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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摆烂 弃岸 18477 字 3个月前

江书韵顿时就火了,急欲起身,“你说什么?你回绝殿下了?”

大儿媳柳彦茹抱着孩子,吓得身形往后缩了缩。她出身军中,一身军人的莽气,向来不得婆母喜欢,可不敢在这时候碍了婆母的眼。

“母亲,咱们说好的,不逼迫安弟。”

宋十晏连忙拦住母亲,安抚住母亲后才对弟弟说:“十安,婚姻大事,家里自会尊重你的意愿。但殿下是一国储君,你言谈行事定要妥帖一些才是。”

宋十安语调沉稳:“兄长放心,我对殿下言明,此生志在戎马。后宫不可掌兵,殿下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这样就不会让殿下太难堪。

宋乾点点头,又问:“你寻的姑娘可有眉目了?”

宋十安面露失落,轻轻摇了下头,“目前还没。”

江书韵耐不住火气,厉声呵斥:“安儿!你定要同母亲怄这个气吗?你已二十有二,非要为了那个相识不过一月的女子,耽误自己的前程吗!”

柳彦茹见一贯雍容骄矜的婆母竟发了这么大火,连连给小叔使眼色,让他说话慎重些。

“母亲还是没有明白。”

宋十安不怒不卑,只是定定地望着母亲,说:“您曾逼我从文,但我最后仍选择从武,不是在与您怄气,而是因为这就是我想做的。我想找到钱浅,只要她愿意,我便立即与她成婚。从来都没有什么怄气。这是我想做的,我也正在做着,仅此而已。”

他说罢站起身,向众人端正的揖礼:“我还要去巡营,便不同父亲母亲、兄长嫂嫂一同用饭了。”

江书韵见宋十安转身就要走,气得站起身,指着他训斥:“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让你气死我的是不是?!”

宋十安脚下顿住,对江书韵颔首,“儿子不敢。”

复又目光平静地说:“但母亲若继续坚持干涉我的婚事,往后要生的气只怕还会更多。”

“你……!”江书韵指着宋十安的背影,气得手都在抖。

宋十晏赶忙扶住她劝慰:“母亲息怒,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十安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上回说宁愿去边疆做驻军,也不会听从您的安排,这事他真干得出,您又何必苦苦相逼?”

宋乾也叹气,劝自己夫人:“夫人,安儿从小就性子就倔,你便由他去吧!”

江书韵甩开宋乾的手:“若非你们惯着他,如何将他养成这般性子!”

她说着拿帕子捂住脸,呜呜哭起来:“你们一个个都向着他,全家就我一个坏人!我这些年操心费神,都是为了谁啊!最后一点好都没落,全埋怨我……”

连吵带哭的动静吵醒了柳彦茹怀里的孩子,柳彦茹赶紧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让他在这个时候闹起来。

抬头却见夫君宋十晏朝她使眼色,让她借哄孩子的机会先撤。

柳彦茹有点胆怯,用眼神询问:不合适吧?婆母都哭了,我该留在这宽慰两句吧?

可宋十晏却朝她点头笑笑,无声道:放心,为夫能搞定!

柳彦茹如获大赦,赶紧抱着孩子溜了。

*

钱浅惹怒了那个小霸王,知趣的不去他面前晃,便去了铺子。

元月未过,客人不多,绵绵在楼上房间里裁制衣裳,琢磨花样,钱浅便坐在窗边,抱着手炉望着长街出神。

楼下巷子口不知被谁泼了水,凝出一层冰,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孩路过,在上面摔了个屁墩儿。

钱浅紧张地抻着脖子看,这要是磕了脑袋可了不得!谁知那小孩一骨碌爬起来,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转过回头来打起了出溜滑。

不出意外的,没两圈就又摔了个屁墩儿,这才爬起来走了。

钱浅以为他摔疼了,所以老实了。不想那孩子没多会儿又回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小孩,仨人在那排排站,一个接一个的滑。

最矮的那孩子是个表演型人格,每次摔跤都要故意叫出来,“哎呦!可摔死我了!”、“哎呦喂,我的屁股都要摔成四瓣了!”

钱浅看着他们吃吃地笑。

小孩子真是单纯,内心的想法总是想要急切的表达出来,一点都不像大人,活得那么瞻前顾后。

宋十安与副将李为经过,留意看到楼上窗子前的那抹侧影。

那女子抬手支着下巴,修长的脖颈更显优越,看着下方的三个孩子滑来摔去,笑得眉眼弯弯。

他一眼便认出来,是云王的那位门客,与他心上人有三分相似的姑娘。

李为没见过她,看见她笑吟吟的模样皱起眉头:“什么毛病,看人孩子摔跤笑那么开心?幸灾乐祸嘛不是!”

宋十安见几个小孩玩的小脸通红,犹豫片刻对李为说:“去取些土盖上吧!天黑之后看不清,要摔坏人的。”

李为跟商户借了铁锹铲来土,将玩得不亦乐乎的三个孩子驱赶开:“去去去!别玩了!”

他将土盖在冰面上,又用铁锹隔着土在冰面上砸出几道棱,再也滑不了了。嚷嚷最欢的那个孩子当即嚎啕大哭,活像李为砸毁了他心爱的宝贝,带得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仰天大哭。

李为恼斥道:“哭什么哭?摔坏了让人看笑话,急的只能是你们自己的爹妈!”

钱浅见他边说边朝自己望来,冷漠地睨了回去,这才留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宋十安。

视线短暂碰撞不过片刻,宋十安却莫名感觉心尖一痛,好像被那淡漠如冰的目光刺伤了一般,随即那扇窗户就毫不留情的关上了。

李为扛着铁锹回到他身边,忿忿气道:“侯爷您看见了吗?她居然敢瞪我!就她这品性还好意思瞪我?!”

