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忍不住插嘴:“不是你自己吓自己吧?那道我去过,哪有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张二狗一瞪眼,“那天我心里就毛,狗也不叫,尾巴夹着。我正准备撤,就见林子边蹿出来个影子,不大不小,一闪而过,我定睛一看,是个披着黑布的……人。”
“人?山上还能有披布的?”胖婶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我也是吓了一跳,哪还敢回头?撒腿就跑。回村一问,老李头说,那片林子啊,解放前埋过好些土匪,说不定是哪家冤死的野鬼。”
“呸!你就会吓唬人。”胖婶嘴里说着,脚却往后挪了挪。
“真的!我那天鞋都跑掉一只!”张二狗一脸认真。
“行了,晚上吃饭你接着讲。”何宏业站起身,“狗剩,把山药收拾好,獾皮别乱扔,晾干了明儿拿去换点盐和布票。”
“知道了叔!”狗剩一蹦三跳地去拾掇。
“山药……”他眼睛一亮,“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
院墙那边传来声音:“是啊,昨儿个我上后山,看到石崖那边有一窝野山药,只是不好挖,根扎得深,怕是得两个人才成。”
何宏业站起身来,甩了甩手里的搪瓷缸,啧了一声:“那还等啥?吃了早饭咱就去。我这几天正犯愁家里没油水呢,这山药炒肉、炖鸡,那都是补人的东西。”
说话的是他邻居李长根,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庄稼汉,身板硬朗,走起山路来跟风一样快。
李长根探头进来,小声道:“可那地方靠近老虎沟,前天村里猎户说看到过虎爪印儿,你我可得小心点。”
何宏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挺白的牙:“怕啥?我昨晚才把那杆老汉阳擦了一遍,子弹也压好了,真要碰上畜生,咱哥俩也不是吃素的。”
“你说得倒轻巧。”李长根叹口气,“就是你胆大。”
“那是自然。”何宏业甩了甩膀子,“你等我一会儿,我吃碗窝头喝碗粥,咱就出发。”
一个时辰后,两人背着猎枪、挎着布袋,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山风微拂,林中鸟叫声此起彼伏,林子里那股潮湿带点腐叶味儿的空气扑面而来。
“长根,那窝山药在哪儿?”
李长根指了指前方:“翻过那道岭,就是了。你可小心点,别踩滑了,这两天下了点雨,土松。”
“放心吧。”何宏业脚步稳当,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痕迹,“这路我小时候天天走,你忘了?我小时候爹就是在这片山里打猎出名的。”
“唉,说起来,你家那杆汉阳造,还是你爹留下的吧?”
“可不,”何宏业拍了拍背上的枪包,“这枪虽然旧了点,可我自己换过弹簧,打起来一点不含糊。去年打那只野猪你不是也看见了?”
李长根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你别说,那边草里动了下。”
两人瞬间停住脚步,何宏业蹲下身,眯着眼看着前方。
“不是人,是兔子。”他说完,轻轻从背后取下猎枪,动作熟练地装上子弹。
“你还真来?”李长根压着嗓子。
“怎么不来?今天运气要是好,说不定还能打点别的带回去。”何宏业扣着扳机,屏息凝神,对准那丛草。
“砰——!”一声枪响,山林中鸟雀惊飞。
李长根冲过去,一只黄毛野兔被打穿了脖子,已无气息。
“嘿,还是你眼尖。”他提着兔子感慨。
“这叫手稳。”何宏业咧嘴一笑,把兔子塞进布袋里,“今天晚上可以加个菜了。”
翻过岭,二人终于到了李长根说的那处石崖。崖壁下是一片乱石堆,但中间那一撮绿意盎然的地方,赫然露出几段山药藤蔓。
“看见没?那几根绿藤下面就是山药根。”李长根低声道。
“得挖深点,山药根长,一不小心就断了。”何宏业放下布袋,从背包里取出铁锨。
“你挖我看,别把根挖断了。”李长根四下张望,警惕地注意着动静。
刚挖了一会儿,何宏业就满头大汗,铁锨碰到一段硬梆梆的山药根。
“来了来了,有根!”他眼里发光,手上也更小心了。
一旁李长根忽然低声道:“别动!”
