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烦透了洛嫣总以为他因见色起意故意烧死她爹娘,他承认那日他确实是见色起意,但根本不是他放的火,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碰倒烛台。
那日就是个意外,但即使是意外,她也偏偏要把这笔血债记在他头上。
洛嫣不依不饶地回击,
“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怎会为了银两卖我?再说,我在你家和在青楼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卖一个人和卖一百个人的区别罢了。”
听到二人又三言两语地吵了起来,金盏站在外面又开始觉得神经衰弱。
洛嫣好不容易老实了几日,王爷又去招她干嘛,真是吃饱了撑的,到昀候又是她夹在中间受夹板气。
她带着一肚子牢骚走开,待一会儿他们两个又要大白天的宣淫,她可不想站在门口听声。
她原想如儿时那般抱着祖母撒娇,行至近前才发现祖母身量缩水,不,是自己身量拔高了。稍微垂头便能瞧清白发,她嘴一撇,“以前分明没有这么多的。”
贾玉芳被逗得泪意稍退,捞过她的手诊脉,顿时眼睛发亮:“真治好了。”
说罢双手合十,作揖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苍天有眼啊。”
洛嫣歪着脑袋倚在祖母肩头:“您和阿昀还真像,一见面就惦记诊脉。”
“不然怎么是一家人呢。”
祝昀正与神医说话,身旁还立了不少人。他面色明显不耐,目光追随着洛嫣,好歹是没有发作。
贾玉芳敛了笑意,长长叹息:“当初昀哥儿瘦得脱了相,我总担心他寻短见,幸好,幸好。如今你们平安长大还定了亲,我死而无憾了。”
闻言,洛嫣咬着嘴唇悄然落泪。
祝昀当即抬步过来,先朝贾玉芳颔首问候,再自然地牵住洛嫣。
“风大了,你们俩先走,院子里挂兔子灯的就是我住的地儿。”贾玉芳摸摸洛嫣的发,和蔼道,“于情于理,我得去和殿下见个礼。”
而崔无恙受好友之托照拂姜雪,不好走开,余光掠过并肩离去的身影,他心脏紧缩一下。
一旁,神医捋了捋胡须,在按照祝昀的嘱咐绊住叶宁与寻个由头让叶宁追去捣乱之间犹疑。最终想到叶宁和药王谷拉扯不清,陡然气闷:“公子回神了,随丁五去取药方吧。”
第 66 章 第 66 章
夜风呼啸,祝昀错开半步行在前头。他大抵知道洛嫣因何落泪,若是在家中,可以做些亲密之事,用他的手段哄她开心。
但大庭广众之下,洛嫣面皮薄,抱不得碰不得,只能静静牵着。
他思忖的功夫,洛嫣也在沉默打量。
曲江彩楼,皇帝赐宴群臣。
鼓声骤起,江中几只龙舟竞渡争先,不相上下。忽有一红首龙舟如利剑般破开水波,一马当先。
舟头一人挥臂击鼓,神采飞扬。
很快有大臣认出来:“那是五皇子!”
红首龙舟胜出,击鼓之人上岸,一脚跛着,果然是五皇子。
五皇子将赢到的彩缎献给皇帝:“愿父皇百邪不侵,岁岁安康。”
皇帝身边内侍亲手将彩缎接过,奉给皇帝。
皇帝赞道:“皇儿勇健。”
这时,李朝恩捧着礼品至:“祝昀差奴问陛下安,祝陛下端阳吉庆,福寿绵长。”
热闹的宴会一瞬寂静。
皇帝招手,李朝恩跪着将礼品奉上。
皇帝掀开红布,看到冒着热气的粽子,精美飘香的香囊,以及一条五色丝线。
“是祝昀亲手所制?”
“正是。”
皇帝翻看片刻:“祝昀有心了。”
御前内监收下,将礼品放置一边。
李朝恩等着陛下嘱咐,只听到一句:“让祝昀安心读书。”
不禁冷汗涔涔,恭敬叩首:“是。”
之内,甚是安静。
连每日来讲经的高僧都告了假,祝昀无事可做,在水榭上喂鱼。
他喂鱼的方式很特别,将食盒放在吊篮里,浮于水中,任由水中鱼儿竞相前涌。
祝昀静静看着鱼儿快要饿死一样争抢。
李朝恩回来时,还带了一人进,正是程化。
“祝昀。”
程化手捧帛书,李朝恩猜到那是何物,悄然离远了些。
“程学士,端阳吉庆。”
祝昀打了声招呼:“户部分发的有角黍,本宫就不多余送你了。”
程化道岂敢。
他想起早上冯家送来的角黍,有些忐忑:“,此为拟订的圣旨,皇后娘娘已看过,特来请过目。”
祝昀道:“既然母后看过,本宫就不必看了。程学士功底深厚,想来是没有错误的。”
程化暗自松了口气:“这下,是真正要向祝昀道喜了。”
祝昀淡淡道:“程学士古道热肠。”
这句话,上次在冯家扶香径附近,程化也听过。不知怎么,他的心再次提起来。
五月十二,还有七日。煮起粽子来,李朝恩给祝昀送去。
祝昀想起之前的事:“父皇吃过没有?”
李朝恩艰涩地说:“陛下说……有些积食,或许等晚些再吃。”
祝昀沉思片刻,并未说什么,将一个剥好的粽子拦腰夹断,涌出甜腻的糖浆。
端午佳节,祝昀却一人用饭,李朝恩看着顿感凄凉。
正这么想着,凤藻宫忽然来人请祝昀过去用饭。
李朝恩顿感不妙。
这几回去凤藻宫,回回祝昀不虞而归。
这一次果然也不出所料,李朝恩在旁边侍奉,看到祝昀用完饭,刚放下筷子,皇后就开口了。
“未见你收用女官,可是不喜欢?”
未等祝昀回话,皇后就挥手召来一人:“母后亲自为你挑了一人,什么时候让她过去?”
祝昀抬头一看,此人的面目并不陌生,是崔姑姑手下的红菱。垂首低眉,一脸羞涩,面容如花的好姑娘。
皇后道:“可别再说不用,长者赐,不可辞。”
祝昀拱手道:“儿臣听母后的,只是近日课业繁重,过几日让她入帐服侍。”
皇后满意点头:“最晚三日。”
回到,青云寺的高僧遣人传话来,说端午佳节不必抄经。
但是昨日、前日、大前日的经书都未交上,故而祝昀需誊抄三十遍佛经,明日早交到水榭处。
青云寺的高僧背靠皇上皇后,下手不留情面,祝昀的手掌可是红了好几日呢。
李朝恩一听,赶紧为祝昀研磨。
祝昀却摘了腰带,淡淡瞧他:“你做什么?”
李朝恩犹豫:“佛经……”
祝昀脱了外衣,道:“不抄。”
李朝恩冒冷汗:“,可……”
祝昀心思已飞到别处,随手将发冠扔到案上,边问:“令宫,红杏出墙是何意?”
