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苏家的小客厅从未如此拥挤。

苏澄的叔叔、姑姑们拖家带口，将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瓜子壳和喧闹声一起飞扬。

王秀娟和苏建成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挂着一年一度最真切的笑容。

客厅的中心，不是刚回家的苏澄，而是他那位在省城当副科长的堂哥，苏伟。

“小伟，听说单位分的房子下来了？多大啊？”二叔端着茶杯，满脸红光，声音洪亮得像是在作报告。

苏伟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摆得很足。

他故作随意地摆摆手：“嗨，一个九十平的小三居，不算什么。”

嘴上说着不算什么，眼角的得意却快要溢出来。

“主要是图个稳定，福利待遇在那儿摆着，一辈子饿不着。”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亲戚都跟着点头附和。

“那可不！铁饭碗，旱涝保收！”

“还是你二叔有远见，早早让小伟进了体制。”

二叔听着这些话，舒坦得呷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落到了角落里安静坐着的苏澄身上。

“小澄啊，不是二叔说你。”

“听你爸讲，你在外面搞什么网站公司？那玩意儿虚无缥缈的，能当饭吃吗？”

“年轻人，别好高骛远，脚踏实地才是真。”

苏建成端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想替儿子辩解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他那辈人的认知里，“公司老板”这西个字，远没有“副科长”来得具体，来得有分量。

苏澄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饭桌上，这种无形的压力更加明显。

一桌子的菜，话题和酒杯，全都围绕着苏伟。

“小伟，以后我们家那小子上大学，你可得帮忙指点指点。”

“哥，我毕业了能不能去你单位实习啊？”

苏伟被众星捧月，喝得面色红润，指点江山的派头越来越足。

他端起酒杯，看向苏澄，语重心长地说道：

“弟，社会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哥在单位，见多了那些眼高手低的大学生，以为自己懂点技术就能创业，最后赔得倾家荡产，还得回来托关系找工作。”

“你那个小公司，玩玩可以，别太当真。听哥一句劝，稳定，才是一个男人最大的底气。”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潇洒。

整个饭桌，除了苏澄的父母，所有人都投来赞同的目光。

连一个姑姑都开始“好心”劝说：

“小澄，听你哥的，没错。等你毕业，让你哥在单位给你谋个差事，不比你瞎折腾强？”

空气有些凝固。

王秀娟的脸色涨红，几次想开口，都被苏建成用眼神按了下去。

苏建成自己，则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

苏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今天不把一些事情说明白，他父母未来几年在亲戚面前都抬不起头。

他放下了筷子。

清脆的声响，让饭桌上的喧闹声小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苏澄看向苏伟，脸上带着一种人畜无害的微笑。

“哥，你刚才说得对，稳定确实很重要。”

“你现在是副科长，在省城，一个月工资到手应该不少吧？”

苏伟一听这话，以为苏澄是被自己说服了，腰杆挺得更首了。

“还行吧，加上各种补贴奖金，一个月到手能有个八千多。”

“嘶——”

饭桌上响起一片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