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回到派出所已是晚上九点多。
警务大厅灯火通明, 嘈杂热闹。
赵艳红一群人正在被刘浩然和周伟训话。她带到毛巾厂闹事的都是娘家人,天生大嗓门,拼命地解释着。
看到姜凌回来, 赵艳红更慌了, 忙不叠地保证:“不会不会, 我们不会再去找闻秀芬,也一定不会再闹事。我那是昏了头,一听说老钱和那个婊……啊不,闻秀芬乱搞就气不过。以后一定不会这么冲动,请你们放心。”
李振良很不理解她的脑回路:“钱拥军找过的女人前前后后至少有十几个吧, 你准备一个个打上门去?”
赵艳红面色一僵,半天才说了句:“也, 也没有。”
她又不傻,闹上门去万一对方有人撑腰打回来,岂不是她要吃亏?
刘浩然冷笑:“柿子专捡软的捏,是不是?”
被戳中心事, 赵艳红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也不是吧。以前老钱是厂长, 我在外面还得维护一下他的脸面, 只在家里和他闹,家丑不能外扬嘛。现在他停职反省, 娘家人都骂我窝囊,我也要脸的嘛, 想着出口恶气。没想到刚一出来,就碰到你们了嘛……”
周伟看着赵艳红:“没想过离婚?”
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但像赵艳红与钱建设的婚姻简直烂到骨头里去了,这样的婚姻还留着做什么?
丈夫出轨, 不去揍丈夫,却纠结娘家人去找丈夫情人的麻烦,简直是舍本逐末!
赵艳红一听到“离婚”二字,立马激动起来:“为什么要离婚?就算我家老钱没当官了,但他好歹还是纺织厂的员工,每个月工资有保证。如果离婚了我住哪里?大荣出来之后回哪里?我不离婚!我死也要守着这个家!”
赵艳红的大嫂在一旁帮腔:“就是!离婚了难道让他再找个年轻漂亮的过好日子?休想!我妹子生是钱家人,死是钱家鬼,绝对不离婚。”
周伟摆了摆手:“好了,离不离婚是你的自由。但是,如果再去随意骚扰其他人,带人上门打打闹闹,那我们绝不轻饶!”
赵艳红忙不叠点头:“是是是,我以后保证再也不闹。”
姜凌看了她一眼:“钱拥军被调查,没查到你那里去?工会经费……”
一听到工会经费四个字,赵艳红不由得心惊肉跳:“我,我,我行得正、站得直。”
姜凌嘲讽一笑:“是吗?”
赵艳红就怕姜凌揪着她贪污工会经费这件事不放,恨不得立刻消失在派出所里,忙对刘浩然说:“在哪里签字?我们愿意道歉,愿意赔偿闻秀芬名誉损失费,什么我都同意。”
姜凌却不想放过她。
如果没有她介入,赵艳红将背上三条人命。
——梁七巧、闻秀芬、林晓月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赵艳红一张破嘴胡说八道,专欺负老实人,心肠歹毒至极。
梁七巧被钱大荣强.奸,却被赵艳红造谣说是她天生浪荡,勾引未成年人,硬生生逼得原本能考上大学、前途一片光明的梁七巧愤而自杀。
闻秀芬孤儿寡母本就日子过得艰难,却因为和钱建设有了首尾,就被赵艳红带人找上门去,辱骂殴打,当着林晓月将闻秀芬的脸面踩在脚底碾压。闻秀芬寻了短见,丢下林晓月无依无靠,流浪街头,二十岁便离开人世。
姜凌眼里有了寒光:“走什么走?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一阵冷风吹进警务大厅,赵艳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那个,我,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也没干什么,怎么就,就不能走了?”
姜凌往椅子上一坐,对刘浩然说:“赵艳红等人在牡丹毛巾厂宿舍楼闹事,扰乱公共场所秩序,处警告、200元以下罚款;公开辱骂闻秀芬,造成她人神经衰弱、惶恐不安,处5-10日拘留、500元以下罚款。”
刘浩然懂了她的意思。
其实这种事派出所处理过很多,像赵艳红等人上门吵闹,没有伤人毁物的,一般都是口头警告之后放他们回去。
现在姜凌想严肃处理,那当然听她的。
刘浩然道:“好,那就拘留5天,罚500块,通知家属过来交罚款。”
说罢,他拿出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
听到要行政拘留,赵艳红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按住刘浩然手中的《行政处罚决定书》:“那个,警察同志,我们再商量商量。我愿意道歉、罚款,罚一千都行,可不能拘留啊。要是拘留了,我们单位肯定会处分我。”
作为纺织厂工会委员,赵艳红当然知道自己如果被行政拘留,那面临的将是警告、记过、降薪,现在钱建设正是停职反省时期,她这不是撞到枪口上了吗?搞不好被某些人落井下石,把她开除了。
刘浩然看向姜凌。
姜凌冷着脸,指了指桌面摆着的的物件:“看清楚了!那是今天收缴上来的武器,有木棍、铁制扳手和剪刀。你们带这个上门是打算做什么?撬门、打砸、伤人,还是灭门?”
姜凌声音不大,但冰冷尖锐,最后“灭门”二字一出,吓得赵艳红一个激灵,恨不得当场跪倒。
站在赵艳红身后的嫂子也吓得面色煞白:“不不不,我们不敢。这些东西都是赵艳红给我们的,你们要处分,就处分她!我没想打人,就是想拿着剪子剪烂那骚……哦,那女人的衣服,让她以后老实点。”
赵艳红的大哥被老婆这么一提醒,立马上前,抡起巴掌,狠狠地扇在赵艳红脸上:“呸!真是个害人精!我们好心好意帮你出头,你却要害我们坐牢。”
打完这一巴掌之后,赵艳红的大哥点头哈腰,态度极其谄媚:“那个,我拿扳手就是壮壮胆、吓吓人,没想打砸。我们都不认识那个女人,全是赵艳红唆使的,警察同志你们看,我现在已经和她划清界线,这样就不用坐牢了吧?”
