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诛心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1 / 2)

雷骁句句重如千斤, 狠狠砸在陈志钢心上。他的双肘搁在桌上,用手掌捂住脸,泪水自指缝里流出。

陈志钢的声音自手掌底下发出, 有些瓮声瓮气。

“是, 我不是人, 不是个男人。”

“我知道错了,可是人都死了,我想道歉也没机会了啊。”

“我真的后悔了,这个事是我没有处理好,是我的错。你骂我吧, 你打我吧,这样我心里还好受一点。”

雷骁骂完, 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骂了又怎样呢?

张元盛能活转来吗?他的爸妈,张老师、乔老师能活转来吗?

逝者已去,雷骁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窝囊痛哭的陈志钢,雷骁拳头发硬, 真想揍他一顿。

可是,揍完之后呢?

揍完了, 陈志钢负疚感减少了, 心里舒服了,可是雷骁却会更加郁闷烦躁。

姜凌冷冷地看着陈志钢。

他是真心后悔了吗?

没有, 他一点也没觉得陈暮做错了,也没有觉得自己努力维护儿子名声的行为有问题。

只是因为现在张元强有心报复, 他害怕了。

在监狱见多了痛苦忏悔的囚犯,姜凌从来不相信鳄鱼的眼泪。

姜凌也不像雷骁那么愤怒。

越憎恨,姜凌越冷静。

“现在哭,还早了点。”

姜凌的声音似腊月寒风, 吹进人的脖子里,寒意一下子便窜进骨头缝里。

陈志钢哭声戛然而止。

他移开手,愣愣地看着姜凌,脑子里却一直在回响姜凌的话。现在哭早了,为什么?

姜凌的眸光似刀,刀光刺痛了陈志钢的眼。

他移开目光,不敢与姜凌视线相触。

“我来告诉你,陈暮的将来会是怎样。”

“陈暮反复吸毒戒不了,毒资缺口会越来越大。你变卖家产,依旧填不满那个缺口。然后,陈暮会开始贩毒,以毒养毒。”

“有一天,陈暮被警察抓住,吸毒、□□、贩毒三罪合一,毒品数量没有超过10克,他被处以两年刑期。像他这种瘾君子,和强.奸犯一样,是监狱最低等的存在。他被狱友殴打凌辱,瞎了一只眼睛、右腿也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瘦得脱了型,再也没了以前的漂亮模样。”

“出狱后,陈暮受尽世人的白眼。左邻右舍、厂矿职工都知道了他的大名,连猫猫狗狗见到他都躲着走。曾经他学了一手维修电器好手艺,现在也没有用了,根本没有人肯找他做事,陈暮感觉人生没有一丝希望。”

“痛苦、颓废的他再一次吸毒。”

“复吸的代价是惨痛的。毒瘾发作越来越频繁,需要的毒品数量也越来越多,寻常的毒品根本满足不了他,他开始寻找最新、最纯的毒品。”

“有一回,他当街发作,持刀冲进医院想抢支杜.冷.丁缓解,却被药店职员摁住,报了警。当警察赶到,他想到监狱的痛苦,拼命挣扎,竟成功从店员手中挣脱开来。”

姜凌平静地陈述着陈暮上一世的命运。

字字清晰,似尖刀一般刺进了陈志钢的胸膛。

他的儿子,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他视为生命延续的儿子,竟然会是这样的命运?

虽然姜凌说的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她描述得太过真实,陈志钢发自内心地相信了姜凌的话。

这一回,陈志钢没有哭。

痛彻心扉,心脏似乎被尖刀斩成了碎末,他能看到胸口有鲜血汩汩往外冒,但他偏偏一滴泪都没有。

“陈暮在前面逃,警察在后面追。追到一栋宿舍楼,陈暮慌不择路,冲进这栋宿舍楼,一口气跑到了天台。”

“站在天台边沿,他转过身,对追上来的警察吼:不许过来,如果过来,我就跳下去!”

明明没有优美的文字、没有细致的描写,但陈志钢却仿佛看到了真实发生的画面。

——他的儿子因为持刀抢劫,被警察追到了天台。

——天台风很大,吹得陈暮站不稳。

寒意自脚底升上来,陈志钢尖叫起来:“不,不!”

