变成一只颓废无力的蜘蛛,从他身上软趴趴地滑了下去。
孟喻辞闭着眼睛,浑身僵硬紧绷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纪楚爬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傀影丝加固了一下,确保一时半会儿解不开,这才放心出门。
临走时,又在门上设了几个禁制,防止被别人发现。
*
钟离白跟着罗盘绕到了一处客栈。
这里显然是富庶的大宗门才会住的地方,孟师兄在这儿,拂宇仙宗其他人可能也在这儿。
他没忘记纪楚并不想被其他人发现,于是没立马进去,而是躲在门口不远处观察。
好在没一会儿,就看见纪楚风一样飞快地“飘”了过去。
她脸上带着狼脸面具,走的太匆忙,甚至没看见钟离白。
“纪楚?”
钟离白叫她,她却跟没听见似的。
他于是赶紧小跑几步上前拉住她。
纪楚被他吓了一跳,见身后无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拽着他跑到一处安静的角落。
钟离白忍不住道:
“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他一脸紧张:
“孟师兄骂你了吗……”
纪楚下意识摇头,转头看向钟离白:
“没有。师兄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他还帮我疗伤了。”
“疗伤?”
钟离白“哇”了一声:
“我就知道,孟师兄一看就很担心你,应该不会对你动手,更不会杀你了!”
“不会杀我吗?”
纪楚忍不住反驳:
“可他前世就杀我了。我拿剑比着他,告诉他我真的特别糟糕,可他就是不肯承认他会杀我。”
“难道前世今生,同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她越想越烦,拉住钟离白胳膊:
“你告诉我,前世,是不是师兄亲口说的,他会杀我。也是他用少微剑一剑捅死了我?”
钟离白抓耳挠腮:
“是倒是……可是……”
“哎呀!”
他一拍大腿:
“纪楚,你听我说,这一世有很多事情都变了,对吧?”
“而且是变好了,你看你救了许盈,还救了我,我们都好好活着,你和孟师兄也没有到拔剑相向的地步,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纪楚闻言叹气:
“你说的也对,很多事情都变了,而且变好了……可是师兄为什么会变这么多呢?”
“他前世那么讨厌我,从来没在我面前笑过,可是这一次,他竟然说他喜欢我,说他永远不会杀我……”
钟离白猝不及防咳嗽起来:
“你说什么?”
“不能这样,不该是这样……”
她感觉头痛,却又想不好该是什么样。
这样不好吗?
难道前世那样拔剑相向,才是她觉得更好的结果吗?
她心里像是蒙着一层雾,所有的情感都变得浅淡,只剩下前世那个死在剑下的自己怒瞪着她,问她为什么能轻易忘记穿心之痛,轻易原谅师兄?
她到底该怎么办啊?
纪楚想不通,又因为刚刚那一撞有点头晕,于是捂着头,靠在墙上自言自语:
“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一开始,我只是不想让师兄这辈子继续讨厌我;后来,我又总想跟着师兄练剑;再后来,我觉得师兄做饭好吃,人也好看,就想一直待在他身边……”
说着说着,她忽然又激动起来,一把揪住钟离白的衣领子:
“都怪你!”
钟离白:“啊?”
他一脸茫然地附和:
“你说的对,都怪我。”
纪楚点头:
“当然怪你,你说,为什么阴阳转会把空羽浮花也带过来?简直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说真的,有时候我甚至在想,师兄为什么会变化如此之大,大到让我忍不住怀疑,前世那些事,是不是我在做梦啊!”
钟离白一脸茫然。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便有一道刺眼的光自那个方向照了过来,似双日同辉,将整个沧州都包裹进去,甚至还有不断扩张的趋势。
纪楚下意识挡了下眼睛。
下一刻,她感觉随着那道光打在她身边,有什么东西薄而清脆的东西“砰”的一声撞了上来。
力道不重,但却如同薄膜一般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钟离白的声音被扭曲的空间拉长的有点变形:
“这是……天璇秘境?!”
下一刻,身边的声音和人全都瞬间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伪双修。
师兄:紧张不敢动jpg
纪楚:心无旁骛jpg
第87章
谁也没想到,等待多日的秘境入口竟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忽然出现。
从天而降的光便是入口,在街道上的所有修士,不论是否打算进入秘境,悉数被吸了进去。
钟离白站定,发现周围已经变了样子,不再是沧州的街道,而是一处十分热闹的小镇。
场景温馨而熟悉,像是往日不羁道人还在时,经常拉着他在人界的镇子上摆摊算卦。
钟离白不由得朝前走了几步。
“你这家伙,抱着个罗盘像模像样,可是能继承为师衣钵,也当个江湖骗子了?”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羁道人”仍是他记忆中穿着简朴的样子,袖子上打着补丁,见他呆呆愣愣地转头,于是露出招牌的嫌弃表情,问道:
“为师我交代给你的事儿,都办完了吗?那救世之人,你可寻到了?”
“我……”
这对白实在太过自然,钟离白下意识就要回答。
但下一刻,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心道他师父早不知云游到什么地方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更何况,他分明是被天璇秘境吸了进来,这里恐怕是根据他的记忆拼凑出来的幻象,所以才会如此真实自然。
钟离白于是闭了嘴,转身便走。
“不羁道人”却一把拉住他,五指僵硬犹如枯木:
“你如今在卜算一途已小有所成,可能算出心中所想,结局如何?”
说着,他手指一点,钟离白手上的四方罗盘便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指针旋转几圈后,猝然停在了西方。
“什么?”
钟离白一惊,不止是因为西方所指乃是“九死一生”的凶卦,更是因为这个幻境中虚假的“不羁道人”,竟能越过他直接控制四方罗盘。
下一刻他又意识到,“不羁道人”能拨动罗盘,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罗盘本就是不羁道人的法器。
本质上,还是他在用修为卜卦。
这里的东西,到底还是与他的思维和记忆密不可分。
所以“不羁道人”说的话,也并非全然的谬论。
“不羁道人”摇摇头,道:
“西方指灭,九死一生。你这卦,实在太凶。”
“……”
钟离白沉默。
“不羁道人”继续说着:
“一世斩魔,二世弑神,如今你却卜出一道凶卦,可见天命,终究还是难以预料啊……”
钟离白自然无法回答。
他低下头,重新用罗盘起卦,指针却还是朝向了西方。
他的手开始颤抖。
来沧州之前,他和纪楚在云舟上起过一卦,那时还是大吉大利的卦象,虽不是完全指东,却也在附近游移。
再早些时候,刚重生回来,那时的卦象也是指东,之后与纪楚一路合作,也从未有过如此凶象。
怎么如今,卦象忽然就变了呢?
