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望朝前走了一步。
第二道斑马线的绿灯熄灭,第一道斑马线的绿灯亮起。
荆岚放开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转身朝他跑了过来。
他向斑马线走了几步,伸手接住了她。
「我真的,舍不得你。」荆岚抱着他。
她盯着他的眼睛,说得很认真:「电视剧如果进行到这一步,主角一定会说我从没爱过你,但我要说,我爱你。」
随即又笑道:「怎么样?我挺恶劣的吧。」
「如果短暂的分开会让你开心,变得更好,我愿意。」李西望揉散她脸上笑得并不好看的笑容,似乎想通了。
其实没有什么想不想通的,他没遇见她,他不会爱上任何人,但至少她让他有了盼头,等待这件事,他最擅长了。
昨天的梦似乎是个预兆,自信明媚,无拘无束的她,没有什么不好的,就是不知道或者说是害怕,那样的她会不会继续喜欢这样的他?
「如果我等你,我们会有未来吗?」
「我不需要你等我,我只要你好好生活,那才是最好的未来。」荆岚松开手,笑道,「但我希望,我们能有未来。」
她不想框住他,所以话中留有余地,但他不给自己留余地。
「我等你,只等你。」
荆岚还想说什么,他低头最后亲了一口她,将她推向斑马线,「绿灯了,走吧,别回头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刚才的位置,拉住行李箱,重新等待第二道斑马线的绿灯。她像走在钢索上的人,前进还是后退?
绿灯亮起,她跨上这条未曾走过的斑马线,彻底到了马路另一边。
她听他的话,没有回头,穿过外面的小广场,进了机场的玻璃门,值机、托运、安检……直到坐上飞机,一切都井井有条。
李西望在推她转身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两滴硕大的泪珠砸在地上,洇成两团不规则的深色。
她越走越远,他重新靠回车身,一瞬不动盯着那道背影。她很听话,一次都没有回头,不然她就看到了他边笑边哭,那副很难看的样子。
在再也看不到那道影子后,他猛地转身,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车身上。抬头,看着车窗倒映出的那个人,双眼通红,像头绝望又无可奈何的兽类。
今天的风很大,吹来了他的眼泪,也吹走了他的爱人。
但风就是这么飘忽不定,说不定哪天又把她吹回来了呢?
大约一刻钟后,他坐进车内,没立刻启动,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跳动,他看了很久,直到天空中划过一架飞得很低的飞机。
他知道,上面有他的爱人。
发动油门,他启程,按她说的好好生活,试试看吧。
其实人无法真正送别另一个人,每一次送别都是在学习如何送别一部分的自己。
她有了勇气,他又何尝不是
引擎声盖过机场持续的风声,车开进机场路,与头顶的飞机并行一段后,一东一西,一南一北,如两条南辕北辙的并行线。
可并行线绝不会相交,既然相交,只能说明它们并不是并行线,能相交一次两次,就能有第三次,无数次,直到彻底变成一条重合线。
今天的天很蓝,云坠得很低,和她来的那天一样。
航迹线留下一道美丽的云影,如山亦如风——
作者有话说:[摆手][摆手]
第103章 甘州 蝴蝶与烈马
那次机场一别之后, 他没有再回沙漠,熟悉的路他开错了好几次,也许是不想回家, 但也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最后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直到夕阳落下, 世界陷入了短暂的蓝调时刻。
静谧, 空旷,孤独。
他突然就忘记了自己以前是怎样生活的,就在半个多月以前,他还挺享受这种孤独的, 这就是所谓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慌忙拿出。
前一条是她上飞机前, 他发的消息:到了说下。
按照航班时间,她早该到了,这条信息现在才姗姗来迟。
他没有再问,如果她够决绝,那么他发消息过去说不定会看见红色感叹号,如果不发, 那就可以欺骗自己一段时间。
不过还好, 她还没有删好友,他又立刻从刚才郁郁寡欢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她回的是:【出机场手机没电了,现在在和朋友吃饭, 你吃了吗?】
李西望勾勾嘴角,问她吃的什么?
