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攻心 我,我不是人,我该死!……(2 / 2)

姜凌将这幅图放在胡水芬面前:“这幅画,记得吗?”

胡水芬这次眼神聚焦了些,认真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记得。”

“这是闻默的妈妈。”姜凌拿起一张闻丽媛的背影照,照片与画像并在一起。

看到这两幅神似的图画,胡水芬眼神有些呆滞,半天才说了句:“哦,是他妈妈啊。”

姜凌将画像拿近了些,指着那无数个似波纹一般的“WM”:“这里,看清楚了吗?MW,是闻默名字的首字母大写。”

胡水芬眼角向下耷拉,肩膀也往下垮,穿了几天的衣服散发着一股汗馊味,整个人看上去像坛子里的腌菜一样,皱巴巴的。

“哦。”胡水芬最后只回了一个音节。

姜凌放下画像,再一次转换话题:“楚金根是怎么把闻默带回家来的?为什么要把他囚禁起来?”

这个问题触及到了核心,胡水芬的手抖了抖,肩膀垮得更厉害了些,腰也佝偻了起来。她似乎是想将自己藏起来,但审讯室冰冷、干净,她的面前只有一张桌子、三名警察,她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她只能深深地佝偻着腰,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花白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失血的下巴,还有轻微颤抖的嘴唇。

姜凌继续追问。

“这三年里,你们家装修过一次,为什么?”

“客厅的装修是不是征求了闻默的意见?”

“你明知道这是非法囚禁,为什么不报警?”

胡水芬进入沉默状态。

她像一尊泥塑。无论姜凌抛出什么问题,她都只是沉默。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某一点,灵魂似乎已经游离到了某个遥远而安全的地方。

刘浩然与做笔录的李振良交换了一个眼神。

胡水芬的反应,早在姜凌意料之中。

长久的家暴与虐待,胡水芬对楚金根的畏惧早已深入骨髓。

她害怕改变。

她只想维持现状。

除了对孩子的爱,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她那颗麻木不仁的心有所触动。

姜凌停止询问,悠然坐回椅中,身体往后靠了靠。

先前的问题不过是热身,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姜凌侧过头去,冲刘浩然点了点头。

刘浩然弯下腰,从脚边拿起一台录音机,然后轻轻地摆在桌面上,然后摁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慢慢转动。

录音机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胡水芬已神游天外,并没有在意警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忽然,她神情一怔。

她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是一个温柔的、软软的女声,那是她的女儿苏心婉的声音。

“我妈妈,是个很勤快、很聪明的人。”

“她很会种菜、很会做饭,家里吃的青菜都是她种的,我和弟弟最喜欢她做的油豆腐烧肉、炕辣椒拌皮蛋。”

“我妈心灵手巧,很会织毛衣,我身上穿的毛衣都是她织的,软和、温暖又好看。”

“以前我爸还活着的时候,我妈很爱笑,笑起来像铃铛一样,清脆、好听。可是嫁给楚金根以后,她再也不笑了。”

“我妈妈可能不知道,她晚上房间里传出来的惨叫声很响、很响,像农村里杀猪时猪濒死前的惨叫。直到现在,只要晚上有一点动静,我就会缩在被子里发抖,抖到能听到牙齿打架时发出的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妈一直希望我快点结婚。”

“她在房间里叫得像杀猪一样,走路时双脚叉得很开,走一步头上就冒虚汗,痛得脸色煞白,可是早上起来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去给楚金根煮面吃。她嫁了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还希望我找个男人结婚?哈哈,真可笑!”

胡水芬安静地听着,额角青筋浮现。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之色。

苏心婉的声音在继续。

“我劝过她,我让她离婚,离开楚金根,可是她不愿意。”

“我爸去世之后,她的一半便已经死了。”

“她的另一半,为我们而活着。”

“可是,我和心言现在已经离开了家,她为什么还是不肯离开?”

“或许,是她已经麻木。或许,是因为听话这个词已经深入骨髓,她不知道如何反抗。又或许……是害怕,害怕被打,害怕丧命,害怕离开之后无法生存,害怕旁人异样的眼神。”

苏心婉开始哽咽。

“不要怕,妈妈!”

