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盛夏格外闷热。
六月的长河镇, 蝉鸣阵阵,空气粘稠得像是马路上新铺的黑色沥青一样。
一辆蓝白涂装、顶灯闪烁的吉普212警车,缓缓驶入镇口的主干道。车后还跟着两辆刷着“公安”字样的偏三轮摩托车压阵。
警车车厢里, 楚金根和胡水芬双膝并拢、垂着头瘫坐在椅中, 面色灰败——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杀人犯”的身份回到这座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小镇。
车窗外, 沿途挤满了面色凝重、沉默围观的居民。
警车过处,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注视,间或响起压抑不住的唾骂。
警车在长河镇中学后门小巷处停下。
两名身着老式橄榄绿制服的民警率先下车,神情凝重, 眼神锐利如鹰。他们哗啦一声拉开后车门,将两个铐着锃亮手铐的身影拖拽下来。
楚金根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野狗, 踉跄着下了车。
曾经殴打妻子、虐待继子、囚禁闻默、杀害张磊、赵锐时的凶残,此刻全都化成了恐惧——当着镇上居民的面,重复杀人过程、指认杀人现场的恐惧。
楚金根穿着入狱时的白色汗衫,胸口沾着暗黄的污渍, 裤腿粘着不知名的脏污。他眼圈发青,眼神闪烁, 躲闪着四周投来的、烙铁般滚烫的目光。
紧跟着从车上下来的是胡水芬。她头发散乱, 脸色蜡黄如土,嘴唇哆嗦着, 膝盖发软,被民警半提半拖着, 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她宁可被枪毙,也不愿意面对受害者家属的愤怒。
“畜生!把他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一声凄厉的嘶吼在人群中炸开,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是赵锐的父亲。
这位被丧子噩耗折磨得失了人形的男人,鬓角骤然霜白如雪, 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绝望。他顾不上民警的阻拦,奋力推开人群,向楚金根扑去。
那双长年修鞋、修伞,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枯手,像铁爪一样死死揪住楚金根身上的汗衫,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迸射出蚀骨的仇恨和灭顶的哀恸。
他在嚎啕:“我的儿子,我的小锐!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说一定会赚钱让我享清福,我的儿子啊……”
破碎的哭嚎,字字泣血。
“儿子,还我儿子——”他那同样被巨大悲痛压垮的老伴,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拐杖,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她的眼睛已经在长久的等待里哭瞎,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儿子了!
“楚金根!胡水芬!我的儿子还不到十八岁,你们怎么下得去手?你们不是人,是鬼,恶鬼——”
另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疯狂。
是张磊的母亲。
她不顾一切地挤到警戒线边缘,对着面色惨白、抖如筛糠的胡水芬吐了一口唾沫:“你的心是铁打的还是被狼掏了?你是帮凶,帮凶啊!”她哭骂着,人几乎要瘫软下去,被旁边几个悲戚戚的妇女架住。
张磊的父亲站在人群之中默默垂泪,手里紧紧抱着一张儿子的遗照。遗照边框扎着白花、披着黑纱,照片上的少年笑得阳光灿烂,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世上的污槽与黑暗。
群众压抑的怒火像熔岩剧烈翻涌,被受害者家属那凄厉的呼喊瞬间点燃。
碎石子、烂菜帮子、湿泥块纷纷越过警戒线,冰雹一样砸向楚金根夫妻俩。
民警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紧拽着他们往前拖。
楚金根被一块硬土块砸中了额头,泥水和着血水流下,瞬间糊住了他惊恐的眼睛。他彻底懵了,腿软得像面条。先前在审讯室里强撑出的那点硬气,在这山呼海啸的恨意面前,瞬间灰飞烟灭。他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全世界的唾弃与憎恶,那呵斥、那目光,比任何惩罚都让他恐惧。
原本就胆小的胡水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哀鸣,如同一条被丢上炙热铁板的活鱼。
警察将面无人色的楚金根、胡水芬拖拽到学校后巷,郑瑜指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布满霉斑的围墙,厉声喝问:“看清楚!是在这里把张磊带走的吗?怎么做的?!”