甚至差距如此之大,如果不是天璇秘境里的幻象真的能干预四方罗盘,就是出了什么变数,直接影响了结果。
虽然希望一切都是假的,但钟离白非常清楚,幻象再假,也不可能影响四方罗盘的结果。
卦象大凶,说明此行危险,难以善终。
可是他们来到沧州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导致结果改变呢?
钟离白百思不得其解。
他左右找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一处烧饼摊上。
两步跑过去,抓出摆在桌
子上的三个铜板就开始起卦。
凶。
大凶。
还是凶。
……
摊位老板看他一眼,继续叫卖烧饼,甚至连阻拦的念头都没有。
钟离白看着面前一次次重复的凶象,额头开始冒汗。
“不羁道人”揣着手走过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瞥了一眼地上的卦象,嘲弄一笑,如看困兽争斗。
路上的叫卖声、小孩追逐的嬉笑声、父母的抱怨声、以及“不羁道人”的点评声混成一团,让他的手越发颤抖。
钟离白强迫自己忘掉这些嘈杂的声音干扰,伸手掐了个卦修才会用的法诀:
“诸邪退避,明吾凡心,莫以虚假蔽之……”
念着念着,他的声音忽然一顿。
“虚假……虚假……”
他猛的睁开眼,手动将罗盘指针拨拉到正西的位置。
“生灭两分,无有别也。”
“如果我是末神,算出纪楚二世弑神的预言后,我会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她重生后应天命吗?”
“不,不会的。”
钟离白摇头,自问自答:
“它一定会动手的,只是我没能发现……”
“我怎么能没发现呢?”
他握拳想打自己,下一刻又拍拍自己头,自己安慰自己:
“冷静点,钟离白,心静则眼明心澈,不为谎言虚假所蒙蔽。”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仔细回忆前世见到金色眼睛时的情况:
“薛羡尘的状态不对,应该是被末神夺舍了……金色眼睛是末神,他想吞噬纪楚的神魂,结果被孟师兄一剑打断了……”
“没有问题啊……”
钟离白头痛不已。
他前世只剩魂魄跟着纪楚,没有身体,所见所感皆是通过纪楚得来。
从纪楚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都没有问题,是孟师兄怀疑她入魔,阻拦不成,动手杀她。
等等……
纪楚在进秘境前说了一句话。
她说孟师兄变化太大,让她觉得前世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
如果……
纪楚看到的不是真的呢?
钟离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们以前总觉得,自己是重生的,所以可以借着信息差提前防备末神动手。
可是如果末神已经动手了呢?
弑神是天命,神族灭亡也是天命……怎么才能让纪楚无法杀掉自己,规避天命?
总不会是……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孟喻辞,孟师兄。
孟师兄是巫觋族人,亦算神族,岂不是也在弑神的“神”的范围里?
难道末神,他想找一个替死鬼,顺道将纪楚的天命一并消解?!
所以前世杀死纪楚的,究竟是不是孟喻辞本人,是不是少微剑?!
……
不行!他得告诉纪楚,他得……
钟离白抬头,忽然发现四周的场景如水中倒影一般缓缓四散而开。
面前的“不羁道人”站在他面前,神色僵硬,开口却仍维持着生动的语气:
“怎么样?天命难违,你们要输了。”
这句话不是“不羁道人”会说的话。
如果是他师父本人,现在应该说:
“卜算者预知天命,并非是为了改命,而是为了顺势。”
钟离白回忆着师父的语气,冲着假的“不羁道人”说出这句话。
“你不是卦师,当然看不懂卦象,只知吉凶,却难算成败。
他话音落,“不羁道人”冷冷一笑,身形如水波纹一般散开,一转眼,竟成了无着尊者的样子。
双目赤金,阴森可怖。
黑雾朝他涌来,钟离白感觉自己的肢体忽然不受控制。
下一刻,那双赤金的眼睛中间倏的浮起一条竖线,让没有瞳孔的眼睛宛如蛇目,阴森可怖。
钟离白心口一痛。
前世被无着尊者剜心的场景重现。
疼痛和死亡的感觉竟如此真实,他几乎分不清真假,好像自己真的回到了前世,重新面临死亡的绝望和痛苦。
他恨不得重新再用一次阴阳转,好回到最开始,抢先一步告诉纪楚:
不要相信你的记忆。
不要被困在你的记忆里。
……
可惜这世上,没有第二张阴阳转。
落子无悔,只能静待结果。
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刻,钟离白看到罗盘上转动的指针缓缓停下,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
“西北卦,听天由命,九死一生。”
不算好,但也不算特别坏。
天命总是危与机共存。
他们还没到一败涂地的地步。
他相信纪楚。
*
纪楚站在沧州的街道上。
这里还是俯世节会的样子,很多人都带着面具,欢欣鼓舞地在街上行走,像是不曾有天璇秘境的影响。
但她知道这里已经不是刚刚站的地方了。
身后跟着一个瘦瘦高高带兔子面具的,但走路动作太过死板,一看就是假人,却仍用着钟离白的声音喊她“纪楚”。
纪楚没回应,转头去找刚刚师兄在的客栈。
如果他也被吸进了天璇秘境,或许还会留在原地……
但是没有。
没有客栈,也没有什么师兄,只有一条看起来漫长的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街道。
所有人都自顾自地走着,好像看不见她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似的。
背后传来脚步声,纪楚回头的一瞬间,迎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冲过来的速度极快,穿着和她一样的装束,不避不让,径直从她身上撞了过去。
纪楚一惊,却没有被撞击的感觉,只有一阵风刮过她身侧。
她忙回头,发现那人的身影如水波纹一般散开后又重聚,最后竟然完全变成了她的模样!
