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莞尔一笑:“妹妹不用解释,我自是信你。”
赵窈窈止声:“那便好,那便好,我就怕笙姐姐为此与我生分。”
两人在里头说着闲话,守门的婢子忽地出声:“赵娘子,赵夫人紧着要回蜀地了,您看要不要出去送送?”
谢老太君给赵氏留脸面,没将昨夜之事抖露出来,只道家里事忙,她这个主母不便多留,便只叫赵窈窈继续在府上住着。
赵窈窈晨起还与赵氏闹过一回,她想跟着一道回蜀地,赵氏却寻死觅活要挟她,她只能含泪妥协。
她咬咬牙,冲门外道:“我身子不适,便不去了。”
她怕多看母亲一眼,便多怨怼她一分。
赵氏许是没脸见女儿,临走时也不曾派人来说一声。
赵窈窈却是一直都估摸着时辰,云笙见她心不在焉的,劝说道:“到底是亲生母女,哪里又有隔夜仇呢?妹妹还是再去见一面吧。”
她话罢,便听赵窈窈道声失礼,衣衫不整的追了出去。
云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惆怅,很是羡慕。
赵夫人虽心术不正,也不顾赵窈窈意愿,可她待女儿那颗心,是实打实好的。
唏嘘过后,云笙将给谢湛做的那身中衣翻来覆去又看了遍,阿喜打趣道:“云夫人都看过多少回了,您的手艺好着呢,针脚也细,侯爷见了保准喜欢,挑不出一点毛病。”
“侯爷在书房?”
阿喜点了点头。
云笙又开始退却:“还是算了,万一扰了侯爷正事便不好了,晚上我再给侯爷更稳妥些。”
阿喜劝说着:“白日里一般都有侍卫大哥守着,您叫他通传一说,侯爷若不见您,您再回来便是。”
云笙被架在了火上,一旁的花媪也在盯着她看。
她硬着头皮与门口的侍卫说一声,里头谢湛道:“叫她进来。”
“侯爷,这是您的中衣,昨夜忘记说我给您做好了。”云笙关上门入内,轻轻将托盘放到桌案上。
谢湛定定看过去,似笑非笑道:“大白日的,你给本侯送这个?是想叫本侯现下脱了衣袍试衣裳?”
云笙面上一窘,她早说了晚上稳妥些,就不该胡乱听阿喜与花媪的。
她低低驳道:“我量的尺寸很准的,衣裳定是合身,侯爷不用试。”
“那……既然侯爷看过了,我叫人放您屋里去。”
“不急,你过来替本侯研磨。”谢湛招手。
云笙慢吞吞上前,不太自在道:“我不会,侯爷不如换个婢子进来吧。”
“不会本侯自会教你,你好好学便是。如何成日里想着将本侯的事推到别人头上?”
谢湛面容沉静,淡淡掠眼云笙。
他先吩咐云笙取几滴清水滴入砚池,松香墨的墨锭表面滑溜且有光泽。
谢湛示意云笙:“把墨锭握住。”
云笙慌里慌张照做,心头泛着股隐秘的雀跃。之前她去谢清远书房看见过,只没敢提出想要试试。
钱婆子打小便跟她说,女娘家读书无用,能照顾好家里,相夫教子便是人人称赞的贤妇。
直到来长安她才知晓,原来贵女们都是读书识字的,会作诗还会作画。
读书明礼,云笙心里头偷偷羡慕过许久。
谢湛声音沉哑,他在一一教她,云笙却沁出满手心的汗,越是紧张她越是做不好。
她憋红一张脸,想撂挑子时,谢湛不知何时将她从后笼住,他的大手握了上来,纠正着她的握姿。
“不急,慢慢来便是。”谢湛贴在云笙耳畔。
她被他带着,可算瞧明白了握墨锭的手姿。
“保持好这个姿势,开始研磨。”
谢湛握着云笙的手,教她运腕。
云笙细细看着,她心中不解,抬头问道:“侯爷,研磨时要一直斜着来吗?”
“自然,记住这个角度。若用力垂直,恐墨液飞溅。”
男人生得高大,云笙抬起的眸眼看见谢湛刀削般凌厉的下颌骨,他的唇很薄,再往下是随着他说话而微微滑落的硕大喉结。
云笙眼睫一颤,忙收回视线。她直点头,又听谢湛道:“除去角度,研磨的力度也是有讲究的。初时稍重以发墨,待墨浓后力度渐轻,以防碾碎墨粒。”
砚池里的墨液渐渐浓稠,云笙眼都不眨的盯着看。
她眉眼一弯:“这便成了吗?”
谢湛颔首:“墨成后,可蘸笔试色。”
他话落,叫云笙扯过一旁的澄心堂纸,云笙摸着那光滑细腻的纸张,感慨道贵人们用的果真是上等的好纸。
谢湛的胸膛重新贴了过来,云笙正不知所措,耳畔响起他清泠的声音:“握笔。”
“啊?”云笙神色呆呆,疑惑的话脱口而出。
谢湛似是在笑:“自己研好的墨,不想亲自上手试试?”
云笙的手被他包裹住,五指握笔的姿势也被他调好,谢湛缓声道:“下笔时,要先收墨。”
收墨便是用笔尖轻触墨液,提起时墨汁如露滴垂而不落,是为最佳。
云笙瞧着,只觉哪哪都新鲜,大开眼界。
紫檀案上的博山呼炉吐出一缕沉香,与松墨香混合在一起,缠绕在两人衣袂间。
半掩的窗外竹影婆娑,清风拂过映照在案上的薛涛笺上。
谢湛右手虚扶在云笙的腕间,左手在她虎口处轻轻一点,低声道:“书写时,此处万不可松,否则字便如爬虾,柔若无骨,没有形,可记住了?”
“记住了。”云笙虚心受教。
谢湛带着她,逆锋起笔。
他握笔如握刀弓,下笔便是利剑出鞘,一横一撇皆是苍劲有力,墨色由淡渐浓,笔端收笔时又猛提笔锋,微微勾勒。
字如其人,诚不欺我。云笙望着力透纸背的纸张,上头两字锋芒毕露,处处都透着股凌厉冷硬,如她初见谢湛这个人时一般无二。
她清润的双眸亮晶晶的,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书写好的两个好字,饱满的唇没忍住微微翘起,急急偏头道:“我,我竟然写出来了。侯爷,这两个字念什么?”