宋十安望望紧闭的窗户,又看看哭天抹泪的孩子们,想着刚才那眉眼弯弯的笑容和几个孩子欢快的笑声,不禁有些怀疑自己:难道是我做错了?

去铺子随便坐坐都能碰见宋十安,真是活见鬼了!

钱浅心情烦闷,又怕王宥川火气还没消,不敢去找不痛快,干脆闷在家里弹琴跳舞放松。

没几日,戚河终于露了面。

“逍遥姑娘,王爷让你明日早些起,辰初便来接你。”

钱浅有些诧异:“这么早,做什么去?”

戚河把嘴闭得紧紧地,一味摇头,眼中却透出两分慌。

钱浅迟疑地问:“王爷是想……”

想出法子罚我了吗?

“明早见!”戚河没等她说完,撒丫子就跑了。

钱浅没问完的话噎回嘴里,见戚河那避如蛇蝎的样子,觉得自己大概是料中了。

戚河跑回马车旁,王宥川探出脑袋问:“说好了吗?”

戚河忙不迭点头:“说好了。王爷放心,我没说咱们去哪!”

王宥川又问:“那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戚河不解,试探着说:“呃,气色挺好的。”

王宥川无语道:“本王是问,你看她还生不生气!”

戚河歪头想了想,“好像,没有吧?”

“蠢死你算了!”王宥川嫌弃地骂了一句,重重关上车门。

第67章 祈愿 永不超生

寂寥的清晨, 夏锦早早将钱浅薅出温暖的被窝。

“你这心是真大,这当口还能睡这么香!”

二人都知道她得罪云王了,比她更紧张今日要面对的情况。

看着绵绵满是担忧的小脸, 钱浅笑笑安抚:“总要去迎接一场盛怒。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迟早的事, 躲不开的。”

夏锦塞过一身妃色衣衫给她, “相信我, 只要你够美, 男人就张不开骂你的嘴。”

钱浅脸上写满拒绝,蹙眉道:“挨骂也没什么, 我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夏锦提醒说:“兴许还会挨打。”

“啊?!还能打人???”

钱浅瞬间睡意全无, 惊恐地问:“大瀚律法明令禁止雇主随意鞭笞责打佣工啊!”

夏锦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你当王府是什么地方?想打你随便栽个罪名就是了。他摔个古董撕个书画赖在你头上,谁敢证明你是无辜的?只要不打死打残,你再叫屈官府也不会管的!”

啊,可怕的封建王朝!

钱浅挨骂没问题, 她又不会走心,但挨打实在是不能接受。回想了一下戚河的后脑勺和屁股蛋,她只得老老实实换上了夏锦给她选的衣裳。

绵绵随即帮她挽了发,选了支步摇和钗子带上, 还给她涂上了唇脂。

梳妆完毕, 绵绵圆溜溜的鹿眼满是欢欣, “我喜欢姐姐这样打扮,真好看!”

“啧啧……你也算是生了副好皮囊, 越看越耐看。”

夏锦捏着下巴,围着她绕圈,“瞧瞧这远山眉, 鼻子又小又挺,脸蛋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竟然挑不出哪里长得不好。非要说的话,就是太瘦了,没胸没屁股,过于干瘪了些。”

她一派浪荡子的轻浮做派,说到屁股的时候还上手拍了一巴掌。

钱浅也很遗憾,这一世的身材更符合芭蕾舞者的要求,可惜时空错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妃色衣衫将她衬得容颜明媚姝丽,不禁自恋地问:“不是说不让我太惹眼么?”

绵绵说:“云王不是嫌你丢了他的脸面嘛,姐姐这样打扮,肯定就不会丢他的脸了呀!”

夏锦将同色系的披风给钱浅系上,说:“就这一回,让他张不开骂你的嘴,下不去打你的手。只要过了这关,谁稀罕日日打扮给他看!”

走出巷子,戚河已经牵着马车等在巷口。

一见钱浅的装扮,戚河惊艳得连话都不会说了:“逍、逍遥、姑娘,你今日,可真好看……”

钱浅不好意思地笑笑。

三十六计中的美人计,她居然只能用来逃骂逃打,可真是憋屈!

所幸这招很奏效,钱浅明显看出王宥川看到她之后眼睛亮了又亮,不止没发脾气,还打开食盒让她吃点心。

马车走了一阵后突然开始颠簸,钱浅探头看了看,他们竟然已经出了城。她心里嘀咕,王宥川该不会打算把她远远的扔在郊外,让她走回去当做惩罚吧?

她忐忑地问:“王爷,咱们这是去哪?”

王宥川脸上似有笑意,“今日是二月初一,本王带你去崇福寺进香。”

钱浅稍稍放下心。

寺院好,肃穆,佛祖慈悲,他总不好在寺院里打人撒气。

王宥川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说:“今日你随意些,就当出来上香祈福,玩一玩。望尘表兄也会来,你也别把我当王爷了,放松点儿。”

钱浅猜不透他的心思,但还是乖乖应道:“是,王爷。”

王宥川敲了下她的头,“都说了,今日我不是王爷。”

钱浅揉揉额头,试探地问:“那,我称您公子?”

王宥川表情有点不自然,语气含糊地说:“你不是直呼望尘表兄的名字么?同样这么叫我就行。”

果然让夏夏说中了!这小霸王真的要给我栽个罪名,好找茬打我板子!

钱浅心惊,连忙垂眸恭谨道:“小人不敢!”

王宥川瞪着她,声音带上些不快:“怎么就不敢了?你那日胆子不是挺大吗,还敢当着外人跟我吵吵呢!”

钱浅立即低声下气认错:“小人知错了。这些时日,小人将自己关在家中面壁思过,已经深深反省了。日后定会谨记身份,恪尽职守,再不敢冒犯王爷了。王爷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的一时糊涂吧!”