对面很快发了一张图片,是在烤肉店, 又问他吃了吗?
李西望从手机里抬头,看着这片位于城市边缘的广阔地带沉默了一会儿,骗她说正在和胖子他们下馆子,全是硬菜。
【我一走你们吃这么好?】
荆岚发送完这条消息后抬头,郭溪正杵着下巴以一种见鬼的表情盯着她,看着她毛骨悚然。
「干嘛这样看我?」
「看你笑得这么荡漾的样子,觉得甚是稀奇。」
郭溪收起调侃的神色,正色道:「就是那个男人吧,我想起了,当时我说让你近水楼台那个?」
荆岚挑眉,没说话,默认了。
「你同意治疗,有他的原因?」
「很大占比。」荆岚夹了一块肉,这里的肉类质量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但她觉得远远比不上北方。
「你在依赖他,甚至觉得他成为了你的拯救者?」郭溪彻底放下筷子,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虽是疑问句,但语气十分肯定。
荆岚停止咀嚼,硬吞下去,觉得她话中有话,「想说什么?」
「岚儿,首先我得说声抱歉,我知道,你不愿意朋友过度窥探你的内心,但自从你上次问我关于治疗的事,我这几天一直在研究这事。」郭溪似乎在犹豫,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我知道这对刚进入一段全新的亲密关系的你来说有些残酷,但这个人的存在有可能会给你带来依赖与拯救的恶性循环,当你创伤未愈,往往触发你应激的就是这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包括一些小事,甚至是善意的建议。」
郭溪边说边小心观察她的反应,然而荆岚在最开始表现出异样之后,表情再没发生过大的变化,甚至不忘记给烤盘里的肉翻面。
荆岚看着如临大敌盯着自己的女人,放下手中的夹子,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我知道,也感受到了。」
「所以我们分开了。」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玻璃窗下流动不息的车水马龙,眼中映入了那种五光十色,很美,落在郭溪眼中却像一颗正在破碎的玻璃球,「过了今天,我就不和他联系了。」
「行吗?」她转过来,呢喃声近乎乞求。
郭溪心一下就疼了,坐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后背:「别哭,宝贝。」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这么……」她说不下去了,肩上人细碎无声的哽咽声让她也说不出话。
作为朋友,郭溪还算了解荆岚,她是个偏极端主义的人,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最好,她做好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即便自己会因此受伤。
「患难见真情嘛,时间是考验一切的真理,他如果连这都等不起,说明他不值得。」郭溪换了种方式安慰。
荆岚摇摇头:「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如果不是我,他不用等,也不用经历这些……」
郭溪叹气,这种心理障碍其实是一种特别普遍的心理状态,但荆岚的情况很特殊,那个让她出现这种心理的人死在了她面前,之前她还有恨有怒,她一死,所有的情绪都被堵住出不来了,本身既有的情绪加上这一遭让她彻底崩溃了。
她还记得荆岚辞职那天,她失魂落魄冒雨走回家,七八公里的路程,郭溪只能驱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个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样。
她走走停停,有时停到车流量最大的路口,静静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郭溪心惊胆战,生怕她一个想不开直接跑到路中央。
别看她表面冷静,但据知情者描述,在她没来之前荆岚歇斯底里的样子非常吓人。
但那天过了之后,她又变回了那个没事人。
可谁又能真的觉得她就没事了呢?
她后来说,那时她站在路口,看着那些车在想:
这些车是去哪里的呢?回家的吧,或来或去,总之是有家的。她又要去哪里呢?她有家吗?就是那个房子吗?
