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

他要做什么？

目光习惯性往身侧看去，总感觉那里应该漂浮着一个球，可是身侧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反而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漆黑眼眸，牙齿尖尖的，怪吓人。

脑子里一片空白，晨曦意识到自己失忆了，这些人叫他神明大人，他原本是这方世界的神明吗？他隐约记得自己确实是一方世界的主宰，难道就是这里？

抬起手，一团朦胧光晕浮现，轻轻托起几个人，声音如清泉流淌。

“起来吧。”

光晕里蕴含灵力，几人细细感应，蕴含其中的力量并不算强，如果只是这个程度，他们四个人现在动手，能立刻拿下这位神明。

柯煜挑了一下眉，看向身侧的童宁，对方红着脸，表现的好像真的是个卑微的信徒，因为见到侍奉的神明激动不已。

又看向穆臣，穆臣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察觉到柯煜在看他，回视过来，眼神很平静。

不像是准备动手的样子，反正他一直都像个死人，好像天底下没什么值得他情绪波动的事。

最后看向都鄂，被都鄂瞪了一眼，估计是把他的眼神当成了挑衅。

“……”

得，看来大家都不准备动手，他也再等等好了，找个机会试探一下这位神明，万无一失嘛。

……

四人起身后，继续隐晦的打量这位神明，对方的模样和气息，和几人预料的相差甚远，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位恶神。

伪装？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晨曦目光落在脚下的纹路上，潜意识告诉他这是某种召唤类的阵法，问道：“是你们将我唤醒的？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做什么？

他们召唤神明本来是准备干掉他上位的，现在晨曦这么上道，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是柯煜手掌按住胸口，先是微微俯身行了一礼，然后才悲伤到：

“神明大人，这个世界的生灵因为天灾已经尽数丧命，请神明大大救救我们！”

童宁反应过来，噗通又跪了回去，比柯煜还要真情实感。

“请大人救救我们，我不想死了……呜呜……”

一边哭一边膝行上前，抓住晨曦洁白的衣摆，脸颊贴在晨曦的腿侧，轻轻蹭了蹭。

神明大人好香……

心里在喟叹，脸上却是啪嗒掉眼泪。

柯煜：“……”

穆臣：“……”

都鄂：“……”

要知道这个世界除了那些灵力化成的死物，其中四分之一的生灵都是死在童宁的手上，他诞生的北域，现在还是一片废墟，怎么好意思求神明救他！

不要脸！

柯煜和穆臣面对神明不好造次，都鄂却是没那么多顾忌，上前几步，抓住童宁的胳膊，像扯爬山虎一样，把人从晨曦腿上拽开，然后低头，张嘴，一口尖牙咬住了童宁的手臂。

咔擦——

童宁的表情一阵扭曲，都鄂这个野蛮人，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心里恨不得将都鄂碎尸万断，面上却是楚楚可怜。

“神明大人，这里有个疯子，您快走，我替你阻拦他。”

咔擦的骨头碎裂声，只是听着就牙酸，童宁的脸色惨白，一副即将英勇就义得模样。

晨曦怎么可能真的抛下自己的信徒离开，赶紧上前，一道灵力摄入都鄂的身体，都鄂闷哼了一声，却没能被震退。

最后是他看了一眼晨曦，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松开了口，退到一边。

几人的心情更微妙了，他们当作目标的这位神明，好像真的不算强。

或许都不需要四人联手，只要其中两个有这个意思，就能将其抹杀，所以……是不是该站队了？

……

晨曦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信徒’脑子里转动着何等危险的想法，他对此方世界生灵的担忧胜过一切，想要亲自去看看外面成了何种模样。