王宥川气竭,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

马车赶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崇福寺,钱浅一钻出马车就惊了:“怎么这么多人?”

崇福寺前的山路上有许多摆摊的商贩,一侧的青石广场上,停着长长两排奢简不一的马车。

到处人头攒动,摩肩擦踵,高高的台阶上已有不少人进完了香准备回家。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吵闹声交织混杂,好不热闹。

戚河笑道:“今日可是二月初一,好多人天不亮就赶到了,咱们这会儿已经算是晚的了。你瞧,不少人都往回走了。”

王宥川问:“每月初一十五的香最为重要,头炉香最灵验。你没上过吗?”

“没有,我不信这个。”钱浅应道。

王宥川又敲了她头一下:“你懂个什么?别废话,陪我进香去!”

钱浅腹诽:自己不努力,神佛也保佑不了你。

爬上百级台阶,进入寺院大门。

大殿前开阔的广场上,都是前来进香的人,正对大殿的巨大香炉里,各式燃香插得密密麻麻。烟雾充斥在寺庙上空,却压不下那些浮躁和嘈杂。

钱浅觉得,大概是承载了太多信徒的祈愿,这香的味道没有一点净化心灵的作用,反而有些呛。

远远的就看到沈望尘。

他正在与一打扮艳丽的女子说着话,不知聊到了什么,引得那女子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

一行人上前,沈望尘抬手打招呼:“宥川……”

看到钱浅今日的装扮,沈望尘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眼才继续那半截招呼:“逍遥,你们来了。先去进香吧,我已经祈完愿了。”

人太多,大殿有僧人在管控着顺序,一波一波放人进殿祈愿。

云王是皇室宗亲,身份尊贵,自然有不排队的特权。

僧人恭敬地将一行人从侧门领进去,让几人先拜。

王宥川在前,钱浅、戚河跟随其后,沈望尘与同行女伴也跟了上来。

王宥川领了香,跪在佛前,将香举过头顶,虔诚祈祷:“佛祖在上,请保佑父亲和母亲们身体康健;保佑祖父福寿绵长;保佑我的家人和友人一切顺遂;保佑我,如愿以偿。”

随后他磕了三个头,起身将香插进香炉,转身示意钱浅。

钱浅摇摇头。

王宥川道:“随便许个愿望就是了。”

“我没有愿望。”

钱浅退开一步,“戚河你来吧!”

沈望尘有些诧异,他身边的女子小声问他:“怎会有人没有愿望?”

王宥川有些不悦,示意戚河先祈愿上香,他则来到钱浅身边说:“我今日就是带你来上香祈愿的,这几炷香由寺中的高僧念经加持过,很灵验的!”

钱浅无奈道:“王爷,我真的不信这个。”

“你许一个嘛!”王宥川非常坚持,“不试试怎么知道灵不灵呢?”

见钱浅还要再推拒,王宥川不高兴了:“本王不管!就算你从前不信,今日也不准煞风景!”

钱浅只得妥协。

戚河祈愿求家人身体康健,生活顺遂无忧,都是些简单质朴的愿望。

钱浅接过王宥川递过来的香,也不跪,直接躬身拜了拜,想随便应付一下得了。

王宥川却在旁边纠正她:“怎么这么不虔诚?而且祈愿要说出来的,说出来才灵验!”

钱浅叹了口气,抬起头望向那塑着金身的高大佛像。

佛像巍然伫立在莲花台上,一脸慈悲,微微低着头,悲悯俯看信徒们虔诚的叩首。

可有谁知道,世人眼中那所谓的“神明”,不过是一群啖人血肉,肆意拨弄凡人命运的存在罢了。

在前世她最最绝望之际,真的祈求过神明可以救救她。

可神明没有。

它什么都没做,任由她受困原地不能动弹,目光所及尽是至亲惨死的画面。

它看着她疯,看着她拼力自救,又看着她无辜惨死。然后将她扔到这异世,让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再次经历至亲之人一个个离她而去!

它甚至不让她寻求解脱,反而让她一遍遍经历那恐怖的梦魇,作为她反抗命运的惩罚!

向神明祈愿?

钱浅心中冷笑,眼中满是讥嘲!

她将香举过头顶,盯着佛像的双眼,朗声道:“诸天神佛在上,请保佑我——”

“永不超生!”

原就只有窸窣声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殿内殿外的香客和僧人,脸上皆是一片骇然!

王宥川一把打掉钱浅打算插进香炉的三炷香,向佛像双手合十行礼,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大吉大利!小孩子胡说八道,佛祖莫要信以为真!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瘦弱的姑娘被同行男子粗暴地扯出大殿,脚下都趔趄踉跄。

可场间无一人生出同情之心,甚至觉得真该好好教训她一下!这可是佛祖面前,怎能如此胡说八道?

沈望尘身边的女子惊叹道:“我只见过诅咒别人永不超生的,却从未见过有人在佛前求自己永不超生的!沈公子的朋友们,实在令人吃惊啊!”

“永不超生”四个字,让沈望尘在一霎那有种肝胆俱裂的错觉。

这会儿回过神,心跳仍有些不平稳,喉头滚动过后,才找回声音。

“我也,很吃惊……”

第68章 接受命运 世上的很多事都是空手而归,……

大殿外, 王宥川火冒三丈斥责了钱浅一顿,什么毫无信仰、不敬神明、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之类云云。

钱浅一耳朵听、一耳朵冒,也不往心里去。

王宥川见她神游天外更生气了, 一甩袖子就走了。

钱浅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被丢下了。

所幸今日来寺里进香的人多, 待会儿找个回京都的马车, 付些银钱搭个便车, 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

她一琢磨, 来都来了, 这寺院又大又华丽,四处逛逛全当来看风景了。

沈望尘见王宥川负气而去, 钱浅则像没事儿人似的溜达去了, 转而对身旁的女子说:“云王心情欠佳,我要去劝慰一番,先让吕佐送你回去吧!”

