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2 / 2)

萧珣在四面包裹的暖意里,做起了一个梦。

漆黑的驰道上,他提着青铜行灯,一个人,走啊走啊。

天上没有月亮,寥寥的星子跟行灯的光一样微渺。

前殿里的钟磬声散尽了,飘远了。

是除夕啊。

登基以来,每一个除夕都是这样的。

群臣宴饮贺岁之后,就各自家去了。

他们有家宴,有拜年,有守岁。

热闹只有瞬息,留下来的寂寥,辽阔得像这没有光的天与地。

不过他早已习惯了。

这条路,他不到八岁就开始走了。

即使成了亲,他从不让瞿清如等他。

他体贴地说:“皇后在后宫大宴女宾,太过劳苦,早些歇息。”

椒房殿的灯盏执着地亮了几年,后来,也早早地熄了。

不熄又能怎么样呢?

比起去椒房殿,一树灯火,映出的是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寂寥。他更愿意一个人在天穹下走着。

但眼前好像就是椒房殿了。

沉睡了的椒房殿。

他迈了进去。

已经快三更了啊。

轮值的侍女都在墙根底下合上了眼。

紫宸阁中,一盏羽人灯困倦地摇曳着,看得他也倦了。

他把行灯搁在了案几上,唤王福更衣。

“陛下。”这个声音神采奕奕,不合时宜地在昏殿中亮了起来,“今日是除夕,陛下不守岁吗?”

守岁?

他心思萧条,但不愿费太多口舌,只随口说,“守着外头光秃秃的天吗?连星星都没有。”

见眼前的女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不禁觉得好笑了。

林鸢眸色一转,垂目道:“陛下喝了不少酒,用些醒酒汤,再歇息吧。”

萧珣把林鸢留在椒房殿的偏殿紫宸阁伺候,是因为知道了皇后与瞿氏的谋算。

瞿氏这次用了催情的香,下次或许会用催情的酒。

他顺水推舟,把林鸢留下,至少能消停一年半载吧。

这个宫女,好歹不是瞿氏的人。

不过,女子服侍,倒是比黄门来得妥帖。

纵然王福在他身边照顾了这么多年,也不会这般细致,闻到了淡浆清澧的气息,就当做了了不得的大事。

林鸢很快回来了,端来了醒酒汤。

汤里加了梨汁,盖过了药味,有些清甜,这大约也是女子才有的心思吧。

萧珣并不反感药苦,不过,忽如其来的甜,到底是令人适意的。

他不知不觉微微扬起了唇角,寒意与倦意,扫去了一半。

“陛下,你看,星星。”

萧珣讶然,转头,看见直棂窗撑开了。

风不大。

他看见了星星。漫天的繁星。

摇曳着的繁星。

挂满了林子里光秃秃的枝头。

林鸢的眼里都映着这一盏一盏由行灯变作的星星,说:“从小,我的阿父阿母就同我说,除夕守了岁,能够心想事成。”

萧珣的目光从一树一树的行灯转到了她脸上,问:“那你有什么心愿吗?”

林鸢笑得腼腆:“嗯,吃好喝好,笑口常开。”

萧珣也笑了。

笑声不绝,直催出了新一年的红轮。

那些星星后来被氤氲的雾气盖过去了。

又一次的除夕,他少喝了些酒,早些回了椒房殿。

林鸢备下了热气腾腾的锅子,她为萧珣涮着羊肉,笑着解释:“热腾腾的,才是家呀。”

是啊,家。

又一年,他朝着家的方向,走啊走啊。

他走得很疾,甚至觉得不够快,而骑上了马,飞驰过了黑漆漆的驰道,穿过殿中的帷帐,推开了那扇门。

没有灯,没有星星,没有人。

他看见了一地狼藉,溅至各处的药渍,和带着血的碎盏。

……

一个颠簸,萧珣醒了过来,唤公孙诏:“到哪里了?”

“回陛下,前面就到颍川郡的阳翟县了。”

夜幕也沉沉地降下了。

“在那里停一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