那时她都没哭,但她现在却哭了。
饭是吃不下去了,郭溪本想送她回自己家,但荆岚坚持要回她家。送荆岚回家的一路上她都很安静,市区很繁华,但带来的后果也是交通特别堵,她突然说了一句:「我这十几天,从来没有堵过车。」
「那里风景特别漂亮,风也很温柔,其实也不是很温柔,但让人很舒服。」
她讲起了这十好几天的所见所闻,似乎真的就是去经历了一趟普普通通的旅游。
景很好,人也不错。
仅此而已。
回到家,荆岚看了一圈这个家,其实她很少回来,特别是在裴佩出事后,她总觉得这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开门后直奔客厅角落放着的那台老式留声机,在底座上摸索了一番。
郭溪跟在她身后,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
荆岚似乎确认了什么,又去了书房打开计算机,直到监控页面出来的那瞬间,郭溪还处于怔愣之间。
这个监控是很久之前荆岚装上的,有段时间裴佩情绪很不稳定,她需要时刻注意她的状态,但后来她情况好转后,这个监控就没怎么使用了。
荆岚将监控调到今年最早的记录,时间正好是裴佩死的那天。
她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点击播放。
画面里除了裴佩,还有另一个男人。
郑安。
那个被她送进监狱的男人,出现在了她家,正在和裴佩争执。也是,算算时间,他该出来了。
她能猜到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想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无非就是威胁,他本来就是个烂人了,自己的名声早就不重要了,但裴佩和这样一个人交往过,甚至可以用她女儿的名声威胁,他应该能了解到,她如今的工作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公众人物。
他什么都没有了,甚至对荆岚是有恨的,毕竟要不是她,他不会毁得这么彻底。
一开口就是七位数。
荆岚平静地看着这份来自两个多月前的威胁,直到在裴佩拿起刀的前一瞬间她都没什么波动。
原来那一刀是郑安动的手,他握住她拿刀的手将刀抵在她手腕上,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却没料到裴佩真的敢下手。
他落荒而逃,画面里只剩下女人。在等待浴缸放满水的这段时间,她打开了留声机,完成了一段华尔兹独舞……
整个画面处在一种暗色调里,极其诡异。
「疯子。」
荆岚关掉录像,淡淡评价道。
郭溪早就被这一连串的事情震惊到双目大睁:「啊这,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啊。」
她很清楚荆岚妈妈的精神问题,也看过她的病历记录,知道她曾多次自杀过,所以那件事发生后没有人怀疑过她真正的死亡原因。
荆岚没说话,只是冷静地将录像拷贝出来。郭溪见她拿出手机,以为她要报警了,没想到却是打开了微信,添加了一个陌生人。
在通过那个好友请求后,之后的一切都顺利到像是走在预先设定好的轨道上,报警、约定好见面地点、镇定面对威胁、套话。案子从自杀转成刑案,侦查、起诉、判决……等一切彻底尘埃落定,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沈老师介绍的心理专家正好在国内交流,于是等判决书、进行治疗、准备签证,那几个月她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刻意,她也没有联系那个人。
但她却于百忙之中在网上下了一个订单。
突然跳出来的包裹签收信息,让她开始紧张。有些事在无数次拖延之后还是要到来了。
*
甘州。
风马越野俱乐部。
这是一座原木墙面混着金属钢架的建筑物,此时正值傍晚,屋顶上的暖黄灯牌亮起,「风马越野俱乐部」几个大字被暖光裹住。
车库卷帘门半敞着,蓝黄色举升机上一辆改装的越野皮卡停在那里。
一个男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烧烤,腋下夹着个快递盒经过卷帘门跨进右边的大门。
「哟,胖哥,你又买什么了?」一个身材偏瘦的青年拿着扳手走出来钻了车间,看见他手里提着快递,顺口打了个招呼。
「可不是我的,小左,还加班呢,进来吃烧烤。」
小左挥了挥手上的扳手:「客户明天来提,我再检查了一遍,我先洗个手,马上就来。」
胖子将东西扔进沙发,自己也躺下去,然后朝楼上喊了声:「望哥,烧烤吃不吃!」
挺惊奇的,这人自从荆岚走了之后,丧了几个月,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该吃吃,该睡睡,能剪视频,还能谈生意,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儿。
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人开始网购了?