女子有些不快,吕佐拿出数枚银币放在她手里, 脸色才变得好看。

沈望尘才转身,宋十安突然出现,跟他打招呼:“沈兄,来进香?”

沈望尘熟练堆起亲热的笑容:“哎呦宋侯, 你也来进香?”

宋十安回头看向不远处与人寒暄的江书韵和兄嫂, 说:“陪母亲和兄嫂来的。”

沈望尘身边的女子两眼放光, 声音娇媚,身段妖娆地行礼:“小女子见过宋侯爷。”

沈望尘给吕佐使了个眼色, 吕佐便擒住那女子的胳膊,“小的先送姑娘回去!”

然后不由分说将人拖拽走了。

宋十安无奈道:“沈兄还是这般老样子。”

沈望尘笑的吊儿郎当:“我这德行,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沈兄放心, 宋某不多话。我先替家人去排队。”宋十安颔首。

沈望尘点头:“宋侯自便,改日再叙。”

宋十安排队等上香,听到前面的人议论纷纷。

“现在的小姑娘真是毫无敬畏之心!”

“就是呀!哪有在佛祖面前这样胡说八道的?”

“她也不怕祈愿成真,到时哭都没地方哭了!”

“永不超生哎!不入轮回、没有转世的,还哭什么哭?”

宋十安眉心微动,礼貌发问:“请问,发生何事了?”

他生得好看,人又礼貌,前面的妇人赶忙解释:“哎呀公子没看见,就刚刚有个小姑娘,居然在佛祖前祈愿,请佛祖保佑她永不超生哎!”

宋十安心口剧烈一颤,“请佛祖保佑,永不超生?”

“哎呦可不是嘛!你说说看哦,不敬佛祖就不要来嘛!说这样骇人听闻的话做什么啊?吓死人了哎!”

又有人说:“也不知佛祖会不会降下罪罚,等她堕入地狱无法再世为人,不知她可否会后悔?”

宋十安连忙问:“那位姑娘人呢?”

那妇人道:“刚刚走了呀!跟她一起的那位公子都要气死了,真的是!”

宋十安环顾了四周一圈,一个人一个人的看过去,也没有找到想象中的身影。

宋十晏已带着柳彦茹和江书韵来到他跟前,见他四处张望问:“安弟,你这是找谁呢?”

“没什么。”宋十安收回心神。

若说他认识的人中,谁会祈愿永不超生,便只有钱浅了吧!对于那些死亡才是解脱的人来说,活着,就是地狱。

世人皆苦,但总有一些人的苦难,会比常人更多、更煎熬。

已经快两年了,他不敢再奢求更多,只盼她能好好活着。毕竟她曾心存死志,他真怕她会在安排好绵绵的之后,会决绝结束自己的人生。

沈望尘找了一圈没找见王宥川,却在后山小径看到了钱浅。

她靠坐在树下的石头上,双臂交叉闭着眼睛,安静得好似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若非那抹妃色太过显眼,沈望尘差点就要错过了。

他慢慢踱步而来,站到她面前,“你在做什么?”

钱浅先前就听到脚步声,但没睁眼,见是沈望尘的声音,更懒得睁了,只道:“在听雪融化的声音。”

沈望尘坐到她旁边,好声好气地问:“跟宥川吵架了?”

钱浅闭着眼说:“‘吵架’这个词该用于两人之间关系平等。我与云王是上下级关系,所以不存在吵架之说。”

虽然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愤怒和怨怼,但沈望尘还是劝慰道:“宥川虽然脾气冲,性格有些强势,但本心不坏。何况,他对你其实真的很好了。你若是不满,可以跟我骂一骂他,权当出气了。”

钱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满。我虽然不喜欢他总是强迫我做一些事,但雇佣关系在这儿,我是不会太过计较的。”

沈望尘问:“雇佣关系?”

钱浅解释道:“嗯,雇主就是东家。他雇我为他著书,为期两年。虽然酬劳是你付的,但这两年期间,只要他不违反最初约定的条件,我就一定会遵守契约。他脾气是好是坏,性格霸道还是温柔,都没有太大所谓。”

沈望尘有些诧异,“你就这样看待你们之间的关系?”

“不然呢?”

钱浅反问,“一直抓着别人的缺点不放是很累的。两年而已,我也没必要为此去调教一个让我全方面都满意的雇主。待今年结束,我就自由了。”

沈望尘忍不住问:“若两年期满,你已习惯这种显赫贵族的做派,他也愿许你一世荣华,你可否会借此改变人生?”

钱浅微不可察地笑了下,“说话又不用成本,聪明的人说,愚蠢的人信。”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声音有些懒散:“人生苦短,我只想观雨听雪,做个懒骨头。”

沈望尘哑然,笑了笑又说:“既如此,你便该祈愿生活顺遂富足才是。”

钱浅闻言,抬眸看向他:“人人都渴望神明救世人,你又怎知,人类的痛苦磨难,不是神明降下来的呢?”

虽是问句,但她的眼神迸发出了精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某种笃定。她的目光一贯淡漠如水,沈望尘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眸光明澈若雪,似乎能洞悉一切隐秘。

他笑了笑,“我也不信神明,我只信我自己。”

钱浅道:“看得出来。”

沈望尘扫量她,说:“我发现,你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你可以心无挂碍的隔绝别人,无视那些消耗你的人和事。”

钱浅想了想说:“我只是觉得,世上的很多事都是空手而归,意兴阑珊。所以我接受失去亲人,接受失去前程,接受失去一切,接受命运。然后允许自己做自己,允许别人做别人,允许一切发生。仅此而已。”

沈望尘思考片刻,问:“不会感到孤独吗?”