封祝昀妃之前,就算是一国储君,祝昀也不能做什么。
李朝恩走来施礼,又带来两人,都是熟人——刑部王廊与吏部张贤。
这两人是祝昀近臣,程化已不适合再待下去,于是告退:“五月十二,静候佳音。”
圣旨颁布后,祝昀亦要去谢恩,同时为来年大婚做准备,然后静候婚期。
程化走后,王廊向祝昀道喜。
张贤震惊地看向好友,不明白为何一向木讷的同伴突然变得如此上道。
祝昀并未说话。
这就更奇怪了。
先前准备的诸多贺词,这下倒不敢贸然说出来了。
张贤的视线悄然在祝昀和好友之间游移。
他敏锐地发现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在祝昀与好友之间却心照不宣。
一向寡言的王廊又开口了:“臣听闻沱泽水患又起,幸好孙提督统领有方。还听说孙提督特意上书,夸赞翰林院编修冯梦书,言其整理编纂的水经注规整有致,可为治水良律。”
祝昀含着淡笑问:“王大人何时学会拐弯抹角了?”
刑部的官员竟然管起他们吏部的事来了!
张贤心中呐喊:果真不对劲!李朝恩倒吸一口冷气:“谁!谁……敢跟如此说话?”
祝昀仰头倒在榻上。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挑在指上轻晃,又不应了,显然已失去了探讨的兴致。
祝昀的想法来得莫名其妙,去得更莫名其妙。
过一会儿,他忽然问起皇帝来:“许久未见父皇,他身体可还好吗?”
李朝恩回忆起白日皇帝的模样,道:“陛下面色红润,瞧着应无大碍。”
可实际上,陛下深入简出。
除了非议不可的朝事,寻常不露面的,有事都交给五皇子去办。
这些事情,祝昀不可能不知道。洛嫣已整整五天没有出房门,只有需要晒太阳的时候,才打开窗户把那盆牡丹搬出去。等到太阳消失,又将牡丹搬进来。
冯母或许是体谅她那两日受苦,也没有托人问过,刻意要求她守平日的那些规矩。
洛嫣就像一朵角落里的蘑菇,在阴暗的房间里生长着。
黑夜降临时,尤其浮躁。
“娘子,吃饭了。”
阿稚按时将饭食送进来,打开食盒,将饭菜依次端出来。忽然摸到一个精致的小盒,拿到眼前细看:“这是什么?”
洛嫣问:“什么东西?”
阿稚递给她:“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或许是——”
洛嫣突然被咬到一样将盒子扔出去,双目惊恐地看着地上。
阿稚吓了一跳,跟着看向地面。
盒子被砸开,是散了一地的胭脂。
阿稚检查食盒,掀开最后一层,里面堆了几十个精致小盒。
密密麻麻,全是胭脂。
问起这话,祝昀也未必打算从他这里知道什么,或许只是想起了皇帝的一些什么事。
祝昀又问起皇后来:“母后这会儿在做什么?”
才从凤藻宫出来,皇后当然是刚用完膳,准备就寝了。
李朝恩便这么回答。
祝昀点头:“你说的不错,母后没有膳后消食的习惯。”
说着,祝昀手指一松,那玉佩砸在他的衣襟口。
瞥见玉佩上的“嫣”字,李朝恩眼皮子狂跳。
“令宫,你说冯子遇什么时候回来?”
李朝恩答不上来,祝昀自然自语:“先前说至少三月,可孙提督上折子,说冯子遇表现极佳,申请提前回京。眼下,是至多三月。”
李朝恩默默算算日子,这也没几日了。
说完,祝昀忽然闭上眼睛,翻身沉沉睡去。
李朝恩轻手轻脚关上殿门,见到殿外明月,他双手合十对着拜了拜。
一愿祝昀经了人事,千万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头。
二愿早日成婚,先不提以此解除困境,但至少他不用整日心惊胆战,担忧祝昀做出什么逾矩之事来。
三愿……拜月亮究竟灵是不灵?
李朝恩泛起嘀咕,讪讪撒手。
翌日,青云寺高僧于水榭讲经。讲经之前,先问祝昀要昨日抄写经书。
李朝恩看得心惊胆战,出言解释道:“祝昀身体不——”
祝昀打断他:“本宫未写。”
高僧皱眉:“为何?”
祝昀坦然道:“无他,不想写罢了。”
他已开始冒汗了,身边好友风雨不动安如山,还能镇定回话:“臣的意思是,此等良才若得提携,定能为助力。”
祝昀道:“知道了。若无他事,你们先退下吧。”
张贤如蒙大赦,连忙告退,然身边好友今日实在勇敢,又说一句:
“近来境况不佳,若得与刘大学士结亲,实是一桩美事。”
张贤往远处挪了挪。
好友什么时候敢指点祝昀做事了!
两人出了,张贤反复扫视王廊浑身上下,他怀疑好友鬼上身了。
“就算祝昀有意为难那翰林院编修,又不伤人性命,照做就是。你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那冯梦书是你多年未遇的亲兄弟不成?”
那日牢狱中的巴掌声犹在耳边。
王廊道:“若之目的不是冯编修呢?”
张贤心思活络,脑中闪过几个可能,不可置信:“这……”
王廊并未否认。
洛嫣掀起眼皮催促。
他忍无可忍,掌心朝下探去,凉声道:“再问些有的没的,就做得你明日下不了榻。”
第 67 章 第 67 章
东方既白,游鱼提着早膳来村里接人,雪宝在田野间撒丫子狂奔,等见着贾玉芳时已成了黢黑一团。
它原本想躲起来重设外观,谁知贾玉芳听说是洛嫣养的新宠,用肉汤哄着它在井边搓洗。
里屋毫无动静,游鱼不敢敲门,半蹲在檐下放空。
贾玉芳洗干净雪宝,唤他用朝饭,打听道:“小哥怎么称呼?”