买什么了?
他好奇地拿起快递,刚要看,就听见下楼的声音,他顺着脚步声抬头看去。
男人趿拉着拖鞋,揉了把头发懒散走过来,靠在沙发上。
「哥,你形象呢?多久没刮胡子了?」胖子把东西扔进他怀里,看着他这副样子,既担忧又感慨。
他摸摸自己的下巴,感慨这人有颜值就是任性,胡子不刮还更man了,要换成自己,那就是邋遢。
「没多久。」李西望皱眉看着腿上的快递,「这什么玩意儿?」
胖子乐了,「您这是精神恍惚还是分裂了?你的名字,你的号码,你的地址,你的快递自己不知道买了什么东西?」
李西望将东西丢到两人中间,重新仰头靠着沙发闭上眼。
「不知道,你拆吧,最好出去拆,万一是炸弹呢。」
「操,我是不是你好兄弟了?我的命不是命?」胖子放下手中的串,虽是这么说,他还是拿起旁边的快递盒。
掂了掂,又摇了摇,确认这玩意儿的重量不可能是炸弹后,撕开包装袋打开了盒子。
小左拖了根凳子坐在另一头,一边撸串一边盯着胖子手上的快递盒。
「哟,胖哥,生活质量变高了,不穿十块钱两条的内裤了?」
胖子拆盒的动作一顿,给了他一个白眼,「谁穿十块钱两条的内裤了,我这是十块钱一条!」
他手插进裤腰,把红色的内裤边拎出老高。
「霍,吃饭呢哥,咋这么开放呢,知道了知道了。」小左默默叹气,将串拿远了点儿,又想起什么,「也不是你的本命年啊,干嘛穿红内裤?」
「谁规定红内裤就得本命年穿?」
手中的重量消失,他看过去,原来李西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抢过了快递盒,只目光灼灼地盯着,也不拆。
皱眉盯了好一会,才郑重其事地打开盒子。
胖子凑过去,一看盒子上的模特照,就知道东西是什么。他讶异地看了一眼李西望,这人转性了?不和他一起买十五一条,二十两条的内裤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甚至生无可恋的脸上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干嘛呀,干嘛盯着几盒内裤露出这种讥讽中又似乎暗含一丝缠绵悱恻的笑容啊?
他转头和小左对视,二人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恐。
完了完了,精神真出问题了。胖子合计着啥时候带他去精神科看看,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啊,主要是怪瘆人的。
李西望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几步,抱着他的内裤。
「哥,我先不吃了,我回家了,我女朋友刚发消息了。」小左赶紧站起来,打了声招呼,溜之大吉。
「诶!」胖子没拉住。
正当他思考怎么单独和诡异的男人相处的时候,李西望突然大步朝楼上走去。
俱乐部一楼是公共区域,二楼是私人区域,他平时没事会直接住在这里。
从二楼大开的窗子望出去,有一片空地,射灯照亮了用来做性能测试的沙坡场地,白天时热闹无比的地方在无人黑夜里,也会显得空旷孤寂,最近每晚他都会搬把椅子坐在窗边,消遣着这种孤寂。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眼眶开始发热。这是他们分开后他们的第一次交集。
手机屏幕亮起,他条件反射去看,只是普通的推送,他关掉手机,没多久又打开,循环往复很多次之后还是打开了。
他划开锁屏,点进微信,他们的最后一次对话结束在她走那天,深夜。
山风:【今天的月亮真圆啊你看见了吗?】
西:【嗯,不是有句老话,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嘛。】
山风:【可圆了之后就是缺。】
西:【但是有缺才有圆。】
【睡了吗?】
【晚安。】
【早。】
李西望还记得当时自己等她回复的感觉,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力,也说不清是因为硬气还是因为害怕感叹号,总之他没有再发消息。
他以为他们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交集 ,至少在她主动联系他之前。
当初他让她买内裤本来就是在逗她,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她的快递。
他很难不猜测,这是不是某个信号,代表他可以重新……
纠结思索很久之后,李西望下了楼,握着手机坐在俱乐部门口的轮胎上出神。
今天又是农历十六了,他抬头望天,一轮明月挂在天上,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发送给对面的人。
【甘州的月亮,漂亮吧。】
发出去了,他松了一口气,大冷的天他紧张出一身的汗。
时间跳到23点59分的时候,手机来了消息。
【我这儿下雨了,看不到月亮。】
【这是不是代表我必须从你的生活彻底消失,才能在我的生活里重新开始,让你等我这件事太不公平,所以,你可以忘了我,好好生活。】
李西望怀疑自己看不懂中文了,所以听不懂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联系。他花了一分钟消化这几个字,再发消息过去,只剩下触目惊心的红色感叹号。
抓了把头发,看他着自己未发出的消息很想笑:所以我等你,还算数吗?
