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查南浑身都透露着失意,却盯着不远处刚接过任命圣旨的苏安沉声道:
“苏安,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安点点头,跟着路查南进了营帐。
即使路查南落魄了,苏安也没有改称呼,依然称呼路查南将军:“路将军,你要说什么?”
“如今我败局已定,心中有再多不甘怨恨,也无可奈何。但你要让我输也输个明白。苏安,你究竟是谁的孩子?”
苏安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是苏家的孩子啊。我的父亲是七品官苏肖青,母亲是江婉。”
“不,我不相信你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家的次子。”路查南喃喃道。
一个七品小官家的次子从小能受到多少教育?他听说苏安从小体弱多病,小十几岁才开蒙,只怕连兵书都没读过几本,他甚至没打过一场大规模的战役。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比得过路查南这种从小熟读兵书,又多年镇守西北的人呢?
难道是天赋?苏安这种人天生就是行军打仗的天才?
路查南才不信!
“我想知道你怎么对西北地形这样熟悉?”路查南问道。
路查南自己想了很久,前几日的战争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西北地形上吃了亏,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突厥军队要往哪条路走,而苏安却立刻指出,他这才被苏安牵着鼻子走。
“你是不是从小在西北长大,所以才对这里的地形了若指掌?或者说,你是不是被谁附身了?你是不是会通灵,才提前预知的这一切。”
苏安听着越来越糊涂:“路将军,你究竟在说什么呀?”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能打胜仗?”路查南又问道。
“我不是在西北长大的。”苏安如实答道:“至于为什么我会对西北地形这么熟悉,可能是因为我平常比较留心吧,嗯……我在兵部也见到了不少西北的地图。”
“我也见过西北的地图,我甚至经常看,可是前几日的战争中,为什么随便一个托勒山的山谷,山岭你都了若指掌?而我却反应不过来?”
苏安想了想道:“路将军不如去我的营帐看看吧。”
这是路查南头一次来苏安的营帐,苏安的营帐不大,东西也不多。
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碗,一个破破烂烂的沙盘——由一张废弃木桌和苏安从西北城镇淘来的陶泥捏出风干而成的。
这些用具全都是生活必需品和行军打仗需要用到的东西。
唯一一件非必须品,是挂在墙上的一张细腰菩萨像。
路查南把目光放在苏安那张挤的满满却又整整齐齐的桌子上。
桌子上放了厚厚的一沓劣质草纸,和数张西北地图,和翻得皱皱巴巴的几本兵书。
路查南动手翻了翻,兵书是最基础入门的《孙子兵法》、《吴子》、《三十六计》,那几张地图甚至已经是旧版的,时间很久远的西北地图了。
路查南更加疑惑不解,靠这几样东西,苏安究竟凭什么赢他?
路查南又翻了翻那厚厚一沓草纸,不禁瞪大了双眼,纸上画了西北各个山脉的地图,详略得当,画的很仔细。
“你竟然还自己动手画图?”路查南有些明白了,看地图,总归不如画地图来的印象深刻。
路查南仍心有不甘道:“可只靠这些图,我不信……”
“当然不只有这些啦。”苏安走到角落,这还有这个箱子。
路查南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输的心服口服。
整整一个箱子全是苏安画过的西北地图,他不知画了多少张地图,又画了多久。
路查南还想起苏安总是远远眺望远方的,有时间便要去山里走来走去。
纸上得来终觉浅,深知此事要躬行。
“你为什么能坚持画这样多的地图?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嗯……苏安比较笨,不够聪明,但师傅对苏安说过,勤能补拙。
而且兵书上,说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又说,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所以苏安自从进了兵部,能接触到这些地图后,就开始画了。”
“那几本入门兵书上的话,你竟然真的奉为圭臬?”路查南从小便熟读兵书,但他却对兵书中的不少内容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不过是空话,根本不能指导自己作战。
可苏安却认真对路查南道:“是呀,兵书上的话虽然简短,可是苏安到了西北,夜里每每细想,句句都是有大道理呢!”
好吧,兵书的事暂且搁置。
路查南又问:“那画图呢,你竟然是从兵部任职后就一直开始在画?那时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到西北来?万一你画的一切都没有用呢?万一你所做的这一切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嗯……有用没用,这个我还真没想过呢。我当时就是想着……画图有意义,所以我就做了。”
“说到底,苏某只是一个笨人,想得不够多,所以不会权衡利弊……只好做些笨功夫了。”
“不,不,不!你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路查南苦涩地笑了笑。
世上聪明人多,蠢人多,笨人更多。
苏安这种什么也不想,肯只埋下头去做事的笨人实在难得。
他想起从前路父叮嘱他去西北做了封疆大吏后,一定不要懈怠,要时时读兵书,时时看沙盘,一定要用心管理军队,军纪一定要严明。
父亲叮嘱他一定要听话,不要自作聪明。路家已经是外强中干,他必须做好西北的将军,日后打了胜仗,路家才能再次复兴。
当时路查南内心忿忿不平,西北和平了十几年,自己的大好年华都浪费在了这个全是沙尘戈壁的地方。
他每日疏于管理军队,饮酒作乐,甚至纳了当地的胡姬为妾,直到突厥大军压境……他到了此刻,见到了苏安这种人,才真正明白父亲为他苦心筹谋的一切。
路查南叹气道:“苏安,我从前看不上你,瞧不起你,也从来没想到我会输给你。
但如今真的输给了你,我路查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