“怎么了?”
“你听。”
二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林中安静得出奇,只有远处一声乌鸦的哑叫。
“好像……有脚步声。”
“你别吓唬我。”
“我真听见了。”李长根压低声音,“你看那边草在动。”
何宏业立刻端起猎枪,枪口指向动静传来的方向。
几息之后,从草丛里探出个黑乎乎的脑袋,两只黄色眼珠死死盯着他们。
“狼!”李长根倒吸一口凉气。
“别慌,就一只。”何宏业沉声说。
狼显然也在观察他们,迟迟不动。
“可能是饿了。”李长根说,“你这兔子味儿勾着它了。”
“看我怎么收拾它。”
说罢,何宏业缓缓蹲下,举枪对准那双眼睛。
“砰!”
枪声震得林鸟乱飞,狼嗷一声跳了起来,挣扎几下后倒地不动。
“干净利落!”李长根连连点头,“你真行。”
“哼,这种畜生,成不了气候。”何宏业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打中肩胛了,看来肉还能吃。”
“回头我拿皮子给我媳妇缝个手套,过年送她。”
“你小子还挺会疼人。”何宏业笑骂。
山药挖完,兔子有了,狼也打了,两人满载而归。
下山途中,何宏业还打趣道:“今天真是好日子,回头我得整两口小酒,咱哥俩喝一杯。”
“行啊,不过你得先让我家那口子同意。她一听我跟你上山,又得叨叨。”
“你就说是为了挖山药,她最爱吃的那个。”
“也对,这回她说不出话来。”
站在院门口的是他的发小——李铁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肩上扛着个蛇皮袋子。袋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一截褐色的山药尾巴。
“我一早上上后山转了圈,就在那片石沟子边上刨出来的,全是野的,个头都不小。”李铁柱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我想着先给你送两根来,嫂子不是最近身体不好嘛,山药补脾胃,正好用得上。”
何宏业一听,赶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你小子倒有心了!你说那片石沟子?那地儿我记得有个老獾洞,去年我还看见过獾出没。”
“对对对!你也记得啊,我今天去的时候还看见新刨的土,说不定那玩意儿还真在。”
“那不行!得抽个空去守一守。”
“你怕不是打獾肉的主意吧?”李铁柱嘿嘿一笑,“那玩意儿狡猾得很。”
“獾油值钱,现在家里就指着这些山里头的东西补贴补贴,哪能放过?”何宏业说着就往屋里招呼,“来来来,进去喝碗热茶再走。”
“不了,我还得赶回去呢。老娘等着山药熬粥。”李铁柱摆摆手,“对了,咱队里不是这几天组织上山收野菜嘛?你要是真有空,咱俩明儿一块上去,顺道看看那獾洞。”
“成,就这么说定了。”何宏业点点头,眼神微微发亮,仿佛已经看见獾肉炖萝卜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李铁柱走后,何宏业洗了把脸,拿起堂屋角落的猎枪,摸了摸枪身上那块自己打磨的木托——枪是老物件,早年支前部队留下的,子弹早用完了,如今纯靠火药自制,打个兔子啥的还能用。
他媳妇王春花在灶屋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头出来:“你又想往山里跑?”
“不是我想,是山里头的东西在叫我。”何宏业笑得贼兮兮的,“铁柱说后山那片有獾出没,咱去碰碰运气。”
王春花眉头一皱:“我说你,家里种的红薯还没收完呢,整天惦记着山上的野味。”
“哎呀,山药补身体,獾肉更滋补,你这身子不就是缺油水了么?”
王春花的脸“腾”地红了一下,啐了一口:“你一天尽说不正经话。”
“正经得很!”何宏业笑着拍了拍枪托,“等我逮着一只,咱就炖大锅的獾肉萝卜汤,让你连着喝三天,白里透红!”
“去你的吧,嘴上抹蜜似的。”王春花嘴上骂着,眼里却带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