他后悔得不得了,自己为什么就忍不住非得主动发消息给她,等来这么个结局,他满意了吗?
是什么让她做出了删好友这个决定?
难不成就等着他腆着脸主动示好后,再说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最后痛快的,毫不犹豫地把他删掉?
李西望冷笑一声,起身踹翻摞着的轮胎,眼睁睁看着滚出去好远的轮胎最后摇摇晃晃翻到在地上。
他竟然从这破轮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和这只被踹飞的轮胎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自己被耍得彻彻底底!
他和那只坚持翻滚很久的轮胎得到了一样的结局,狼狈地躺在了地上。
再次睁眼看天时,云层漫了过来,满月隐在云里,如同碎掉的镜子,原本被照得亮堂的夜空也似乎黑了一半。
黑暗吞噬了光明,心脏的绞痛吞噬了他的血肉。
*
胖子在吃完烧烤回到家后思来想去,觉得李西望的行为实在不对劲,正好老赵郭子也跑完单子回来了,三人商量着连夜又赶回了俱乐部。
看见的却是在活动室的跑步机上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满脸汗的男人。
深夜跑了两个多小时,又对着沙袋匡匡出拳,这是要把自己干猝死啊?
「哥,够了,够了。练得很不错了,歇歇?女人不喜欢肌肉太发达的男人的。」胖子不知道该怎么劝。
活动室的器材是给员工或者会员锻炼热身的,胖子当初还立下誓言,至少减重四十斤,可他进活动室的次数屈指可数。
旁边老赵瞪他一眼。
「我他妈管她喜不喜欢!我稀罕?」
几人默然,果然,果然是因为那个女人!
这几个月他虽然时不时出神,但总体表现得还算正常,所以大伙儿也就理所当然认为他过了这关,这又是出什么事了,突然想不开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有个兄弟的妹妹还挺好看的,要不我来帮你们牵个线?」郭子也嘴笨,不会安慰人,嗫嚅了半天终于想到了。
「我管她好不好看!我看上去就这么缺女人吗?」他一拳打在沙袋上,郭子闭上嘴,不敢再火上浇油。
偏偏最会安慰人的大刘半道上被家里一通电话叫去医院了,说是他老爹摔骨折了。
老赵示意他们都闭嘴,绞尽脑汁,「在我看来,你呢,是匹烈马,她呢,是只蝴蝶。蝴蝶与烈马同样追求自由,而自由总是与孤独相伴。」
「烈马带蝴蝶穿过龙卷风,蝴蝶陪烈马穿过五千里路,这就够了。」
他一说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胖子和郭子一脸被背刺又震惊的样子,想说: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进修了如此高深的语言文学造诣?