她脸转得太急,谢湛又微微俯着身子,云笙一偏,红润的唇轻触上他的下颌。
男人眉眼压着,淡淡掠过来,黑长的睫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云笙往后倒退两步,她舔舔唇瓣,撑在桌案上的一只手渐渐收拢,耳垂红得滴血。
谢湛瞧见她眼中还未收起的欣喜笑意,她方才问他时语调轻松欢快,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原来她真心笑起来是这般模样。
他唇微微一动,定定望过去:“是你的名字,云笙。”
云笙,云笙,是她的名字,原来她的名字写在纸上这般好看。
钱婆子从人牙子手里将云笙买回来时,身契上写的便是这二字,只那会儿村里没几个读书人,也不识字,听人牙子叫“声”便这么叫开了,多年下来云笙也不知到底是哪个字。
云笙呼吸微微轻滞,沉香入鼻,她静静伫在那里。
旋即她似鼓起勇气,抬眸朝谢湛看去:“我想再自己试试,可以吗侯爷?”
谢湛眉梢微微挑起:“你想读书识字?”
云笙手心攥紧几分,不由来有些紧张,终是重重点了两下头,她其实有些怕谢湛说她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谁料他道:“你肯好学,自是好的。”
谢湛扬扬下巴,复又抽出一张纸:“本侯在边上看着,你自个儿试一回。”
云笙阖了阖眼,记起方才的姿势与力道,她看眼谢湛带着她写出来的笔墨,开始有学有样。
她握住笔,笔锋一颤,谢湛倏然出声:“云笙,方才如何教你的?”
男人沉哑的声音似墨滴落清水池中,点点晕开时叫云笙耳尖发麻。
她回过神后,只见笔尖墨汁在纸上洇出一团。
云笙有些心疼,她嘴唇翕张,无措看向谢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是不是太笨了,还是算了吧侯爷。”
谢湛面色不虞,淡淡道:“你才初学,怎可轻言放弃?做事半途而废,如何能学有所成?继续,把字写完。”
云笙垂眸,她不是想半途而废,她只是怕谢湛不耐。
听他如此说,她便硬着头皮继续写,须臾,云笙盯着自己那狗爬似的两字,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去。
谢湛的身影笼罩在头顶,他似是笑出声来。
被他取笑,云笙面红耳赤,尽是窘意。
“初学便写成这般,也不算无可救药。”谢湛站在云笙身后,他将她圈在怀里,又握住她的手提笔。
“好好记住,本侯再教你一遍。回头本侯将幼时的字帖寻出来,你每日闲来无事,便临摹上几张。只要你肯下苦功夫,不出月余定能大有长进。”
云笙张了张嘴,旋即反应过来后,忙欢喜应声。
她望着一侧榻上的中衣,只觉她这中衣送得真好,说到底还是她白得了便宜。
云笙心想,莫不是教她读书识字,便是谢湛口中的赏赐?
她喜欢这个赏,比他送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要更喜欢。
“在想什么?专心一点。”谢湛空着的那只手覆在云笙纤纤柳腰上。
他不满她走神,轻轻揉了一把。
“在想侯爷的赏。”云笙脱口而出。
谢湛顺着云笙的视线看见那身中衣,他没好气道:“本侯说你怎大白日巴巴来送衣裳,原是还惦记着之前的话,来找本侯讨赏。”
“侯爷误会了,我没这个意思。”云笙尴尬道:“我,我也是刚刚想到的,侯爷教我识字,我喜欢这个赏。”
“本侯还能叫你说小气不成?一码归一码,待会儿叫白元宝带你去库房里挑。”谢湛哼笑两声。
云笙如今是他的人,吃穿用度自是要样样精贵。
“那便……多谢侯爷了。”
平白得了钱财,云笙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两人在里头练字,白元宝倏然敲了敲门,谢湛叫他进来。
白元宝奉上茶,偷偷瞥眼主子们,笑的面上满是褶子。
他瞧见云夫人对侯爷热络不少,想来是彻底想通了,如此这般,说不准明年他就能抱上小主子。
白元宝咳了声道:“侯爷,外头秋光正好,读书久了眼睛伤神,不若您带云夫人去园子里走走?”
这男女间的感情嘛,逛着逛着就处出来了,他寻思着,总在屋里待着也不是回事。
谢湛撂笔:“也好。”旋即他吩咐白元宝:“时辰也不早了,叫厨房的人早些张罗午膳。”
白元宝连连点头,又悄无声息退下。
谢湛带着云笙,两人走在青石板小道上,今儿的天果真如白元宝所说,秋高气爽,天亦是蓝洇洇的。
身边的小娘子垂着眸,安安静静,路都显些顾不上看,更别说有心观赏园子里开得正盛的秋菊。
谢湛见她神思所属,思衬片刻,定声道:“还惦记着识字的事?学任何东西都要循序渐进,万不可操之过急。尤其下笔提字,心浮气躁更是大忌。”
他也属实没料到,云笙好学至此,有这等心性。
若她真能持之以恒事成,谢湛都要高看她两眼,且看她是否图个一时新鲜。
云笙停下脚步,仰面朝谢湛看去:“侯爷说的是,我都记下了。只是初次学字,难免有些惦念。”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道:“我此前从未学过,真正学起来怕是有些吃力,让侯爷教我,实在是大才小用。我怕耽搁了侯爷的要事,您不如替我请个女夫子吧?”
云笙柔柔出声,试探地问谢湛的意思。
谢湛蹙眉,他不经意间扫过云笙,便叫她顿觉压力。
云笙抿唇,莫不是她提的太过分了?
“读书的启蒙文章不过《急就篇》与《千字文》,你若能将这两篇文章通读熟记,往后便轻松不少。每日或是夜里抽出一两个时辰来教你,这点时间本侯还是有的。”
云笙到嘴边的话忙咽下去,谢湛都说要亲自教她了,她还是知好歹的。
只是女夫子的事,彻底没了影儿。谢湛不提,云笙也识趣地没敢再问。
她是知足的,轻轻扬起唇角道:“读书的事,多谢侯爷了。”
园子里起了风,一片在空中飞旋的橙黄秋菊瓣落在云笙鬓间。她莞尔一笑,浑叫天地间都失了颜色。
只谢湛目光落在远处那不合时宜的一道瘦薄人影时,面上沉冷几分。
他抬手,云笙错愕的看他。
“发上落了花瓣。”谢湛喉结一滚,两指捻到手心。
云笙捏着裙摆,小声道:“多谢侯爷。”
“除了对本侯说谢,这张嘴还会对本侯说什么?”谢湛的手抚上云笙的脸,复又移到她唇角处:“还是说,你对本侯的谢,都是口头上说说?”