“游鱼。”
“是咱们昀哥儿的朋友吧。”贾玉芳并不通晓江湖事,见游鱼与祝昀年岁相当,瞧着不像有心眼的样子,感到十分欣慰。
人上了年纪难免话多,她边分拣药材边和游鱼说起孩子们的趣事。
洛嫣听得脸热,推一推祝昀:“你快管管,不然祖母该把我做过的糗事全抖出来了。”
他笑着起身,发觉胸膛上的吻痕已经淡化,于是捞过赖床的洛嫣,将她按进怀中讨要奖赏。
李朝恩小步迈得飞快,才勉强跟得上的步子。
他一边跟着,一边还要给身后的内监挥手下令,让他们清除一路上的宫女内监,确保回的路上不遇到任何奴婢。
祝昀并未明说,可他却不得不八面玲珑,确保无人窥见主子的难堪。
待回到,李朝恩不仅亲自服侍,不让其余宫人靠近。
还命宫人关门谢客,就说祝昀身体不适,正在休息。左右明面上也有陛下旨意,无人敢来打搅。
可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还有一个皇后娘娘。
申时末,凤藻宫的传召到了。
李朝恩终于敢偷摸着往祝昀脸上一瞥,险些惊叫出声。
原先的指痕并不明显,到现在已过去一个时辰有余,可那指痕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显眼。
瞬时之间,李朝恩脑中冒出千百个念头。但思来想去,没有万分充足的借口。
只得请示祝昀的意思:“……”
李朝恩瞧着祝昀的脸色,祝昀一半脸陷在阴影里,一半映着窗外昏黄的日光。
面无表情,不辨喜怒。
祝昀道:“唤人进来。”
这就是准备去见皇后的意思。
李朝恩略一思索,特意请了姚金娘入内。姚金娘看到祝昀形容,也是一惊,和李朝恩对视一眼,不多时掩好情绪。
姚金娘自小侍奉祝昀,手艺炉火纯青,可生平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祝昀的发髻略有凌乱,于是拆开重梳,可梳着梳着,忽然梳出一缕断发。断面并不整齐,瞅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
姚金娘不动声色将断发藏入袖中,继而打湿布巾。
祝昀的唇上有血,将血擦拭干净,才发现伤口的位置落得狼狈且暧昧。
更要命的是脸上,巴掌印十分清晰,略有红肿。涂了上好的药膏,依旧清晰不已。
“退下。”祝昀推开试图扑粉的姚金娘。
李朝恩十分能干,不仅清了,甚至清了凤藻宫。一直到面见皇后,都没遇上半个人影。
可惜,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正待祝昀一起用晚膳的皇后,即使坐在高处,也一眼就看见祝昀面上异样。
华容正侍奉皇后用汤,看见向来冷静自持的皇兄变成这副模样,一时连见礼都忘了。
“荒唐!”
皇后皱眉看了片刻,看出是怎么回事。当即将手边羹汤扔出去,瓷碗咕噜噜滚至祝昀膝边。
华容吓了一跳,就地跪下去,宫中婢女跪了一地。
皇后贤良淑德,像这样发脾气的时刻少之又少,若是如此,那就是真的怒不可遏了。
皇后斥道:“身为一国祝昀,沉溺于儿女情事,平日的教养到何处去了?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崔姑姑及时带着华容和一众宫女退出去。
祝昀垂眸跪着,殿内只剩母子两人。
皇后紧抓金椅扶手,闭目平息片刻,沉声问:“青云寺是怎么一回事?可找到解决办法了?”
祝昀摇头:“王廊将青云寺搜了个底朝天,未发现可疑之人。”
“我怎么听说,抓到了一个嫌犯?”
“那只是寺外慌乱的百姓。”
“这么说,佛祖对你不满。母后可需要向你父皇请奏,请他罢黜祝昀,另立新储?”
祝昀道:“儿臣正想应对之法。”
皇后还要说什么,内里忽然传来瓷器被打落的声音。
“崔姑姑!”
皇后扬声唤人,崔姑姑推门而入,站在帐纬处训斥道:“毛手毛脚的,惊了主子,当心罚你去做苦役!这月的例银……”
祝昀抬头望去,那被训斥的大概是个宫女,身影隐在帐纬后,看不清楚。
忽然被打断,皇后也没了脾气:“这几日闭门思过,你自去好好想想。”
祝昀起身,准备离去。
临走前被皇后叫住嘱咐:“我与你父皇商量过,你的婚事交由礼部准备,定在明年大婚。今岁九月,就谴使臣赴刘家颁旨。”
祝昀沉默良久,应是。
皇后的眼神在祝昀脸上转过一遍,淡淡收回:“凤藻宫为你准备了教导人事的女官,你上次拒了,这回带回去。”
祝昀跪着未应。牢房内,烛火幽幽。
没有窗户,除了墙壁上的昏暗烛火,其余的地方都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见天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五个小时,或许是六个小时。因为五皇子出去了一趟,看起来像是去吃饭了。
身为嫌犯,洛嫣当然是没有饭吃的,她觉得这有点不人道。
如果有意见箱,那么等她出去之后,一定会写举报信,揭发他们虐待囚犯的行为!
正这么乱七八糟地抱膝想着,脚下忽然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窜过去。
洛嫣吓了一跳,还未惊叫出声,就听到“吱吱”的惨叫。
窜到门口的老鼠正巧遇上了开门之人,被那人一把踩在脚下,碾死后踢远了。
洛嫣抬眼一看,这人身上穿的不是狱卒的衣服,而是护卫的衣服。
开门之后,他向后一退,给身后的主人让位——
五皇子又回来了。
洛嫣浑身的神经登时便收紧了。
下人搬来一张椅子,五皇子坐上去,神态像极了慵懒的狐狸:“依旧是先前的问题,谁人指使你接近青云寺?”
洛嫣依旧是不变的回答:“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想来的。我陪着阿姑来请圣水,遇到人流涌动,就……”
“大胆!”
五皇子身后的护卫拔剑,雪白的剑刃晃过洛嫣的眼睛,直指她的心脏。
那护卫斥道:“五皇子面前也敢说假话,敬酒不吃吃罚酒!”
洛嫣心脏狂跳,眼神凝滞在身前锋利的剑刃上,然后随着剑刃,慢慢游移至五皇子脸上。
“草民没有说假话。”
洛嫣声音发颤,她知道这样很没有出息,被吓一吓就怕得要死。可这是生理反应,她控制不住。
洛嫣只能尽力保持镇定:“五皇子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我去佛寺那天,一路上遇见许多沙弥,他们都见过我。众目睽睽,我没有机会靠近佛像。”
经过这么多次的试探,她已经大致知道他们在查什么事。
浴佛节祝昀率百官行香,佛像却流泪了。在封建迷信的古人眼里,这当然不是偶然。或许还会认为是佛祖示警,对祝昀不满意等等。
这个时候,爬上佛寺外墙的她,当然就成为了可能在佛像上动手脚的嫌犯。
可这实在太离谱了。
她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工具,仅凭主昀猜测就让一国皇子在这里几个小时,熬鹰似的逼认吗?
但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洛嫣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我真的没有做过,爬上外墙的时候外面并没有官兵把守,我不知道是不可以的。”
五皇子蓦然一笑:“浴佛节仪式盛大,官兵一时疏忽,照顾不到也是有的。这不怨你。”
他忽然转变了态度:“只是寺内沙弥、师父、方丈,甚至是文武百官,所有人都有嫌疑,证词不可用。只有祝昀是清清白白,可是——”
五皇子道:“本殿方才遣人去了,祝昀说,他不认得你。你怎么说?”
洛嫣满肚子的委屈,用力攥紧了袖子:“反正没做过的事,我是不会认的!”
“杀了你也不认?”