老赵捏捏鼻子,其实这是他女儿的早教书里面的,插画里就画了匹马,马上飞来只蝴蝶,写着自由孤单什么的。
李西望停下手中的活,硕大的汗珠接连滴下来,他什么都没说,兀自出了活动室。
离开前说了句:「回去吧,我没事,发个通知,放假歇业一周。」
胖子二人不敢相信,以为是老赵的话起了作用,真让他想通了,给老赵竖了个大拇指。三人等了会儿,发现没什么事儿又都打道回府了,觉得他一定是脑袋突然打了个结转不过弯,现在被疏通了,所以又恢复了。
*
李西望闭眸在淋浴下喘着粗气,想着老赵的话。
够吗?
真的够吗?
他仰头,任热水在脸上冲刷,随后双手捧住脸,掩盖住脸上泄露出的无助,即便没人能看见。
全身酸胀紧绷的肌肉在热水冲刷下升起一股微弱的刺痛感,这股刺痛有某种奇异的清醒作用。
他突然出拳,拳头砸在瓷砖上发出巨响,比肌肉刺痛强烈得多的痛感从拳头骨节开始蔓延。
伴随着痛意,他转身靠着墙,任由身体滑下去。
热气氤氲的空间,除了水流的声音,似乎还间插着几声若有似无的嗤笑。
他笑有人太决绝,也笑自己太认真。
没让自己惆怅多久,李西望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关掉水,扯下毛巾擦干脸上身上的水,套上裤子走了出去。
行,活呗,谁还不会好好生活了?
之前胖子帮他从基地带回来的手提袋被随意丢在了角落,很久没打开过。
在翻找纱布时他顿了下,抖着手从内袋里掏了张迭得很整齐的方巾。
蝴蝶。
第104章 英区 他很特别
英国的冬天像一帧帧被水汽洇湿的老胶片, 下午四点天就已经黑了。
淅淅沥沥的雨伴随着阴冷的空气,天地变成了让人郁闷的灰色调,细雨被风卷起, 贴在咖啡馆的玻璃门上, 凝成一颗一颗的水珠。
坐在窗边的女人收起计算机放进包里,看了一眼没完没了的雨, 等雨停在这里是件很折磨的事。
她起身推开门, 电车声伴随着不知何处奏起的风笛声钻进她的耳朵,冷风刮起头顶那棵光秃秃的树,枝桠颤了颤,凄凄惨惨地把最后一片也吹掉了, 飘飘洒洒。
她伸手抓住了这唯一的独苗,指尖触及叶片上干枯却清晰的脉络, 就当作这里待的最后一个冬天送她的礼物了。
前面的一对情侣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高大的英国绅士低头为娇小的女孩儿系上围巾,女孩趁他不注意,仰头亲了他一口。
她举起脖子上挂的相机,拍了一张,低头查看成片,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个曾经她最不擅长的项目, 现在成为了她拿得出手的技能。
再转过一条街就到了公寓, 东西已经整理好了,房间显得空空荡荡的,但这样的空荡让她很安心, 她不属于这里,空荡才是应该的。
两年多前她随布莱特医生来到了英区,她建议荆岚需要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找到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 她鬼使神差选择了摄影。
或许是第一次在火烧雨下,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找角度开始,她心里就埋下了这颗种子,毕竟从那天开始,她手机相册里多了很多记录。
也是在她来到英国的当月,她才点进了当初报名追风计划的公众号,看到了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录,有当初拍摄的风景视频,也有参与者自己录制的访谈感想,有文字的,也有视频方式。
在她邮箱里也躺着一封邀请录制感想的邮件,但她并没有回复,那段时间,她拒绝接受所有关于那段回忆的点点滴滴。
她一篇一篇认真看过去,彷佛又回到了那段自由畅快的日子。
他们每个人都过得越来越好,庞哥的手术也成功了,真好。
视频的最后,无人机飞上高空,穿过风暴,掠过云层,经过枫叶脉络般的红色丹霞时,她屏住了呼吸,视线粘黏在高空下变得如一个黑点的越野车上,她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亲了她。