“不会,”钱浅语气很轻松,“我喜欢独处。开心了就吃顿好的,买件喜欢的东西,不开心就写几笔字、弹几首曲,无需将情绪寄托或是发泄到外物上。”

沈望尘笑问:“是在说我吗?”

钱浅否认:“没有。你有权选择自己怎么活。”

沈望尘突然觉得有些空虚。

他将双肘压在双膝上,沉默良久才说:“我只是觉得很孤独。我放浪形骸,在风月场所醉生梦死,我需要这些烈火不停的炙烤,才能感受到我还活着。”

“饮鸩止渴而已。”钱浅道,“一个人体验过所有极致的感受之后,就会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沈望尘不认同:“这世上最简单的事情不过一死,活着才更需要勇气。”

“那可不一定哦!”

钱浅轻笑,将目光挪到天边,轻声说:“宿命既定,未到时机,想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望尘想到她手腕上那个伤疤,挑眉问:“你该不是想说,你尝试过,但失败了吧?”

钱浅没应声。

沈望尘指着她左手手腕说,“你晕倒那次,太医给你诊脉,我看见了。”

钱浅眨了下眼睛,“猜对了。”

“嘁!”沈望尘却嗤笑说:“你还真是,一本正经的荒谬诙谐。”

钱浅不解看着他。

沈望尘解释道:“太医说你那是陈年旧伤。你才多大点年纪?难不成十来岁的年纪就想着寻死了?”

钱浅觉得他这人真拧巴,又想猜,猜完了又要否决,于是懒得再理他。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钱浅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兀自站起了身。

沈望尘问:“你去哪?宥川应该已经回去了。”

钱浅说:“无妨,我带了钱,找辆顺路的马车捎我回城就好。”

沈望尘突然感觉很无奈,“你好像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

“有何不对么?”钱浅反问得理所当然。

沈望尘以教授的口吻说:“正常的姑娘被独自扔在郊外,应该先向相熟的人求助。”

钱浅道:“你我也不算很熟,各取所需才会合作。我不喜欢欠人情,你的人情债我更是负担不起。找个陌生人不过是花点银钱,回城后关系立即结束,更为省事。”

“很有道理。”沈望尘佩服地直点头,话音一转又说:“但我只能向相熟的你求助。”

钱浅没懂。

沈望尘摊摊手说:“你没发现我只身一人么?跟我来的姑娘突然闹脾气要走,吕佐只好去送她了。我本以为能跟你和宥川一起回去的,谁想到他也走了。我身上可没有钱,被吕佐带走了。”

钱浅从钱袋子里拿出两枚银币递过去,沈望尘没接。

钱浅又换了手,收回两枚银币,把整个钱袋子递过去:“这样总行了吧?”

沈望尘接过钱袋子打开看了看,问:“那你的人情债大不大?我还得起吗?”

“没有债。”

钱浅说:“只是借你的,回头还我就是了。”

第69章 姚菁菁 我倾心于云王

钱浅说完抬脚就走, 沈望尘起身跟了上去。

他把钱袋子套在手指头上转圈,嬉皮笑脸地说:“那怎么能行?你这就是帮了我,可我也不喜欢欠人情。”

钱浅朝他伸手, “那就把钱袋还我。你沈大公子鼎鼎大名,又生了副好模样, 想来随便就能找到愿意带你回城的马车。”

沈望尘将钱袋子紧紧攥在手中又背到身后, 上下打量着她问:“那你今日打扮成这样, 是想对宥川用美人计咯?”

钱浅没否认, 只是想到夏锦的话, 气闷地说:“失败了。该挨骂还是挨骂,所幸倒是没挨板子。”

“啊?”沈望尘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谁打你?宥川?”

钱浅突然想起什么, “啊,我想到你如何还我人情了。”

她思路太跳脱,沈望尘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浅指指他手上的钱袋子,说:“你不是要还我人情吗?不用你做什么, 你只要别告诉云王我是花钱坐车回去的,就算还了我的人情。”

沈望尘不明所以:“为何?”

钱浅解释道:“雇主和佣工之间偶尔是需要特地表现一下的,不然容易白费很多辛苦。回头我就跟他说我是自己走回去的,他一看我受了罪, 大概就会消气了, 也就不至于再罚我了。”

沈望尘不禁奇怪:“你为何会担心宥川罚你, 甚至打你板子?”

钱浅惊讶反问:“你们大户人家不都这样吗?对雇员不满意,就胡乱栽赃个罪名打骂一顿。我前几天就得罪过他一次了, 今日又把他惹火了,不让他消消气,以后的日子就难熬了。”

沈望尘不禁感叹:“你是如何做到时而聪慧无双, 时而傻得没边的?”

钱浅眯眼瞪他一眼,继续往回走。

沈望尘兴致盎然地追问:“那你前几天怎么得罪他了?”

“关你何事?”

“我可以帮你说点好话,让他消气啊!”

“我说了我不喜欢欠人情……”

二人转到寺前正道上,突然一道明媚的身影截住了二人的去路。

女子生得曲眉丰颊,艳若芙蕖,一身贵气逼人,美得十分夺目。钱浅瞧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女子微微颔首,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声音毫不扭捏:“沈公子好。”

沈望尘回礼:“姚姑娘,来进香啊?”

钱浅想起来了,是那个姚太傅千金姚菁菁,赏梅宴上与云王对诗那个。

见沈望尘有了能带他回城的人,钱浅便向二人行礼告辞:“在下就不打扰二位叙话了,先行告辞。”

沈望尘刚想叫住她,姚菁菁却率先抢道:“逍遥姑娘,我是来找你的。”

钱浅愣了愣,客气地问:“不知姚姑娘找在下何事?”