那护卫的剑刃往前逼近,直抵衣襟,还在逐渐往里刺。
洛嫣实在很想像个勇士那样,梗着脖子瞪着权贵。
可她刚从人流中逃生,又被接连审问惊吓,而且她还饿着肚子!
她没出息地哭了出来,强撑着维持勇士的体面,边哭边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为什么要认?”
更何况,认了就是倒大霉,还会连累冯家甚至洛家一起倒大霉。
实在不行,就让她一个人倒霉好了!
闻言,五皇子忽然鼓起掌来:“好极,好极!”
他一改先前的逼问姿态,甚至称得上和蔼可亲,对洛嫣道:“记住你的话,就算杀了你,也千万别认。”
洛嫣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皇后冷冷瞧他一眼,转身走去帷帐后。
殿门打开,李朝恩悄然靠近,用袖子清理祝昀衣摆的污迹:“,可要起驾回?”
祝昀问:“还在牢狱?”
李朝恩自然知道问的是谁,一直派人盯着,知道洛嫣自祝昀走后不久就被放了。
斟酌后问道:“可要奴将人抓回来?”
那毕竟是个嫌犯,即使王廊王郎中以铁面无私著名,可他终究是祝昀麾下官员,会给祝昀情面。
“出的什么馊主意。”
此后,祝昀一言未发。
兀自从地上起来,拒了李朝恩的搀扶。
极度羞耻伴随着浓重刺激,她变得愈发敏感,祝昀自然被牵连,瞳孔失焦一瞬,生生忍住交付的冲动,难耐道:“别咬。”
她怔了怔,而后循着感觉故技重施。
如愿听祝昀呼吸错乱,甚至需要抬臂稳住身形,再不见欺负她时的游刃有余。
“洛、嫣。”他眼底闪过一丝狼狈,以严丝合缝的姿态拥着她移步镜前。台面低于窗沿,更方便她借力,而镜中清晰映照出细节。
她目光不可避免地下移,胶在了色差强烈之处。
第 68 章 第 68 章
烛火昏暗,滚烫的呼吸模糊了镜面,增添几分朦胧意韵。
祝昀托起她一条腿,改换成屈膝踩着台面的姿势,再握住少女的腕骨,让她撑在铜镜两侧。
如此便能彻底敞露在视野之中。
洛嫣在书房外的回廊上走来走去。
不远处,是祝昀的侍从。她在宫里待了几天,已经认得出这些人是内监和护卫。
任由她在旁边团团转,那些人看见也像没看见一样。
过了许久,书房终于有了动静。
第一个出来的是洛父,亲自开门引路。那么他后面就是……
洛嫣回身藏在廊柱后面。
要么,还是躲着吧。就装作不知道,遇召称病,能躲几时到几时,一辈子也是可行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前面的平稳从容。
洛嫣心想,这一定不是洛士诚,他腰上囤了三层游泳圈,走四步要喘三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嫣松了一口气,也好,也好。下次再说吧。
忽然有人道:“,洛小姐在此候有半个时辰。”
“洛小姐?在何处?”
洛士诚呼哧呼哧跑过去:“小女嫣如……在花园……准备了茶……”
祝昀直接唤侍从:“扶洛大人去歇着。”
洛士诚被架走,空气也安静下来。
洛嫣的心高高地提起。
她立刻就后悔了,她不应该在这里等祝昀,她应该一辈子装病,一辈子不出门!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躲在廊柱后面,也没有人叫她出来,问她有什么事要说。
只有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缓缓地接近过来。
洛嫣受不了这种凌迟,转身出现:“祝昀,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祝昀瞧了瞧四周,已是安静可聊私话的环境,都是的人,且都离得很远。
不知还有何处适合“借一步”。
洛嫣走在前面引路,听到祝昀跟上来。
她该像洛士诚一样引路,可现在她连头也不敢回,只敢听着声音,确定祝昀没有掉队。
片刻后,吵嚷的花园……不远处的一座小亭。
站在这里,正好能看到花园里正吟诗作赋的洛嫣如,和一脸坏主意的双环。
洛嫣略微放下心来。
可也仅仅是略微,只是不经意抬头,与祝昀对视一眼,洛嫣就觉得心慌手抖,很想转身就跑。
洛嫣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臣妇有事要与您汇报。”
祝昀冷不丁问:“怎么没戴本宫赐的耳坠?”
只一句话,让洛嫣的心脏再次疾跳起来:“臣妇……没有穿耳。”
祝昀轻笑:“耳坠金环穿瑟瑟,霞衣窄,笑倚江头招远客。世间女子都爱美,冯娘子也该试试。”
洛嫣的手指快要扣烂衣袖:“东珠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臣妇想退还给……”
祝昀打断她:“冯娘子下棋赢了本宫,这是赏赐,安心收用就是。”
可是她根本不会下棋!
从下棋、落子,一举一动,身不由己,被人强推着走。
洛嫣不知道说什么。
无论说什么,对方好像都有理由辩驳,说什么都没用。
洛嫣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能说服人的说辞。
思考片刻,她向祝昀跪下:“祝昀,这对耳坠太沉重了。单是捧着,臣妇就觉得手抬不起来。如果戴到身上,臣妇怕站都站不起来。”
祝昀声音有些冷:“冯娘子可读过大昭律法?御赐之物不可辞。若不知道,可写信问一问冯编修,他擅文书,一定能回答你的问题。记得顺道再问一问他,何为欺君之罪。”
洛嫣跪伏在地,看见祝昀的衣摆随着步子荡起,露出交错前行的锦靴。
祝昀停了一停,淡声道:“若冯娘子实在不喜欢那对耳坠,本宫也不是勉强旁人之辈。扔了或是毁了,你自行处置即可,不用往回话了。”
听他提起冯梦书,洛嫣后背发凉,呆愣跪在地上。
她是不是又给冯梦书惹麻烦了?四月初八,浴佛盛会。
冯家的马车艰难在集市中涌动,从马车上掀帘看下去,只能看到脑袋挤着脑袋,处处都是人。
待终于挤过这段闹市,洛嫣不禁感慨冯母的英明神武:浴佛节佛寺香火旺,这个时候拜访道昀,当然是轻而易举的。
整个道昀只接待冯家一户,场面十分郑重。
昀主不仅亲自接待,更是在与冯母畅谈后,还领着几人在昀中游玩一番。
洛嫣以往时常跟着冯母去佛寺,来道昀还是第一次。
“高祖皇帝之姊玉微公主双十年华入道,曾落本昀修行。同年本昀因一场暴雨坍塌,后蒙高祖皇恩敕造,故而改名为玉微昀。诸善信也称本昀为公主昀。”
昀主看着洛嫣,含笑解释。
洛嫣礼貌地回之一笑。
昀主问她:“善信觉得本昀如何?”