随即,另一个穿着拂宇仙宗的弟子服、带着猫脸面具的人小跑过去,十分热络地唤她:
“纪楚!你果然在这里里!”
是许盈的声音。
她揭开面具,上前一步,拉住“纪楚”的胳膊,硬邦邦的动作,像两截木头缠在一起:
“纪楚,你被沈长老罚跪好多天不出现,我好担心你!”
“许盈”一看便不是真人,动作僵硬,语气却故作欢愉,愣是拼凑出一副拙劣而诡异的场景。
纪楚走过去,伸手抓了一把“许盈”。
没有碰到,她自己的手却从对方身体里穿了过去。
被拉住的“纪楚”低着头没说话。
“许盈”便道:
“纪楚,你不要走了好不好?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是沈长老冤枉了你。但是你也不是非得要离开宗门吧?”
她冲路边站着的人招了招手,那个和蒋成旭身形相似的人小跑过来。
“是啊,纪楚,我跟许盈都相信你的。”
“我们去找掌门,让他做主,不要再让沈长老罚你了……”
假“纪楚”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掌门不会管的。”
纪楚于是想起来,这似乎是前世,她心情不好,想要偷偷下山,被许盈和蒋成旭拦住。
后来他们两人看劝不住,最终也没有再拦她。
如今她面前这三个人像是在演木偶戏似的,将前世的场景复现了一遍。
只是“木偶”动作实在僵硬,一点也不自然。
纪楚有些不明所以。
但她碰不到这几个人,只能站在旁边干看着。
按照她的回忆,接下来,应该是自己坚持不需要帮忙,许盈和蒋成旭治好无奈放她离开。
谁知她这念头刚一产生,那个“木偶纪楚”就忽然抬起头,手上顿时多出一柄长剑,一剑刺穿了身前的许盈。
纪楚一惊,下意识上去想扶许盈。
而这一次,她的手竟然碰到了许盈的身体。
潮湿的、温热的血流到她手上,随着心脏的挤压,很快将她的袖子染成红色。
许盈在她怀里颤抖,濒死的目光里全是不可思议。
“纪楚……你……为什么?”
“不……不是这样……”
纪楚摇头。
她知道这里是幻境,但许盈死在她面前的冲击实在太大,她控制不住,召出寻真剑,一剑刺向面前的“
木偶纪楚”。
“噗嗤”一声,长剑刺破心脏,“木偶纪楚”的身影散开,如风一般钻进了她的体内。
而她长剑刺穿的人,竟然变成了蒋成旭的脸。
“……”
蒋成旭跪地,吐出一口鲜血,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然后他垂下头,僵硬地伸手,拼命拉住“许盈”的手,一如前世两人死状。
看着这一幕,纪楚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原本在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连同整个街道,忽然消失不见。
呼啸的风吹过纪楚耳畔,她惊觉自己已不在沧州的街道上,而在——
悬鹤峰顶!
第88章
这是假的。
纪楚对自己说。
许盈和蒋成旭活的好好的,他们没有死,自己也从未伤害过他们。
这一幕,不过是天璇秘境根据她的记忆造出的幻象。
她不在拂宇仙宗,她在沧州,她在天璇秘境里。
纪楚放下“许盈”的尸体,站起身。
悬崖上的风吹动她的衣摆,血腥味如此真实,一低头,就能透过鲜血淋漓的五指看见许盈和蒋成旭的尸体。
她转开头,眼前却仍保留着那团鲜红,沾了血的布料沉重地贴在她皮肤上,触感是如此真实而鲜明,让人难以忽视。
和前世一样,巡逻的弟子赶来,张口便骂道:
“纪楚!你竟敢勾结魔族,还杀了许盈和蒋成旭?!”
下一刻,那些弟子不由分说朝她冲了过来:
“杀了她,给同门弟子报仇!”
纪楚抬剑:
“别过来!”
对方仍围了过来,一出手便是杀招。
她知道这幻境大概率还是为杀她而来,故而不再退避,横剑一扫。
剑气却未碰到任何人。
她的攻击如同融化在水中的雪一样,连个痕迹都不曾留下。
而对方的武器却能直接碰到她。
一条长鞭自侧边甩来,擦着她的衣袖而过,若非躲避及时,定要受伤。
纪楚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豁口,反手握住鞭身,将那弟子朝自己这边一拽,横剑在他身前划过。
依然划了个空。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手中剑,被她扯住那弟子抓住机会,猛得朝她肩上一拍,竟将她直接打下了悬崖。
失重感瞬间袭来。
冷风如同刀子一般刮着她的脸。
她想御剑,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使出这样简单的术法。
“噗通”一声,她没有砸进悬鹤峰下的寒潭,而是摔到了一处山坡上。
纪楚爬起来,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悬鹤峰了。
“救我!”
一声惊呼。
纪楚猛得回头,发现钟离白被人掐着脖子提到了半空。
他消瘦的脸颊因窒息而憋成了青红色,掐着他的人身体隐在雾气中,只露出一只苍白细瘦的手。
纪楚一惊,下意识就要上去救他。
然而她的手再次穿过了钟离白的身体。
掐着钟离白的那只手稍一用力,他便吐出一口鲜血,歪着头砸到了地上。
死不瞑目,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她的方向,眼中满是愤恨。
假的……
这不是钟离白。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纪楚忽然转过头。
雾气散去,她与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对视。
纪楚果断出剑,一剑捅穿了假“纪楚”的腹部。
然而结果和方才一样,她的剑像是捅进了空气里,剑锋边缘产生涟漪一般的痕迹。
假“纪楚”分毫未伤,勾起嘴角,冲她露出个僵硬虚假的笑:
“我用不了剑。”
“我不是剑修。”
她指尖勾起丝线:
“你忘了吗?我经脉堵塞,只能靠邪术自保。”
“……”
纪楚拔出剑,后退一步:
“我不是你。”
对面这个用着她脸的“纪楚”嘴巴一张一合,宛如木偶戏般僵硬古怪,吐出几个字:
“是吗?”
“可这不就是前世的你吗?”