云笙被他盯到脸热,谢湛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只青天白日的,还在外头,她难免羞涩。
云笙心一横,她闭上眼,踮起脚尖凑过去,在谢湛唇上轻轻吻了下,旋即一张绯红的脸埋进他胸口。
谢湛顺势搂过云笙的腰,他看着谢清远落荒而逃的背影,面上嘲讽一笑。
谢清远失魂落魄走在回青桐远的小路上,忆起方才那一幕,心头又是阵阵绞痛。
他也不知,事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的,那个满心满眼依赖他,恋慕他的笙娘,彻底回不来了。
谢清远总觉有张网,无形间将他罩得喘不上气。
他方才是去寻谢玉兰的。
自打上回谢玉兰被谢湛罚她自己掌嘴三十后,她便一直闭门不出,就连与他的书信往来都要断掉。
谢清远慌了几天,读书的事也被他荒废,今日终于没忍住来亲自私下寻谢玉兰,可不料连她的面都没见着,反被她的贴身婢女打了出来。
他娘说的对,谢玉兰现下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谢清远冷笑连连,他陪她耽搁这么久的时间,违心地夸她捧她哄着她,她现下想跟自己断个一干而净,天底下哪有这种美事?
谢家的女婿,他做定了。
第29章
“娘子,您都看书练字一下午加一晚上了,这眼啊就没好好歇过,时辰不早,您明日再看吧?”
阿喜在换新的床褥,她放下床帐子,扭头看眼云笙,小声提醒着。
自打午膳过去,白总管送过来两本启蒙用的书与侯爷的字帖后,云夫人便当个宝贝似的,揣在怀里爱不释手的,一刻都舍不得放下。
云笙还在临摹字帖,抬头的功夫,她笑道:“这光亮堂着呢,不伤眼睛。我现下也睡不着,不若再用会儿功。”
昨夜谢湛没有与她伦敦,她也拿不准主意,不知道他今夜是否要过来。
午饭后,谢湛抽出半个时辰的空先教她认了千字文,云笙一下午的功夫都在记学的字如何写如何念。
阿喜听云笙念叨,也不禁笑出声:“侯爷是您夫主,又不是您夫子,便是您一时没学好,他也不会多怪罪的。”
云夫人这般娇滴滴的女郎,侯爷疼爱都来不及呢。
云笙摇摇头。
主仆俩说笑间,谢湛提步入内,阿喜行礼,忙识趣的退下。
谢湛坐到榻上,他瞥眼桌案上的书卷笔墨,收回视线道:“读书识字是个长久功夫,今晚先安置吧。”
云笙抿抿唇,她跪坐在边上,偷偷瞅两眼谢湛,小心翼翼道:“我苦读一下午,也不知记住了没,侯爷不如抽查抽查我?”
谢湛好笑:“真把本侯当夫子了?本侯的束脩礼你给不给得起?”
云笙知道谢湛是与她说笑。她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给的,能给他什么好的束脩礼?
“我……我待会儿给侯爷便是。”她扭扭捏捏的,头都要钻到地缝里。
谢湛眸色一黯,他似来了兴致,直起身问:“待会儿都听本侯的?”
“嗯,自然都听侯爷的。”云笙咬咬唇,面上泛起两团红晕。
床榻上之事,本就由不得她,谢湛总是叫她无地可羞。
谢湛扯扯衣襟,叫云笙坐在他怀里。
昏黄跳跃的烛光映照在纸上,谢湛修长的指点一个,云笙便读一个。
七八个字下来,云笙皆认个齐全。
谢湛抬眸,望着云笙被光线照着柔和的温柔脸庞,略略失神。
片刻抽查,云笙只一两个字记得不牢靠。
谢湛催她上榻,云笙头也顾不上抬,一双眼都要扎到书里头,嘴里还在嘀咕着:“侯爷先睡吧,我再把这两个没记住的字温习温习。”
床褥掀着,身侧空荡荡的,谢湛瞥眼仍伏在案上用功的女人,脸色黑了几分。
他蹙眉道:“睡觉。你是要本侯说第二遍?”
“我不敢,这便来。”云笙最后看眼书卷,心里又默默将生字读了两遍。
谢湛瞧着,显些没被气笑,倒是个爱读书的好苗子。
他哼笑道:“你上榻来,本侯也能教你识字。”
云笙嘴唇翕张,面上错愕。
她脱掉绣鞋,慢吞吞爬到拔步床里头,谢湛便翻身覆上来,去挑她后颈处系的小衣带子。
云笙浑身上下都泛着层红晕,她快被谢湛弄得羞哭了。
腰窝处酸麻的厉害,云笙抱着的手一松,谢湛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抬手便往她白嫩浑圆的那处轻轻一扇。
他哑声道:“做什么?自个儿抱住,不是说了都听本侯的?”
被男人扇过的臀肉微微颤着,在空中荡起一抹弧度,云笙身子缩了缩,她咬咬唇,强忍着羞意照做。
谢湛大手掐着云笙的细腰,就着昏黄的烛光看着可怜缩起来的那处。
他沉下来那瞬,云笙甚至不用低头,便能瞧见这副光景,她杏眼瞪得圆圆儿的,久久发不出声。
谢湛几近要将她撑破。
云笙偏过头去,谢湛掰过她的脸,他神色似有不悦:“有甚好躲的?转过来看着,不是要学字?”
“明……明天再学吧侯爷。”云笙低喘着气,喉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她勉强才能招架住他,哪里还能分身乏术?
谢湛不语,只一昧的驰骋鞭挞。忽地他的唇贴到云笙耳畔,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云笙的耳垂瞬间红得滴血。
“本侯教你的字,记住了没?”谢湛喉结一滚,复又将云笙发烫的耳垂卷进口中。
云笙胡乱摇着头,羞愤欲死。
他哪里是好心要教她识字,分明……分明是……
次日云笙醒来,喉咙又干又涩,她摇了摇铃铛,哑着嗓音喊阿喜进来伺候。
阿喜大惊,忙去给云笙倒水,她颇有些埋怨道:“云夫人身子娇弱,侯爷怎也不知道怜惜一些?”
瞧瞧这嗓子,话都说不出来,可见昨夜遭了大罪。
云笙脸上一热,试图替自己遮掩些许:“没……没有的事,是侯爷教我读书,我念字念哑了嗓子。”
阿喜又不傻,侯爷哪能放着娇滴滴的女郎不疼,反而教了一整晚的字?