走出宫殿，首先看到的就是电闪雷鸣的天空，乌云厚重，整个世界一片昏暗。

路边长着灰色的草，开着黑色的花，除了雷雨声，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活物了。

怎么会这样……

晨曦虽然记不清自己的世界是何种模样，但怎么也不该是这种末世景象，他看向头顶的天空，调动体内的灵力。

一团巨大的光晕从他的身体里被剥离，朝着空中飞去，乌云和雷电退散到世界的边缘，光辉重新洒满大地。

世界明亮了。

晨曦吐出一口气，忽的踉跄一下，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扶住，是那个带着面具的高大信徒。

“神明大人辛苦了，去休息吧，我等已经为您建好了神宫。”

“好。”

注视着晨曦踏入他们经年累月用灵力构建的华美神宫，四人站在殿外，神情各不相同。

柯煜笑了一声，红眸里满是感慨：“这位神明大人还真是一点戒心都没有啊……”

在见到神明之前，他们预想过无数危机，布置了无数手段，现在根本没用上。

“这位神明不仅放任自己陷入虚弱状态，还主动进了我们布置的牢笼。

现在好了，甚至不用我们亲自动手就能除掉他，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夺走他的灵力后怎么分成了？”

剩下三人沉默了片刻，最后是穆臣开了口，嗓音有几分沙哑：“平分就行。”

童宁收起了那副可怜作态，冷着脸的时候其实很凶。

“我没意见。”

最后三人目光看到都鄂，他张开嘴，无声的笑了笑，露出一口尖牙，什么话都没说的离开了。

柯煜将目光从都鄂身上收回，耸了耸肩。

“好吧，三人赞成，就这么决定了，明天动手没意见吧？”

“没有，明天就在这里见面吧，我先回去休息了。”

童宁率先走了，穆臣望了一眼神宫的大门，也跟着离开，最后原地只剩下摸着下巴的柯煜。

他待了一会儿，也吹着口哨慢悠悠的离开了。

……

第63章 二五仔

半个时辰后。

一阵清风吹到大殿门前，修长的手指覆盖在殿门上，黑衣少年显出身形，刚要推开殿门，背后响起懒洋洋的声音。

“童宁，还没到第二日吧，你私自跑来见神明大人是想做什么？”

童宁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向抱胸斜靠在柱子上的柯煜，眼底划过一丝冷意，面上却是笑意吟吟。

“还没到吗？我还以为大家都没来是我迟到了呢，看来是我搞错时间了哈哈哈，那我先回去了。”

他拍了拍脑袋，一副睡糊涂的样子，朝外走去，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脚，回头盯着柯煜。

“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当然是担心有些人想要独吞神明的力量啊，我得守着点。”柯煜笑着说道。

“你不走，那我也不走，我还怕你偷偷窃取神明的力量呢。”童宁走回去，和柯煜一人站在大门一边，像两座门神。

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

“要不……我们进去等吧，其他人估计明天才会来。”童宁说道。

“可以啊，正好看看这位神明大人是不是真的虚弱了，还是在装模作样蒙蔽我们。”

两人说着走到门口，刚要推开门，一道身影倒吊着从房梁上落了下来，脸颊正对着童宁的脸颊，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童宁手中浮现一把流星锤，朝前挥去，打了一个空，都鄂的身影在空中翻转，落到三步开外。

“都鄂，你是不是有病？你想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们想做什么。”说话说的很少的缘故，都鄂的咬字很古怪，嗓音也很沙哑。

不等童宁回答，脚步声从不远处响起，三人回过头，看到大步走来的穆臣。

面具遮盖了他的神情，他向来是不急不徐的性子，今日的步伐却有些急促，转瞬出现在门口。

“你们怎么在这里？”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约定的是第二天，结果还不到半天，所有人都出现在了这里，气氛很微妙。

片刻后，柯煜笑了笑。

“看来大家被困太久了，一刻都不想等待，既然如此，也不用明天了，现在就送这位神明大人回归虚无吧。”

柯煜张开手掌，一枚镜子碎片浮现，目光看向剩下三人。

穆臣顿了一下，也将自己那块碎片拿了出来，然后是童宁，最后轮到都鄂。

看他还在神游天外，柯煜问他：“你的东西呢？”