姚菁菁看了眼沈望尘,那意思很明显,不希望他在场。

沈望尘却十分厚脸皮地说:“姚姑娘见谅。我们跟云王殿下一起来的,如今他闹脾气扔下我俩走了,我身无分文,只能跟她一块回去了。”

钱浅当然知道他是胡说八道的,毕竟她的钱袋子就在他手里。但她不知道这个姚姑娘找她干什么,又没跟这种世家贵女打过交道,留沈望尘在此说不定能有点用。

姚菁菁一听到云王两只眼睛就放光了,“王爷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他因何闹了脾气?”

沈望尘正想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就见钱浅诚恳地说:“王爷嫌我不敬佛祖,因此生气。”

沈望尘呆愣住,看她满脸认真诚恳,一时拿不准她真是这么认为的,还是在面不改色的扯谎。

姚菁菁也有点懵,“他脾气,这么差的吗?”

钱浅可不敢背后说王宥川坏话,赶忙道:“没有没有,王爷平日里脾气很好,很平易近人的。可能王爷信佛,所以不喜别人藐视佛祖。”

姚菁菁点点头,说:“那,你们跟我家马车回去吧!”

钱浅客气道:“不好麻烦姚姑娘的。”

姚菁菁见她不像其他人,一听自己的身份就热情迎上来,行事自有一种疏离的客气,感观便好上两分,“没事,正好我有话同你说。”

钱浅跟在姚菁菁身边,朝寺外走去,身后还跟着一名侍女四名侍卫。

沈望尘悠哉悠哉的跟在一旁,远远看到宋十安正望向他们这儿,便遥遥挥手打了个招呼。

直到那抹妃色的身影彻底不见了,宋十安才收回目光。

那日身着月白锦衣的女子今日换了身艳色,虽更衬容色姝丽,但相较起初见时分的熟悉感反而又淡去了不少,果然只是三分相似而已。

钱浅跟着来到姚菁菁的马车旁,心叹不愧是内阁辅臣、太傅千金,光是上香祈愿就来了两辆马车,派头真大。

姚菁菁迟疑须臾,终究没好意思让沈望尘去坐侍卫的马车,三人上了同一辆。

马车刚驶离寺庙,姚菁菁就底气十足地对沈望尘说:“沈公子,今日我与逍遥姑娘是女儿家的叙话,你也不算外人,我便不避着你了。还希望你莫要把这些闺阁闲话宣扬出去才好。”

沈望尘轻笑保证:“姚姑娘放心,沈某并非背后传闲话的长舌蛙。”

“逍遥姑娘,是否就是京都茶楼书肆十分知名的那位著者?”

“大概是我。”

姚菁菁大方直接的性格并不惹人讨厌,娇蛮劲儿与云王还有些相似之处。但钱浅拿不准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到底是想干什么?不会又要写传吧?没听说京都世家子女们有这癖好啊!

姚菁菁说:“你写的话本我几乎都看过。”

原来是书迷啊!

钱浅顿时踏实了不少,颔首谢道:“多谢捧场。”

谁知姚菁菁接下来却说:“我今日寻你是想跟你说,我倾心于云王。”

沈望尘眼角一跳,看向钱浅。

只见她面带迷惑,小心试探地问:“姚姑娘,是在征求我的同意么?”

沈望尘愣了。

姚菁菁也愣了,随即似乎觉得很好笑,反问道:“你在说笑吗?我为何要征求你的同意?”

“我也觉得没必要。”钱浅诚恳的认同,又不解地问:“那姚姑娘为何要同我说这个?”

这下姚菁菁诧异了:“你,对云王,没有心思么?”

钱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我哪里做的不妥,竟让姚姑娘生出这样的误解?”

姚菁菁一想,赏梅宴逍遥突然离席,云王随之而去,以她女子的直觉,云王是很在意逍遥的。可若逍遥不知道云王的心思,她实在没必要提点对方,反而容易徒生事端。

她立即收敛试探之意,“你没有不妥之处,我只是随便问问。”

短短的时间,钱浅已然想明白了。

姚菁菁这是误会了她和云王的关系,所以前来宣告,她赶忙解释道:“姚姑娘放心,云王只是雇我为他著书立传,是单纯的雇佣关系。”

姚菁菁轻轻一笑,语气轻易就带出些许高傲:“我观姑娘的话本自有一派旷达洒脱之意,自然也该知晓,云王府的门楣并非常人可攀。姑娘是聪明人,不需我再多说其他。”

她高高在上的姿态让沈望尘露出一丝不悦,但钱浅神色依旧如常,平和的语气中隐隐带着宽恕之意:“我早有心上人,姚姑娘实在无需多虑。”

姚菁菁闻言,不禁将目光投到沈望尘的脸上,蹙眉问:“你的心上人,不会就是他吧?”

沈望尘心跳一顿,不自觉攥紧衣袖,口中却调笑说:“姚姑娘,何至于对沈某嫌恶至此啊!”

余光不受控地瞟向那抹妃色,沈望尘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直到听到那声淡淡否认“不是”,嘴角带嘲的笑意才愈发放大。

呵,果然是个睁眼说瞎话的。她哪还认识别人?

才刚初识,姚菁菁也不好追问太多,又问钱浅:“你给云王写传,要写多久?”

钱浅答:“到今年年底就完成了。”

姚菁菁好像放松了不少,神色也变得友善起来,“往后大概要经常见面了,我直接叫你逍遥可以吗?哦不对,逍遥只是你的名号吧?”

钱浅道:“姑娘唤我逍遥即可。”

姚菁菁又问:“你给云王著书都写些什么?”