她知云笙脸皮薄,忙收嘴不吭声。
_
赵窈窈就这么在侯府住了下来,谢玉兰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谢亭兰也到了及笄之年。
府上两个女郎家本就在相看婚事,多一个赵窈窈也不过是顺手。
几日后谢亭兰过及笄大礼,三夫人很是上心,一早便请来全福人给女儿梳头。
云笙与赵窈窈一道,去谢亭兰屋里看她送礼。大娘子谢玉兰没来,只叫婢子送了副上好的头面。
她一直与谢亭兰隐隐在婚事上较着劲儿,府上那些底下人不敢在她跟前嚼舌根,谢玉兰却知他们的心思。
都道二娘子生得美,日后定能高嫁。
谢玉兰望着铜镜,抚上她这张脸,忽地铜镜碎了满地。
她转瞬又想到那不知死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谢清远,他也就只配给她解解闷,竟还妄想觊觎她,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谢玉兰高声叫来贴身婢女,冷脸吩咐着:“去,把那些书信,都给我烧了。”
婢女谢天谢地,女郎可终于想通了,这些东西留着可都是祸害啊。
赵窈窈手上没什么珍贵物件儿,她亲自绣了条手帕,递过去道:“一点小心意,二娘子可别嫌弃。”
谢亭兰嗔她:“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好嫌弃的。”
云笙得了谢湛不少赏,来时她挑了对成色上好的手镯,谢亭兰打趣道:“大哥对小嫂可真是好,这般不藏着掖着。”
“妹妹快些梳妆罢,可别笑话我。”云笙失笑,三语两语敷衍过去。
谢湛对她好吗?
应是好的。她吃穿不愁,还能读书识字,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叫阖府人来说,她要是说句不好,恐怕也是不知好歹了。
云笙摇摇头,不愿多想这个,日子就这么糊涂着过,也没什么不好。
赵窈窈活泼好动,她看着侯府操持及笄礼,哪哪都新鲜,羡慕道:“侯府不愧是百年世家,哪哪都重规矩,不像我们蜀地的商户人家,不过是张罗一张饭便算过去。”
“笙姐姐,你们那呢?有什么好玩的没?”
她话落,谢亭兰推推她胳膊,赵窈窈方才自己提了不该提的,有些歉意道:“笙姐姐我……”
“没什么的。县太爷家的女郎,大抵也是这么办的。”
云笙面容平静,冲两人莞尔一笑。
乡下的穷苦人家,饭都吃不饱,还哪有闲心闲情给女儿办个及笄礼,能给口饭吃都算好的。
云笙也不曾有过及笄礼。
侯府今日宴客,谢湛也早早从南郊大营回府。
即便谢三爷是个白身,长安的达官显贵们也冲着谢湛这个侯爷的面子,纷纷送礼入席。
一扇屏风之隔,男客们那边喝的脸红脖子粗,女客们则坐在一处闲聊。
有贵妇恭维着谢老太君:“您老可真是有福气,两个孙女都正当妙龄,亭兰今日及笄,也是相看人家的时候了。谢侯如今久居长安,也不知您老人家有看中哪家贵女做孙媳妇吗?”
“是啊,老太君,我娘家还有个侄女待字闺中呢,人贤惠又懂事,我瞧着与谢侯很是般配。”
谢老太君被戳到心头痛,面色一僵。
她淡淡瞥眼安静坐在一侧的云笙,低眉顺眼的,瞧着还算懂事,不是个恃宠生娇的主儿。
说起谢湛的婚事,她便来气。
孙子本就年岁大了,十五六的妙龄女郎少与他般配,现在他倒好,还未娶妻便纳个妾,谁家好人家的女郎还情愿巴巴嫁过来?
若不允他纳妾,重孙子又是没影儿的事。
事到如此,还不如她自己摆上台面。
谢老太君低叹一声,朝云笙招招手:“你过来,见见诸位夫人们,莫要失了礼数。”
云笙提着心,起身过去,一一见礼。
众人皆是一惊,忙追着道:“老太君,这位是……”
“不怕你们笑话,这是侯爷近些日子刚纳的妾室云氏,为人倒是乖顺知礼。”
厅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面面相觑,刚刚还热衷说自家侄女外甥女女儿的贵妇们忙闭了嘴。
男人屋里先有了疼宠的妾室,后进门的大妇免不了心气不顺。疼孩子的夫人们,自是不愿再说这门亲事。只也有那想攀高枝的不甚在意,毕竟谁家后院没几个妾?
一时间众人笑着说:“老太君宽心,侯爷都肯纳妾,待碰上合心意的女郎,自也愿意娶妻了?您老人家还何愁抱不上重孙子?”
谢老太君勉强笑笑。
忽地有贵妇盯着云笙细细打量,错愕的张大嘴,惊呼道:“这……这不是府上远郎君的未婚妻吗?怎……怎得又……”
云笙垂眸,捏着裙摆的手多了几分力道。
谢老太君犀利的目光望向钱婆子,钱婆子忙站出来,讪讪道:“这可真是叫夫人们看笑话了,这云笙原是我的干女儿,我实在喜欢她,才口头上随意说了这门婚约,只两个孩子都只当兄妹处着,我老婆子便也不再强求。也是她有福,竟得了侯爷青眼。”
贵妇们掩面笑着,一时间各怀心思的目光在云笙身上掠过。
云笙忽地有些喘不上气,她本就在角落里坐着,出去透透风也无人在意。
赵窈窈望着她离开的纤瘦背影,竟看出股凄凉来。
夫人们都在说侯爷将来的大妇,笙姐姐心里应当是不好受的吧,赵窈窈生出一丝心疼。
百无聊赖地谢玉兰跟母亲说一声,也悄悄退席了。自她懂事起便不喜这种场合,夫人们总是围着谢亭兰说貌美,到了她这好像没了词,只夸一句端庄知礼。
钱婆子见她离席,也不禁提起一颗心,她的远郎可一定要成事啊。
男客们不敢打趣谢湛,只道声恭喜。
平阳郡公眸色暗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拳头渐渐攥紧。
他的心有些乱,本就是打着碰碰的心思,想再偶遇佳人一面,只不成想她竟成了谢侯的妾。
钱婆子方才那番说辞,平阳郡公自是不信的,更是不信云笙为攀高枝而去谢侯那里自荐枕席。
_
阿喜寸步不离地跟着云笙,主仆俩在水榭边的石阶上坐着。
她瞅瞅闷闷不乐的云笙,安慰道:“云夫人且放宽心,侯爷娶妻的事还没个影儿呢。奴婢瞧着侯爷很是宠您,您也得抓住机会,早些给侯爷生个一儿半女的,待您在侯府站稳脚跟,便是大妇进门您也不怕。”
云笙唇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她摸摸腰侧挂着的荷包,越发觉得胸口堵着口气,烦闷不已。
主仆俩说着话,谁也没料到身后悄悄站了两个人。
谢玉兰给婢女使个眼色,那三十个拜云笙所赐的巴掌带来的耻辱,日夜梗在她心头。
她心下暗道,老天爷今日真是让她落在自己手里。
婢女有些心虚紧张,然而接二连三被谢玉兰瞪了两眼,她轻轻垫着脚尖,心一横,手慢慢伸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阿喜倏然回头,她瞪大眼,被吓得不清。
婢女听她惊呼,还道阿喜看出她的心思,她本就心虚,脚底踩着的石头滑落,一个踉跄,朝池子里扑去。
她重心不稳,下意识抓住“云笙”的衣裙,前后扑通两声,池子里溅出两圈水花。
阿喜死死拽着云笙的手,焦急道:“云夫人,我快撑不住了,您快些上来。”
云笙提着被水浸湿沉甸甸的裙摆,她踩着水石,慢吞吞爬上岸。
水里抹过面,待婢女睁开眼,看清被她拽下来的人是谁时,两眼一黑,一头又栽进水里。
谢玉兰手脚扑腾着,真想一巴掌朝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婢女扇过去。
她又气又恼,冲着岸上的云笙主仆俩喊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把我救上去。”
阿喜愤愤道:“云夫人,我看刚才那个婢女就是想推您下水!”