都鄂在身上摸索一阵，然后才随手将镜子碎片扔了出来，四个碎片合一，镜面扩大，显露出神宫内部的景象。

神宫的中央是宽阔的大殿，上方一方华美的王座，此时晨曦就坐在王座上，手肘枕着扶手，手掌撑着头，闭目休憩。

纯白的长发从肩头披散，顺着脊背蜿蜒，垂落在王座上，他的身上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如一尊温润玉石雕刻成的圣洁神像。

四人看着镜子中的画面，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充斥着黑暗和杀戮的虚无界，何曾出现过这般静谧美好的景象。

柯煜是最先回过神来，手指点了点下巴，道：“用不着四个人动手了，谁来？”

没人说话，镜面先是飞到穆臣面前。

“穆臣你做事最稳妥，你动手吧。”

面具下的眼神波动一下，他侧过身，嗓音低沉道：“麻烦，交给童宁吧。”

童宁一下跳起来。

“你怕麻烦，我就不怕麻烦了？”

“你不是最喜欢杀戮吗？应该很愿意亲手让一位神明陨落吧。”

被三双眼睛盯着，童宁噎了一下，他偏开头。

“还是有危险吧，万一神明临死反扑，我不就倒大霉了？都鄂不怕死，让都鄂来。”

镜子最后飘到都鄂面前，都鄂无声笑了笑。

以前这几人嫌弃自己野性难驯，从来不带自己玩，怎么今天一次两次都等着自己的出手。

他伸出一只手掌抓住镜面，长长的指甲如野兽的爪子，镜面在他手中显得脆弱不堪。

下一瞬，都鄂的手掌蓦地收紧，几人的气息全部发生波动，眼睛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镜面。

一旦镜面碎裂，镜子中那道纯白的身影也会顷刻间破碎，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看几人紧张的呼吸都忘记了，都鄂再次咧开嘴，缓缓张开手掌，镜子完好无损躺在掌心。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你们的打手。”

丢下一句话，都鄂将镜子扔给三人，跳到宽大的立柱上，盯着空中的雪白光晕发呆。

虚无界从来没有这么明亮过，神明的到来似乎不算坏事。

剩下三人围着镜子，谁也没有再动手。

一直耗到了第二日，神宫的大门打开，白发白袍的身影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众人才惊觉已经过了这么久，连忙单膝下跪行礼。

“见过神明大人。”

就连都鄂都默默从柱子上跳了下来，手掌生疏的按在胸口。

晨曦目光看向几人，柔声道：“起来吧，没有回去休息吗？怎么都在这里？”

“神明大人，我等担忧您的身体，夜不能寐，您没事吧？”

“没事。”

晨曦目光从几人身上移向地面，在都鄂的脚边，一颗漆黑的小花随风摇曳。

他走过去，蹲下身，洁白的衣摆花朵一般铺散在地面上，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掌，泛着莹润光泽的指尖轻轻触碰小花。

灵力化成的花朵中浮现一条碧绿的茎脉，从花朵下方延伸到地面，然后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灵力所到之处，一根根柔嫩的绿芽从地面上长出来，顷刻间变长变绿，绿草中央，淡黄色的小花盛开。

不过数息之间，一片荒芜的神宫四周，已经被草地覆盖，细碎的花朵点缀其中，蔓延到远处。

越是靠近晨曦的地方，草木生长的越是茂盛，花朵们争奇斗艳的绽放，期待能吸引神明的目光。

白发白袍的神明站在花团锦簇中央，面容精致不似凡人，金色眼眸平和又威严。

都鄂还半跪在地上，愣愣的看着这一幕，他从未见过这等奇异的存在，一时入了神。

长了一张满是异域风情的脸，五官立体，眼眸深邃，却露出这样呆呆的表情，晨曦垂眸看见都鄂，微不可察勾起嘴角。

手掌轻轻落在他头顶，揉了揉他卷曲的发丝，轻声道：“别跪着了，快起来吧，以后见到我不用这样。”