话音落,她整个人散开化成一道雾气,朝着纪楚飘了过来,消失在她体内。
纪楚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假“纪楚”消失。
还不等她有所动作,身后又忽然冒出一股魔气,虎啸声伴随着着攻击骤然袭来。
她急忙转身,下意识抬剑去挡。
但一出剑,面对着魔气缠身大张着嘴朝她扑过来的老虎,纪楚又意识到不妙。
如果她的剑还是碰不到这里的东西,岂不是浪费了防守的机会,恐怕要被这只老虎撕下一块肉来。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好在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剑刃感受到一股阻力,卡在了大张的虎口之中。
纪楚松了一口气。
这老虎显然是魔化的野兽,体型比普通兽类打的多,站起来比成年男子还要高。
虎目凶悍,前爪就在距离她几寸的地方,尖牙带血,与她隔着一柄剑角力。
好在寻真剑终于可以砍到实处了。
纪楚凝聚灵力,剑气划过,老虎被她甩了出去,砸在地上像座山一样发出“轰隆”的声响,连着翻滚了好几圈,才撞上一棵树停下。
下一刻,那老虎再度翻身而起,长啸一声,魔气顿时暴增,尖牙伸长,体型扩大,双目泛红,而后再度蓄力朝她扑来。
虽是魔化之物,但纪楚毕竟是个臻境修士,又有寻真剑在手,区区魔物还不至于要她的命。
她本想一剑解决了这只虎,谁知长剑刺出的同时,面前这只虎身上的魔气忽然散开,露出本来的样貌。
虎形褪去,剑尖指向的,分明是钟离白的脸!
——她猛得移开剑。
剑身刺进对方肩膀,声音沉闷,不见有血,像是戳进了硬邦邦的木头,带出一串木屑。
长着钟离白的脸的木偶落在地上,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着,五官却和钟离白一模一样,简直像是钟离白被她杀死、躺在她面前似的。
而原本那个被掐死的钟离白依然躺在原地。
两个和钟离白一模一样的人,一个面色绝望,一个目光凶狠,皆大睁双眼,死死盯着她。
纪楚本能感到恐惧。
还没等她缓过来,迷雾中又冲出来几只花纹相似的魔化老虎,身后拖着重重叠叠足以遮蔽天日的魔气,期间藏着众多看不清身形的魔物。
尖啸声一声叠着一声,以那几只老虎为首,魔物纷纷朝着她扑了过来。
纪楚持剑攻去。
剑身穿过魔物的身体,如刀劈木,嘟嘟做响,带出一串飞扬的木屑。
魔物砸在地上,变成一个拂宇仙宗弟子的模样。
肢体扭曲,剑痕处露出木质的内里。
同样死不瞑目,双眼盯着她的方向。
纪楚后退一步,感觉到自己经脉变窄,灵力减退,修为彻底被压制到了前世的模样。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无力,好像剑在手中,却依然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魔物越来越多,怎么都杀不完。
眼看两只魔物同时朝她扑来,纪楚重重挥剑劈开左侧的魔物,傀影丝自她身上钻出,瞬间将右侧那魔物捆住。
她闭眼,复又睁开,双目透出黑而诡谲的色彩,那魔物与她对视,魔气散开,逐渐变成一个人的形状。
似乎是广玄峰的弟子。
纪楚移开目光,转向下一个。
不是人,这些魔物都没有人的气息,只是套着人的壳子。
魔气被傀影丝缠绕、切割,身躯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人形的木偶。
她的神魂也因不断攻击魔物而染上了魔气。
可冲上来的魔物还是源源不绝,每一个魔物倒下后都会变成一张熟悉的脸,变成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好像她才是那个忽然入魔、动手杀人的叛徒。
神魂因反噬传来强烈的痛感。
某个瞬间,看见一地的尸体,她几乎以为自己从未经历过重生。
这里依然是前世,她是那个拿不起剑的废物,所有人都死了,一切已不可挽回……
但同时她又记得,不是这样的,她重生了,大家都还活着,她也已经成了一个剑修……
头痛和眩晕感的干扰下,纪楚不得不抬手捂住头,不断对自己重复:
这是假的,这些都是假的……
魔物还在不停朝她扑来,大张着獠牙,想将她生吞活剥。
她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抬手,挥剑,砍下去……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魔气变淡了,地上已全是“尸体”。
她甚至看见了好几个“许盈”、好几个“蒋成旭”,好几个“陈梧”和“钟离白”。
她握剑的手颤抖着,分不清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恐惧。
头好疼……
她想坐下来,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有个人却一刻也不停地对她喊道:
“纪楚!快跑!”
是钟离白的声音……
钟离白不是死了吗?
不,不对,钟离白还活着,他没有死。地上的这些,都是假的……
假的……
纪楚眨了眨眼,视野忽然充斥着一片血红之色。
那些肢体扭曲的木偶身上不知何时竟布满了鲜红的血,血水顺着他们的脸、四肢流到地上,汇聚在一起,连成一片刺眼的红。
不可能……
这些都是魔物,都是木头变的,都是假的!
她揉了揉眼睛,眼前的血红又消失不见,恢复了一地僵硬的“木偶”。
但她却已经分不清眼睛看到的真假。
她蹲下,试探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离她最近的许盈。
指尖碰到了她的脸,柔软的,还保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也感受到了鲜血的滚烫……
纪楚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听见钟离白冲她喊:
“纪楚!你还在发什么呆!拂宇仙宗的人要追上来了!”
“你杀了那么多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必须跑!
“我没有杀人!”
纪楚眼里涌上厌烦和仇恨,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对着虚空喊道:
“你撒谎!你到底是谁?”
钟离白声音一顿:
“纪楚?你怎么了?我没有撒谎啊,你自己回头看看,地上那些人,不都是你亲手杀的吗?”
纪楚下意识回头。
血……
好多血……
满地的血……
许盈就躺在中间,和蒋成旭挨在一起,鲜血顺着他们紧紧拉着的手往地上淌,河一样。
头好疼,经脉也疼,她浑身上下都是魔气。
一低头,她看见自己也是满身的血。
是她入魔了吗?
是她杀了人吗?
……她分不清了。
“纪楚!快跑啊!纪楚!”
