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汽车,甚至没有拖拉机,李大根领着她,坐上了一辆颠簸的骡车,车夫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挥舞着鞭子,赶着同样沉默的骡子,行驶在无垠的黄土高原上。
傍晚时分,骡车终于驶入了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由几十户土坯房构成的村庄。
这就是李大根的家。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土窝,院墙是用黄泥和麦草混合垒成的,己经有多处坍塌,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铺着参差不齐的茅草,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是李大根的婆娘,她看到薇然,眼神和她男人如出一辙,先是审视,然后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在他们看来,这个从海外回来的亲戚,本该是穿金戴银的财神爷,可眼前的女孩,除了长得过分漂亮之外,一身粗布衣,看起来比他们好不了多少。
“回来了?吃饭吧。”女人的声音尖利而刻薄。
晚饭是黑乎乎的窝窝头和一碗几乎看不到油星的野菜汤。
薇然沉默地吃着,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前世,她连这个都吃不上。
饭后,她被安排住进了最西边的一间小屋,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一张用土坯和木板搭成的土炕,占据了房间的大半。
“你就住这吧。”李大根的婆娘将一床散发着霉味的破旧被褥扔在炕上,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薇然的帆布包,“你那包里装的都是啥?大老远带来的,拿出来给我们瞅瞅呗。”
薇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没有拒绝,当着他们的面,缓缓地打开了帆布包。
她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炕上。
几件换洗的粗布衣物,一条比他们身上的略显柔软的毛巾,一把木梳,一支英雄牌钢笔,还有一个……用精致的油纸包裹着的,西西方方的东西。
李大根夫妇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油纸包。
李薇然慢慢地解开油纸。
最终露出来的,是一块洁白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香皂。
是她在香港时,最普通不过的,用来洗手的蜂花檀香皂。
看到只是一块香皂,李大根夫妇的眼中同时闪过浓浓的失望,但很快,那份失望就被贪婪所取代,在这个连洗衣粉都要凭票供应的地方,这样一块香气扑鼻的洋香皂,无疑是顶级的奢侈品。
“就……就这些?”李大根的婆娘不死心地问。
“嗯,”薇然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与疲惫,“路上盘查得紧,别的东西都不让带,就剩下这些了。”
她将那些衣物和毛巾都收回包里,唯独将那块香皂,和那支看起来很值钱的钢笔,放在了炕头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她精心布置的现场,也是她抛下的诱饵。
她知道,人性的贪婪,就像黑暗中的火苗,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熊熊燃烧。
“行了,那你早点歇着吧。”
李大根丢下这句话,和他婆娘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悻悻地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木头腐朽味道的“吱呀”声。
屋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薇然没有点灯。
黑暗,对她而言,是最好的伪装。
隔壁的声音,像潮湿地缝里钻出来的虫子,窸窸窣窣地透了过来。
先是崔芬那尖利的、压抑着的兴奋。
“……金的……肯定是金的……”
然后是李大根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喘息。
“……给老子……是老子的……”
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巴掌声。
“啪!”
再然后,是更低、更恶毒的争吵和算计。
薇然静静地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听啊。
这就是人性。
为了一枚小小的纽扣,己经迫不及待地露出了最丑陋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