大娘子跟她们云夫人不对付,指不定就是她指使的。
云笙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抿唇看着在水里扑腾的主仆俩,低声道:“你我分头去叫人。”
这池子不深,看样子是淹不死人的。
谢亭兰想推她下去,云笙也没那么良善,便叫她先在水里吃点苦头。
她敷衍着喊:“我与阿喜也不会浮水,大娘子且等等,待我来寻人下去救你。”
谢亭兰狼狈看着云笙主仆俩毫不回头离去的背影,满脸难以置信,显些没气昏过去。
待走远些,云笙去凉亭里整理妆容,阿喜则去喊人,总也不能真的叫大娘子再记恨上。
她脚步匆匆,边跑边喊着有人落水了。
跟出来的平阳郡公不慎撞到阿喜身上,他认出这是云笙的贴身婢女,顾不得多问,他脸色一变,双脚便拔了出去。
看到池子里那抹倩影,平阳郡公想都没想,跃身而下。
这头的谢清远正捏着手里的药在寻谢玉兰,迟迟不见人影,他心烦气躁。今日众人皆在,他不能错过这个好时机。
撞见阿喜,他停下脚步,忙扯着她问:“你说什么?笙娘落水了?”
阿喜很不待见谢清远,默默翻个白眼,不耐道:“云夫人是侯爷房里的人,还望远郎君注意措辞。”
“我问你,是不是笙娘落水了?”
“不是我们云夫人,是大娘子。”阿喜甩开谢清远的胳膊,觉得他莫名其妙。
谢清远一愣,旋即面上大喜。
既下不成药,落水也是好的,看来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迈开步子,往池子边赶去。
浑身冰冷冻得哆哆嗦嗦的谢玉兰被平阳郡公抱在怀里,待她拨开发丝看见来人时,欢喜道:“郡公,怎是你来救我?”
平阳郡公睁开眼,他怔怔瞧着谢玉兰这张脸,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大娘子,怎是你?”
喃喃自语过后,他说话间手一松,扑通两声,谢玉兰又掉进池子里。
婢女可算游过来,急着去喊:“女郎。”
赶到岸边的谢清远看眼池子里失魂落魄的平阳郡公,生怕对方坏了自己的事,他咬咬牙,一狠心跳了下去。
村里的男娃们大多是会浮水的,谢清远顺着飘在水面上的那抹裙摆,游到谢玉兰身侧,谢玉兰被水呛得连连咳嗽。
她抬眸看过去,冷声呵斥道:“滚,我不需要你救。”
婢女也狠狠瞪向谢清远,她去拽人,却比不上谢清远力气大。
谢清远心中冷笑,她想摆脱自己,门都没有。
他将浑身湿漉漉的谢玉兰紧紧抱在怀里,不顾她挣扎打骂,锢着人往岸边游。
跟着阿喜寻来的众人惊呼一声比一声重。
只见谢玉兰披头散发,浑身的衣裙都湿透了,衬出女郎家那妙曼的曲线,胸前鼓鼓的两团紧紧贴在谢清远身上。
前头的二夫人听着众人的指指点点,再瞅瞅女儿这副模样,若不是婢女搀扶着她,已然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谢清远终于抱着谢玉兰上岸,回过神来的平阳郡公紧随其后。
谢玉兰顾不得自身狼狈,抬手便狠狠扇了谢清远一巴掌。
云笙寻过来时,远远瞧见这一幕。
她面上发怔,腰上蓦地横过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谢湛将云笙狠狠带到身边。
云笙回眸,便见谢湛面色阴沉,质问她道:“看见谢清远抱别的女人,你发什么愣?”
“我……”云笙百口莫辩,谢湛总是喜怒无常。
她抿唇,低声解释着:“侯爷看错了,我没发愣。”
云笙只是没想到,谢清远会跳下去救谢玉兰,总觉得事情哪里有些不对。
谢湛哼了两声,锢着云笙的手力道越发重。
“阿玉,远郎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在做什么?”二夫人急着上前,显些没叫这个不省心的女儿气死。
“娘……”谢玉兰坐在地上,委屈的直落泪。
她抽抽搭搭,抬手指着平阳郡公道:“娘,不是谢清远,是平阳郡公救了女儿。”
平阳郡公一脸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在望向人群里好端端地云笙时,又将嘴边的话咽回去。
谢湛眯了眯眼,神色不明。
“大娘子,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呐,抱你上来的分明是远郎君啊!”平阳郡公的母亲上前,将自己儿子扯到身后。
这长安谁不知谢大娘子婚事艰难,若她趁着此事赖上自家,她哭都没地哭去,她可是一早便为儿子相看好了贵女。
边上的钱婆子急得嘴上冒泡,也不知道儿子安排好的事,怎会出了这等差错?
谢清远眼瞧大事不妙,他咬紧牙根,当即跪到二老爷夫妻跟前磕头道:“我心悦大娘子许久,今日见她落水,情急之下这才失礼贸然相救,还望二老不嫌弃,能将二娘子嫁于我为妻。”
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响头。
情真意切的,倒叫周围看戏的人转头赞起来他的深情。
二老爷本就欣赏谢清远的才华,他紧绷着张脸不吭声,二夫人心里的吐沫星子显些没将谢清远淹死。
谢玉兰狠狠剜眼谢清远,冷冰冰道:“你做梦。别以为救了我,就能攀上侯府的高枝,我根本不用你来救。”
谢清远转身又爬去她身边,温柔哄着:“大娘子,莫不是我最近哪里做得不好,你才要与我置气?”