她在“钟离白”的催促声中茫然地转头,朝着虚空迈出一步。
面前猝然出现好多人,有掌门,有沈恪,有徐长老谈长老,有明务堂的师兄师姐……
他们看着她,眼里满是厌恶:
“纪楚,你怎能勾结魔族?简直枉为仙门弟子!”
“看看你浑身的魔气邪气,幸而经脉堵塞不能修仙,若是真教你成了剑修,岂非要挥剑杀害更多人?!”
我没有……
我没有杀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甚至生出几分逃避之意。
她想离开这儿,回到那个一切都重新开始、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会用这样厌弃和失望的目光看着她的地方。
她不是已经改变了人生吗?
纪楚的目光忽然一顿。
前面的雾气中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白衣如雪,墨发乌眸,清冷疏离,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生惧意。
“师兄?”
纪楚喃喃叫出这两个字。
她本能觉得自己应该过去,走到师兄面前,师兄答应过他会相信她。
但身上的血淅淅沥沥不断顺着衣服往下滴,像一座沉重的山,压的她走不动路,说不出话。
面前的师兄目光冷漠,盯着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没有伤疤,只摸到了满手的血——别人的血。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恐慌,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她又变成了那个百口莫辩的宗门罪人,除了逃跑,再找不到其他出路。
下一刻,就见那双冷玉似的眸子里泛起寒意,抬手,一道剑气朝她攻来。
纪楚一惊,本能压过理智,抬手,一剑迎了上去。
下一刻,师兄身形忽的一僵,胸前的白衣上漫开一片红,竟被她一剑刺伤。
他面色难看,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入魔叛宗,修炼邪术,罪无可恕。”
“纪楚,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妹!”——
作者有话说:这里也是假的。
这个地方就是有真有假混在一起,以达到让女主混淆前世和今生的目的,属于精神攻击。
坚持“主角不会死,男主不会伤害女主”的立场就可以分清了[比心]
下一章这个情况就结束了[狗头叼玫瑰]
第89章
“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妹。”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纪楚忽然意识到,原来她一直害怕的,就是此刻。
她害怕自己如此弱小,如此无助,如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离开她、抛弃她。
哪怕潜意识里知道这一幕不对劲,但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
师兄果然不信她。
当这一幕幕摆在他面前时,他根本不会相信她!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她。
她被彻底抛弃了。
两辈子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假。
唯一能笃定的,就是她要去杀一个人。
是魔王,还是末神?
她已无路可走,只能最后拼死一搏。
这念头让纪楚在混乱和混沌中获得了片刻的清明。
她抬起头,透过这些拦在她面前的人,仿佛看到一双金色眼睛在迷雾中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冰冷讥诮的审视,像是在嘲弄她的无知。
它躲在她的记忆背后,用她的记忆来攻击她,企图让她主动承认,她永远是前世那个弱小可怜无能为力的纪楚。
她杀不了它。
她真的杀不了它吗?
纪楚朝前迈出一步。
挡在她面前的人纷纷暴怒起来,指责她“残忍”、“愚蠢”、“幼稚”、“偏激”、“有何面目拿剑”……
她再迈出一步,那些人便朝她攻来。
她看着一张张充满仇恨和厌恶的脸,莫名的,生出一种“就这样吧”的情绪。
就这样吧。
她举起剑。
她自然是剑修,她本来就是剑修,这是她想要的,她付出了那么多才得到的。
她绝不退让!
剑光如朔,剑气如鸿,无论是幻影假象,还是真的现实,她通通都不在乎!
谁敢拦她,就去死!
寻真一剑劈开雾气。
先是“师兄”,再是“掌门”、“长老”,以及那些“弟子”,他们的面容碎裂,身体随着雾气裂开。
天幕上出现一道巨大而狭长的裂口,夜幕如瀑布倾泄而下,将地面浇成一半漆黑一半明亮的颜色。
那双金色眼睛就在裂口之中,自高处俯瞰着她。
剑气自它身上划过,却如同风吹巨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它身后连着一条缓缓流淌的天河,因破开的天幕而暴露出来。
天河里面漂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光点,有无形的丝线连在这些光点上,像是串了一串未经孵化的鸡蛋,一直延伸到纪楚看不见的地方。
她隐约从那些光点中看见一些人影,身形打扮各不相同,其中竟然还有一个和钟离白相似的身影。
难道是真的钟离白出事了吗?
纪楚下意识上前一步,挥剑再砍。
但她的剑锋只擦着金色眼睛边缘而过,像是砍到了空气,半空中那双金色眼睛忽然发出暮鼓般沉闷的声响,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骤然炸开。
纪楚动作一僵,瞬间感觉到自己的
神魂被一股大力吸住,连眨眼都困难,更别说靠近了。
与前世相似的情况,她无法挣脱,神魂岌岌可危,随时会被末神吞噬。
如此看来,她前世死前见到的金色眼睛,的确就是末神无疑。
她今生要杀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
纪楚试图举起剑,但手腕上仿佛压着千钧重的石头,怎么都无法挪动分毫。
……她要怎么才能摆脱控制,杀了末神?
人只有直面神的本体,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那是神,那是可以操纵天璇秘境将她吸进来、可以窥探她内心的恐惧、甚至可以吞噬她神魂的东西。
纵使她比前世修为更高,可面对这样的无形无魂之物,仍找不到一点可以下手的地方。
就连师兄和掌门都没有选择直接动手,尚要仔细谋算,静待时机,让其附身与物,才能一击必杀。
而她的修为比之师兄掌门,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她该怎么办?