赵艳红的大哥是个法盲,分不清拘留与坐牢的区别。在他看来,被警察抓住,那肯定就要判刑、坐牢,为了保全自己,他必须牺牲赵艳红。
赵艳红大哥常年做农活,力气大得很,这一巴掌使了全力,打得她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嗡嗡作响,嘴里一股血腥味。
赵艳红半天才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大哥。
自从她嫁到城里来,娘家人恨不得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她说一,大哥从来不说二,没想到今天他竟然坐打她!
不等赵艳红说话,她二哥二嫂有样学样,也一人上去一巴掌,然后冲着警察求情:“我们已经和她划清界限,保证以后不会再听她的,你们就把我们放了吧。我家还有七十岁老母、十几岁上学的娃娃,不能坐牢的。”
姜凌冲刘浩然使了个眼色。
刘浩然秒懂,严肃地说:“不许在所里打人!”
赵艳红的哥嫂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不是打人,我们就是表明态度。”
刘浩然将语气放和缓些:“你们四个是从犯,又是被赵艳红唆使,看你们认罪态度良好,签下保证书之后就可以走了。”
赵艳红的哥嫂喜上眉梢:“好好好。”
刘浩然提高了音量:“以后老老实实做人,不许打架斗殴,如果再犯……”
赵艳红的哥嫂忙不叠保证:“不会不会,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和她来往,一定老老实实,绝对不会闹事。”
赵艳红两边脸颊被打得红肿,嘴角渗血。她捂着脸看向哥嫂,一双眼睛恨不得淬出毒来:“你们,你们……”
一个个见风使舵,可恶!
赵艳红的哥嫂四个在保证书上摁了手印后飞快离开,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一般。
只剩下赵艳红孤零零一个坐在警务大厅的长椅上,捂着红肿的脸不说话。
不多久,钱建设赶了过来,二话不说冲着赵艳红破口大骂。
他现在夹着尾巴做人,天天窝在家里不敢出门,万万没想到赵艳红这么大胆,竟然喊来娘家人找闻秀芬的麻烦。天知道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时,他的内心有多么惊慌!
赵艳红被骂得脑壳疼,如果是平时她早就上去干仗了,可今天她自知理亏,闭嘴装老实。
骂到后来,钱建设也累了。
事情已经成了这样,他能怎么样?
难怪真离婚?他的那些烂事赵艳红一清二楚,万一她脑子抽了来个鱼死网破,那他一辈子真的就毁了。
钱建设在通知上签了字,交了罚款,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死,莫扯上老子!”便走了,留下赵艳红呆呆坐在椅子上,垮肩驼背,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姜凌没有半分同情。
只是拘留五天?这还不够!
钱建设夫妻俩坏事做尽,是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钱建设目前在接受单位审查,但看起来似乎进展缓慢。晏市纺织厂权利关系盘根错节,保不定官官相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不如让刑侦支队的人介入,对他立案侦查。刑警查案的速度,可比单位审查快多了。
对钱建设这样的人,必须一击毙命!
姜凌在这里暗自琢磨,而赵艳红看着钱建设离开的决绝背影,整个人像抽掉了所有精神,面色灰败,不再求情,蔫头蔫脑地在《行政处罚决定书》上签字确认,然后被民警送去拘留所执行五天的行政拘留。
等到一切搞定,派出所里终于安静下来。
回到案件组办公室,刘浩然坐下喝了口热水,问李振良:“你们问得怎么样?是不是林晓月干的?”
李振良将一直夹在胳膊下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唉!别提了。闻秀芬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口咬定她姑娘听话、懂事,绝不可能偷铃铛。后来赵艳红一打岔,母女俩受了刺激,紧张得要命,我们也不好逼得太狠,就回来了。”
看到刘浩然与周伟脸上失望的表情,李振良一拍胸脯:“不过,小姜说了,她们明天会来派出所,到时候再问。”
刘浩然与周伟将目光投向姜凌:“她们真的会来?不是缓兵之计吧。”
以前他们调查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对方口口声声保证会来派出所说明情况,结果等了一天没人影,跑了!
姜凌说:“放心,她们会来。”
听到姜凌笃定的话语,刘浩然与周伟松了一口气。
刘浩然问:“真是林晓月?”
姜凌点头:“是她。”
周伟再问:“为什么?那小姑娘我在楼下碰到了,真是瘦得让人心疼。她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毛巾厂现在虽然效益不太好,但闻秀芬的工资养两个人还是吃得饱饭的嘛。”
姜凌叹了一口气:“林晓月瘦得不正常,可能是心理疾病导致的厌食症。”
李振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唉!可怜哟。我看这对母女都是老实人,闻秀芬一听到赵艳红骂街的声音就抱头蹲,像是受过严重刺激的人。林晓月一心想要护着她妈妈,但却无能为力,气得咯咯抖。如果不是我们在,她们估计要遭殃。”
姜凌道:“对,母女俩都心理脆弱,需要介入治疗。”
刘浩然与周伟对视一眼:“那……幸好我们今晚过去?”
姜凌点头:“对,幸好有我们。”
幸好有大家介入,这才阻止了一场悲剧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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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大队那边,应松茂一直在等电话。
可是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