「五千里追风计划」几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恰好挡住了那一幕。
片尾的最后还有几行小字:所以,循着风,不顾一切地奔赴一场名为自由的热烈,做一场狂野的梦,爱一个最想爱的人。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为研究极端气象做出贡献的科研者和追风者。
她还记得当时看到成片的震撼,那些零散的记忆被串成线重新活跃起来。
关于记录本身这件事,它可以让人穿越时空,以另一种方式回到过去,用另一种心境回望当初。
两年多,她没想过自己会在这待这么久,从最开始她归心似箭,到后来她的近乡情怯。
简单收拾了一番,她在傍晚时分来到了这两年经常去的小酒吧,缇娜在角落的长条木桌旁朝她挥手。
桌上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空啤酒瓶,摆着几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和她厌烦的炸鱼薯条。
「Lan,这里。」
缇娜晃了晃手里的鸡尾酒,「最后一次,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是。」荆岚和她碰杯。
「你们喝酒,不叫我?」一个短发齐肩的亚裔女人拖开另一侧的高脚凳坐上去。
世界很大,但荆岚觉得有时候又小得可怜,当她在英国街头撞见刘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那是她来到这里快一年了的时候,本来计划回国,没想到收到一张LCC的录取offer,谁能想到她当初只是被一起学摄影的同学撺掇着填了申请,甚至提供的作品集都不是特意准备的,一个是《风》,一个是《破茧》,然后一路绿灯。
漫长且无趣的过程中,这个她曾经最不擅长的领域给了她另一种可能,所以在收到offer的时候,她甚至责怪自己向来极佳的考试运,这让她陷入了两难,回去还是留下来?
而一切,究其初衷,是因为他,是他给了她另一种可能。
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如果留下来,她至少还得多待15个月甚至更长。
就在这时她见到了刘芋,在大英博物馆33号展厅。
辉煌与失落并存。
这是她当时最直观的感受。
她从头走到尾,一件一件看过去,心中很平静,但又或许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她做足了准备,就像在异国拜访老乡一样。
玻璃罩反光映出的女人,和里面的物体一样,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荆岚看了很久,直到上面映出了第二个格格不入的人,熟悉的脸。
那人开口,简单明了地说完了所有:
「他早几年前就离婚了,孩子和他没关系,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我,他死了。」
荆岚没有追问更多,那件事的结果她并没有主动关注太多,但还是在无意中刷到了一则新闻报道。
【我市破获一起大型走私案……近日,在省公安厅统一指挥下,我市警方联合海关缉私部门,成功摧毁一个以域恒货运公司及旗下巅峰越野俱乐部为掩护,长期从事稀土等战略资源走私的犯罪团伙。主犯高某涉嫌走私货物,非法经营罪,故意伤害罪,诬告陷害罪等,已被依法逮捕,涉案人员覃某等已被刑拘,正在配合调查。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之中……】
女人的表情没有悲伤,淡淡的,但落在荆岚眼中,她的脸映在玻璃罩子上,和里面的器物一样,都是找不到家的迷途者。
荆岚在那瞬间做出了决定,留了下来。和刘芋无关,她只是突然觉得既然有机会,就不该这么放弃,同时她打算让命运替她做出一个选择。
她联系了国内的郭溪,说她可能要回去一趟,亲自交接房子的事,对面不理解,都要收尾了,干嘛多此一举浪费机票钱?
