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荣光 他是一名光荣的警察(1 / 2)

窗外, 暮色渐沉。

对面平安里社区的大门敞开着,热情迎接着下班的人群。

而晏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 一言不发地看着雷骁。

豆浆投毒案的真相, 即将浮出水面。

这个案子最大的特点, 便是犯罪动机多样、人物关系复杂,但姜凌提出的三定侦查法,尤其是创新的星级评定方式,直击核心矛盾,体现出极强的化繁为简功效。

若不是在第一碰头会上通过三定侦查法定出侦查范围与心理脸谱, 恐怕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筛选出七位嫌疑人。

三个排查组、七名嫌疑人——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明确分工,才能集中精力。迅速找到证据, 锁定真凶。

现在的嫌疑人,只剩下徐满仓、李强两人。

徐满仓身份敏感、李强尚未归案。

雷骁拿着物证组熬夜加班完成的鉴定报告,久久不语。

半晌,他稳住心神, 开始布置任务:“郑瑜,你带队全力抓捕李强归案。”

郑瑜立即起立:“是!”

雷骁看向梁有训, 艰难开口:“请, 请徐满仓同志来局里配合调查。”

梁有训:“是。”

雷骁转而对姜凌说:“姜凌,由你们心理画像小组负责制定讯问计划。”

姜凌站起, 响亮回应:“是!”

李振良、刘浩然与周伟也都精神为之一振,终于来活了!

雷骁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姜凌, 声音有些颤抖:“要注意,注意……”要注意什么?雷骁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姜凌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徐满仓是警察,熟悉办案流程。

因此要注意,审讯必须完全符合流程与规范要求。

徐满仓是经验丰富的刑警, 熟悉审讯技巧,一般人恐怕很难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因此要注意,审讯不能走寻常路。

徐满仓与公安局很多领导都认识,曾经是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战友,是与他们彻底奋战的同志,恐怕……会给审讯者带来极大的压力。

因此,要注意,不能被情感蒙蔽了双眼。

就是因为综合这些因素,雷骁才会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姜凌这个刚调到市局来的新人。

犯罪心理画像小组全是新面孔,没有与徐满仓有过任何工作上的交集,思想上没有顾忌,才能施展开手脚。

而且,姜凌团队对犯罪心理很有研究,擅长打心理战,创新意识强,这样才能打徐满仓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姜凌迎上雷骁的视线,目光沉稳:“放心,我们会确保符合流程规范,放下思想包袱,尽力创新方法。”

没想到姜凌思路如此清晰,雷骁也放下心来,点头道:“好,好,好。你懂就好。”

接下来,雷骁给所有人都布置了任务。

第三次碰头会结束了。

走出会议室,姜凌找到梁有训:“你们是怎么劝徐大爷儿子配合的?”

刚才会上姜凌就觉得奇怪,不是说徐满仓的儿女对他很有感情,在母亲去世后一直想让父亲去省城住吗?为什么儿子愿意配合警察去悄悄搜查父亲的卧室?

梁有训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徐满仓的儿子,也是名警察。”

停顿片刻之后,梁有训补了一句:“他叫徐为群,曾在警校任过教,你应该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姜凌不由得肃然起敬。

徐为群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虽然姜凌考进警校的时候徐为群已经从警校调往省厅,但他却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刑侦领域的人才,在警校是大名鼎鼎的存在。

真没想到,徐大爷的儿子就是徐为群。

他这次配合警察,可以说是大义灭亲。

以前见到大义灭亲这四个字,只觉得沉重。现在联系到徐为群与徐满仓,姜凌感觉到了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挣扎、痛苦与伟大。

姜凌问:“那,徐老师现在在哪里?”

梁有训道:“前两天他回晏市陪着徐大爷,今天上午省厅有个紧急会议,他昨晚连夜离开了。”

姜凌“哦”了一声,看来徐为群目前并不在晏市。

梁有训道:“姜凌,你放开手脚,莫怕。徐老师临走之前和我交代过,一切照章办事,一切由法律说了算。”

姜凌点了点头:“好。”

即使不舍,也绝不姑息犯罪。

这就是警察的胸怀,这就是徐为群老师的境界。

既然如此,那就放开手脚做准备吧。

在食堂吃过晚饭,加班之前姜凌抽空回了一趟家。

残阳如血,将平安里社区中央那棵老银杏树的虬枝镀上一层悲怆的金红。

巨大的树冠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覆盖着树下那个依旧挺直却难掩苍老的背影——徐满仓。

看到老人,姜凌慢慢向他走去。

雷骁最终拍板将审讯任务交给她时,那眼神里的信任,让姜凌内心压力倍增。

徐满仓,他不是一名普通的犯罪嫌疑人,而是一个曾用半生守护这座城市秩序的老人。

姜凌知道,自己不能硬碰硬。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深吸一口气之后,姜凌调整表情,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的步态,走向银杏树下。

“徐大爷,看您在这坐半天了,想什么呢?”姜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自然地坐在徐满仓旁边的石凳上。

石凳冰凉,透过薄薄的夏衣直抵身体。

徐满仓似乎刚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浑浊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姜凌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姜凌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锐利的审视,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洞悉一切的老刑警。但这光芒转瞬即逝,被一层更深的迷茫和疲惫覆盖。

“你是谁?”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姜凌指了指自家楼栋:“我叫姜凌,上周刚搬来,住东区3栋一单元302。”

听姜凌自报家门,徐满仓思考了半天:“哦,以前那房子是老李的,他肯卖房了?”

