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2 / 2)

可是,现在他再看去,那好像已经不止于清白了。

或许从来都跟清白无关。

她拼命抓住的,是她的命,她的意志,是她自己。

他方才觉得可笑的那份坚毅,现在看起来,也已经不好笑了。

不仅不好笑,而且令他难过,令他十分难受。

面前的女子,纤细,卑下,微小,像是风一吹就会折了的花。

可她不是。

她是寒梅,是劲草。

而那把玄铁刀,像明晃晃的镜子。

一面映着她,一面映着他。

晃着他的眼。

“由着别人?朕是天子啊。”

萧珣忿忿起身,抬手去夺那把刀。

那刀却拂不落,也打不落,牢牢地长在了她的手里。

反而,越是惊慌,越是挣扎,那刀越是靠近那弯雪白的脖颈。

他发了狠,抓过她的手腕,箍在了手中。

直箍得那手青筋乍起,开始痉挛,那把刀才掉到了地上。

玄铁与青玉,相继击上地砖。

发出了冷声。

*

林榆从地上把那把刀拾了起来,不觉哑然,转头对林鸢说:“你一直带着这把刀啊。”

林鸢不言,点了点头。

“一直?”贺季咋舌,从林榆的手里接过了这刀,好奇地左右翻看,又吹开了刀刃上的浮尘,在冻硬了的芝麻饼上划了划。

可刀太小,三次才将一个饼切成了两半。

“这么小的刀,能用来做什么呀?防身?”

“这是割猪草的刀。”林鸢与林榆不约而同道。

他们相视一笑。

贺季瞬间觉得手上的芝麻饼不那么香了。

林鸢迄今为止不到二十载的人生,最自豪的事,莫过于七岁那年,她养的猪,一窝下了二十个崽。

那头猪还是她无意中捡到的。

六岁的岁末,火光漫天,半月不休。

她问阿母:“长安城着火了吗?”

阿母捂住了她的口鼻,拉着她,同许多人一样,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跌跌撞撞往城外跑。

她说:“冬天到了,要烧麦秆子啊。烧了之后,土就肥了,第二年就能种出更多的麦子了。”

林鸢又问:“阿母,阿父去哪里了呢?”

“阿父也去烧麦秆了。等烧好了,就来找我们了。”

“什么时候能烧好呢?”

“快了,快了。等阿父找到了我们,就烧好了。就不烧了。”

阿母的话零零碎碎,颠三倒四,弄得林鸢十分惘然,但生了隐忧,阿父在火光的那一侧啊。

她还想再问,可是,阿母的双眼被空中的烟,熏得直流泪,眼泪流到了嘴巴里,说不出话来了。

她们在南边的一处废墟上,看到了一只连皮毛都被熏黑了的小猪,看起来与它那些焦黑的同伴一样,奄奄一息了。

林鸢执意要带上这头猪。

阿母说了不好,又说了好。

她的视线并不在这只猪上。

她望着那广阔的废墟,天边的火光已经渐渐地淡下去了。

灰黑色的天,好像下了一场灰黑色的雪。

风起的时候,黑色的雪一片一片飘起来,盘旋在半空,飘到人的眼睛里,使得阿母流下了更多的泪。

“阿母,你认得这里吗?”

阿母半晌才悠悠说:“这是阿母以前给人家做饭食的地方啊。”

她把林鸢搂得紧了,而林鸢把那头可怜的猪也搂紧了。

“可是,为什么这儿也烧了呢?”

“烧错了。”阿母别过了脸去,“长安的人太多了,田地不够分了,那些人以为这儿也是良田,要烧麦秆呢。”

“那,这儿住着的人该怎么办呀?”

“他们,他们有了新的屋室,更好,更漂亮的屋室。”阿母的泪滴到了林鸢的头发上,“再也不会被烧坏了的屋室。”

林鸢叹了气,觉得惋惜。

还有比走水前的这里,更好、更漂亮的屋室吗?

她记得,阿母有时候会把她带到一个宽敞明亮的庖厨间。

那里,阿母与许许多多的人一道忙碌着,烹羊宰豚,为酒为醴。

而她嚼一块肉脯,或者揪一根笋干,偷偷地跑到屋外头,看着炉灶升腾的烟,变幻成了漫天的云朵。

而那云朵之下的屋室,有着红的墙,黑的瓦,金的柱,玉的砖。

龙盘在柱上,凤栖在檐上,鸱吻趴在屋脊上。

阿母同她讲:“不可以乱跑,不要冲撞了贵人。”

她还吓唬道,那些人啊,都长着龟蛇的脸!

林鸢吓得紧,可心里却生着好奇。

她果然见到了龟蛇的面目,煌煌一片。

旁边还有恶煞的脸。

不过下一刻,龟蛇的面目就跟着厚重的朱门开启,远离了她。

旁边站着的恶煞,低下了头,也换了一副脸面。

要进那道门去的男孩,穿着闪光的丝缎衣裳,带着碧玉的冠子,大约比她大两三岁。

他对吓傻了的林鸢说,别怕,我带你进去玩吧。

林鸢怔怔的,那门里头,是神仙的地界啊。

神仙一样的男孩子带着林鸢看了流光溢彩的石山,烟波浩渺的泽湖,穿过了水雾缭绕的瀑布,爬上了几十丈高,直连着碧霄的亭台。

那里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琴瑟雅乐,弹筝鼓缶的声音。

男孩什么都懂,给她讲了一个叫做“秦王”的人,击缶的故事。

林鸢听得出神,等她从上边爬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

呀,要挨阿母的打了,回了家,还有阿父的骂。铁匠阿父,骂起人来就成了凶神。

她担忧地掉泪。

“别哭,别哭。”男孩有些无措,他想了想,从袖笼里变出了一颗饴糖,“这个给你。”

林鸢破涕为笑,嘴里甜丝丝的:“我们以后都在一起玩,好不好?”

男孩笑着说了好,眼睛弯成了天上的月。

他身上垂挂的佩环,叮叮咚咚,像这仙境里唱着歌的山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