钱婆子得了儿子示意,从怀里掏出一摞书信,坐在地上撒泼,指着谢清远鼻子哭骂道:“你个逆子,你怎能私下干出这种事来?我老婆子还道是哪家的女郎,原来是大娘子啊,既如此,你可得万万负起责任来。”
母子俩一唱一合,谢玉兰瘫坐在地上,浑身的血都是凉的。
“这,这不是两人私下里已然私相授受?”
“谢清远母子俩,为了攀上侯府这门亲,也真真是不要脸了,这大娘子还不知是如何落水的呢?”
“谢大娘子也是不检点,竟私下与男人有了首尾!”
谢老太君捂着胸口,抖着的手被婢女搀扶着,吩咐管家送客。
好好一场及笄礼,竟给侯府闹出泼天笑话。
二夫人红着眼,疯魔般似的将钱婆子手里的书信一一抢来,她三两行略略扫过,瞅着两人书信上的浓情蜜意,她头一回后悔生下这个女儿。
女儿的笔墨,化成灰她也是认得的。
她千叮咛万嘱咐,只盼着她能做个大家宗妇,她倒好,她这个当娘的说的话,一句都没听进耳朵里。
二夫人双腿一软,比谢老太君先晕了过去。
第30章
赴宴的客人全部送走,定北侯府清净下来。
谢清远与谢玉兰被仆婢们压到谢老太君的文斋堂。
素来和蔼的谢老太君勃然大怒,连带着刚刚转醒的二夫人一起骂道:“你瞧瞧,你瞧瞧,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私下与男人通信这种败坏家门的事她也能做得出来。”
二夫人已经哭过一通,双眼浮肿,求着道:“老太君息怒……”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谢老太君打断:“你倒是说说,事到如今玉兰还能寻到什么好人家?”
“有侯府的声望在,总能寻到的,总能寻到的。”二夫人喃喃自语。
她忽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钱婆子,厉声道:“老太君,府里好心收留他们母子俩,他们却这般恩将仇报,算计玉兰,今日更是不顾侯府颜面,堂而皇之来逼婚。儿媳请老太君做主,将这对寡鲜廉耻的母子赶出侯府。”
钱婆子慌乱无神,跪到谢老太君跟前哭道:“姑祖太太,我儿是真心喜欢大娘子,婚后我老婆子也定会好好待大娘子,您老便成全这桩婚事吧。”
谢清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完谢老太君转头又去求二老爷。
二夫人冷笑:“你儿子要什么没什么,更遑论你们现在还借住在侯府,拿什么娶我捧在手里心的女儿,这门婚事我绝不会应下。”
二老爷面无表情盯着跪在他脚边的谢清远,他一直以来都是欣赏这个年轻后生的。只一个人单单有才是不够的,若品行不佳,这辈子也难成大事。
谢清远救了女儿他不反感,让二老爷不悦的是,他私下与女儿通信不说,还将此事闹到台面上,损了侯府声名,可见此人心术不正。
谢清远不卑不亢,看向二夫人道:“我现下是什么都没有,只我有信心来年下场拿个好名次,待我入仕为官,定能叫大娘子过上好日子。”
谢玉兰哭哭啼啼道:“你做梦,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嫁给你的。爹娘,祖母,女儿不能嫁啊。”
她若嫁给一无所有的谢清远,日后回娘家抬不起头不说,她在长安还有什么脸面?
谢玉兰后悔了,她早该叫这对母子再不能说话。
云笙神色恍惚地看着这场闹剧,他看着谢清远那张脸,陌生到了极点。
原来……原来他早存了弃她而攀高枝的心。
云笙只觉自己素日当真可笑,或许在她因谢湛的强迫而内疚痛苦时,谢清远正谋划着如何弃她另娶。
就算没有他赌博欠债一事,他们亦回不到从前。
谢湛眉心狠狠一跳,蓦地握住云笙的手。
他力道很大,似是在提醒她什么,云笙被他捏到发痛。
谢清远淡淡看向发疯的谢玉兰,似是嘲道:“阿玉,我下水救你一事,今日来客皆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传遍长安。事已至此,只有你嫁给我,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你放心,婚后我会待你好的。”
话落,他与长辈们一一见礼,带着钱婆子离去。
待出门走远后,钱婆子急着问:“远郎啊远郎,娘瞧着这府上就没个想叫大娘子嫁的,这事到底能不能成?”
要她说,此事终究不如儿子坏了那谢玉兰的身子,清白已失,她不嫁也得嫁。
谢清远胸有成竹道:“那谢玉兰本就因生得不好而婚事艰难,只剩端庄知礼被众人夸赞,如今她私下不检点,哪个世家子敢娶她进门,那不是平白要遭众人笑话?”
他冷嗤道:“除去嫁给我,她便只剩上山做姑子这一条路。”
“我不嫁。”谢玉兰直挺挺跪在地上,倔强地昂着脖子。
二老爷终是没忍住,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怒骂道:“你不嫁,你早做什么去了?那些书信不是你写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以为还有谁会娶你?作孽啊,我侯府百年声名,都被你这逆女累及!”
二夫人一脸失望的看着谢玉兰,她抹把泪道:“娘看你是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事来。”
“我婚事艰难,不是娘将我生成这样吗?”谢玉兰捂住半张脸,她眉眼间带着恨,倏然出声。
她自嘲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会被那谢清远的甜言蜜语哄了去?”
“你……你说什么?”二夫人难以置信,心痛到有人拿刀在她心上狠狠剜肉。
二老爷闭上眼:“你若不嫁,赶明儿就绞了头发去山上做姑子去。”
女儿先是与谢清远有肌肤之亲在前,后又与他私相授受,这般情形,她还能嫁给谁?
若从寒门子中挑选一个做女婿,反不如谢清远这个好掌控的,待他入仕为官,谢家再从中帮衬着,这门庭不愁立不起来。
谢玉兰无力跌坐在地上,她看向沉默不语的谢老太君:“祖母。”
谢老太君掩面,摆了摆手。
须臾,她抬头看向谢湛:“行知以为如何?”
谢湛神色淡淡,只道:“二叔说得在理。”
“云笙,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大哥耳边吹了枕头风,你在报复我对不对?”谢玉兰狠狠瞪向云笙。
云笙抿唇:“你我无冤无仇,那三十个巴掌已经清了,我何来报复你一事?大娘子莫不是想叫我说道说道,你是如何落水的?若不是阿喜拉了我一把,我怕不是早被你的贴身婢女推进池子里了?今日之事,皆是大娘子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少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谢玉兰底气不足,她这幅心虚的神色,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湛偏头,目光落在云笙半湿的裙摆上,脑海中蓦地闪过平阳郡公那张脸,盯着她的一双凤眸幽深不见底。
云笙捏着手心的冷汗,猜不透谢湛在盯着她看什么?