“你还有我,还有心言。”

“我不恨你,妈妈。是你把我们养大,你已经尽力,我们知道。”

“楚金根跑不了了,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你不一样,妈妈,我求求你,配合警察,好好交代,哪怕你犯了法,也不要怕,你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坐牢了,我和心言会经常探望你,等你出来。”

泪水,自胡水芬的眼角滑下。

静静地流淌。

虽然是无声的哭泣,但她的胸部在剧烈起伏,极致的痛苦,让她根本控制不住呼吸。

磁带在继续转动。

里面的声音换了一道低沉的男声。

“是我,我是心言,苏心言。”

胡水芬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

她被迫抬起眼皮,目光死死盯着那台录音机。

她拼命地摇头,泪水纷纷而下。

苏心言说话很简短:“我不恨你,妈妈。”

这一声“妈妈”,像一根长针,狠狠刺进了胡水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一般的“呃啊……”。

“虽然我很不想回家,但只要是你叫我,我都会回去。”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回家,他会打你。”

“我爱你,妈妈。”

苏心言的话,像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地将胡水芬所有尊严砸得稀烂。

“啊——”

胡水芬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叫声中蕴含的痛苦、绝望和悔恨,几乎要冲破审讯室的屋顶。

她再也无法维持坐姿,身体像被无形的巨力击中,猛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要!”

“不要再说了!”

“求求你们,不要让他们再说了——”

胡水芬不再沉默,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山崩地裂般的崩溃。

她趴在桌子上,瘦骨嶙峋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如同受伤母兽般绝望的、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口水混合在一起,糊满了她的脸。她的哭声不是连续的,而是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和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我,我不是人,我该死!”

“我害了他们,我害了他们啊……”

胡水芬开始语无伦次地忏悔,声音破碎不堪。

“我怕他,我真的很怕他。”

“他不是个人,他是个畜生,他把那么长的擀面棍往我那里捅,好痛好痛啊……”

“他说我如果不听话,就把婉婉、言言都弄死,我害怕!”

胡水芬猛地抬起头,涕泪交流,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混乱。

“他还杀了人。”

“他是真的会杀人。”

“我不能让婉婉和言言死,我得救他们。”

“我嫁了人,已经对不起建功。我不能让他的孩子丢了性命,我死不足惜,我得让他们活着!”

胡水芬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昏厥过去。

用“沉默”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在女儿、儿子平静的陈述里、在那一声声“妈妈”的呼唤里、在那一句“我爱你,妈妈”面前,彻底土崩瓦解。暴露出来的,是她内心那一片被恐惧彻底淹没、被罪恶感啃噬殆尽、只剩下痛苦与自我憎恨的废墟。

“我坦白、我交代。”

胡水芬瘫软在椅子上,开始讲述这些年她所经历的一切。

“是,是楚金根,是他杀了张磊。”

“那一年言言读高二,马上就要高三分文理班,可是他忽然反悔,要言言高中毕业回砖厂上班,我不同意。我什么都可以听他的,但这一点不行,建功的孩子必须读大学。”

“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就同意言言继续读书,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是我帮他把张磊骗出校园,是我给张磊喂了加安眠药的水,也是我把他塞进车里,是我!我是杀人犯的帮凶!”

“为了我的言言可以读大学,我手里沾了人命,我不是个人!我有罪啊……”

“那孩子认得我,见到我就会喊我胡阿姨,他很爱笑,笑起来像太阳一样让人心里头暖暖的,可是,我亲手把他送给了楚金根。”

“也是我把他的尸体埋进土里,当时我的手都在抖。可是楚金根站在一边骂,我不敢不动手。”

“那块玉佩,是张磊的。”

“是他临死前悄悄塞给我的。他说这块玉佩很值钱,求我救救他。”

“我丧了良心,我收了玉佩没有办事,还是眼睁睁看着他死了。这些年来,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张磊那张惨白惨白的脸,我根本睡不着觉。”

说到这里,胡水芬忽然抬起了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浩然:“你笑起来像张磊,我一看到你,就知道是他来找我索命。我把玉佩给了你,就是把我的命还给他,这也算是……扯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