见纪楚如此轻易就被它控制住,和那些人毫无区别,末神漂浮在半空的金色眼睛透出几分轻慢:
“弑神之人,不过如此。”
“二世弑神,有如痴人说梦。巫觋祭司炼制此剑,是为弑神。然,无人可以弑神。”
它神力控制,纪楚便感觉一股大力从四面八方传来,重重压向寻真剑。
她努力握紧剑柄,整只手都因用力而颤抖起来。
寻真剑剑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是被无形的力量碾压而过。
剑刃同样颤抖不休,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末神的声音传来,缓慢,优雅,毫无感情,如同碾碎一只蝼蚁一般理所应当:
“卑微如你,神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它的声音像是无数道声音组合在一起的混响,沉闷而散乱,好像众口一声,却又听不出任何语气和语调的区别。
高高在上,傲慢无情。
果真如神祇一般,俯瞰下界,皆如蝼蚁。
难怪会傲慢到想出夺舍的法子,来换取神族的复生。
纪楚忽然想到钟离白说过的:末神是神族企图复生的执念所生。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双金色眼睛并不是一个难以触碰的神灵,而是一群执念凑在一起,用以窥探下界的工具。
只要是有欲望、有思维的生命,就不会毫无破绽。
况且,她身上还有神骨。
她还有千丝傀影。
纪楚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要命般的荒唐念头。
她一下子放弃抵抗,任由末神捏住她一半神魂。
神魂若要离体,修士便必死无疑。
但她反而主动将神魂朝着末神的方向递过去。
而后趁其不备,忽然将半离体的神魂化作傀影丝,尖端细而锋利,直直朝着金色眼睛正中心扎了过去。
她想剿灭对方的意念太强,末神一时不查,竟被她以千丝傀影反向控制。
金色眼睛如日落西山,缓缓从天际的缝隙中被拽了下来。
它身后拖着的“天河”也随之歪斜,一个个光点游移而下,险些砸在地上。
整个天璇秘境因而颤抖起来。
虚假的幻境屏障随着光点的坠落而出现裂缝,迷蒙的雾气开始涣散,露出藏于其后的景象。
荒芜丛生,虚幻两分。
天璇秘境,并无实体,只是一堆执念的集合。
纪楚也同时夺回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余下神魂瞬间与寻真剑相合。
霎时间,剑如傀影丝,傀影丝便是弑神剑。
她将所有的灵力都灌在剑刃上,顺着离体的傀影丝的方向,猝然朝着半空中的末神砍了下去。
金色眼睛裂开一道口子的同时,她的神魂化作的傀影丝同样被斩断。
神魂受损,瞬间剧痛无比,纪楚痛到视线模糊,连声音都在发颤,但却无比清晰地传到末神那边:
“神也不过如此,命要你亡,你也只能去死!”
末神连同它背后的无数道声音齐齐暴怒起来。
片刻后,它再度开口,声音再不复先前那般漠然无情,而是蕴藏着深切的怒意:
“天命已变,而你之命,一如往昔!”
一语仿佛成谶。
纪楚眼前的场景骤然一转,碎裂的金色眼睛与薛羡尘的双目重合,赤金无瞳,诡异非常。
寻真剑消失不见,而她手中紧紧握着的,是薛羡尘心口的神骨。
魔王脸上还保留着死之前的不可置信,双目却已被一片赤金之色掩盖。
纪楚恍惚了一瞬,求生的本能让她想要立刻松开手站起身,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如同僵硬的木偶一样,只能被迫继续跪坐在薛羡尘面前。
她感觉自己的神魂好像飘到了半空,正在观看“木偶纪楚”表演前世的场景。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都记得无比清晰。
身后一片黑雾翻涌,寂静无声之际,却犹如噩梦重现。
一柄长剑自黑雾中缓缓浮现,剑尖所指,便是她的心口。
就在这一瞬间,纪楚忽然意识到:
原来安静下来仔细听的时候,剑刃破空之声会这么清晰、这么明显。
下一刻,纪楚感觉自己的神魂回归躯体,觉心口一凉,疼痛感随即传来。
时间好似在这一刹那静止。
她再次感受到那股绝望,那种转世重生也无法忘记的痛苦。
“啪嗒”一声,一滴血顺着剑身滑到剑尖,最后坠落到地上,成了时间重新流转的开关。
一切都像是放慢了速度、放大了感知似的,她几乎可以听清鲜血是如何随着她的被心脏压出、又如何被剑刃截断,最后带着滚烫的热意滴落到地上,砸在她面前。
她不敢低头去看。
但不用低头,她脑海中就能浮现出那个画面。
长剑素白,银纹流光,斑驳鲜血连接出星罗棋布的剑身,太微垣西北方向,四星裂南北。
少微剑染血的样子始终牢牢映在她记忆深处,只消稍微提醒,这一幕便能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想劝自己,或许这也是末神造出的幻象,只为让她分不清前世今生。
但心口传来的痛感实在太过真实太过清晰,让她连告诉自己“这是假的”的力气都没有。
这怎么会是假的呢?
疼痛是真实的,绝望是真实的,恨和不甘也是真实的。
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
师兄也不会……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便是被困在木偶中的游魂,永远也找不到脱离的办法。
她只能接受这份痛苦,接受这份命运。
死于今日此刻,死于少微剑下,就是她纪楚的命数。
……
有黑影从地上冒出,像一只只难以挣脱的盘根错节的爪子,将她牢牢束缚在原地。
剑上同样蔓延出细小的黑线,顺着她的血攀上她四肢,钻进她体内,将她完全困在绝望中。
……
她站不起来,走不出去。
……
纪楚几乎要就此沉睡之际,领口处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一只外形笨拙的纸鹤钻出来,用头顶她的脖子,打扰了她的安宁。
她想用手把纸鹤扔下去,但浑身都捆着黑线,动不了,只能任由纸鹤继续戳她。
“纪楚。”
师兄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清清冷冷的,让她从这足以淹没她的绝望中找回了一点力气。
她抬头,越过薛羡尘和金色眼睛,从碎裂的幻境边缘处看到了师兄。
这应该是真的师兄,气度沉静,清冷疏离,既没有说她“入魔罪不可恕”,也没有持剑将她无情处决。
这是她重生后遇到的师兄,那个教她练剑、给她做饭、还会帮她梳头的师兄。
可是他全都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是怎么挥剑杀死那些人,看到了自己是怎么对幻境中的“他”动的手,也看到了自己曾经如此狼狈地
死在少微剑下。
师兄他全都看到了。
那个卑微可怜、遭人厌弃的自己。
纪楚隔着一段距离,和师兄对视。
她没有说话,但孟喻辞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明晃晃的恨意。
天璇秘境创造幻境,勾起人藏于心底的恐慌和绝望,干扰人的心智。
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被幻境吞噬,成为末神复生神族的养料。
他一路找来,自然也看见了纪楚的恐惧。
原来如此……
她恨前世的一切,恨前世那个走到绝路的她自己,更恨那个对她动手的“孟喻辞”。
她被这份恨意淹没,困于原地,无法挣脱。
“你恨我。”
孟喻辞开口,声音笃定。
纪楚盯着他,没有否认。
既然一切都被看到了,那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虽然幻境之中的场景夸张变形,但某种程度上来看,与她前世经历,也算相差无几。
她确实一事无成,确实孤僻懦弱,也确实心灰意冷,放弃一切。
她也确实闯出宗门,对阻拦她的师兄动手。
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目睹前世的这一切后,师兄还能说出什么话。
是真的厌弃她,说她“不配当她的师妹”;还是否决前世的一切,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做那个“绝对不会杀她”的好师兄?