钱浅一一答了,姚菁菁听得很认真,看得出对云王很上心。

她隐约觉得姚菁菁这份爱慕有些突如其来,忍不住问:“姚姑娘,请恕在下冒昧,不知你因何倾心云王?当然,我只是随便问一问,姑娘可以拒绝回答。”

姚菁菁大大方方地说:“从前我一直觉得他就是个嚣张跋扈的皇室子,直到昌王府赏梅宴那日,才发觉是我一直对他心存偏见。他才华横溢,豪爽大度,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钱浅心说造孽啊!

“呃,不过几首诗而已。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姚姑娘还是慎重些为好……”

姚菁菁顿时涌上危机感:“你此话何意?”

钱浅欲言又止,见对面的沈望尘努力憋笑不禁更加郁闷,小心措辞说:“只是感叹姚姑娘性情直爽热烈,在下,很钦佩……”

姚菁菁心生警惕,性格锐气尽显无余:“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喜欢的、跟我脾性相投的人,就会十分真诚热情。对那些阳奉阴违的虚伪小人,也会直接表达不喜和厌恶。”

钱浅由衷笑道:“真好。”

曾经,她也是这样在家人的呵护宠爱中长大,性子也是如此简单直接,率性自然。被爱包裹长大的孩子,永远都有让人羡慕的资本和直面一切的勇气。

姚菁菁一拳打到棉花上,偏偏对方坦荡真诚,毫不作伪,只能怀疑自己想多了。

临近午时终于回到城中,姚菁菁邀请二人一起用饭,钱浅婉拒告辞。

“逍遥!”

沈望尘唤住抬脚就走的她,将她的钱袋递过来,说:“下次别这么打扮了。”

见她迷茫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沈望尘又补充道:“你不是不想引人注意么?”

“嗯。”

钱浅顺手接过钱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70章 弄虚作假 你的文人风骨呢?

姚菁菁不仅性子直爽, 还雷厉风行。

钱浅近日经常见她以各种理由拜访云王府,甚至制造偶遇。

云王这个愣头青大概没有感情方面的经验,完全没察觉姚菁菁的心思。加之他在赏梅宴大出风头, 对他另眼相看的可不只有姚菁菁这一位贵女,他只当自己这颗蒙尘的明珠终于重见天日, 很是沾沾自喜。

姚菁菁模样好、家世好, 但性格有些强势。

云王这个小霸王哪是谦让的主儿?何况身边多了那么多莺莺燕燕, 他可不差姚菁菁这一个小迷妹, 故而对她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着实把姚菁菁郁闷得够呛。

好在,云王忙着应付各种迷妹, 钱浅就轻松下来了。

自崇福寺那日之后, 足有半月,云王只叫她去了三次,都是例行公事记录些宴请。

戚河倒是来了好几趟要诗词,钱浅不想作太多孽, 不敢再挪用诗仙诗圣的诗词,只将自己写的给他应付场面。

可惜常在河边走,早晚要湿鞋。

那日王宥川又在府中与人高谈阔论,才子佳人吟诗作对, 好不快活。

中场休息时, 王宥川被青年才俊们簇拥着, 钱浅就自行到花园池塘边躲清静去了。

鱼食没喂上两颗,沈望尘就冒了出来, “你成日这样给宥川作弊,回头叫那些世家贵女发现,原来她们迷恋的那些诗词竟出自你一个姑娘家, 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热闹呢!”

钱浅无奈道:“我已教过他作诗词的要义,只盼着他能越写越好,最后自己接揽过去这摊,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了。”

沈望尘从她手中的鱼食盒抓了一把,没骨头似的倚在柱子上,一颗一颗往池塘里扔食,看着鱼儿争抢,声音也懒洋洋的:“你有几分才华,不去入仕实在有些可惜。”

钱浅朝瘦小落单的鱼投了两颗食,随口应道:“入仕有什么好?我现在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沈望尘问:“当官不好吗?手握权力,受人尊敬,将来权倾天下也未可知。”

钱浅漫不经心道:“万物皆无长久,名利不过浮云。我只想优游自适,颐养天年。”

“颐养天年?”沈望尘笑出了声,“你认真的?”

“逍遥!”

姚菁菁人未到声先到,一脸郁闷地奔到钱浅身边,“我找你半天了,你怎么躲这来了?”

钱浅实在很难适应姚菁菁的热络,明明只见过三四次,她却亲昵得好像二人是相交多年老友一般,也太自来熟了点。但她还是回答道:“那边儿太闹了。”

姚菁菁一贯明媚张扬的脸上,鲜有带上愁云的时刻,而且居然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钱浅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姚菁菁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苦着脸说:“跟我爹吵架了。”

钱浅毫不意外。

除了第一次见面姚菁菁宣告喜欢云王外,后来两回见面,她都跟云王闹了点不愉快。这一次又闹了不愉快,只是对象换成了她爹。

钱浅耐着性子问:“发生何事了?”

姚菁菁撅嘴抱怨:“我爹知道了我的心思,不同意我选他。”

钱浅问:“理由是?”

姚菁菁撇撇嘴:“我爹说那些诗八成不是他自己写的。词句有的针砭时事,鞭辟入里,有的感喟深沉,道尽世事无常,世态炎凉,哪里是他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公子哥儿能作出来的。”

钱浅紧张得闭上了嘴。

沈望尘却哈哈笑出来,鼓掌拍手道:“不愧是太傅!”

姚菁菁闻言不解:“你此话何意?该不会……”

钱浅狠瞪沈望尘,正想着这次要是圆不过去,恐怕就要跳进池塘水遁逃跑了。

谁料这当口,王宥川竟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

“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

钱浅暗道不好,但姚菁菁已然问出口:“那些诗词不是你所作?”

王宥川脸色一变,转而瞪向钱浅:“你告诉她了?本王付给你那么多银钱,你竟然出卖我!”