洛嫣下意识看向冯母,后者道:“不用紧张,该如何就是如何?你随意说。”
“贵昀仙风道骨、超凡脱俗,很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她的意见,不过说好话应该是没错的。
以往去佛寺,洛嫣可从来没有参昀过和尚们吃饭睡觉的地方,寮房不许女性进入。
而这所道昀不同,从昀主到扫地的全是女性。因此睡觉的丹房、吃饭的斋堂,甚至是洗澡的汤房都由昀主带着她们一一看过。
也是蛮热情的。
于是又补充一句:“昀主睿智通达。”
昀主微笑点头,冯母赶她出去:“我有道法与昀主讨教,你先去门外候着。”
洛嫣便领着阿稚离去。
出去的时候,碰到几个结伴的道姑,身着灰扑扑的道袍。
洛嫣正想与人打招呼,却见几人神情难言地打量她一眼,像没看见她们一样过去了。
阿稚悄声说:“娘子,道姑们脸上连个笑容也没有。”
不止这样,她们刚才的眼神也很奇怪。似乎在窃笑,看起来像……幸灾乐祸?
冯母和昀主在树荫下谈话。
“我听说,贵昀以往也有……”
冯母话未说尽,昀主已心领神会。
“有的。”
昀主指向不远处的水井,那里几个道姑正打水浣衣。她手指一动,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正在晾衣的。
“那个姓李,朝庆六年送来的。来的时候才十六岁,亲事定了,正值待嫁。一夜家门未关好,教路过的匪徒钻进去……”
昀主压低声音,后几个字掩唇过去:“脏了身子。”
冯母连忙闭眼念经。
现在是朝庆二十六年,李道姑已在昀里安然住了二十年之久。
昀主叹息:“如今一心向道,也算是洗清污秽了。”
一刻钟后,昀主亲自送冯母上马车,对洛嫣道:“冯娘子,有缘再见。”
这昀主对自己未免太过热情,洛嫣礼貌性地笑笑。
离开道昀,马车继续前行。
冯母几年来虔诚礼佛,这种大日子,势必也要去凑一凑热闹,请一碗青云寺的圣水回来。
祝昀是冯梦书上司的上司,她惹怒了祝昀,冯梦书这辈子的仕途怎么办?
李朝恩小步跑过来,招呼左右两个小内监搀扶洛嫣:“冯娘子,地上冷,快起来。”
洛嫣慢慢回神。
看到李朝恩笑眯眯的脸,她又想起青云寺前他颠倒黑白的模样,也是这样和蔼可亲。
洛嫣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离他远远的。
李朝恩也不勉强,站在远处守着。
洛嫣从地上爬起来,远远看到花园里面,洛嫣如还在吟诗。只是时间渐长,她的声音不如先前清亮,渐渐低了下去,身体也不安分地立起来,应该是在张望祝昀。
前几日还寻着话题与冯梦书侃侃而谈的女孩,竟一转眼盼望起祝昀了。
洛嫣浑浑噩噩回了冯家。
一回到寝院,她便翻来覆去找那个锦盒的下落。直到阿稚看出她情绪不对来问,洛嫣才想起是阿稚收拾的。
遂问清下落去树下挖。
只是挖了半晌都没找到,阿稚肯定地保证就在这下面,许是那日忘记了,一时埋得深。
好在又找了半刻钟,终于找到了。
洛嫣想,书,耳坠,包括盒子,一个都不能留。
但她又不知道往何处送。
洛嫣想来想去,只有冯梦书能回答她的问题,她要给冯梦书写信!
信送至沱泽需要五天,回信送来也需要五天。五天后冯梦书看到信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很惊讶吗,还是和她一样害怕?也有可能很愤怒……但不管怎样,他一定会给她回信。因为她说了,要他一定给封回信。
三月尽,到了四月。
洛嫣一直躲在家中,宫里没再有奇怪的马车在冯府停靠。
这晚,依旧没等来冯梦书的回信,洛嫣被冯母叫过去。
冷战许久,冯母对她态度依旧没有所缓和:“嫣娘,二郎在沱泽公干,危险重重。忘了提点你,不许给他写信扰他分心。”
洛嫣说:“……知道了。”
冯母面色和缓:“四月初八浴佛节,你随我去玉微道昀走一趟。”
洛嫣自然答应。
洛嫣走后,冯母取出藏在袖子里的两封信。一封自沱泽寄来的家信:“……嫣娘,暂且在宫中忍两日,很快就可归家……”
知儿莫若母。冯母看出冯梦书的言下之意,他竟敢为了嫣娘逞一时之气,和天家作对!他忘了大郎是怎么死的吗?
除却信件,还有厚厚一沓抄写的书页,全是平日洛嫣犯错时,她罚洛嫣所抄内容。
冯母冷脸将信件烧了。
另一封,是从家里截的,来自洛嫣。冯母扫了一眼,也用蜡烛点燃,一起烧成灰烬。
玉微道昀……只能送她到道昀去,这是思来想去好几日,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法子。
佛祖保佑,她都是为了冯家。
阿绿将残烬收拾干净,默立一旁。看着冯母闭上眼,又开始念经了。
祝昀揽着洛嫣进了隔壁房间,将她抱坐在膝头,声线恢复柔和:“半途遇见了白依依,崔无恙似与她相熟,二人拉拉扯扯,我便提出分头行动。”
“名单呢?”
他从袖中取出薄薄一本册子:“这下能放心了?”
第 69 章 第 69 章
洛嫣接过册子翻阅,如释重负道:“这下铁证如山咯。”
她交还给祝昀,叮嘱他收好,只等崔无恙回来后物归原主,就算圆满完成任务。
“余下来的几个月你千万忍着,小打小闹可以,别伤及性命。”洛嫣晃晃他的手臂,“算我求你。”
祝昀点头:“名单给他后我们就离开,用不着再见,自然不会找他麻烦。”
喂毒的剧情已经避开,还帮了主角大忙,虽说恩怨难以一笔勾销,但不必担心他们两个会落到决一死战的地步。
洛嫣赞同地说:“表兄终究要回京,等他登上那个位置,想见还见不着呢。”
洛嫣刻意放轻了脚步,听杨四含情脉脉地道:“你若实在不愿休妻,我委屈些,做平妻也是可以的。”
祝昀充耳不闻,目光落向远处搬运着东西的杨府家仆。
杨四正说至兴头上,丝毫不气馁,继续道:“你别看我爹只是个小小县令,实则大有来头,背后依仗的那位,在朝中也很是说得上话。”
闻言,祝昀淡淡瞥来一眼,语含嘲弄:“我知道。”
只杨四小姐到底年岁轻,尚不懂得察言观色,尤其满心是郎君恍似能生光的眼眸,不由得羞红了脸,指尖绞着帕子道:“你既清楚,何不从了我,往后坐拥几辈子也得不来的荣华富贵,还做什么贱商。”
洛嫣听完心口发堵,拢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殊不知,庆炀比她反应愈加激烈,急声催促:“夫人,您就眼睁睁瞧着旁人这般折辱公子?”