至于她和刘芋,其实并没有太多交流,荆岚在学校上课,刘芋也没闲着,请了私教学习英语。
虽然见面机会不多,但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两个人成为朋友。
这次见到她,她变了很多,变得沉静柔和,褪去了过去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所带给荆岚的张扬感觉。
这或许就应该是她原本的样子,但现在却显得不再完整。
更重要的是刘芋厨艺非常不错,在这个美食贫瘠单调得炸鱼薯条都属于美味的异国他乡,一顿色香味俱全的中国菜比什么都有吸引力,以至于她时不时就会想去蹭饭。
甚至在她30岁生日那天,那一桌子让她越吃越想家,最后醉到不省人事时她还能吃到一碗地道的长寿面。
荆岚正想得出神,缇娜戳戳荆岚,眨了眨眼,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示意她向后看。
酒吧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长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缇娜在高脚凳上朝他挥手。
荆岚眉心一跳,眼神质问缇娜他怎么会来?后者耸耸肩,一脸无辜。
「Lan。」
「嗨,Kai。」荆岚无奈,只能勉强吊起嘴角打了个招呼。
这是个土生土长的英国男人,但却有四分之一的亚裔血统。荆岚第一次见他是在几个月前,她被缇娜胁迫去参加聚会。
在草地派对上,Kai倚在栏杆上打电话,荆岚对着他出了一会儿神。
原因无他,他那时的背影像极了某一个人,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但还是控制不住在见到一个与他相似的背影时发呆。
Kai转身见她这副样子,以为又是自己的追求者,但她和他其他追求者不一样,这个亚裔女人很安静,像泰晤士河的黄昏,忧郁的蓝调覆着粼粼的金光,每一帧都美得像一幅油画。
他决定主动追求她,可能是东方女性的含蓄作祟,Lan拒绝了他很多次,甚至躲他躲得明目张胆。
要不是缇娜在ins上不小心泄露了她即将离开的消息,他都不知情!
「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但那个人不是你。」荆岚面对他质问的眼神,又解释了一遍。
「可你从来没有拿出这个人存在过的证据!」
荆岚无奈,眼神转向一旁看好戏的刘芋。那天在大英博物馆见到她之后,或许是由于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她放松了警惕,手机被偷了!她所有关于他的照片都没了!
不过还好,这个手机是她新换的,只传了几张她喜欢的照片和视频。原件都在她国内另一个手机上,她也没想过再传,因为她早就记在脑子里了。
可是脑子里的东西怎么给人看?
「别这么看我,我都赔你新手机了。」
刘芋当时财大气粗,而她丢了手机心情不好,也就心安理得接受了她的馈赠,况且要不是遇见她,荆岚早就打道回府了,根本不会陪她再逛一次博物馆。
「Kai,都是中国女人,你要不考虑我算了。」刘芋晃着酒杯,说着不着调的话,「你喜欢的,或许只是她喜欢别人的样子,你想超过那个男人,我看难,他可是会在……」
刘芋抿了抿杯里的酒,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男人沉默,的确,后来再也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情,但他不是只喜欢她那一个样子的!
刘芋突然盯着荆岚笑了起来,「Lan,送你一个离别礼物吧,这可是我珍藏很久的好东西。」
荆岚正在低头查看航空公司发来的邮件,听见了,但懒得理她,当顶部新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她没想到刘芋口中的离别礼物是一张照片。
路灯的光打在一片黑暗中,照得照片中的人影影绰绰。她挂在男人的脖子上,由他抱着,从黑暗的停车场走向亮光的民宿。
照片很黑,但她脸上的笑却莫名清晰。
原来在别人眼中的他们,是这个样子的,荆岚还是第一次知道。
「谢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她点击了保存。
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随机的路人,都能从这张照片里看出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他一定很特别。」Kai的声音苦涩地传过来,缇娜看不下去,推给他一杯酒。
「嗯。」荆岚收起手机,「很特别。」
她走出酒吧,傍晚时分,橙色的街灯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毛茸茸的光,她走得漫无目的,心中的酸涩被那一张照片激荡得犹如开闸的洪水,忍不住了。
泰晤士河映在黑漆漆的夜色当中,像她藏在心中的那段感情,沉默但汹涌,只等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下,就再也藏不住了。
她学会了记录,也学会了好好生活。
同时她也在惶恐,他还会在原地吗?
可她明明在惶恐害怕,但又为什么会笃定他会等她?
荆岚似乎真的在耳边听见了一声低低沉沉的声音:「别怕,你只管向前走,我会等你。」——
作者有话说:正在陆续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