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2 / 2)

她赧然一笑,走到了萧珣的身旁,“妾同为女子,也历过生死之事,深知,无论外头看上去多么的坚不可摧,心中却也总是希冀,走到最亲的人身边去。林宫人必然有自己亲近的家人、好友,如今一切既定,又近年节,既是林宫人自己的选择,陛下何不许她去了?”

萧珣意乱,垂着眼帘,揣摩着“最亲的人”这几个字。

苏婵察他神色,眼眸也渐渐暗了下去。

此时,宫人来报,说是太医令带来了御寒汤药,已经侯在了月室。

苏婵出殿的时候,在门楣下止住了脚步,回过身。

“阿珣。”

萧珣抬眼看去。

苏婵立在朔风里,眼里迎着霜雪,微微湿了:“能,陪陪我吗?”

*

林鸢从郡邸租赁来的马车上跳下,就到了淮阳书院的山脚下。

远远见着一个人,银鞍白马,绝尘而至。

面貌映入双眼的时候,她软了下去,睫羽上的霜雪都化作了泪。

林榆望见她纸一样素白的脸,来不及惊讶,也来不及洒下久别重逢的泪,急着问:“阿鸢,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冷……冷得肚子疼。”声音很快埋在了林榆的怀间。

林榆将她打横抱上了马。

哒哒的马蹄声踩过了书院里的读书声,原本齐整的书声散了,飘忽了。

许多双眼睛朝外看过来,有人口中念着,“燕燕于飞,颉之颃之”有人念的却是“下上其音”,连领着他们读诗的夫子,声音也倏忽变了调子,眼睛离了书卷,出口成了“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一句落在了户牖上,像一口铜钟,将他自己也唬了一跳。

他挠了挠头,卷起书,敲了敲一个正探着半边身子、扒窗看的孩子光秃秃的脑门。

“行了,散学吧。”

孩子们如获大赦,郡国学舍里倏忽没了人迹,小脑袋却从草丛里,树干后,还有墙根上一茬一茬长了出来,望向白马远去的背影。

“那个女子是谁呀?”

“是师母吧,不然哪儿能这么亲?”

“可是,没听说过林夫子娶过妻啊。”

“夫子娶不娶妻,还要先告诉你不成?”

“林夫子没有妻儿,我还以为他是喜欢贺夫子呢。”

那位姓贺的夫子,没听见这些叽叽喳喳的话。

他在那一声“散学”后,脚尖轻点过门槛,石阶,枯草,黄泥,青砖,行云似的,跟着那道白影,飞到了竹林里的屋舍跟前。正要抬手扶门立定,不料门扉只是半掩,半边身子跌了进去,手里的书落了一地。

“哗啦”一声。从地上的书卷里抬头,正与林榆的眸光撞上了。

他绽出一个笑。

“贺季,帮忙取些热汤来,好吗?”林榆刚把林鸢放在了席上,身上裹着他的裘衣。

“啊?哦,好好好。”贺季连连应声,匆忙转身出去,一脚踩在了冰上,哧溜滑出了丈远。

“这是一道在书院里授学的夫子,贺季,比你大一岁。”林榆望着贺季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同林鸢介绍,“比我晚一年来的书院。家里世代为医。”他笑着说,“父辈却嫌医者卑下,想让他以诗书入仕。所以来了书院。一面授书,一面也是为了哪日能入太学,做博士弟子。”

林鸢讷讷地点了点头。

她本想问,林榆为何不去太学。他师承于太学退隐下来的大儒,他的才识,超过了许许多多站在朝中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人,却偏偏来到了离长安好几百里远的淮阳,偏居在一个书院,一晃就是多年——她入宫的那年,林榆也离开了家,到如今,算来,已经快五年了。

而阿父从来安之若素,从不提,以诗入仕,光耀门楣,更不说,“父母在,不远游”的话。他们似乎想让他游得很远,却不是游向高处。

不过,她现在昏昏沉沉,支不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风雪伴随了一路,不止不休。

本来呢,下了决心出宫伊始,高傲地提着一口气,风割到脸上的时候,她不痛。雪覆了满身的时候,她不冷。破车颠得全身快散了架的时候,她不吭声。

这口气,在见到阿父阿母的时候,松了一半,再见到兄长的时候,剩下的半口,也彻底泄尽了。

方才被林榆抱在马上,风雪与冰霜在耳边掠过的时候,她想起了一年前的冬日,她同样被人拥在怀里,又抱到了马上。

阳光寂灭了,天地失了色,一片苍茫,只模模糊糊的,听得见一个声音。

“阿鸢……我不会离开你的。”

声音像稀疏的雪,雪落莽莽,又落在她的脸上,唇上,她渐渐地有了觉知。

好苦。

好苦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鸢,阿鸢。”

她是在榻上醒过来的。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萧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