“折辱?”她微微怔忪,“何至于此。”
这厢推搡仍是引起了亭中二人的注意,洛嫣慌忙收敛起事不关己的神情,掐着嗓子朝祝昀唤道:“夫君~”
祝昀半边耳朵麻了麻。
庆炀则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桥归桥、路归路”,这六个字无异于当头棒喝,警醒祝昀的同时,也令他不甚光彩的私心无所遁形。
终有一别,祝昀适时递来一颗蜜饯,她下意识启唇,连带着含入一截瓷白长指。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指腹正抵着少女湿滑的舌尖,而贝齿咬合之下形成的轻微力度,非但不疼,反倒如同无声挽留,绞着他、眷恋着他。
万籁俱寂,唯有他的心跳强劲而慌乱。
洛嫣亦因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怔住,她缓缓眨了眨眼,见祝昀的脸正肉眼可见地泛起云霞颜色。
掩的窘迫,使得平日的疏离淡漠再也凝聚不成,似神佛跌落凡尘,招惹了烟火之气,愈发鲜活生动。
许是她目光过于炙热,祝昀嗓音微颤,艰难道:“松口……”
洛嫣如梦初醒,忙不迭咽下蜜饯,丝丝甜意自味蕾蔓延至心底。
她轻咳一声,试图化解尴尬:“还有吗?”
“有。”祝昀径直将碗碟塞入她手中,胸膛剧烈起伏。
见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洛嫣顿觉气闷,故意刁难道:“你喂我。”
祝昀眼神微顿,方平复的呼吸又错乱一拍。
可他同洛嫣的博弈之中,似乎从未占据上风。僵持片刻,祝昀捻起一颗色泽饱满的果脯,故作镇定地递至她唇畔。
洛嫣洋洋得意地咽下,只这回,恪守着距离,不曾触碰彼此。
诡异地喂了半碟,祝昀面上恢复如常。他洗净手指,替洛嫣擦拭过鬓角及额前,认真思索起日后需得买几个小丫鬟来伺候她。
洛嫣渐渐恢复气力,睡意全无,舍不得放走祝昀,于是从枕边翻找出话本,希冀地看向他:“你念给我听。”
某人使唤起他来,愈发得心应手了。
“快嘛快嘛。”洛嫣将冰冰凉凉的帕子叠在额前,知会祝昀自己先前读至了第几回,双手交叠,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沉默半晌后,祝昀略带挫败地挑了挑眉,指骨轻屈,退让道:“一刻钟。”
她已然舒服得阖起双目,懒声答说:“一刻钟便一刻钟。”
祝昀声线清凌凌,似击玉、似落霜,此刻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意,分外撩人。洛嫣竟不曾捱过一刻钟,便噙着浅笑陷入深眠。
寅时已至,连虫鸣也停歇。
见洛嫣气色缓和,他最后置换一回湿帕,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地离开。
庆言正执剑守在门外,随祝昀回了房,将信鸽传来的林氏夫妇行踪禀明,顿了顿,试探地问:“主子,您对洛姑娘未免也太上心了。”
是他不愿分别。
见祝昀沉默良久,眉眼冷得似是淬了冰,洛嫣心虚地咬了咬唇,开始反思:方才并未说什么重话,他为何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难不成,当真和哪位公主有牵扯?
她百思不得其解,倾身靠近,伸指戳了戳祝昀的面颊:“喂——”
祝昀闻声抬眸,眉尾轻轻挑起,目露询问。
洛嫣被他纯良无害的一眼撩得心口发软,语气登时低了几分,嗔怪道:“我尚在病中,你不许欺负我。”
祝昀下意识应声,又后知后觉挪开她的指腹,改为握于手中:“我何时欺负过你?”
她理不直气也壮:“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却只给我清粥,这不是欺负是什么?还有,你居然拿我和旁的女子比较。”
“我明白了。”
这后一句方是症结所在。
祝昀顺着话问,“如何赔罪,能令姑娘消气?”
“我不曾生气。”洛嫣抽回手。
他不禁莞尔,忙改口道:“如何赔罪,能弥补某之过错?”
语气极尽诚恳。
嫣被哄得通体舒畅,纵有心克制,一双杏眼仍是弯翘成半月形状,她道:“念在你如此心诚的份上,那,我想去放天灯!即便你再忙,届时也需得陪着我。”
祝昀唇角一勾:“好。”洛嫣:“……”
演得太过了吗?
好在她的容貌虽有遮掩,却不抵祝昀平凡,眉眼间很是清秀动人。杨四光顾着端详情敌的相貌,倒不曾留意她甜得发腻的嗓音。
祝昀三步并作两步,掠过杨四,噙着淡淡笑意迎上前去,语气温柔缱绻:“夫人怎么出来了?”
竟不知难以亲近的冷面郎君,也有多情一面,杨四直登时看得两眼发直。
却见洛嫣熟稔地环住他的臂,噘了噘唇,好生哀怨道:“迟迟不见你回来,贞儿甚是想念。”
祝昀知是作戏,却仍不可避免地红了耳尖,强迫自己与之对望:“是我不好。”
被彻底无视的杨四震怒道:“喂!”
洛嫣旁若无人地将脸贴了过去,作羞怯状,低声问:“你的事情办完了么?”
“嗯。”祝昀主动揽过她的肩,“我们走。”
二人亲密依偎,身量亦是登对。
庆炀心中熨帖,转身拦住提裙追上来的杨四小姐,散漫一揖:“告辞。”
好突然。方要挣扎,湿帕再度覆了上来,祝昀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他道:“别动。”
于是,洛嫣如同被施展了定身之术,乖巧地任由老者在指腹扎针。只颈后的触感向她表明,自己正枕在祝昀膝头。
“不过是寻常风寒,夫人体质康健,将养几日便能大好。”老者回禀过祝昀,提着药箱恭敬退下,自有侍从随医僮去后厨煎药。
“多谢。”
洛嫣反应较以往迟钝,缓了好半晌,方偏过脸问:“你为何在我房中?”
她原是随口一问,无奈听者有心,竟好似在斥责祝昀为登徒子。他面色微赧,忙将人扶坐起,语含歉疚道:“夜里来送活血化瘀的药膏,见你房中并未灭灯,却无人回应,忧心是出了什么事,这才自行入内。”
“哦。”洛嫣揉了揉眉心,“应是出了汗,又吹了许久的风,所以感染了风寒。”
几缕乌发贴着她白玉般的面颊,唇色淡淡,不胜柔弱,莫名激起旁人的怜惜之情。
祝昀眼神软了软,重新绞了帕,递与她:“再擦一擦。”
闻言,洛嫣朝他倾身,将脸凑了过去,声如黄鹂般婉转:“都是你害的我,你要负责。”
迎着少女似笑非笑的眼神,祝昀低眉敛目,面如山巅之花高不可攀,实则耳根已然红透:“方才乃事急从权,姑娘既醒了,如此怕是不妥。
她欲再逗弄几句,恰直庆言端来黑乎乎的汤药,隔着屏风朝里唤道:“主子。”
祝昀暗暗吁一口气,起身接过,并端来一碟蜜饯。
苦涩味道在帐中氤氲开来,洛嫣蹙了蹙眉:“我不喝。”
“良药苦口。”祝昀心中焦急,偏拿她无法,愈发好声好气道,“喝完用蜜饯压一压,早些痊愈不好么?”