姜凌却偏偏不如他的意,冷冷地盯着陈志钢。

明明是一张美丽、温暖的红唇,说出来的话却残忍无比。

“那一刹那,陈暮脑中掠过无数画面。”

“八岁时,他在塘中滑倒,是张元盛救了他,可是他却将张元盛一脚踹进水里,从此他再没活转过来。”

“他父母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但陈暮知道,就是他的错。他自私、胆小,他只顾自己,他没有及时呼救,所以张元盛才会死。”

“陈暮想跪在张老师面前道歉,他想对乔老师说张元盛是英雄,偏偏他爸妈不允许,说不能告诉别人真相,不然张家人会骂他、打他。”

“可是他们不知道,陈暮宁可被张元盛的父母、哥哥打骂,也好过每天晚上睡不着觉,闭上眼就听到张元盛笑嘻嘻对他说:陈暮,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陈志钢抱着脑袋开始尖叫:“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雷骁与李振良的脚似乎被什么钉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却都身体僵硬,一动不能动。

姜凌明明说的都是平常的话,却让他们感觉到毛骨悚然。

——她仿佛有一双先知的眼,预知到了陈暮的结局。

姜凌的话,还在继续。

夹杂着陈志钢的尖叫声,却字字清晰,仿佛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二十四岁时,他维修手艺出众,买了辆摩托车,意气风发地在熟悉的大街小巷里风驰电掣,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掌控之中。”

“魅影迪厅里,灯光摇曳、梦幻得不似真实世界。那一刻,他又想起了张元盛。如果张元盛还活着,两个人会一起长大,一起唱歌跳舞,一起骑摩托追女孩子吧?”

“巨大的痛苦涌上来,陈暮再也撑不住,蹲在人群中央开始号啕大哭。”

“有个人搭上陈暮的肩膀,陈暮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张元强。”

“张元强兄弟俩长得很像。虽然时间过去了十几年,虽然张元强已经长高、模样也有了些变化,但陈暮一眼就认出他来。张元强将陈暮带到卡座,递上一根香烟。这根烟给了陈暮快乐,让他忘却了积压在内心的痛苦。也从此,开启了陈暮吸毒的道路。”

陈志钢停止了尖叫,被动地倾听着姜凌所说的话。

他看到了儿子的过往,为儿子的痛苦而痛苦。

原来,张元盛的死对陈暮的伤害那么大!

大到他感觉不到真正的快乐,大到他觉得自己幸福是罪过,大到他不抗拒毒品,因为这样才能暂时遗忘那份痛苦。

陈志钢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从脚底一直抖到头顶。

从手指一直抖到舌尖。

姜凌察觉到了陈志钢的颤抖,但她的讲述还在继续。

痛吗?就是要让你痛!

颤抖吗?就是要让你颤抖!

只有让你尝到真正的痛苦,感受到真正的恐惧,你才会发自内心地忏悔!

打你?骂你?

太便宜了。

我要的,是诛心。

“陈暮不傻,他知道张元强恨他,也知道张元强在利用他,但陈暮不在乎。”

“他愿意听张元强的吩咐,愿意成为张元强的小弟,因为他在赎罪。”

“天台的风真大啊,吹得广告牌飒飒作响。”

“看着眼前努力劝自己走过去的警察,陈暮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往后一仰,跳下楼去。”

陈志钢惊恐万分,猛地站了起来,双手前伸,惨叫出声:“不要——”

姜凌也跟着站了起来,目光灼灼,似有刀光淬过。

“当身体在空中坠落,失重感袭来,陈暮觉得无比安心。陈暮心想,他这条命,是张元盛救的。现在还给他,也是应该的。”

“或许,只有死了,才能真正解脱。”

“对着灿烂的阳光,陈暮心中一片安宁,嘴角含笑,轻声说:元盛,我来了。”

陈志钢的手定在半空。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他的眼里,除了泪,还有血。

姜凌嘴角一勾:“这个时候,你可以哭了。”

巨大的痛苦似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他的身体、堵住了他的口鼻,陈志钢突然咳出一口血来。

轰——

陈志钢身体后仰,重重倒下。

雷骁眼疾手快,一把托住陈志钢后脑。

雷骁用右肘窝垫在陈志钢脑后,左手按压他人中,抬起头对李振良喊:“去!叫医生来。”

李振良立刻站了起来,冲到门口:“有人晕倒了,找医生来!”

等到医生过来,蹲在陈志钢身边实施急救,李振良这才腾出空来看向姜凌,他的眼里闪着崇拜与臣服。

姜凌根本没有骂陈志钢,一个脏字也没有。

可是她成功气得陈志钢吐了血。

真是绝了!

陈志钢很快就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目光便急切地四处搜寻。

当视线对上姜凌那双清亮杏眼,陈志钢冲她伸出手,气息微弱地哀求:“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姜凌当然知道,陈志钢说的“他”指的是谁。

要不要救陈暮?

救不救得了陈暮?

姜凌沉默不语。

见姜凌没有答应,陈志钢挣扎着坐了起来,翻身跪倒在地,拼命开始磕头。雷骁想要阻止,但陈志钢此刻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他根本拦不住。

“你说什么,我都照做。我相信警方,绝对相信警方。我去找张元强,我去赎罪,一切罪责都由我来承担,好不好?只求你,帮帮陈暮吧,他的内心很苦,真的很苦。他还年轻,他得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啊……”

姜凌说的这一切太真实了!仿佛姜凌亲眼目睹。

此刻,姜凌就是陈志钢的救命稻草,他拼了命也要抓牢。

--

讯问室里发生的一切,很快就在一大队传开。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