谢老太君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她语气疲乏道:“婚事就这么定了,此事由不得你。这些日子你便闭门思过,好好反省反省,莫要再做些害人害己的事。”
谢玉兰哭着被二夫人扯了出去。
她抓着二夫人手道:“娘,娘,我不能嫁,我也不要去山上做姑子,只要他死了,只要谢清远死了,我就不用嫁了!”
“住嘴,你给我住嘴。”二夫人心头阵阵绞痛,她看着胡言乱语的女儿,只觉悲凉。
她到底是如何教出个心狠手辣的女儿的?她素日里一直惯着她,是她做错了吗?才将她养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先是要推云笙下水,现下又要谋那谢清远的命。
二夫人掩面道:“我告诉你,谢清远母子若在这个关头出了任何事,全长安都知道是你做的,是我谢家做的。要是酿成大祸,那时就连母亲都保不了你。”
谢玉兰怔怔的,无声落泪。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二夫人狠狠心,不再看这个女儿,只叫婢女将她锁进屋里,日夜都要好好看管着。
_
云笙提着裙摆,紧跟在谢湛身后。
男人身高腿长,步子迈得也大。以往他心情好时,会刻意放慢脚步等她,是以现下云笙很快便知谢湛心气不顺。
她吃力地小跑几步,微喘着气道:“侯爷,您等等我。”
前头的男人不语,云笙便自顾自追他。她低垂着脑袋,没料想下一瞬竟生生撞到谢湛背上。
男人浑身都是硬的,云笙轻轻撕痛一声,下意识去捂被他撞到发红的鼻尖。
谢湛回头,高高抬起云笙的下巴。
小娘子清润的双眸水润润的,委屈到快要哭出来。
他抿唇道:“该,怎不知道看路?”
云笙抽出一口气,哆哆嗦嗦道:“侯,侯爷走得太快,也停得太快,我急着追您,一时没看见。”
“把手拿开,本侯看看。”谢湛绷着一张脸,面色仍是不虞。
云笙缩了缩身子,手垂到一侧。
她可怜的鼻尖通红,谢湛左右瞧了瞧,道:“别用手碰,回头叫阿喜上些药。”
“不要紧的,我缓一会儿便好。”
云笙绞着手指,旋即怯怯抬头望向谢湛:“是我说错什么还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侯爷生气了吗?”
谢湛阖了阖眼,随后在云笙的惊呼声中,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他目光落在她被水浸湿而不好走路的绣鞋上,沉声问道:“这般大的事,方才如何不与本侯说?”
云笙双臂环上谢湛的脖子,低低道:“方才都乱成一团了,我哪有开口的机会?更何况阿喜拉了我一把,我没掉下去。”
“以后任何事,都不许瞒着本侯。”
云笙面上一僵,旋即嘴角轻轻扯出丝笑,乖顺地点点头。
谢湛对她有种病态的掌控欲,即便现在,云笙也知晓白总管那个老滑头会时不时把阿喜叫过去问话。
这种密不透风被人看管的感觉,常常将她压得喘不上气来。
云笙也知晓谢湛喜她温顺,她会顺着他来的。
谢湛郁结在心头的憋闷散去几分,他锐利的眸斜睨向云笙,蓦地又问:“之前去长公主府赴宴,你与平阳郡公,可说过话?”
云笙怔了一瞬,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如实道:“那日我在长公主府闲逛,曾误撞上平阳郡公,不曾多说过话。”
她话落,偷偷瞥眼谢湛,对方似恍若未闻,脚下步伐却不禁快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何意味。
云笙被他颠簸得厉害,她咬咬唇,搂着谢湛的脖子越发紧。
待回到内室,谢湛将云笙抱到榻上。
他匆匆离去,花媪忙凑上来问:“哎呦喂我的云夫人,侯爷这又是怎了,老奴瞧着侯爷脸色不对啊!”
云笙双手抱膝,垂眸道:“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您先出去吧。”
花媪问她,她又哪里知道呢?
莫不是她曾与平阳郡公说过话,这也能惹得他不喜?还是她无意间看了谢清远几眼?
花媪张了张嘴,还是道:“云夫人既想睡,还是擦擦身子换身干净的衣裳再睡不迟。”
“我知道的,多谢您费心,您把阿喜叫进来吧。”
花媪低声叹口气,侯爷是个喜欢话憋在心里头的人,云夫人看着又不甚上心,她便是再急也无甚用处。
当夜云笙是一个人睡的。
熄灯后,她心里存着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须臾,云笙抱着锦被坐起来,下榻点灯翻起千字经。
她想紧着把启蒙的两篇文章熟记,好再学些新文章。
秋天的夜一片沉寂,云笙趴在桌案上,连连打着哈欠。
她紧着拢拢身上的外衫,正打算睡了。屋子外头忽地响起仆婢们接二连三的脚步声,火把将夜照得分明,紧接着便听人高声喊道:“快,快叫人来,府里进了刺客!”
耳房里守夜的阿喜被吵醒,登时披着衣裳穿鞋。
云笙握着笔的手一松,她袖口里揣了支玉簪,惴惴不安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
瞅见阿喜拾阶而上,她推门而出,急着问道:“外头出了何事?府上进了刺客?人抓到了吗?”
就着夜色,云笙瞅见不远处的侍卫们正在四处搜寻,小道上乱哄哄地闹作一团。
阿喜忙叫仆从将大门关上,凑近些道:“云夫人别怕,有侯爷这个主心骨在,府上定是出不了大事。奴婢刚才出去打听,说是刺客先摸黑去了侯爷书房,侯爷征战沙场多年,定能叫他有来无回。”
云笙定定心神:“这么晚了,侯爷还在书房?”
“侯爷素来如此。”
阿喜不以为意,在没纳云夫人之前,侯爷能在子时前歇下的时日,她两个手指头掰着都能数过来。
“我们出去瞧瞧。”
事情不弄清楚,云笙有些心不安。
阿喜忙将云笙扯回来:“外头正乱着,恐怕顾不上咱们,出去了也是给人添乱,您就坐在屋里等信儿吧。”
云笙思衬片刻道:“也好。”
谢湛应当是无事的,否则府里现下怕是早乱了套。
_
书房里灯火通明,谢湛将钉在柱上的箭头拔下,他看眼黄纸上头的字,神色不明。
须臾,他掀过灯罩,捻着那张纸烧作灰烬。
谢湛朝门外喊道:“去把人都叫回来,不必再追。”
“侯爷,这……这……”白元宝有些放不下心。
“按本侯说得做,勿要惊动街坊。”
白元宝哎了一声,招招手指使人去办,旋即又派婢子去谢老太君院里说一声。
府上出了这等大事,三老爷是帮不上忙的,二老爷听说后忙从妾室屋里赶来。
他撑着书房门槛,气喘吁吁道:“行知如何?”