洛嫣噘唇:“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洛嫣红着脸在他唇上印了印,触感柔软,带了湿润水汽,于是没忍住施力碾磨几下,等玩够了才慢吞吞坐回矮凳。
他也洗得差不多,让洛嫣递来沐巾,闲适地擦拭水珠。
因毫无遮挡,某处显得格外惹眼,洛嫣装作不经意地打量。
她还从未见过沉睡中的它,没想到安静蛰伏时已然可观。不过瞧着柔软,透着股温顺意味,令她不敢相信苏醒后会凶悍成那般模样。
粉粉的。
洛嫣实在好奇,浑然不知半边身子跟着扭转,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观赏。
祝昀耳根瞬时滚烫,但面上不显,握着冲她点了点:“你再看,又要变大了。”
第 70 章 第 70 章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祝昀巴不得每日多来几回,但洛嫣面色微微苍白,漂亮的杏眼因困倦而眯起,他于是压下绮念。
“我要睡了。”她落荒而逃,飞扬的发尾撩过祝昀的喉结。
祝昀无声扯唇,穿好中裤亦步亦趋地跟着,刚拨开床帐,外间响起“笃笃”的叩门音。
“是阿空。”
敏锐如他,瞬时察觉到洛嫣的情绪,复又坐了回去,耐着性子:“怎么了?”
她露出一双水意盈盈的眼,极具暗示性地朝祝昀不安分的某处瞥去,贝齿紧咬着下唇,别别扭扭不肯出声。
洛嫣愤然偏过头,彻底不理他了。
祝昀掀起被角钻了进去,汹涌火气使他周身散发出热意,洛嫣可耻地拢紧双腿,扭身熊抱住他,不忘叹谓一声:“好舒服。”
“可惜。”他轻笑一声,长臂横过细软腰肢,与她结结实实地抱作一团。洛嫣顿觉满足,自发贴近热源,舌尖迫不及待地撬开牙关。
祝昀动作逐渐凶狠,钳住她意欲挣脱的手,十指相扣,薄唇则大力吸吮,如同两匹雪狼在撕咬争夺
唇齿相触、退开、再次相触。
无人觉得乏味。
坠入床榻的瞬间,牵扯到酸胀处,洛嫣呲牙,酒意散了大半。她目露疑虑,揉着手腕问祝昀:“你从何处学的?”
祝昀将人揽入怀中,满足地阂上眼,懒洋洋地答道:“书上。”
“当真?”
倒不能怨她疑神疑鬼,只是某些人的技艺未免太过娴熟,虽说伊始时伴着生涩,但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
否则,早已面颊削瘦、内里亏空,岂会这般眉眼间都俱是精神气。
洛嫣灵机一动,嗔怪地说:“祝公子雄风凛凛,兴许偏有用不完的劲儿呢。”
“油嘴滑舌。”
祝昀抬指,略带暗示地摩挲起她的唇,状似无意地问,“明日试试?”
祝昀执笔的手一顿,浓稠墨汁滴落于纸上,晕开难看的痕迹。
他眉间挤出“川”字,戾气外露,叫怀中的洛嫣看得愣住,莫名生出一丝惊惧。
“狠心?”
祝昀顺势在她手背落下一吻,眸中含笑,“初见时,我对你那般冷淡,可有怨过?”
祝昀难得爽朗地笑笑,狭长双眼弯翘如月。他抬掌抚上洛嫣后臀,不无妥协地说:“好,给你写便是。”
性子使然,祝昀下笔很是果决,龙飞凤舞地写完她要的字。见洛嫣满意,忍不住说道:“怎么觉得,你近来脾气见长。”
“多谢公子。”
洛嫣探头去看他作的画,线条随性,因时间仓促并未着重细节,却已然勾勒出她的特征,于是伸手去拿,理直气壮道:“送我!”
加之,王县令虽请过教书先生,众女也只是粗略识得几个大字。眼下一听洛嫣讲起加减乘除,难免头晕脑胀。
桃红苦着脸:“嫣嫣,一定要学么?”
姐妹三人商讨了半日,定下杨秀才做账房先生。他不必亲力亲为,只需看得懂伙计呈上来的账目,最后再由洛嫣亲自过目。
顺道,她提出雇些贫苦人家的女儿做帮工,一来确确实实人手不足,二来也算是救人一命。她三人皆出身农家,因几斗米被卖身为奴,难免对同样际遇的女童生出恻隐之心。
桃红愣了愣,半晌无言。
洛嫣俏皮地眨眨眼:“人外有人,兴许到了京中我也不过如此,更何况,容颜易老,公子的新鲜劲儿又能维持多久?待他腻了,要么正妻将我发落,要么在小院窝一辈子。若是生个女儿,将来只够做旁人家的侧室,循环往复,啧——”
可那又如何?可往后不同,男人一旦开了荤,有几人能忍得,更何况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以祝昀的身份,注定要妻妾成群,洛嫣便瞧不上,也不乐意同他再有肌肤之亲了。
好巧不巧,祝昀亦在想这档子事,只是与她有些偏差。
近来洛嫣缠人得紧,总爱撩得他热火焚身,着实酣畅,却也令祝昀隐隐生出担忧——待他离了锦州,洛嫣会不会难耐寂寞……
祝昀愈想面色愈黑,恨恨瞪她一眼,带着愠怒道:“你说的对,是该将苍术叫回来。”
“我得提醒你。”
祝昀冷声说,“寻常男子可满足不了你,莫说尺寸,便是能捱过两刻钟的都少见。”
“不急。”
祝昀盘算着回京之前,要将府里雄的、公的统统撤走。京中倒是有身手不错的女侍祝,倘若快马加鞭,应能在五日之内赶来。
“怎的如此爱吃醋。”
他嘴上嫌弃,眼角眉梢却漾起笑意,也不管这番话是如何的漏洞百出。
“怎么。”
石竹斗胆道:“美色误人。”
“你难道不觉得。”祝昀眸光闪了闪,带着点认真,“是她沉迷我的美色多一些?”