楚金根哆嗦着抬起头,目光撞上那堵围墙。就在这一瞬间,张磊最后的眼神——单纯的、少年的恐惧和无助,仿佛猛地穿透时空,死死地瞪向他。
这濒死幻象带来的惊骇,瞬间击穿了他最后一层心理防线。
“哇”的一声,他再也控制不住,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秽物混合着泥水溅了一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犯罪现场指认在漫天鄙夷的目光、愤怒的声讨中进行。
带走闻默的曲河河岸、骗走赵锐的客运停靠站、囚禁闻默的地下室入口……
每到一处相关地点,都会在楚金根、胡水芬那已经被惊恐、后怕、悔恨切割得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活生生剜下一刀。
这是一次来自群众的讨伐;
这是一场对罪恶灵魂的鞭挞;
这是一轮对杀人犯灵魂的拷问。
楚金根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惧和绝望的茫然。胡水芬已经麻木,不断发出机械的呜咽,泪水混着汗水、尘土,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结束时,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无情落下。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洗刷着地面尘土,却洗不净空气中弥漫的悲伤与仇恨。
民警将瘫软如泥的两人塞回警车。
警车启动。
隔着布满雨痕和水汽的车窗,楚金根的目光下意识地、茫然地投向人群深处。
——赵锐的父母相互搀扶,直挺挺地立在瓢泼大雨之中。
——张磊的父母并肩而立,用身体遮挡打在遗照上的雨水。
浑浊的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脸颊、身体流下。
他们的眼睛,就像深不见底的、充满死寂的黑潭,穿透模糊的车窗和厚重的雨幕,如同冰冷的铁锥,牢牢钉死在楚金根的脸上。
没有咒骂,没有哭喊,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憎恨与悲伤。
蓝白警车摇晃着、颠簸着,终于驶出长河镇。可受害者家属那无声的目光,和着1994年长河镇夏日里这场冰冷的暴雨,成为楚金根、胡水芬至死也挣脱不掉的噩梦囚笼。
楚金根杀人案终于结案。
恶人也有了恶报。
死者已逝,唯有珍惜当下。
姜凌带着鲜花与水果,和队友们一起到医院探望闻默。
闻默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但依旧需要静养。
他的脸白得像纸,在白色的枕头、被套映衬下,闪着清冷的光。
看到警察进来,听到姜凌开口说话,闻默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亲近之意。
他记得这个声音。
——“闻默吗?我们是警察,你得救了。”
在他濒临死亡、陷入绝境之时,是这个声音让他内心升起了希望。
姜凌走到闻默床边,将一大捧康乃馨送到闻丽媛手中,悄声问:“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闻丽媛爱怜地看一眼躺在床上的闻默,点头道:“好多了,谢谢你们。”
“谢谢。”
闻默忽然开了口。
虽然声音很微弱,但却令闻丽媛惊喜。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极亮的光芒,嘴角上扬,咧出个愉悦的弧度:“闻默,你可以说话了!”
可能是心理原因,虽然声带并未受损,但闻默一直没有开口说话,闻丽媛以为从此以后他会变成哑巴,心里有些懊恼,不该给儿子取名叫“默”。
现在闻默终于愿意说话,怎么能不让老母亲心花怒放?
闻默在枕头上微微侧头,看向面容憔悴、头发花白的闻丽媛,轻声唤道:“妈妈。”
这一声呼唤,直接逼出了闻丽媛的眼泪,她一把抱住儿子,泪水夺眶而出:“闻默,闻默……”
姜凌眉眼微弯,笑意盎然。
愿意开口说话,这说明闻默渐渐走出自我封闭状态。只要他愿意配合,就一定可以在医生的指导下、在家人的关心下渐渐走出阴霾。
“闻默,我是姜凌,你现在安全了,好好养病。”姜凌弯下腰,拉近与闻默的距离。
闻默眨了眨眼。
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这一眨眼,整个病房似乎都亮堂了起来。
刘浩然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大画家,将来出了名记得送我一幅画啊。”
李振良:“我,也给我画一幅。”
周伟笑着将水果放在床头柜,没有吭声。
“好。”
太久没有说话,闻默几乎忘记怎么发声,声音略显生涩、粗糙。
姜凌知道闻默身体尚未恢复,不想让他耗费太多心神,只说了两句话便出来了。
闻丽媛追到走廊,一把握住姜凌的手:“谢谢,谢谢你们!你是我的福星,是我家闻默的大救星!”
经受母亲肖文娟孜孜不倦地爱抚、触碰,姜凌对身体接触的抗拒减弱了许多,同性之间握手并不让她反感。
姜凌任她握了一小会,这才回缩手掌:“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不不不。”闻丽媛连连摇头,“如果不是你们坚持调查,再晚一点闻默就得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所以,我必须谢谢你们。”
姜凌:“是闻默自己坚持了下来。”
因为对画画的热爱,因为对母亲的期待,还有年少时被父亲、奶奶冷落被动练出来的对孤独的超强耐受力,所以闻默在那个恐怖的环境里活过了三年。
闻丽媛眼中有泪光闪动:“姜凌,你们都是好警察。我替闻默谢谢你们。医生说闻默现在身体恢复了些,明天我打算带他回省城继续治疗。”有些话,闻丽媛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感觉说出来就没有诚意了。
姜凌微笑:“那,祝早日康复。”
闻丽媛是个坚强伟大的母亲,财力雄厚,想来闻默能够得到最好的治疗与照顾。
一想到闻默今世活了下来,还能继续画画,姜凌的内心便一片温暖。
愉快的心情,在看到独坐医院长椅的陈暮时荡然无存。
陈暮这次反应很快,当姜凌一行人走近时立刻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姜警官!”
姜凌皱眉:“什么事?”
陈暮戒毒成功,最近养胖了些,看着没以前瘦得那么厉害。他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姜凌:“那个,我以后都不会吸毒了,请放心。”
“嗯。”姜凌点了点头。
看陈暮的状态,姜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陈暮没有参与贩毒,又举报有功,调查清楚之后便放他出来,目前已经是自由之身。
陈暮说:“我爸已经脱离危险,这一回,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