“叫二叔忧心了,您且回去安心睡便是。”
“刺客呢?有行知在,定是叫他没跑吧。”二老爷拍着胸口,一脸后怕。
他越想火气越盛:“天子脚下,贼人竟摸到侯府院里,待明日上朝二叔呈给陛下,此事定要严查,万不可轻轻揭过。”
谢湛神色淡淡:“刺客既没了踪迹,此事便到此为止罢,明日朝上二叔只当不知此事。”
“这是为何?”二老爷不解。
谢湛捏捏眉心,沉沉吐出一口气:“三言两语说不尽,二叔按我说得做便是。”
二老爷瞬间想起永徽帝对自家侄子兵权的忌惮,近日朝堂上各方也是刀光剑影。
他闭上嘴道:“行知放心,二叔都听你的。”
二老爷虽不知侄子素日里都在忙些什么,但他不会给侯府拖后腿。
云笙那也得了消息,说是叫各房安心睡下,没出大事。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这回沾床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云笙听阿喜说谢清远与钱婆子母子俩被谢老太君遣人撵出府了。
云笙怔怔问道:“撵去哪了?”
“奴婢听说,是二夫人之前给大娘子准备的一处房产,原是作嫁妆用的,现下先叫人收拾出来让母子俩住了进去。”
阿喜撇撇嘴,继续八卦道:“毕竟这门婚事认下,未婚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算怎么个事?大娘子都闹腾一早上了,送进去的早膳也被她摔个满地,估摸着是想绝食叫二老爷夫妻改注意呢。”
“那……婚期定下了没?”
“定了定了,清晨仆婢们出门采买,说是大街小巷都在传大娘子与谢清远那事,二老爷又发了好一通火,许是嫌侯府面上没光,当即拍板将婚事定在今年腊月里。这般匆匆,是巴不得大娘子赶紧嫁出去呢。”
阿喜眉飞色舞,说得嘴唇都起了皮:“二夫人去寻二老爷哭了一通,此事也是没转圜余地了。这还没嫁过去呢,夫家都用上了自个儿嫁妆,日后还不定怎么被人吃干抹净,怨不得大娘子要闹。”
云笙偏头,她望向窗外被日头打得金灿灿的秋牡丹。听见谢清远的婚期一事,她内心已然无波无澜。
日后他过得如何,更是与她无关。
一连数日,谢湛不是在南郊大营操练,回府后便是接见外客,书房的灯常常点到半夜。
云笙已有几日不曾与他见过。
她还没急,阿喜与花媪倒是急得团团转,仿佛生怕她在谢湛那失宠。
云笙放下练好的字,心头连连苦笑。
阿喜凑过去,一脸惊喜:“云夫人,还真是功夫不怕有心人,您这字写的,越发有侯爷的风骨了。”
云笙淡淡一笑:“我日日勤学苦练着侯爷的字帖,自是会有几分像的。”
花媪拍着大腿,催促道:“我的云夫人呐,这眼看着都要几日了,您怎么也不急?再如何也要对侯爷上些心。”
云笙如何不知?
只不过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花媪叫人仔细洗了盘圆润剔透的紫葡萄,对云笙道:“戌时刚过,也不算太晚,您给侯爷送些吃食去。”
“夜里吃这个,侯爷若积食了,可如何是好?”
如今谢湛后院只她一人,云笙还得仰仗他过活,花媪的话她也有听进去。
花媪掩嘴笑道:“不过是些果子,哪里就能积食了?云夫人快些去吧。”
阿喜提灯走在前面,云笙缓缓呼出一口气,她也不知谢湛是否会见她,但她得做个面上功夫。
书房外除去白元宝,另有两名侍卫守着。
云笙了然,里头定还有旁人在与谢湛议事。
韩庭肃容,压着声音问:“侯爷,章仁太子还活着一事,属下以为另有蹊跷,您以为如何?”
若还好端端活着,怎永徽帝登基都快五年过去,近日才隐隐有了些音信,那晚的信,更是叫人琢磨不透。
谢湛目光沉沉,蓦地问道:“本侯近来叫你查的事,如何了?”
韩庭一拍脑袋:“可是叫侯爷说准了,除去您,惜日先帝一党五品以上的旧臣,陆陆续续夜里都叫黑衣人留了信。”
他喃喃自语道:“另有一奇事,不得不禀于侯爷,那黑衣人似是故意在暴露踪迹,要引兄弟们前去。难道……难道章仁太子真的还活着?”
韩庭不敢继续深思,若章仁太子还存活于世,当今永徽帝又如何自处?
永徽帝昔日登基时,是章仁太子与二皇子先后离世,才尊先帝遗召登上皇位,并有太后为其佐证。
谢湛冷笑道:“一些不入流的伎俩,对面既不肯敞亮现身,我们的人便只当不知。近来那些旧臣,也全替本侯打发走。”
无论对方是不是“活着”的“章仁太子”,这般装神弄鬼,试探于他,谢湛又怎会如对方愿主动跳进这个套里?
韩庭刚应下,外头的白元宝复又禀道:“侯爷,云夫人求见。”
“时辰不早,属下告退,不敢搅了侯爷的好兴致。”韩庭挤眉弄眼着。
谢湛冷冷睨过去,没好气道:“从后头走。”
韩庭转动桌案上的花瓶,靠墙一面的书架子缓缓转开,韩庭进去后,书架子缓缓合上,瞬间没了他的影儿。
谢湛指骨轻轻敲着桌案,朝门外道:“叫她进来。”
几日不见,云笙竟莫名有些紧张。
她摸摸发凉的手臂,转头对阿喜道:“不用等我,你先回去吧。”
阿喜张嘴想说话,却被白元宝拦下,瞪她一眼:“叫你回去便回去,没眼力劲儿的。这云夫人跟侯爷黏在一块,那是一时半会儿能出来的吗?”
云笙深深呼吸一口气,进去后将书房的门带上。
她慢吞吞走到紫檀桌案旁,将洗净的葡萄端出来,恭声道:“侯爷忙了一天,刚洗的新鲜葡萄,您要不要尝尝来醒神?”
谢湛略略抬眸,目光落在云笙半截白嫩的手腕上,蓦地冷声道:“你成日里忙活着自己的事,本侯还道你早忘了自己的本分。”
“侯爷日理万机,您不唤我,我不敢打搅。”云笙垂眸。
谢湛沉着张脸,她倒越发会替自己找由头了。
他冷声冷气道:“坐过来。”