洛嫣爱极了他的脸,每每露出淡淡笑意,她便双眼迷离,一副晕头转向的模样;
洛嫣也爱极了他的身子,只要四下无人,便失了骨头般黏上来,手脚并用;
洛嫣还爱极了他的嗓音,即便支撑不住,但凡他温声哄两句,皆由着他摆弄。
“啧。”
祝昀牙一酸,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答起自己方才的问题,笃定地说,“她实在太爱我。”
城郊有处温泉山庄,天然形成,坐落于山腰,风景秀美宜人。
听闻祝昀要带自己去泡温泉,洛嫣破天荒起了个早,简单收拾过行囊,立在窗边用眼神无声催促。
出了城,山峰耸立,大片树荫掩映。
祝昀朝她伸出一手:“过来。”
她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有一颗精力充沛的心,于是央求祝昀教她箭术,以备不时之需。
今日之行并非心血来潮,祝昀竟亲自打磨了一把纯银小弓,因着时间仓促,来不及雕刻纹路,但色泽闪闪如一弯残月。
“呜呜——”
洛嫣被吻得两耳几欲冒烟,挣脱出他的怀抱,甜丝丝地埋怨道,“你莫要烦我。”
近日家书一封接着一封,纵然洛嫣有意回避,仍是感觉闻见了硝烟弥漫的味道。她并无立场追问,权当不知情,把玩起手中银弓。
祝昀飞快扫上两眼,是母亲催他回京,说表妹夏方晴两月后及笄。
他揽过因出神而略显稚气的洛嫣,逗弄着咬上两口,成功博得她的注意,笑了笑:“午膳想吃什么。”
洛嫣却更加在意:“去何处吃?远不远?还需爬山么?公子背我。”
她轻轻晃荡着两条腿,语调轻盈,擦过祝昀的耳廓吹捧道:“公子真是厉害呢,背上我也能走这般快,实在是孔武有力健步如飞文武双全,最喜欢公子了。”
祝昀戳穿她的心思:“下山的路,你自己走。”
“除非。”
大喘气之后,祝昀掌心内移,轻易包裹住她,悠悠开口,“今夜你愿意做些不同的。”
祝昀却想到了她的身世——
嗜辣嗜甜、不喜酸咸,该是何处特色。
“不必麻烦。”她戳戳白米饭,“万一是家爱生事的,岂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更何况,此洛嫣非彼洛嫣,她无法从大令朝的“父母”身上寻得归属感。
祝昀颔首:“也罢,你如今过得很好。”
“是呀。”夜间,洛嫣慵懒地倚靠在祝昀胸膛,一条腿曲起,缠上他紧实的腰。
气氛旖旎而平静,正是闲谈的好时机。
祝昀蹭蹭她柔软的发顶,嗓音带着缱绻过后的哑沉,格外性感:“你对她们倒是上心,你自己呢,没有什么想要的?”
“有啊,但是——”
洛嫣张口便来,“我如今已是良籍,又住在这般阔气的府邸里,还能与世间第一美男夜夜春宵,圆满得不能再圆满啦!”
他轻嗤一声,手臂却将人圈紧,承诺道:“在锦州不必拘束,万事有我撑腰。”
“嗯。”洛嫣一时感慨良多,反手搂住,恨不得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
不得不承认,
遇见祝昀是极其幸运之事。
然而,
一切不过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男色误人。
翌日腿根发胀的洛嫣愤然地想。
中不乏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大手一挥,买了回家作藏本。之后久等洛嫣不来,于是掌柜的自作主张加印了不少,销路亦是尚可。
“您做主便是。”
洛嫣暂时腾不出精力,拿上一本预备给香叶解闷,同掌柜的告昀。
男子却也不是独自一人,身后跟着七八位家仆,众星捧月一般。
方才他远远瞧着洛嫣身姿丰盈,眉眼精致,有意上前搭讪。风起时恰好窥见全貌,更是惊为天人,登时起了色心:“给本少爷抢回去。”
之所以有此一念,是她经历了李知应与今日之事后,想要博得更多自保能力。
香茗与香叶会些拳脚功夫,强过寻常男子,可若能再指派一两位武功高强的侍祝给她,将来在外能横着走。
黑沉的眸中映照着粉面桃腮的女子,杏眼含情,红唇张启,一副任君采撷的勾魂模样。
洛嫣怔了一瞬,剧烈的羞耻感令她敛目垂头,仿佛如此便能掩饰过去。
祝昀不慌不忙地打了活结,确认不会伤着她腕间娇嫩的肌肤,方抵开并拢的膝头,在软塌上寻找支撑点。
凛冽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偏偏他周身滚烫,如冰与火的交织。洛嫣不争气地夹了夹腿,娇滴滴地埋怨:“做什么要绑着我!”
缥缈情分而已,如何能令她放手一博。
洛嫣淡然挥别桃红,半道取了定制的匕首,样式与图纸别无二致,纹路细腻,昂贵的绿松石在光下闪动着夺目光泽。
洛嫣被他花孔雀般的模样逗笑,随口道:“既是如此,当真从未有过心上人?”
闻言,祝昀敛起笑,表情怪异地看她一眼,沉默着没有搭腔。
她只当祝昀不喜自己打听私事,连忙摆手:“不问了不问了,公子快些沐浴,咱们去吃鹿肉。”
“公子,你何时来的?”
她怔怔地揉了揉眼睛,一脸无害。
思及此,忍不住轻晃两下他的衣袖,糯糯地说:“多谢公子。”
祝昀聪明过人,见洛嫣将目光从墙院收回,瞬时明白她的意思。可如此一来,很难不去假设,假设那日他未曾赴宴,假设当时未出声阻拦……
暴雨倾盆,拍打着芭蕉嫩叶,原本静谧的夜中响起猛烈的撞击音。
“啪啪啪啪——”
祝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如溃于蚁穴的河堤,轰然倾泻。可他生平第一次将谁放在心上,满腔沸腾的情意不知如何诉说,只能轻抚她乌黑的发,一声接一声地唤道:“嫣嫣,嫣嫣……”
重复而单调,却也低沉又缱绻。
祝昀邪邪一笑,“今日只能用这个满足你,待你好了,再、三天三夜,如何?
洛嫣已然神智昏昏,顾不得害臊,软声哀求:“快点嘛。”
将她伺候得眉目舒展,祝昀唤来米粥,自己去浴房草草解决,顺道换了身清爽衣物。洛嫣病中这两日,一贯喜洁的他几乎寸步不离,脸也不曾洗过,实在难得。
吃饱喝足,洛嫣支着下巴同祝昀商量:“公子,我最好的姐妹桃红跟了周大人,你能带我去瞧瞧她么。”
提及桃红,自然也难以避免地想到了李知应,她一阵恶寒,既是因那黏稠的目光,亦是因头一回亲临血腥现场。
秦愿问:“姑娘既是叶哥哥的表妹,想必知道他如今人在何处?”
闻言,洛嫣眼皮猛跳,心说此时秦愿应当已经与崔无恙会合,助他疗伤为他续命才对,为何像是丝毫不知情……
那另一位女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