姚菁菁赫然转头,钱浅拼命摇晃的手僵在半空,恨不能脚下的亭子突然塌了,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姚菁菁难以置信地问钱浅:“那些诗词,是你作的?”

钱浅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虚表示:“也,不、全是……”

姚菁菁顿时天就塌了!

她一时间实在难以接受,怒视王宥川:“你,你竟然,找人代笔!你简直不要脸!”

不等王宥川辩解,她又愤怒瞪向钱浅:“你居然为了钱财给别人弄虚作假!你的文人风骨呢?枉我视你为友,你竟一直将我蒙在鼓里,在心里看我笑话!”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钱浅无可辩驳,只得缄口不言。

姚菁菁以帕掩面,大力撞开王宥川跑走了。

气氛凝滞而尴尬。

见王宥川满腔怒火,沈望尘先一步替钱浅解释:“是姚太傅怀疑那些诗词不是你所作,逍遥什么都没说。”

王宥川看到钱浅拼命摇手时已然察觉不对,又见姚菁菁那样怒叱她,当即明白是自己心虚导致漏了馅,虽然气闷,却也不知该怪谁,转身拂袖而去。

沈望尘见钱浅又坐了回去,继续往池子里慢慢悠悠扔鱼食,心里涌上些许歉疚,“对不住,我不该多嘴,给你惹麻烦了。”

“无妨。”

钱浅一如往常淡然,“事已发生,接受就好。”

*

那日回去后,钱浅想着云王短期之内大概都不想看见她了,而姚菁菁,估计是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她了。

她还有些愧疚。

当年破格参加会试后,书院院长曾转交过几封信,其中半数都是姚太傅的。

姚太傅有意收她做学生,还让她进京入太学继续精进,拳拳爱才之心,一心为民,着实无愧内阁重臣。

只是钱浅那会儿因钱大友的死发现命运重复,万念俱灰之下将信全都烧了,一个字也没回过。

她没想过会结识姚太傅的女儿,看着明艳热烈的姚菁菁,她也十分惭愧将人家蒙在鼓里。

她更怕姚菁菁激愤之下会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让云王彻底没脸。以云王的性子,不知最后要闹到何种地步,又会如何收场。

而且,二人一个皇子、一个内阁重臣千金,神仙打架,最后遭殃的不会是她这个代笔人吧?

为了平复心情,她拿起耙子,对院里原本的石子纹路做出改变。

枯山水景致的好处,就是可以根据天气、时令或是心情,将代表水的石子改变纹路,增加意趣。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钱浅一跳,沈望尘不知又从哪翻进了院子里。

见她蹙眉不悦,沈望尘笑得一脸欠揍:“你便是把墙头、房顶都镶上刀刃,也一样拦不住我。”

“走门不好吗?”钱浅叹气。

沈望尘道:“你若让我进,我就走门。”

钱浅只得说:“那好吧!你下次敲门。”

沈望尘得逞的笑,“果然,对女子还是要死皮赖脸才有效。”

钱浅无奈道:“我只是不想惹麻烦。我家夏夏武功高强,若哪日被她撞见你翻墙,说不准会把你当成登徒子,一个飞刀结果了你。”

提起她,沈望尘忍不住问:“你为何敢重用罪民?还跟他们住在一起,你不怕吗?”

钱浅道:“罪民又如何?便是罪犯也有改过自新、重新开始的机会,何况他们都是被牵连的。我妹妹胆子小,夏夏豪爽仗义,亦庭诚实本分,有他们照应着绵绵我才能放心。”

她顿了顿,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罪民?你调查我?”

“我发誓我没有恶意。”沈望尘举着双手辩解:“只是怕他们隐瞒身份给你带来麻烦,后来见你知晓他们是罪民,就没多嘴。”

钱浅继续拨弄石子没吭声,没责怪他调查,也没感谢他好心。

沈望尘又追着问:“你为何宁愿与罪民交好,也不愿跟我和宥川交好?有我们照应不是更好吗?”

钱浅头也不抬,“你们的世界太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卷入其中,万劫不复。夏夏和亦庭都没有家人和牵绊,也没什么野心,最适合与绵绵互相扶持,过安宁日子。”

沈望尘不禁觉得好笑,“宥川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这世上会有人因为他身份太尊贵而不愿与他深交。”

钱浅语气平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都是各取所需罢了。同为蝼蚁,命运面前人人平等,谁又比谁高贵多少。”

没等沈望尘细细琢磨清楚这个话的意思,大门突然传来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逍遥?逍遥!你在家吗?我是姚菁菁!”

钱浅与沈望尘互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诧异的神色。

“姚姑娘?”钱浅打开门。

刚还想着,姚菁菁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她了,此刻人却出现在了自家大门前。

“我可算找到你了!”

姚菁菁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自来熟的模样,自顾自钻进门,边走边说:“戚河不肯跟我说你家在哪,也不知道是不是王宥川不让他说的。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找到你家来!”

钱浅心说,这祖宗不会打算拉拢我站到她的阵营,去对付云王吧?

还想着有沈望尘在,姚菁菁大概不会那么直接,毕竟沈望尘是王宥川的亲表兄。谁料再回头,院里的沈望尘却已完全不见踪影了!

姚菁菁环顾院子,赞叹道:“你家好漂亮啊!这景致真特别,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是做什么呢?”

钱浅耐心解释:“这个景叫枯山水,枯荣的枯。不是真的山,也不是真的水,只是用大石头象征山,用小石子象征水。我在把小石子拨弄出波纹的形状,模仿水的流淌和涟漪。”

姚菁菁眼睛亮了亮,“原来如此,果然很有意境!”

姚菁菁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不让她把话说完,只怕不会轻易走的。

钱浅踌躇片刻,无奈道:“姚姑娘进屋坐吧,我给你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