重生后,她曾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如果前世那个不堪的自己展露于人前,这些对她笑脸相迎的人,还会继续接纳她吗?
应该是不会的吧,毕竟前世的她那么糟糕、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东西。
她想要崭新的人生,就要藏住前世的自己,不可以再变回以前的样子。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掉了光鲜亮丽的皮,被迫将内里的泥泞展示给师兄看。
你看啊,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不但不喜欢这样的我,你还会厌恶到亲手杀我。
今生种种,不过是我有意隐瞒、刻意维系。
若你一开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我,又怎么可能与我做和睦的师兄妹,又怎么可能给出那些承诺,又怎么可能说你喜欢我?
……
然而她没有想到,师兄竟会对她说:
“既然你恨我,那就不要停在原地,困在剑下。”
“纪楚,你应当站起来,走过来,亲手杀了我,为你自己——报仇。”
第90章
纪楚闻言一怔。
杀了师兄,为前世的她自己报仇?
孟喻辞目光掠过她身下盘旋游移的黑气,故意问道:
“你不敢吗?”
“纪楚,你死在少微剑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杀了我报仇吗?”
他看到纪楚动了一下,想要起身。
然而那些缠着她的黑气却紧跟着加大力气,将她更加牢固地捆住拉到地上,她因而再一次失去了力气,如同沉入一片难以脱身的泥潭。
黑气顺着她的皮肤蔓延上脸,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进去,只剩下一双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阴郁的雾气,不似往日神采奕奕。
孟喻辞想冲过去救她,但虚实之间有如天堑。
他无法跨过这条界限。
其他进入天璇秘境的人应当也遇到了相似的情况。
人的恐惧各不相同,幻境的危险程度也会有所区别。
死亡,无疑是其中最难克服的。
“纪楚。”
孟喻辞再度出声:
“你杀沈恪,杀薛晚凝,杀薛羡尘时,不是很干脆吗?怎么现在反倒犹豫了?”
他语气平静,却暗含笑意:
“难不成……我能狠心杀你,你却不忍心杀我?纪楚,你怎么是一个这么心软的人呢?”
“不是!”
纪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毛起来:
“我恨你!你对我如此绝情,我怎会不忍心杀你?!”
她下意识想要站起身,但心口被剑刺伤的疼痛让她无法用力。
黑气仿佛哄人沉睡的温床,勒在她身上,缠进她血脉之中,不断加深疲惫和绝望的念头。
她真的站不起来,她已经被一剑杀死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视线很快被蔓延而上的黑雾完全遮挡。
她整个人都被包裹进了黑气中,似一个被牢牢困住的茧。
……
突然,“咔嚓”一声,那茧沿着竖向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从中间炸开似的,有鲜血顺着开裂的口往外流淌。
是纪楚撕开了困住她的黑气,挣扎着,从中探出一只手。
先是手,然后是上半身,最后她竟直接从那团黑雾的包裹中站了起来。
有黏连断裂的声音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身影是半透明的,背后连着许多条黑色的线。
那些线一直连到跪坐在地上的那个“纪楚”身上,好像她是撕开皮肉骨血、生生从死去的躯壳中站起的魂灵一般。
经脉相连,苦痛相连,只要稍有松懈,就会重新被拽回去,拽回那个死过一次、却还是只能等死的躯壳中去。
靠着对师兄的恨,以及对报仇的渴望,纪楚忍受着断骨抽筋一样的疼,迈出一步。
身后黏连的线开始断裂。
十分清脆悦耳的“刺啦”声,连续不绝,一道道响起、交错、重叠。
随着她的走动和黑线的断裂,地上那个“纪楚”的身体如同失去生机一般,自下而上一寸寸变得僵硬古怪,最终成了先前见过的那些木偶人的样子。
木偶心口处插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
而纪楚本人则像是灵魂中重新长出骨血般,半透明的影子一点点被血肉填充。
待她踩着幻境破碎的边缘,站到孟喻辞面前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模样。
既没有死亡,也没有受过什么剑伤。
那些濒死的绝望和疼痛,全都留给了木偶人。
她脸色苍白,双眸目却亮的惊人,像是燃着两团火。
然后她举起剑。
“做的好。”
孟喻辞眼含笑意,展开双臂,分明是表明自己不会反抗任她动手,却又好像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纪楚毫不犹豫刺下——
噗嗤一声,鲜血涌出。
摇摇欲坠的幻境在这一刻彻底扭曲碎裂,世界倾刻颠倒。
孟喻辞及时伸手护住她,两人一起失重坠落黑暗。
*
纪楚用手挡在头上,但还是被忽然坠落的一滴水砸进了领口。
太凉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孟喻辞默默将火堆挑亮一些。
方才天地倒转的一瞬,师兄把她护在怀里,然后一起掉进了这个不算宽敞的冰裂缝里。
这地方不知道有什么古怪,从掉下来以后,她就感觉自己的灵力使不出来,完全变成了一个凡人,会饿会冷。
想来师兄没有立马离开,应该也是有和她相似的情况。
冰缝下面倒是还能塞下几个人,但顶部极高开口又极小,四周都是寒冰,头上还有许多倒挂悬空长短不一的冰刺,爬出去难度很大。
吃的喝的取暖用的东西更是一个都没有,只有不断冒着寒气的冰面,映出角落里缩成的一团纪楚,以及不断朝火堆里扔灵符维持火焰的孟喻辞。
纪楚的目光移到师兄肩膀上。
那一大片血
红在白衣上显得格外明显,甚至还有不断朝外扩张之势。
——寻真剑造成的伤口果然无法自愈。
她现在虽然清醒了很多,知道先前的一切都是末神用来对付她的幻境。
但她情绪上头捅那一剑时却没万万想到,现在还得和师兄单独待在一起,并且还是这么一个狭小到连转身都费劲的冰缝啊……
纪楚缩进角落里,一边让她那个自打进了天璇秘境就没安生过的脑子休息一下,时不时偷看师兄一眼。
师兄把灵符当柴火烧起来完全不见心疼的,一摞一摞往火堆里扔,看得纪楚都有点心疼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孟喻辞把手里的灵符烧完后,很快又掏出一摞。
纪楚忍不住喊住他:
“师兄先别……”
孟喻辞停下扔灵符的动作,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
“怎么了?”
