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招待所的窗外,洛城己经陷入沉睡,只有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不知疲倦地冒着白烟,融入漆黑的夜幕。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灯光下,凌风依旧坐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面前,放着那个打开的木盒子,那张泛黄的照片和半块玉佩,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他的情绪己经从最初的崩溃,过渡到了此刻的麻木和死寂。
苏窈没有开灯,也没有多言。她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为他倒了一杯又一杯的热水,又将自己带来的干粮,推到他的手边。
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上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需要的,是时间和空间,来独自消化这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苏窈看着凌风坚毅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灵魂己经飘向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他的认知,他的信仰,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基石,都在今天下午,被彻底击碎了。
苏窈的心,一阵阵地抽痛。
她无法想象,当一个男人发现,自己并非父母双亡的烈士遗孤,而是被一个忠仆从亲生父母身边“偷”走的复仇工具时,内心会是怎样的惊涛骇lng。
他所敬重的养父一家,为了保护他,对他撒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谎。
他所敬佩的刘副司令夫妇,他的亲生父母,却在过去的岁月里,对他关怀备至,甚至还在无形中为他提供了诸多帮助。
而他自己,则像一个跳梁小丑,拿着亲生母亲提供的线索,去调查自己的身世。
这一切,充满了命运的荒诞与嘲弄。
终于,凌风动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伸出手,将桌上的那半块麒麟玉佩,拿了起来。
玉佩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玉佩上那只麒麟的纹路。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个一碰即碎的梦。
“我小时候……”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养父……凌老根,他对我很好。他总说,我是他大哥唯一的血脉,他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得把我养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
“他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他为了给我换一双新棉鞋,自己穿着露了脚趾的单鞋,在雪地里走了几十里路去镇上卖粮食。”
苏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总是跟我说,我爹,凌战,是个大英雄。他为了掩护战友,一个人挡住了一个排的敌人,身上中了几十枪,牺牲的时候,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他让我一定要争气,要像我爹一样,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能给他丢脸。”
凌风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原来,全都是假的。”
“凌战叔叔……他没有牺牲。他只是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身份,隐姓埋名。”
“而我,也不是什么烈士遗孤。我只是……一个被偷来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坚硬的玉石硌得他指骨生疼,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苏窈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再也忍不住。
她从他身边站起来,绕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仰起头看着他。
“凌风。”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看着我。”
凌风缓缓地抬起眼,对上她清澈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不容动摇的信任。
“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出身。它不能定义你,更不能否定你。”
“凌战叔叔是不是英雄?是!他为了一个战友的嘱托,为了一个无辜的孩子,牺牲了自己的下半生,他难道不是英雄吗?”
“凌老根大叔对你是不是真心?是!他把你视如己出,含辛茹苦地将你养大,这份恩情,比血缘更重,难道不是吗?”
“而你,凌风。”
苏窈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着玉佩的手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
“你今天的身份,飞狼营的营长,军区最年轻的作战英雄,是你一枪一弹,用命拼出来的!是你一次次在生死线上挣扎,用血和汗换来的!这跟你的出身,跟刘家,跟王忠,没有任何关系!”
“你就是你!你是我苏窈的丈夫,是那个在训练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是那个会在家里笨拙地学叠衣服的男人。你是我认识的,我爱上的那个凌风!”
苏窈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凌风心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