姜凌没想到徐满仓对社区居民了解得这么清楚,点点头:“是,那房子是我爸妈买的。”

徐满仓对姜凌印象不错,嘴角勾了勾,勉强露出一个笑脸:“你还年轻,没那个经济实力,是买不起房。家里有人帮忙,挺好的。”

或许是因为寂寞,不必姜凌开口,徐满仓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你看这银杏树。这树,比我还老呢。当年局里搞绿化,是我提议栽的。”

徐满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公安局大楼的方向,动作带着一丝僵硬,眼神里满是怀念。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警裤裤线上,那笔直的折痕,像是他毕生坚守的某种信念。

姜凌顺着他的话聊了下去:“您对局里的事记得真清楚。”

徐满仓眼里闪过一丝被夸奖的欢喜:“可不是,我记性好得很。就我那儿子,一天到晚说我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照顾。我身体好、脑筋好,哪里需要人照顾。”

姜凌来之前看过徐满仓的档案,便刻意提起他的荣耀过往:“听说当年您破获钢厂盗窃案,歹徒就躲在这个片区?”

徐满仓立刻来了精神,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燃起火光,细节描述准确,甚至还能复述当年审讯时歹徒的某一句原话。

姜凌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认真聆听,偶尔提问几句。

“啊,这样。”

“后来呢?”

“您可太厉害了。”

姜凌本就深谙人心,此刻边听边问,句句挠到痒处,令徐满仓谈兴愈发浓厚。

等到徐满仓兴致勃勃讲完自己曾经的英雄事迹,姜凌将话题引到近期发生的事情:“前几天我看到您和王干事争执,是因为什么?”

徐满仓忽然愣住。

他抬头看看天,再看看地,眼神明显困惑:“有吗?哦……我想起来了,是张家小子下水道堵塞那事吧?”

姜凌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不是因为小区道路渍水吗?”

“哦。”徐满仓想了半天,抬手捶了脑袋一下,语气却不是那么笃定,“对,你看这渍水问题,也必须解决。”

姜凌的心往下一沉,旧日荣光记得清清楚楚,近期事件却模模糊糊,这不符合正常记忆规律啊。

姜凌开始试探徐满仓对小区各种问题的态度:“我刚搬来咱们这个小区,有很多情况都不了解。听说小区挺乱,经常有小年轻打架斗殴,是不是?”

一提到社区乱象,徐满仓立刻激动起来,手指用力敲击石桌:“乱!太乱了。小偷小摸没人管,垃圾遍地没人问,对面那栋楼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瞎了!”

说到激动处,他指向公安局大楼,手臂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却透着一股无力的悲愤,“单位根本不管,什么规章制度都没有,老一代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平安里和我们这群老家伙一样,老了、病了……我这心里,难受哇。”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突然盯着姜凌:“病了,就得认真治。秀兰病了,医生不肯做手术,孩子们也非要保守治疗,结果没活转过来。要我说,重病,就得下猛药、要治断根!”

秀兰,是徐满仓的爱人,三年前因病去世。

说着说着,徐满仓突然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小姜?你的结案报告写完了没有?赶紧写啊,明天一定要交过来。”

姜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徐满仓,不仅老了,他也病了。

他短期记忆衰退、时空混淆,思维在清晰与混乱间摇摆。

在他内心,平安里社区就像和他一起相伴了几十年的爱人一样,病了、老了,必须下猛药,治断根。

他爱人走了,但平安里社区还在。

在豆浆里投毒,是不是就是他所认为的“下猛药”?或许在他混乱的逻辑里,投毒行为是他身为守护者、老住户的最后一次执法,为的是解决所有问题,将社区顽疾好好地“治断根”?

姜凌加了一晚上的班。

第二天一早,一份《关于犯罪嫌疑人徐满仓精神状态鉴定的紧急申请》放在了雷骁桌上,姜凌的理由很充分:其认知状态直接影响刑事责任能力及审讯策略。

雷骁立即将报告提交局领导,局里特批,由市精神卫生中心权威专家对徐满仓的精神状态进行鉴定。

一天之后,鉴定结果出来了。

——早期阿尔茨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症。认知功能受损,尤其是近事记忆和执行功能,存在被害妄想及夸大妄想倾向,情绪控制力下降。

手握这份沉甸甸的报告,姜凌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新办公室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姜凌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停,最终在纸面落下基于犯罪心理学的审讯策略核心。

——锚定荣光,重构现实。

李振良等人坐在会议桌旁,看姜凌面色凝重,都不太敢打扰她。

大家现在已经知道徐满仓精神状态出了问题,那原来计划好的审讯还能不能进行?

审讯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症的刑警,唉。

姜凌抬起头来看向大家:“审讯照旧,接下来我们来讨论一下分工安排吧。”

李振良等人顿时恢复所有精气神,异口同声:“是!”

原本沉寂的办公室变得活跃起来。

姜凌站起身,在墙上挂着的黑板上写下“锚定荣光,重构现实”这八个大字。

三个人看着黑板,都陷入沉思。

每个字都认识,但到底应该怎么做,大家心里并没有谱。

姜凌解释道:“我和徐满仓交流过,他对自己曾经的光荣事迹记忆深刻,但面对现实时却有些模糊。因此,想获得他的口供,还需要将过去与现实联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