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自己的儿子。
他想起了林薇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想起了沈妙灵那份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再看看眼前这个被酒色赌博掏空了身体,满脑子只剩下谎言和算计的畜生。
一种极致的悲凉,化为决绝的怒火。
“滚。”
一个字,从周德海的牙缝里挤出来。
周浩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
“爸?你说什么?”
“我叫你滚出去!”
周德海猛地站起身,积压了几十年的屈辱、愤怒、失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合同,像护着命根子一样死死抱在怀里。
另一只手指着周浩的鼻子,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
“这个厂,是我!是你黄叔!你刘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不是你这个孽子提款的钱庄!”
他嘶吼着,声音撕裂,完全变了调。
“她们给的,是几十号人下半辈子的饭碗!”
“是我这辈子最后的一点脸皮!”
“你呢?!”
“你除了会像个蛆一样趴在我身上吸血,你还会干什么?!”
被戳到痛处的周浩,脸上血色尽失,瞬间化为恼羞成怒的狰狞。
“老东西!你他妈疯了?!”
“你宁愿信两个外人,都不信你亲儿子?!”
“合同拿来!你不给我,我自己去要!”
他疯了一样扑上来,目标首指周德海怀里的那几张纸。
“你敢!”
周德海死死护住合同,两个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办公室里,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图纸文件漫天飞扬。
周德海毕竟年纪大了,身子骨早就被愁垮了。
力气很快不支,被周浩狠狠一把推开。
砰!
一声闷响。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桌角上。
尖锐的剧痛炸开,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糊住了他的眼睛。
周浩一把抢过那几张纸,兴奋地展开。
当他看清上面的数字时,脸上的狂喜几乎要让他抽搐过去。
“二百万!哈哈!真的是二百万!老子有救了!有救了!”
周德海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额角的血流进眼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他看着那个在他面前手舞足蹈、状若疯魔的儿子。
心中最后一点血脉温情,彻底冻结、碎裂。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叫苏澄的年轻人,通过那两个女孩,留下的那句话。
“我们不希望您因为仓促,而做出会后悔的决定。”
后悔……
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那份合同。
是一把刀。
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由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亲手递到他手上的刀。
让他……
亲手斩断这腐烂的血脉,斩断这无尽的拖累。
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牵动着头上的伤口,痛得钻心。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
他没有再去看周浩。
而是径首走向墙边,拿起了那部落满灰尘的黑色电话。
“老不死的,你干嘛?想报警抓我?”
周浩警惕地看着他,把合同死死攥在手里。
“我告诉你,你敢报警,我就说你卖厂吞钱!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周德海没有理他。
只是用那只沾着血和灰的手,无比稳定地,拨出了名片上的那个号码。
嘟……
嘟……
电话通了。
一道年轻、沉稳,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平静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周厂长,考虑好了吗?”
周德海闭上眼睛。
一行浑浊的老泪,混合着额角的鲜血,滚烫地滑过脸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生命里剥离出来的。
“苏……苏总。”
“我,想好了。”
他睁开眼,看着不远处那个还在叫嚣的、所谓的儿子,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今往后。”
“我周德海,再也没有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