转瞬即逝的一个笑容，却如流星坠落撞进都鄂心里，落在头顶的手掌温暖，是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感觉。

原来这就是被神明垂爱的感觉。

一直到晨曦都离开了，都鄂的手还放在心口，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面对神明行礼的时候手掌要按住胸口了，怕他嘈杂的心跳声惊扰到尊贵的神明。

都鄂放下剩下一只膝盖，双膝跪地，对着晨曦所在的地方，虔诚的跪拜。

“神明大人，请原谅我之前的冒犯，你卑微的信徒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如果侍奉的是这样一位神明，那么，他愿意献上永恒的忠诚。

……

剩下三人没想到都鄂突然就对着晨曦来了这么一出，眼神交汇，不明白都鄂在搞什么。

另一边晨曦已经把都鄂扶了起来，他朝着远处走去，这个世界生灵寂灭，需要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都鄂跟在晨曦身边，像沉默又忠诚的仆从，经过几人身边的时候，目不斜视，全然没有以前的桀骜不驯。

他已经全身心的信仰神明，自然不能表现得像未开化的样子。

……

行走了一天，不少荒地已经被晨曦化成绿洲，很快就能诞生出新的生灵。

等到神力耗尽，晨曦重新返回神宫休息。

都鄂也想跟着进入神宫中，被剩下三人联手阻拦，柯煜似笑非笑的看着都鄂。

“还是不要打扰神明大人休息了吧？”

都鄂看了看那道缓步走远的洁白身影，停下脚步，神宫的大门合上，隔绝里外。

轰——

童宁迫不及待一个流星锤直接朝着都鄂打了过去，别看童宁长了一张娃娃脸，实际战斗风格非常狂暴，跟都鄂有的一拼。

两人拼了一招，都鄂后退几步，眼看就要踩到草地上，他闷哼一声，直接硬抗了这道灵力，也不愿意波及一草一木。

童宁惊疑不定的看着他，好像第一天认识都鄂。

“你没事吧？脑子得病了？”

都鄂平复了一下呼吸，学着晨曦说话的样子，别别扭扭的咬字。

“我已经成为神明大人的信徒，以后都会严格遵循信徒的规矩行事。”

他又看向柯煜，伸出手掌：“把神宫的钥匙给我。”

“做什么？”

“我不允许你们做伤害神明大人的事。”

“你不想要灵力了？”

“那是属于神明大人的东西，我只想侍奉神明大人。”

“……”

三人都有些无语。

这时候神宫的大门再次打开，几人连忙整齐站立，清冷悦耳的声音从神宫里传了出来，好似在众人耳畔响起。

“都鄂进来。”

都鄂神情一喜，手忙脚乱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朝着殿内走去。

殿门再次合上，这次被关在门外的只有三人。

三人沉默了。

过了许久，童宁才有些不甘心问道：“你们说神明大人叫都鄂进去做什么？他不会要都鄂侍奉他休息吧？”

“不知道。”

话锋一转，柯煜手指点了点下巴，红眸里闪烁着兴味的光。

“都鄂已经不可信，如果我们要动手必须尽快了。”

童宁连忙举手。

“我同意，如果他敢阻拦，我会杀了他。”

“那就好。”

剩下穆臣，他也点了点头，几人约定好明天再见面，各自分开。

“不要让我发现你们再半夜偷偷跑回来。”走之前，童宁放了一句狠话，柯煜和穆臣都应下了。

然后，第二日，当两人重新来到神宫的时候，看到童宁和都鄂一左一右站在白发神明的两边。

童宁指着他们两人，义愤填膺道：

“神明大人，就是这两个卑劣的生灵竟然想窃取神明大人您的力量，我是您卑微而忠诚的信徒，愿意为您分忧，解决他们！”

柯煜：“……”

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