纪楚一叫他就有点后悔。
毕竟先开口,就要承担打破平静的责任。
但师兄态度如常,这让她的心情也平静不少,于是她说道:
“这样烧,感觉太浪费了……”
灵符都是用灵力绘制的,谁会像废纸一样一摞一摞烧啊?
况且这里全是冰,火堆有效,但也只有一点温暖。
灵符一烧完,他们还是得继续冻着,又何必浪费在取暖上呢?
“你不冷吗?”
孟喻辞反问。
纪楚搓了搓手,张口时哈出一口雾气,但仍坚定摇头:
“我不冷。”
孟喻辞极浅地勾了下唇,似是在笑,很快就恢复了淡然表情:
“我冷。”
纪楚:“……”
她感觉更尴尬了。
好在很快又听见师兄说了句:
“况且灵符在这里无法使用,不过是废纸一张,你不必心疼。”
他虽这么说着,往火堆里放灵符的速度倒是慢了不少,只勉强将火焰维持着,一边还分出一大摞灵符放到纪楚面前。
随着他移动胳膊的动作,纪楚看到他肩膀上的伤口又朝外渗了许多鲜血。
她没有灵力,不知道该怎么给师兄疗伤,也不知道该怎么聊起没掉下来前的那些事,于是只能沉默。
头顶的天是黑的,不见月亮。
天地沉静,万籁俱寂。
安静下来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们面前的火堆还在晃动,灵符燃烧时偶尔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便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纪楚眼前的火堆开始变成两个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孟喻辞忽然开口:
“说说……”
他的声音带着点久不开口的沙哑和虚弱,只说了两个字便一顿,似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又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以至于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落寞。
纪楚疑惑地看向他。
他没有看向她,只望着燃烧的火堆,漆黑的眸子中心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侧脸苍白,被火光映出一点暖色。
他开口,声音分明低沉轻缓,却把纪楚打了个猝不及防:
“……你的前世?”
纪楚没控制住打了个嗝,急忙用手将嘴捂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慌乱地转向一边。
孟喻辞闻声转头,看见纪楚这一脸被吓到的慌张表情,他无奈一笑:
“怎么?直到现在,还是不能告诉我吗?”
他又转了回去,捅了捅火堆,十分好说话的样子:
“若是不能,便罢了……”
“没有。”
纪楚放下手,道:“没有不能说。”
她咬着唇,也盯着面前的火堆,然后道: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都可以。”
师兄轻声道:“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他没有看着纪楚的方向,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平和轻缓,像是在寻常夜话,这让纪楚觉得放松很多。
她想了想,开口道:
“我前世没有成为剑修,当然也没有成为乐修,我什么都没能练好,经脉就坏了。”
开口前,纪楚还以为由她亲口说出这些话会是一种折磨,非严刑拷打不能交待。
但真的说出来以后,她反而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其实这也没什么。
遗憾肯定是有的,但比起其他人,她已经足够幸运,可以重来一次,走一条自己喜欢的路,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况且那就是她,那也是她,否认和遮掩都没有意义。
有了开头,后面的话也就能十分顺利地说下去了。
“我那时特别自卑,所以偷偷练了千丝傀影。但是我没害过人,比起当一个人人惧怕的魔头,我更不想看见别人用可怜、或者是嘲讽、鄙夷的眼神来看我。”
“我和师兄的关系也不怎么好,基本上没什么交流,我也没有回到主峰,一直留在广玄峰。当然,沈恪也没有对我很好。”
“那个时候,宗门上下除了许盈和蒋成旭,基本上不会有人搭理我。”
她语气轻松,像是早就不会为那时的心思难过了。
但孟喻辞怎会听不出她故作轻松下的落寞。
“对不起……”
他闭了闭眼,声音疲惫:
“如果……”
“这不是师兄的错。”
纪楚摇头:
“我早说了,是我自己要去砸悬鹤峰结界,后果自然得我自己担着,怨不着旁人。”
她用两手托着下巴,看着火堆,刻意不去看师兄。
“后来我被薛晚凝和沈恪算计了,他们都说我入魔杀人。许盈和蒋成旭死了,我解释不清,就和钟离白一起跑了。”
“再然后,就是师兄你看到的,我虽然杀了魔王,但被险些被末神吞噬,直到你一剑——”
她的话一顿,笑了一下,又摇摇头:
“没什么,反正都已经变了。”
“……”
孟喻辞看向她。
她说着“没什么”,但却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两手紧握在一起,抿着唇,一脸凝重地看着面前的火堆。
他的心因而揪了起来。
他想过去,抱住她。
但他却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安慰她。
是师兄,还是前世仇敌?
纪楚也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样明显,那样直勾勾,让人想忽视都难。
她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看向师兄的方向。
只一眼,便被那双漆黑沉寂的双眸捕捉,复杂而绚丽的情绪蕴藏在那双眼睛中,只一对上,便很难移开。
“为什么?”
孟喻辞与她对视片刻,忽而问道:
“你分明可以一剑杀了我,为什么会刺歪?”
纪楚一愣,本能回道:
“因为我……我失手了……”
孟喻辞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我曾经教过你,杀人要一击毙命,脖颈、心脏,都可以。”
“你以前都做的很好,可为什么这次——会失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