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说的没错。
烧了一个冬日的麦秆,土都肥了,长安多出了几千顷的农田和山地。他们不再是流民了。
他们在长安西郊的东平乡永和里落下名籍,授了宅地。
在他们重新有了田地之后,再也没有人会说,把林鸢的猪杀了吃啊。
若是再有人提,她的阿父就会凶回去,她的兄长也会站到她的身前,说不!
阿父在别人的铁匠铺子里,为林鸢煅了一把割猪草的刀。
兄长还拾到了好几块质地温润的玉,于是这刀便有了玉质的刀柄。
他们的运道也越来越好了呀。
林鸢的腰杆挺得直了,而她养的猪,腰肢也肥壮起来了。
到了秋收,麦子和粟米比往年的收获多了三成,家蚕吐了更多的丝。
而她的猪,竟然一窝诞下了二十个仔!
前一年沣水带来的疫病死了许多的牲畜,所以这些猪仔突如其来有了更高的身价。
这年的岁末,阿父重新拥有了自己的铁匠铺子,他们住的屋宅也修好了,比林鸢原先的住过的,还大,还宽敞。
兄长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
他买了好多好多的书,把那里的墙都填满了。
兄长竟然识字,林鸢的眼睛都瞪圆了。
她像看怪物,或者像看神仙一样,看着林榆。
林榆被她瞧得不好意思,手把手,教她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榆。
一个鸢。
鸢是鸟,榆是树,鸟儿飞累了,就栖在榆树上。
果真是亲兄妹的名字啊!
林鸢甜甜地笑了。
“喏,大的给你。”林榆的笑,从芝麻饼升腾起的热雾中现了出来,“病了就多吃点,快些好起来。”
林榆总有不同的法子,把大的一半让给林鸢。
“你病了”,或是,“你太瘦了”,或者是,“书中有千钟粟,我每日看书,就饱了一半”。
如此,林鸢不再推让了。
不过后来,阿母每次都做好多个胡饼,就怕林榆吃不饱。
书里面的千钟粟,也没有阿母的饼子香呀。
是啊,连贺老四都忘了手中的饼子是被割猪草的刀切过的,吃得极为香甜。
林榆伸手拭去了林鸢唇角沾的芝麻粒,一边就这事儿打趣贺老四。
贺季呵呵笑,打着饱嗝,宽慰自己道:“猪和人一样,吃五谷,饭蔬食。割过猪草又怎么样,只要没沾过血就行。”
*
林鸢分明地看见,那玄铁的刀刃上滚过了几粒血珠子。
她瑟瑟地发着抖,整个人都是雪白的。
“把衣裳穿上。”萧珣边说,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回过身,拾起了那把小刀。他走到了屏风的另一侧。
看到刀刃上的血迹,萧珣才惊觉自己的手背被划伤了。
好在没有伤着她。
应当没有伤着她。
他看着那把刀,想起了刀面上映过的脸,有些恍惚,低低地道了一句:“我,没有趁人之危。”
声音似乎只送到了屏风那里,就被隔断了。
不过,他在那里稍稍立了一会儿,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里,多夹了一段饮泣。
殿中越来越昏暗了,萧珣向前走到了屏风旁边的连枝灯旁,想将上面的烛火燃起。刚抬手,却思及,这架雕镂了花鸟的屏风,遇上灯影,只怕会将那女子的身形勾勒在上面。
他于是收回了手。
女子很快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她穿好了衣衫,却依旧哆哆嗦嗦的。
她出来之后,就跪在了萧珣的跟前,声如蚊蚋:“陛下,对,对不起,我,我是不是伤到你了?”
萧珣瞥了她一眼,没理她的话:“去把窗关了。”
“是。”她发着颤,应了一声,然后垂着头,走到了开着的那扇直棂窗前。
一见扎在窗棂上的剑,萧珣不用回头,就知道,她显然吓了一跳。
过了片刻,他才听见了窗棂轻轻碰撞的声音。
殿中没有了簌簌的风雪声,只剩了林鸢紧张的呼吸声。
“再把灯点了。”
“喏。”
林鸢抖着手,点了两次,才把案几一侧的豆灯点上了。
灯亮了起来,只见萧珣的手背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冒着血珠子。
方才划破的那一刀,并不浅。
其实,这样的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从小就听着父皇征战沙场,以及太祖打天下的故事长大,引以为豪,视为榜样。
只是,原先身为年岁最小的皇子,又由母亲抚育,他并不勤于这些,也并不热衷。
骑马射箭舞剑,与博戏投壶斗促织,似乎没有差别。登基以后,他勤快了些。到后来,几乎一日不怠。
宣室,没有博具,没有鸠车,没有促织,也没有人同他玩了。他自己也早早地失了兴致。
反倒是奔马,长剑与箭矢,他听它们破空呼啸,好像心里一直以来的郁郁之气,也随之带了出去了一些。
他见林鸢低着头,脸上的惊恐映在了案几上的玄铁刀刃上,轻哂:“我方才练剑,不慎划破了手。有帕子吗?”
林鸢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忙说:“有,有。”
她从自己的袖中抽出了一方素帕。
萧珣伸了手,她会意,手忙脚乱地把伤口包扎好了。
“你叫林——”
“……鸢。”
“鸳鸯的鸳?”
“是鸷鸟的鸢。”
“倒是配你。”
萧珣拂袖,将伤口盖了起来,“只是,鸷鸟自有尖牙利爪,何须苦苦蛰伏,等待刀剑出鞘?”
林鸢没有听懂他的话。
毕竟,她的小刀并没有刀鞘。而她自己也没有尖牙与利爪。
她沉睡了许久,是因为被人下了迷药,并不是自己想要蛰伏。
但陛下的话似乎也不是对着她说的。他看向的是自己。
她看见萧珣缓缓起身,走到了那扇扎着剑的窗旁边,银色的剑刃上,映出的他自己的脸。
她独独品出来的意思是,她那把刀不大可能再重回自己的手中了。
等她告退出殿的时候,她看见剑拔了下来,握在了年轻的君主手里。
风携着雪,从那扇窗里再度汹涌而至。
雪风吹在萧珣的脸上。
把他的神思从景和二年吹了回来。
他方才看到苏婵斜倚在月室殿内寝的榻上,乌发落于颈间,绡帐垂落,一截雪色的手臂伸了出来,等太医令诊脉,不知怎的,总是想起两年前的旧事。
于是从寝殿里出来,在丹陛上,吹了半晌的风。
“陛下。”
“阿姊,你怎么出来了?”
萧珣听见声音,回身步入殿中,“太医说你受了风寒。快进去歇着吧。”
“妾一个人在内殿,总想起从前和阿母一起住在这里的光景,那时候,倒是从来不觉得这儿空旷。”
苏婵一步步走来,眼光一点点抚过殿内的雕梁画栋,泛起了泪光。
迎面而来的风吹到她身上,将天水碧色的深衣贴得紧了,勾勒得人越发伶仃。
萧珣忙令人将殿门合上。
却有一个声音从将闭的殿门缝里传了过来:“禀陛下,公车令已经候在了宣室。”
“陛下——”
萧珣闻声,回过头看了看苏婵,迟疑了片刻,对那侍卫道:“明日再宣了觐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